赵府的马车驶向秦记酒楼门前。
秦思齐面色沉凝,对赵明远道:“明远,稍后无论听到什么,请不要说话。”赵明远虽满心疑虑,但见好友神色,只能点了点头。
秦茂才正在灯下核账。见秦思齐深夜来访,还带着赵府少爷,且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心中顿时一凛。
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思齐?明远少爷?快请坐!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思齐没有客套,便将赵府花厅内发生的一切,以及赵万财的最后通牒和自已的应对之策,简明扼要地告知了秦茂才。
秦茂才听完,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糊涂!秦老六!还有那些跟着瞎起哄的!他们这是要毁了白湖村的根基啊!赵老爷的怒火,岂是族里那几个不入流的胥吏能挡住的?”
秦思齐察觉到话中的意思:“茂才叔,您是说,思文、思武他们几个在府衙、县衙当差的,也知情,甚至默许了?”
秦茂才被问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痛心。他长叹一声,颓然坐下:“唉!思齐,瞒不过你。这事恐怕那几个小子也脱不了干系。前些日子,秦老六就曾在酒楼里得意洋洋地说过,上面有咱自家人照应,小打小闹出不了事…我当时只当他是吹嘘,还呵斥过他!现在看来…”
摇摇头,眼中满是失望,“恐怕是有人收了他们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为了那几两碎银,把全族的前程都搭进去了!”
秦思齐闭上眼,连族中在官府当差、本应最明事理的年轻一辈也卷了进来!这贪婪的瘟疫,蔓延之快、腐蚀之深,远超他的预料。一股愤怒涌上心头。
秦思齐带着愤怒道:“茂才叔,麻烦您,立刻派人,去把秦思文、秦思武、秦山青三个给我叫来!就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关乎全族生死!”
秦茂才不敢怠慢,立刻吩咐心腹伙计快马去寻人。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书房内赵明远看着秦思齐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感受到这世道的复杂与残酷,远非书本上的圣贤道理所能涵盖。他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同窗好友,此刻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寒刃。
约莫半个时辰后,书房门被推开。三个身着皂隶或书吏服饰的年轻人进来,正是秦思文(巡检司)、秦秦山(府衙税课司)、秦思武(县衙刑房)。三人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和被打扰的不耐,但当看到面沉似水的秦思齐,以及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赵明远时,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为首的秦思文强作镇定地问道:“思齐?明远少爷?这么晚了,有何急事?”
秦思齐没有让他们坐,目光扫过三人:“柳林镇、武昌城,大量劣质玉露茶,打着白湖村旗号低价兜售,甚至有人找到赵府掌柜,扬言赵府压榨,要绕过赵府直接供货!此事,你们可知情?”
三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秦思文眼神闪烁:“竟有此事?我们在衙门当差,忙于公务,族中茶事,确是不甚清楚…”
秦思齐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赵福交给他的几张供词副本,啪地拍在桌上:“不甚清楚?,看看这些!那些被抓的小贩,供出的源头,可都清清楚楚指向我们白湖村!其中几个,还是你们各自房头的叔伯兄弟!秦老六更是拿着你们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说什么官府有人,高枕无忧!”
秦思齐站起身,逼视着三人:“我再问一遍!你们,收了多少钱?默许了多久?!”
他们知道,事情彻底败露了,在抵赖毫无意义。秦山青胆子最小,腿一软,差点跪下,颤声道:“我们一时糊涂啊!秦老六他们每次出去卖点次品,回来就给我们兄弟几个塞点茶水钱…想着都是族人,又没出什么大事就…”
秦思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没出大事?赵老爷!刚刚在花厅里,差点就要派人封了我们的茶园,夺了所有涉事人家的田产!你们以为凭你们几个小小的胥吏,能挡得住赵老爷的怒火?他捏死你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你们这是在引火烧身,拉着全族陪葬!”
“赵老爷知道了?”秦思文等人深知赵万财在武昌官商两界的滔天能量。
赵明远终于忍不住,怒声道:“何止知道!人证物证俱在!我父亲震怒!若非思齐苦苦恳求,此刻你们白湖村早已天翻地覆!要你们十倍赔偿!你们拿什么赔?”
秦思文三人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在地。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已贪图的那点茶水钱,捅了多大的篓子!
秦思齐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的悲凉更甚。他叹了口气“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你们在官府当差,本该比族人更明白律法森严,更懂得契约信义!却偏偏也陷了进去!可知这玉露茶,承载了我白湖村多少户人家的指望?一旦招牌砸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打回原形,甚至比从前更惨!”
秦思齐压下翻腾的情绪:“现在,赵老爷给了我们最后一个机会。你们三个,立刻向各自衙门告假一个月!明日一早,随我一同回白湖村!你们若还有半分族人的良心,就回去好好想想,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将功折罪!”
三人哪敢有半个不字,连连应诺,跑着出去准备告假了。
秦思齐又转向秦茂才:“茂才叔,您也要随我一同回去,帮忙参谋一二。”
秦茂才的态度和在场,至关重要。毕竟能在府城一人把酒楼开来,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烦请茂才叔寻找一下明早从汉阳门码头出发的客船,直奔恩施。我母亲…也要随我一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