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离歌余韵尚未散尽,江汉学院便迎来了开学的日子。正月初十,清晨的薄霜还未完全消融,秦思齐已穿戴整齐,与赵明远在学院门口会合。学院门充满了久别重逢学子们的谈笑声。
两人并未立刻进入所属的秀才乙班,他们走向周夫子的书房,敲着周夫子的书房门:“夫子,学生秦思齐(赵明远)今日开学,特来拜望。”
周夫子让其进来勉励几句后,便准备去课堂,让其二人有时间再来。
两人转身欲往乙班课堂。刚走几步,便见一人从尺木斋旁的回廊转出。张成见到秦思齐,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秦思齐主动拱手:“张兄,许久不见。”赵明远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对这张成没什么好感。
张成有些局促,匆匆寒暄两句,便借口有事,快步走开了。看其步履方向,依旧是蒙学甲班。显然,院试这道坎,他仍未迈过。
赵明远看着张成略显仓惶的背影,撇了撇嘴,对秦思齐低声道:“瞧他那样子,还在甲班熬着呢。院试都考了几次了?真是…”
秦思齐摇摇头,示意赵明远不必多言。两人并肩走在通往乙班课堂的回廊上。赵明远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探究和隐秘的快意说道:“思齐,说起来,你还记得以前在学院甲班,那些仗着家里有些势力的士绅,对你和伯母不出言不逊的家伙吗?像那个米铺的周胖子,还有那个绸缎庄的李矮子?”
秦思齐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哦?有些印象。怎么了?”
“嘿!报应啊!”赵明远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猜怎么着?瘟疫那会儿,这帮为富不仁、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甚至放印子钱逼死人的家伙,全被李通判…哦不,现在该叫李知州了,给收拾了!砍头的砍头,抄家的抄家!一个没跑掉!真是大快人心!”
他兴奋地说着,仿佛亲眼所见,“我原先还琢磨着,找机会收拾他们一顿给你出气!没想到,根本不用我动手,老天爷…哦不,是李伯父就替咱们把仇报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秦明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赵明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疑惑:“是吗?竟有此事?我在府衙只埋头算账,外面的事,倒真没怎么留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弧度,轻轻反问:“看来真是天意?”
看着秦思齐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眼神,再联想到瘟疫期间秦思齐就在李璟身边,负责钱粮账目这等核心事务…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那些富商的覆灭,真的只是李璟的铁腕和“天意”吗?其中是否有眼前这位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思缜密的好友…在那些账册数字背后,悄然推动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赵明远心头一凛,背上莫名生出一丝寒意。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对上秦思齐那深潭般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已可能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位出身寒微却屡有惊人之举的好友。最终,他只能干笑两声,含糊地应道:“呃…是啊,天意…天意难测嘛!” 将这份惊疑悄然压在了心底。
开学后的生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规律而充实。秦思齐彻底沉潜下来。
傍晚归家后,必定是陪伴母亲,教她认读《金刚经》上的字句,理解其中的意思。而后整理严教习布置的课业、誊抄心得;或翻阅从书阁借阅的典籍。偶尔赵明远会溜过来,带着好吃的,三人(加上秦母)围坐小院,聊聊学院趣事,交流学习心得。秦思齐每月必去信一封李文焕和林静之,详述近况与学业,也会收到李文焕和林静之回信。
日子在书页的翻动和笔墨的浸润中悄然流淌。冬雪消融,春风渐暖。府学庭院中的老梅落尽了最后的花瓣,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秦思齐的气质愈发沉静,眼神愈发深邃,谈吐间引经据典、剖析事理的能力,让赵明远都常常惊叹不已。那是在瘟疫和府衙中磨砺出的洞察与沉稳。
清明刚过,细雨霏霏,正是“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时节。武昌城浸润在湿润的春意里。这一日傍晚,秦思齐如往常般从府学归家。刚走到小院所在的巷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带着浓重乡音的喧哗笑语。
他心中一喜,快步推开院门。只见原本清静的小院,此刻挤满了人,洋溢着热烈的气息!
灶房门口,母亲正和茂才叔高声谈论着什么。秦母眼尖,看到儿子,立刻招呼,“思齐!你可回来了!快看!谁来了!”
“茂山叔!大伯!思文哥!思武哥!山青哥!”快步上前,一一见礼。他仔细打量着几位族人,看到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气色红润,衣着也比记忆中光鲜许多,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地。看来族里的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秦大安也咧嘴笑着,上下打量着侄子:“好!好!身子骨也结实了!”
众人簇拥着进了堂屋。小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秦思齐迫不及待地问起族里的近况。
秦茂山打开了话匣子:“好着呢!思齐托你的福!”
红光满面地讲述起来:“去年那场洪水,咱们村靠着山,人畜是保住了,可山下的好田都遭了殃!淤泥足有半人深!”
秦大安接口道,语气激动:“多亏了你给族里争来的那两个府衙胥吏名额!秦书恒和秦文阁去了县衙当差,那身官皮一穿,腰牌一挂,那就是官面上的人了!县衙里三班六房,哪个不给点面子?咱们村去县里办地契、求减免赋税(去年受灾确实有减免政策,但执行需人脉)、甚至买耕牛种子,那叫一个顺当!再没人敢刁难、吃拿卡要!”
秦茂山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重新誊写清楚的族田和分田记录:“思齐你看!咱们拿着去年卖茶叶的钱,加上族里咬牙挤出来的一点积蓄,趁着地价贱(灾后抛荒田多),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亩!都是靠近水源的中等水田!一亩才五两银子!简直是白捡啊!”
秦茂才都忍不住帮腔说着:“五两!比平常便宜了近一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