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齐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写着文章。墨香在书房里静静流淌。赵明远突然将手中的《论语》重重合上,惊飞了窗外枝头的一只麻雀。
"我爹说我怎么没继承他半点基因。
"赵明远的声音闷闷的,手抠着书皮上的纹路,
"昨晚回家,我把李府的事都说了。
"
秦思齐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他轻轻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抬头看向赵明远。这位富家公子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素色直裰,腰间只系了条普通的丝绦,连常戴的那枚玉佩也不见了踪影。
"他骂我蠢。
"赵明远扯了扯衣领,仿佛那里勒得他喘不过气,
"说我被你戏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院墙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悠长的
"冰糖葫芦——
"在空气中传播着。秦思齐起身推开半扇窗,让更多阳光照进来。他看见赵明远垂下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手指攥着衣角。
"跟你一块学习很轻松。
"赵明远突然抬头,眼中闪着秦思齐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些所谓好友,不是让我请客,就是骗我送他们东西。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以前很享受那种生活,众星捧月,得到了很多满足,让我更加肆无忌惮,感觉这世界都能用钱解决。
"
一阵风吹进书房,翻动案头的书页。秦思齐看着《孟子》中
"友也者,友其德也
"一行字被反复掀开又合上,像在无声地作答。
"直到你那天送我画,什么都变了。
"赵明远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
"你说这是为什么?
"他突然抓住秦思齐的衣袖,“你会骗我吗?
"
秦思齐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颤抖,他想起初入书院时,赵明远是如何带着一群纨绔将他堵在茅厕后,又是如何把墨水泼在他的功课上。那时的赵公子何等趾高气扬,哪会像现在这样,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李文焕和林静之...
"赵明远松开手,转向窗外,
"他们是不是已经交了新朋友?忘了江汉书院,忘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多读读书。
"秦思齐声音平静,
"把书读活了,自然就通透。
"
"又打哈哈!
"赵明远突然拍案而起,用体重震翻了砚台,墨汁泼洒在昨日刚写的策论上,
"我要的是回答,不是这些,知乎所以!
"
黑色的墨迹在宣纸上迅速蔓延,像一张越张越大的嘴。秦思齐静静地看着,他取出一块素帕,慢慢吸干纸上的墨渍。
"明日就府试了。
"赵明远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哑然道,
"紧张吗,思齐?
"
秦思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低头继续写那篇被墨水污了的文章,笔尖却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能落下。落在
"民为贵
"的
"贵
"字上,将那个字泡得微微发胀。
"哈!
"赵明远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也怕考不过啊!
"
秦思齐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个被汗水晕开的字——
"贵
"字现在看起来像极了
"遗
"字。他轻轻将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素笺。
"我爹说...
"赵明远又开始想摸腰间的玉,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今日没戴玉佩,
"若我这次府试不过,就送我去南京国子监捐个监生。
"
秦思齐的手顿在空中。
"你想去吗?
"秦思齐听见自已问。
赵明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
"以前觉得,花钱买个功名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现在却觉得...恶心,成为相互利益交换的投名状。
"
书房陷入沉默。
"思齐。
"赵明远突然转身,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若我...我是说若我凭真才实学考中了...
"
秦思齐抬头看他,发现这个一向张扬的公子哥此刻竟像个等待先生夸奖的蒙童,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那你就真正胜过你父亲了。
"秦思齐轻声道。
赵明远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踉跄后退两步,撞到了书架。
傍晚时分,两人并肩走出小院。
"思齐。
"赵明远在岔路口停下,
"无论结果如何...
"他的声音淹没在一阵突然响起的鞭炮声中——不知是哪家人在庆贺接亲。接回自已心爱的姑凉。
秦思齐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话语。但他知道赵明远想说什么,
"苟富贵,勿相忘
"。
夜幕降临,秦思齐独坐窗前。明日府试的考篮已经收拾妥当,笔墨纸砚一样不差。他取出那本《孟子》,轻轻抚过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那一页,然后吹灭了油灯。
在黑暗中,他仿佛听见无数读书人翻动书页的声音,从古至今,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