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几个月后。
春日。
联邦熬过酷寒的冬天,终于迎来了新年的春日。新的一年气候十分宜人,仿佛连日月潮汐都察觉了新时代的来临,变得格外讨人喜欢起来。
民众的生活也逐渐恢复如常,新的电视、电影、游戏、明星绯闻层出不穷
,奶头乐永不短缺。他们的注意力很短,很快,就像七秒记忆的金鱼,将目光转向鱼缸外更新鲜的事物。
那一次次的爆炸——是的,在公民的口中,如今已经有了一个统一的称呼:大爆炸日。宇宙的诞生始于一场大爆炸,那么新纪元由爆炸拉开序幕,也再恰当不过。
现在公民们谈及那一天,言语里都颇有种遥远的错位感。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回想起来,几乎不真实。
他们用诸如“那一天的爆炸啊,像烟花一场接一场”,“全民直播,你们是没见过,万亿人同时守在同一画面前的场面”,“执刑官的‘权限干扰’,从来不知道可以这么用”等等的言论开头,形容那一天;又在感叹执刑官的所作所为中结尾。
在那一天后,议会和神殿大规模洗牌,高层换血,无数旧的政策被推翻重订。
被炸毁的教堂,由议会出兵、神殿协助,将废墟改建为公民用地,博物馆、公园一座座拔地而起;公民信用点等级制度被沿用,但E级、D级待遇得到重新规划,红灯区强制服役制度被禁用。
新任议会长上任,她自能源大臣晋升,令人惊疑的是,议会内竟然没有任何异议。与此同时,神殿的代言人也变成了曾经负责圣弥亚大教堂的一名年轻神官。
神殿高层进入议会,在政策上握有新的话语权;新血液入驻,两方重修旧好,共同治理联邦。
世界的齿轮仍然在徐徐转动,一切都迈上了正轨——
“要说还有什么大事的话——”
说话的人砸吧了下嘴,冲面前人若有所思地嘿嘿笑,
“新举行的一个审判日,算不算?”
**
联邦历321年,2月11日,迎春日前。
时隔半年的新审判日。
这个新审判日由执刑官林又茉发起,审判对象为需要为爆炸日负责的“叛军首领”。
无数公民通过直播观看了那一场审判。
那一天叛军的首领身穿牢服,头戴着麻袋,被强行押至审判庭中央空地。叛军首领双手被束缚,拼命挣扎,发出粗重的“唔唔唔”抗议声,似乎几度愤怒。
“今日的审判对象,是造成大爆炸日一百四十七起爆炸的叛军首领。”
“依据《联邦宪律》第十三条,此名罪犯意图挑拨神殿与议会之关系,借权力之争扰乱联邦秩序;其手段极端凶残,竟然在联邦境内制造一百四十七起爆炸事件,导致无数无辜民众伤亡与公共秩序全面动荡,其行径罪恶昭彰,理应受联邦最严厉的制裁……”
冗长的罪名列举完毕,法官严厉开口,
“现在我们该如何审判他?”
高台上,穿着黑衣的执刑官林又茉缓缓走出。
“死刑。”她语调平静。
无人反驳。
“下面进行表决。”
审判日举手表决,所有出席的78位A级公民全部举手。
全票通过。无人有异议。
翌日黎明,叛军首领被拖上断头台。
执刑官亲自执刑。
刑场设置在广场高台,好事的公民隔着百米聚集围观。
叛军首领被一盆水泼醒,执刑官林又茉拽住叛军首领的头顶麻袋,叛军首领嘶吼着,但距离太远,没有人能听清。
而林又茉没有表情,她将他的麻袋脑袋向后扯,迫使他仰头。
黎明的清晨阳光透过麻袋。让那人清醒过来。
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叛军首领忽然凝固了。
事后有好事公民解读唇语,说的是“代价。”
——在那一刻你会记得,你曾经在这一分,这一秒,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让我变成了你的敌人。
“——现在,”她说,“你后悔了么?”
“我从未后——”
执刑官说完,将刀横起,刀光一抹,将叛军首领的头割了下来。
鲜血喷洒如注,发出哧哧响声,流下台阶。
头颅咚咚咚滚在地上,麻袋染红,洇出血迹。
林又茉放下刀,看都没看地上的头颅,转身离开。
全民欢呼。
至此,对外,执刑官是所有公民的救世主。对内,洗牌后的议会和神殿两方唯执刑官马首是瞻。
执刑官的地位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
“我至今还记得行刑的那个画面,啧啧啧。”
说话的人不住地啧声,陷入回忆,“执刑官的身手也太狠厉果断了,你说以前,大家都骂她害怕她那会儿,怎么就没发现她那么酷?”
“现在还有很多人收集刽子手——呸呸呸,以前叫习惯了,得改过来——收集她以前的报道,收藏她的照片。越来越觉得佩服。冒天下之大不韪伸张法律正义,得受多少阻碍啊。”
“现在回看她以前那么多处决事迹,这么有魄力,不愧是救世主……”
问话的人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噢”了一声,墨镜遮住了他的脸,“原来是这样。”
“是啊。欸,对了这么多事你怎么会不知道?爆炸日这么大的事情,整个联邦人尽皆知啊。”
咖啡店店员疑惑地问道,将做好的咖啡放在柜台上。
“我嘛。我前一段时间失恋,所以去小岛散心了,所以知道的消息有延后性。”接过咖啡的人弯唇笑了,他的金发用夹子挽在脑后,笑起来时,耳边的金色碎发拂动,“岛上嘛,本来也没什么人,更没什么人八卦。”他也没有打听。
他顿了顿,“不过你刚刚说,审判日的审判对象,是……叛军首领?”
店员点头:“是啊,就是爆炸日的罪魁祸首。听说是一百年前联邦遭袭的叛军余孽卷土重来。你没听说过?”
金发男人停顿了片刻,笑:“那当然是听过。”
只不过,叛军根本就不存在。
更别提叛军首领。
一百年前那场所谓叛军清算,只不过是场表演。这件事情,只有联邦高等级的一小部分公民知晓。他得知也算是机缘巧合。
不过,也不必要深究。
金发男人抬抬杯子,留下一笔不菲的小费:“谢谢你的咖啡。”
“哎。等等,你是不是有点像那个大明星,前段时间退圈那个——”店员终于想起来,连忙呼出声,但对方已经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
季相兰回到了都城中心高级公寓的家中。
阔别几个月,推开门,一切陈设还是熟悉又陌生。
依然空空荡荡。
他将咖啡放至一边的台子上,摇了摇头,笑。
什么叛军首领审判啊。
肯定就是给这场爆炸日找了个替罪羊,用来顶包。
那么大的事故,肯定既不能推到议会,也不能推到神殿上——祭出个莫须有的第三方“叛军”,是最好的办法。
不愧是他的小朋友呢,能想到这么好的对策。
就是那替罪羊倒霉蛋是谁呢?
季相兰将墨镜摘下,将脑袋后的发夹松开,一头长长的金发便披散下来,他拿起咖啡杯,慢悠悠地走进室内。
茶几桌上放着不大不小几个包裹。是他的私人管家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替他打理屋子
,顺便收发快递,签收的包裹。
季相兰最近不在都城,没买多少东西。
他啜着咖啡,打开了投影屏幕,找出当初爆炸日的直播回放播放,一边悠悠闲闲拿着小刀开包裹。
高级公寓质感极佳,偌大的屏幕映出当时谈判天台上的场景。
季相兰看得极为认真,手下动作缓慢,在看到执刑官和温臻神官站得极近手指相握对峙的场面时,他眼神闪了下。
看到温臻缓缓倒下时,他动作变缓。
之后是长久的爆炸、寂静、混乱,而当执刑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季相兰手一抖,小刀的刀刃划破手指,血珠沁了出来。
“……作为执刑官,我会找到叛军的首领,即这次动乱的罪魁祸首,并让他受到制裁。”
黑发少女没有表情,嗓音平静、清晰。
随即,她当着联邦的面,捏碎了那枚控制器。
季相兰怔愣地看了好一会儿,荧幕的色彩在他脸上映出交错的光影,才缓缓低下头。
食指被割伤,伤口挺深,需要包扎。但季相兰目光慢慢移到了一旁拆了一半的包裹上。
这一个包裹,长得不一样。
他将包裹翻过来,标签上没有写收件人、寄件人,只有——
只有印着的一朵茉莉。
季相兰呼吸突然开始急促起来,他的心脏砰砰跳动,他没有在乎滴血的手指,颤抖地将包裹径直撕开。又翻找了半天,没有留言,但里面放着一个盒子。
他盯着它,指尖发抖。终于——哗地一声打开。他手下意识松了,盒子啪嗒掉在茶几上。
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枚眼球。
一枚灰色的眼球。
灰是极冷的灰,但因为瞳孔涣散,显得麻木空洞。
它被保存完好,做成标本,送到他手上。
像……一份迟来的礼物。
季相兰心乱如麻,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屏幕上的直播已经切换到了新审判日当天的行刑画面。
林又茉拽住那个人的脑袋,干脆利落地割掉首级,鲜血顿时喷洒而出。
……
季相兰忽然明白了那个叛军首领是谁。
他手撑在桌面上,胸前起伏,气息急促。过了会儿,过了好一会儿——等他把前因后果想明白,把他们俩快一年前的对话想了遍,他才终于气音一般笑了声出来。
“真是……真是……小混蛋。”
笑着笑着,他喃喃道,“原来还记得……还记得我的话啊。”
这让他怎么能忘记她?
那只他心目中流浪的漂亮猫猫,还是给他送来了约定的小礼物。
……
**
这几个月内,联邦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仿佛一夜之间,世界被更迭了,一切迎来了新的时代,所有人或主动或被迫,接受了新的秩序,新的常规。
而在这无数巨大的变化之中,有一件事,刻意地被所有人忽略了。
神官温臻。
有人说他是叛军的一员,有人说他是恐怖分子,有人说他只不过是被蒙骗,有人说他受到了胁迫,做出那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他毕竟没有真的毁灭世界——但无论如何,到事件结束最后,官方都没有出面给出一个最终的答案。
公民们也不约而同地强行忽略掉了这件事。
毕竟,神官死了,他已经死了——那么,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们不想去深究他的罪行。
所有的爱与恨都在一天内消磨殆尽,随着他的死亡流逝,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快、太突然,他们的爱还没结束,恨还没燃起,一切都已经如大厦倾颓。这是一个如此复杂的人,而他们也想要退出那一片他内心的自留地。
就让时间替他们遗忘吧。
一百年后,三百年后,属于他的记忆终将沉入尘土。
新审判日后不久,世界新貌重回正轨,执刑官休了长假。
她的身影,随之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
……
……
……
春日来临,草长莺飞。
阳光和软,淡淡的光晕漂浮在花园里,小巧的白色蝴蝶纷飞,都城的春日总是与酷寒的严冬不同,一切都软化、柔软下来,像泡过的奶油甜饼干,让人不禁想起最美好的事物。
静谧、美好。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味,花朵的香气,耳边传来清脆遥远的鸟啼声,仿佛这里,与那钢筋铁柱的现代都市完全隔绝了。
阳光透过透明的窗子映进来,洒进窗台,淡色的纱帘被风吹拂,一晃一晃,流苏轻轻扫在地板上。
洁白的被褥、枕头、床单笼在晨光里。仪器的声音偶尔规律地响起,将生命体征数据化。
浅金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在长久的昏迷后,他醒了过来。
他闻到了花香,听到了鸟鸣,也感受到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转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她停在床前一段距离。
林又茉看着他。
靠卧在床上的人,手背上连着点滴,身上插着仪管,面容苍白、削瘦,金发如瀑蜒延而下。
但那五官的美丽,反而依旧艳艳惊人。只要见过一面,就难以忘记。
她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天光明媚、亮丽,落进那一双没有焦距的绿眸里。
但就算这样,温臻仍然翘了唇角,莞尔。
他似乎知道是她,只是这么抿唇笑着,很柔和。
过了许久,林又茉才走近上前。
“哥哥醒了。”她说道。
温臻没忍住唇角上翘了些,温柔笑说:“我是死了吗。”
嗓音沙哑,缓慢,带着轻轻的咳嗽。
林又茉没回答。
温臻也没恼,他虽然看不见,但是仍然这样温和地笑,对着她的方向。
他身上穿着病人用的白衣,领口微微散开,白皙的皮肤上露出一道狰狞的枪伤伤疤。
林又茉看了他许久,才说,
“哥哥听说过,生物药剂吗。”
在谈判日前一个月,林家的医生曾经来南城为他诊断时,怕他被玩死,留下过一管生物药剂。林又茉带在了身上。
击中温臻的子弹穿过心脏冠状动脉主干,几乎当场毙命,但就在那一瞬间,林又茉本能拿起生物药剂的针管,扎进了他的身体。
生死在神明的一念之间,最终,天平——堪堪倒向了他这边。
就算这样,在那一天后,他也足足昏迷躺了几个月。
温臻呼吸轻微,他听完怔了许久,才弯了弯眼,说:“是吗。”
从来没有信过神的神官,在最后一刹那,成了命运的幸存者。
而救他命的也并不是神。
林又茉说:“但是寿命会缩短。”
温臻:“多短?”
林又茉静了一会儿说:“三天五个小时十二分四十六秒。”
温臻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金发美人的脸微微侧了侧,他这样笑,室内仿佛都亮起来,“又茉会说冷笑话了啊。”
真是好冷的笑话。
生物药剂要是只有这点副作用,早变成流通的大路货了。
何况他天生药罐,副作用只会更重。估计没剩下几年。
胸骨仍然作痛,毕竟受伤的是心脏,但温臻忽然感觉轻松。
他背负的那一切东西,忽然消失的轻松。仿佛心脏的那一枪,带走的是他二十年来要算计的、要承担的、要负责的一切计划。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心忽然轻了。
他没有问现在的时间,没有问他在哪里,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后果是什么。
又茉还平平安安在他面前,于是温臻想要的一切,就在这里了。
温臻笑,道:“那又茉准备怎么办呢?”
林又茉说:“没关系,就算哥哥寿命缩短很多,我会把哥哥冻起来,等到新技术出来再解冻。”
温臻又笑,他其实总是喜欢笑,但神殿总让他克制着,他忍不住笑盈盈道,“冻着呀。”
“嗯。”林又茉说,“如果新技术没出来,就一直冻着,然后再解冻,再冻着,直到哥哥的伤稳定为止。”
“好像冰柱新娘……”温臻本来还想笑着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林又茉的下一句话:
“所以哥哥会跟我一起活很久。”
他怔住了。
温臻过了许久,才轻轻地抿了下唇。
林又茉说:“如果这次哥哥再抛下我,再骗我一次,我会亲手杀了你。”
心里酸涩感涌出来,像有什么,从被开的那个洞中涌涌出来。
那些陌生的,温臻不敢放任自己去想、去体会的情绪,二十
年以来,第一次,毫无阻挡地袭入他的身体。
“又茉……”他嗓音发涩。床单上的手茫然地向前伸了伸。
“在外界,温臻这个人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神官死了,你的身份、名字、记录都被销毁。现在,哥哥除了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除了我,哥哥没有人可以依赖。你只剩下我了。”
林又茉敛眼看他,她看着他那双深绿色失焦的眼睛,他金色的长发,他玫瑰色的唇。
那一阵淡淡的鸢尾花香,从她出生、幼时,到现在,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她会把它牢牢握在手里。
“从此以后,哥哥真的是我的东西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良久,温臻点头,他轻哑说:
“嗯,我知道。”
“哥哥不能再出门。”
“嗯。”
“不能再跟别人说话。”
“嗯。”
“不能违抗我的命令。”
他笑了:“嗯。”
他张开双臂,少女缩进他怀里,靠向他胸膛,温臻垂下脸,慢慢抬起手,抚摸她的发顶。
二十年前,他在神殿的台阶上捡起又茉。她那么小,软软一团,依偎在他怀里。
或许从那时起,她早就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拼了命也要保护她,她离开他也无法再存活。他们就这样扭曲地纠缠,痛恨,疏远,背叛,却也是爱。
却也是爱。
每一分,每一秒,下一个小时,下一个刻钟,明天,后天,新年,未来——永永远远,永永远远。
直到他们共同死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