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又茉垂眼看着他。
脆弱的人体。
她捏着他的喉咙,指腹隔着一层皮肤感受到他的动脉跳动。
虚弱的、轻微的。
她说:“烂礼物。”
红刀喉咙里发出无奈的笑,随着笑,鲜血从嘴角咳出来。
“别这么挑剔嘛。”他轻声说。
他的胸膛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拉扯着琴弦般,摩擦一遍声带。
“我都想好了,你看过极光吗,执刑官,在世界的尽头,地图的最南边,有一块小岛,有企鹅,我们可以白天狗拉雪橇,晚上烤企鹅,我听说,企鹅吃起来就像鸟……”
“那是珍稀动物。”林又茉说。
“但你是执刑官。”红刀说。
林又茉停顿一会儿,顺着他的话说:“那只有我吃,你看着。”
“好,我不吃,我向来不杀生。”红刀说。
说完,他自己没忍住笑。
但他一笑,牵着锁链,金属叮当作响,血咳出来越来越多。
“那边的雪屋,也很好看,我们可以拿猎.枪,两杆就够,自己打猎,打得到就煮了吃,打不到,就饿肚子,让你体会体会,下等人喝西北风的感受,你肯定没体会过……”
“极光很漂亮,我没见过,但我听说,有的贵族会人为制造极光,就跟我们放烟花一样,但还是天然的好,对不对,执刑官,如果你想给我放,我也不介意……”
林又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折腾自己。
笑了一会儿,红刀笑累了,他的力气似乎又随着几句话消失,眼睫也半垂下去。
他的睫毛很长。
林又茉很少安静地注视他,红刀睫毛很卷,乌黑,像买回来的洋娃娃,垂下时,脸颊被撒上一层细密的阴影。
她想到,红刀比她大两岁而已。
“八角海星很丑。”她忽然说,“像怪物。”
“是吗。”他声音轻不可闻。
“六角海星
,倒还不赖。”
红刀慢慢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有人加工。”
“要收费么?”
“当然了。”
“多少。”
“五……个亿。”
“真没有想象力。”
“……”红刀这回真的被气笑了,睫毛颤颤抬起一些,最后喟叹,“真是,你们上层人。”
到最后也不放过嘲笑他的机会。
声线的尾音很轻,很飘,像下一刻就要融进黑暗里。
林又茉感受手指下他脖颈血管的跳动,知道他又一次滑向深渊。
而他那双失焦的眼看向她。
林又茉沉默了片刻。
“红刀。”
她又说:“红刀。”
“……嗯。”
她垂着眼,看着他,他那双沾满血污的眼睛,那样跟她对视。
她知道他想让她做什么。
就像以往的默契一样,他们针锋相对,他们互相看不顺眼,但又像以往一样,一百次,一千次,读懂对方的心思。
脖子上维持生命的圆环,只要她动手取下来就可以停止这一切,这是执刑官的特权,她可以轻轻松松,在这一刻结束他的生命。
他想要死。
她说:“你知道我可以救你回来。”
最先进的医疗科技、最完善的生物技术,最有疗效的药物,对她来说只是一句话。如果林又茉想,他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这一刻。
“我知道。”红刀过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我也可以解决你的仇人。”
“……我知道。”
“E级还有向上爬的可能。”
红灯区可以增加信用点。当时的红刀戏谑地说如果给他机会他甚至可以爬到A级。
他也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
林又茉询问他。
她不明白。
她认识的红刀是幸存者,她冷静地、直白地、近乎残忍地想,如果想要活下去,在红灯区被成为别人的倡伎又怎么样?成为一样工具,换得活命的机会,这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她质疑他的决定。比起死亡,肉.体算什么?红刀不会在意这些。
她问:“为什么?”
红刀没有回答。
就在林又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唇角轻微上翘,睫毛抬起,沾着亮晶晶的湿意,很温柔地笑出声。
“执刑官……你有洁癖啊。”
所以被人玩脏了,就不会再被她碰。
就是这么一个理由而已。
……
林又茉手指一僵。
她难得,思维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红刀看着她的表情,她黑眼睛里因为他而难得的顿挫,他忽然……感到高兴。他很想要笑起来,可是胸腔痛得难受,笑只会牵扯抽痛般的疼。可是他真的好想笑啊。
什么不熟的同事啊,他对执刑官来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不是吗?
她没有反驳他,因为他了解她,她不喜欢脏的东西,那脏了的他还有什么价值?
如果没有体会过快乐的话,他仍然可以忍受无尽的黑夜。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看过漂亮的晨曦,就没有办法再回到他的下水道里去了。
是啊。
红刀想,这就是全部的原因了。
他的确有第二条路。从这里出去,从这里活下去,康复痊愈,从E级再慢慢爬到D级、C级、B级——爬回原来他的位子。跨越阶级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他知道最短路径,他可以轻轻松松再做一次。
他甚至还会有三五年的时间——在那些生物药剂的后遗症拖垮这具身体之前,只要他能够低头,能够做红灯区那些人的倡伎,做低贱的奴隶,为了活命一次,他能够做任何事情,小时候他可以为了活命烹食掉别人的尸体,长大后他可以为了活命不择手段杀掉所有人上位,这次不过是被人操,那又怎么样,执刑官说得没错,她果然是了解他的,这听起来就像他会干的事,对极了,如果没有认识她,他一定会这么做的。可惜——可惜,可惜……
可惜。
红刀弯起眼,笑着的桃花眼泛起泪,他说:“杀了我吧。”
林又茉静止了。
她听到她太阳穴一胀一胀的声音,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就算在此刻,依然缓慢、绵长。
良久,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下滑,落到他脖子的圆环上。
绿灯正在闪烁着。
只要她按下去,权限干扰立刻生效,圆环报废,他的生命也将随之终结。
绿灯的跳跃越来越快,死亡的倒计时仿佛开始催促。红刀忽然觉得,他能看得格外清楚。他仰着脸望着她,在昏暗中,那张少女的脸从未如此清晰。
他从未后悔过,从未如此满足。
嘀,嘀,嘀——
他说:“执刑官,林家的凶手——你要向上看,他们……”
“砰!”
一颗子弹骤然射穿他的眉心,将一切戛然而止。
红刀的笑意定格了。
鲜血喷溅,洒上了林又茉的脸。
“——!”
林又茉倏地转身,她的手指还未触碰到圆环。她抬枪,朝身后猛然扣下扳机,开了一枪。
“砰!”更加猛烈的枪响,身后的人一声闷哼捂着手腕倒地。
枪嘭地一声摔在地上。
对红刀开枪的是那名黑面具的守卫。
守卫艰难开口:“执刑官,您听我解释!”
“砰!”林又茉大步上前,嘭地给了他一巴掌,毫不间断地打中了他同一侧的肩膀,血花绽开。
“您听我解释,这不是您想的——”
“砰!”又是一枪,子弹擦着脖子过去。
“您听我说——”
砰,砰,砰。一连串枪声。
林又茉暴虐地开枪,近乎将他打成筛子,精准避开一切重要的器官,她的枪口抵住他的面具。
“我听你解释。”她冷冰冰道。
林又茉大多数时候感受不到情感,她站在玻璃后面,观察她的同类,但此刻她感到愤怒。像有一团火从胃的底部烧上来,吞噬她,但她执枪的手依然平稳冷静。
“你杀了我要杀的人。”她把一切归于这个原因。
黑面具的守卫胸膛剧烈起伏,他像一块烂肉跪伏在那里,血液从他身下涌出,蔓延到林又茉的脚边。
他颤抖、痉挛、挣扎,像干渴的鱼,脊背发抖,他试图止血,试图缩成一团。
面具在不断的磨蹭之中松动,啪地,慢慢掉落下来。
林又茉踩上他受伤的肩膀,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到他的惨哼,迫使他仰头。
“执刑官……”
面具下方,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精致的脸,一张布满汗水的脸,一张就算在极度痛苦中,也依然过于漂亮、妖媚的脸。
一张……跟红刀一模一样的脸。
“——”林又茉动作猛然顿住。
这个人,是红刀的弟弟。
在红灯区失散的弟弟,被母亲更加宠爱的弟弟,占据了他不幸的开端的弟弟。
那张照片里,跟红刀挤在一起的双胞胎弟弟。
“……他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话,下场会比现在惨很多。”
长相完全一样的少年喉咙低哑,嘴角缓缓淌出鲜血,他机械地开口,
“哥哥必须由我来杀,执刑官。”
**
林又茉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她垂眼俯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应该询问问题。
他的目的,他的来历,他的雇主,他知道的内情,他的指使者,在小时候跟红刀分开之后,他被谁收养、培养,跟自己哥哥站在明暗的两边,最后,甚至敢在她面前亲手杀了他。
她有太多的手段可以让人开口。
在过去的二十年内,她从没有违背过自己的秩序。她从没有一次,让不理智占据上风。
少年艰难地冷静地提出解决方案:“执刑官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代哥哥——”
牢室内突兀响起一声枪响。
执刑官扔下枪,离开了。
牢室内。
一模一样的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栽倒在房间两侧的血泊中,死寂一片。
……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人推开,几个人冲进来,扶起倒在门边的守卫,架上医疗仪器,注射药剂,将
人死亡边缘拉回来。
执刑官的枪偏离了心脏,没有杀他。
少年意识模糊,在搬运中,半阖着的眼望见的是牢室斑驳的天花板,而对面墙边的哥哥——他多少年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再未谋面的双胞胎哥哥,垂着脑袋,死得彻底。
被他亲手杀死。
鲜血不断地从喉咙涌出,他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注入自己的脖颈,强涌的生机修复他的身体,让他有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队长。”手下的人喊他。
他盯向天花板:“我没事。”
……
**
**
**
都城的天气变化很快。
在即将步入夏天的时节,雨季轰然来临。
雷暴雨从不提前打招呼,阴雨连绵,冲刷地面,呼啸的狂风刮散叶子,无人机高悬,鲜艳的霓虹色在不断变换,映入地上的水泊,被人踩踏,溅出水花。
林又茉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她没有打伞。
从监牢出来后,便一路走到这里。这个社会被制度严密规束着:交通信号灯精准运作,高空悬挂的警示标语井然有序,行人过马路时,信号灯甚至会根据她的公民等级自动切换为绿灯,变出笑脸,预祝她“林小姐,通行愉快”——人的阶级、社会的阶级分明,等级森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人情被科技填补,灰色地带不存在,这是程序下的完美机器。
A级就是得利者,E级就是腐烂的泥沼,B、C、D级各行其是。她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是这个制度下的产物,理应为这架庞大冰冷的社会机器服役。
她突然意识到。
她是真真正正的刽子手。
林又茉身上的黑色学院制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长直的黑发服帖地垂下,她在雨里行走,没有目的,没有想法,雷暴轰鸣在原处,闪电劈开天空,身侧的行人疾跑躲雨,闪避进车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目的地,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轨迹。如果一个人死了,治安署能列出这个人生平发生的每一条痕迹,用数据和数字解构他的一生,人死了,就像纸一样。
那她算什么?
那那些没有记录的人,算什么?
她不喜欢墓地,不喜欢墓碑,死亡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林家人每一个人都死了,他们的死亡对她没有任何触动。
而红刀竟然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付出生命,她觉得可笑,倒头来,他也没有那么了解她。
林又茉蹲下在草坪边,上次看见交.配的野猫生了一窝小猫,它们躲在警示牌下,瑟瑟发抖,即将冻死。
她毫无触动。
忽地,头顶覆下阴影,遮住了如注的雨水。
她慢慢抬起头。
是上次带她买面包咖啡的青年。
他是社区的志愿者,穿着栗色毛线背心,和浅色衬衫,面容局促。
他颤声道:“你……您没事吧?”
林又茉浑身的制服湿透,仰头看他。白皙沾血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毫无反应。
今天又是青年值日,他没想到,在他又做志愿者的这一天,又能遇见她。
她是执刑官,不是什么迷路的小女孩。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瞎管闲事,青年咬住嘴唇,试图控制发抖的手:“你,执刑官,您没有打伞,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
他害怕她。却克制不住关心她。
执刑官……就算是堂堂的执刑官,淋了雨,也会生病的吧?
他小心翼翼道:“您想的话,可以拿走我的伞,我、我家就在附近,我可以跑回去,不用很久,这把伞您可以拿走,不用还我……”
“那我把这把伞,留在这……”
林又茉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开口叫住他。
青年惊慌地站住脚步。
她问:“我想去你家。”
**
青年的家在一栋居民楼里。
青年是D级公民,出生在一个普通平凡的家里,按照社会给他的规划,未来他也会成为一个普通平凡的人。
他叮铃当啷烧水泡了茶,手忙脚乱地端出来。便宜的一居室狭小拥挤,虽然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他仍然感到一股羞愧。执刑官是不是从来没进过这样廉价的房子?
“执……执刑官,这是茉莉花茶,您请享用。呃——”
把托盘放下在茶几上,话脱口而出,青年才倏地反应过来。
执刑官的本名叫林又茉。
他给她端了茉莉花茶。
她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揶揄她……吧?!
青年涨红了脸,一下又抱起托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重新给您换一壶茶泡!马上就好,您不会等太久!”
青年飞一般逃进厨房。
林又茉没有阻止他。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注视,不会干涉。
她慢慢靠在沙发靠背上,垂下眼,打量这个房间。
很小的长方形房间,收拾得温馨,有生活气息。收纳各类书籍的书柜,扑了暖色桌布的茶几,插着鲜花的花瓶,窗台放着两盆绿茵野草,丝毫不挑环境,生机勃勃,长得茂盛,卯出了一种在哪都可以随便乱长的架势。
外面风雨飘摇。
沙发,布制的沙发。粗糙的布。
林又茉缓缓躺倒在沙发上,叠在一边的绒毯被她抱在怀里,她盯着天花板。
……
等青年挑好茶叶,又急急忙忙地烧水、晾水、装壶、泡茶,慌里慌张地把一切料理妥当后,终于端着托盘走出来时。
“执刑官,抱歉您久等,找茶叶费了点劲,实在是不好意思,希望您没有等急——”
他忽地停住脚步。
客厅安静下来,窗帘被微风吹得轻轻飘动一角。
黑发少女蜷缩在不大的沙发上,抱着柔软的毛毯,侧卧着,已经睡着了。
青年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心很快地跳动了一下,又软化成水。
轻手轻脚放下托盘,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毛毯,掖了掖。
她湿漉漉的黑发顺着肩膀披散而下,紧紧地抱着手里的毯子。
沉睡着的执刑官,看起来……
也只像一个迷路的小女孩而已。
**
林又茉做了一个梦。
她很少做梦。
这次,她梦到了温臻。
梦里的神官穿着白袍,暖洋洋的白袍在日光下晒出暖和的温度。他坐在花园里,温和地垂眼注视她。
他摸着她的脑袋,而她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他顺她的发,一下一下。
神殿的后花园阳光和煦,草长莺飞,蝴蝶轻柔地飞飞停停。
一切美好、宁静,就像小时候。
温臻那双眼,像温柔的绿湖,将她包围。
“……哥哥。”
“嗯?”
“哥哥。”
“嗯。”
“哥哥……”
温臻笑起来,抬起手,刚想问她出了什么事,却见膝上伏着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脸上茫然一片,漆黑的眼睛流出两道泪水。
他一怔。
她问:“哥哥……我是帮凶吗?”
我是帮凶吗?
我是刽子手——还是帮凶?
两只漆黑的眼睛流着眼泪,林又茉茫然无措,一遍又一遍重复喃喃:“我是这一切的帮凶吗?”
我是杀死他的刽子手吗?
**
风雨渐大。
风卷着雨丝斜着扫过,天还没有完全黑,昏黄的路灯光线忽明忽暗。
密织的雨线笼罩着不远处的廉价居民楼,破旧的警示牌是几十年前的产物,污水顺着沟壑流淌,排入下水道。这里住的人很少,许久没有经过一个行人。也或许,只是被人阻拦在了这一块区域之外。
雨要刮一夜,仿佛不会停歇。
一柄大伞立在楼下的雨中,劈开了雨线,雨落在伞面上,淅淅沥沥,顺着伞尖落下水珠。
白袍的衣角与这一切脏污格格不入,逐渐染上湿意。
“神官大人。”伞下,有人说话,惴惴不安,
“您不该……在贫民区呆这么久。如果一旦被议会长发现,
您出来了的话……而且临近婚期……”
温臻抬起眼。
金发的白袍神官静静望着居民楼的那扇窗户。
心里淡淡的酸涩涌上来。
他闭上眼,手指在袖中攥进掌心。
他轻声说:“又茉。”
第16章
“您醒了吗?”
林又茉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老旧的天花板,一盏布艺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窗外是白天,雨停了,轻柔的风吹鼓起窗帘,柔软的布料轻飘飘擦过地面。
窗台上两盆野草依然绿意盎然。
她慢慢坐起来。
头发已经干了,似乎被人细致地擦过,身上的外套被脱下了,剩下的是她自己白色的里衣。
“您里面的衣服……虽然湿了,我没敢帮您换。”青年局促地说道,他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胆怯。
触及到林又茉的目光,他一惊,慌忙补充:“但您的制服外套我已经帮您手洗了,昨晚外头一直在下雨,湿气太重,外套一直没干,我就用吹风机一点点吹干了。您需要的话……现在已经可以穿了。”
没记错的话,学院的制服不能手洗。
不过林又茉依然说:“谢谢。”
“什么谢谢……啊,我的意思是,您、您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能为您做事是我的荣幸,毕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您……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很高兴能给您……”
青年结结巴巴地脸红了,他刚有点手足无措,余光瞥到自己的围裙和手里的锅铲,一下惊慌地跳起来,“对了我做了早饭,您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吃一点?”
他不报期待地问。
昨晚执刑官就睡在他家的沙发上,青年根本没法心安理得地睡床,于是找了张床垫在走廊打了一晚上地铺,当然,一夜无眠。
早上起来,他把衣服洗了,吹干,清洗料理食材,又忙忙碌碌做早饭,像个不知所措的陀螺。
他想着万一、万一执刑官想吃呢?
总不能让家里的客人饿肚子……虽然不知道执刑官会不会吃平民食物。
林又茉没有看他,她站起身,从滴水的窗沿外望出去。
破旧居民区的楼下只有冷冷清清的几个人,摆着不大的摊位,有一塔没一搭地揽客。
看起来很正常。
“楼下是小摊集市,卖一点我们这里的特产,您要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为您买一些吃的……”
青年絮絮叨叨地说着介绍的话。
他小声讲着这里的人文、背景、历史,又说到联邦的政策。
“做了什么?”
青年一卡:“……呃?”
她转过头,安静地问:“你说了你做了早饭。做了什么?”
**
不大的圆桌上摆着香煎鸡蛋卷,培根土豆碎,蘑菇粥,可颂面包,还有一碟香喷喷的奶油可丽饼。
配了一杯热牛奶。
青年紧张地坐在一边,看着执刑官用餐。
少女把黑发松松地扎起来,穿着那身奶油白色木耳边的内搭,不紧不慢地用餐。
她垂着眼,动作优雅,仿佛坐在奢华餐厅内,而不是D级贫民区的一张二手塑料餐桌边。
青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留下来吃早餐,他内心始终有巨大的不真实的晕眩感。谁会相信A级公民的执刑官,传说中的只有在报纸上能看见的人物,就现在坐在他家的桌子边,吃他亲手做的饭?
他觉得自己在梦里。
不疾不徐地用完了早饭,林又茉才站起来。
青年连忙拿出她的外套。
“谢谢,很好吃。”林又茉道谢,她将一沓钞票压在桌上。
“不、您不用、这么客气……”
林又茉走向房门。
青年慌乱地跟上,为她拿鞋。他慌里慌张地为她开门:“欢迎您下次、任何您想的时候,都可以随时来,我随时为您……啊,这是谁?!”
打开门,门外跪着一个人。
青年的话吓得戛然而止。
林又茉垂下眼,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个人等在这。
昨天监牢中重伤成血人的戴着黑色面具的守卫,此时单膝跪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具雕塑,一副听候她差遣的架势。
他像是已经等了一夜。
就算知道她已经醒了,让他在外等,守卫依旧没有敲门,而是沉默地等待。
林又茉并不意外,凉凉开口:“你打了生物药剂?”
昨天被她用枪打得血肉模糊,今天就生龙活虎完好如初。跟红刀在红灯区那一夜的情况一模一样。
“是的。”守卫回答。
林又茉:“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守卫垂头道:“我被送给您,供您差遣,现在我的性命和使用权都是您的。”
林又茉看了他几秒,对他这番话没作任何反应,她与呆在原地的青年告别,走出居民楼。
黑色面具守卫默然起身,隔着三步,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像影子一般。
“你叫什么?”行走在路上,林又茉问。
“绛刀。”守卫回答。
“谁派你来的?”
“……”
“谁给你打的生物药剂?”
“……”
“为什么要杀红刀?”
“……”
“红刀说,要‘往上看’的林家的凶手是谁?”
“……”
“你的任务是跟着我?”
“我的任务是听从您的一切命令。”
林又茉偏头看向他:“除了回答我的问题。”
绛刀沉默了片刻,木然道:“除了那些我被禁止回答的问题,我会服从您的一切要求。”
“包括我让你去死。”
“包括您让我去死。”
林又茉停下脚步,他也听话地停在原地。
林又茉知道一些残忍的手段,可以把人的思维驯化成机器,需要从小开始进行大量的训练、训诫,就像巴甫洛夫和狗,把服从命令刻在脑袋里变成人的本能。
她小时候曾经参观过这样的地方。
她说:“摘掉面具。”
这是一条阴凉的巷子,D级贫民区附近没有什么好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锈迹刺鼻的气味。巷口有不少人躲闪地投来目光。
绛刀顺从地打开卡扣,摘掉面具,露出一张和红刀几乎无异的脸。
黯淡的光线下,那张五官精致得近乎漂亮的脸孔冷白如瓷,不知有意无意,他们的头发长短也一样。
不过绛刀和他哥哥不同,他的一双眼睛低顺地垂着,宛如只会听从命令的机械木偶。
她说:“脱掉衣服。”
绛刃没有停顿,听命地抬起手解开上衣的扣子。少年身体年轻、青涩、纯情,手臂肩膀线条漂亮,他很快脱下上衣。
昨夜的枪伤尚未痊愈,身体各处皮肉泛着淡粉色的疤痕,如瓷器上的裂纹。
少年身形高挑,腰很窄,林又茉发现了他跟红刀不一样的地方。
在绛刃的桃花眼和锁骨下,各有三颗殷红的小痣。
点在白皙皮肤上,分外显眼。
让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凭白多出了几分柔弱与惹怜的意味。
或许这就是红灯区的母亲更偏爱他的理由。
但,林又茉并不关心他的童年遭遇。
“带刀了吗?”
“是的。”
林又茉走上前,她从他腰侧摸出一把小刀。绛刃并没有反抗。
她抬手,冰冷的刀锋贴上少年的腰腹,缓慢上滑,带来一阵微妙的酥麻。绛刀的呼吸轻轻一顿。
他的身体显然很敏.感,仅是这样轻微的触碰,皮肤便艳丽地泛起了红,气息也逐渐紊乱,桃花眼的眼尾泛起了暧昧的红。
他低声道:“……执刑官。”
这点倒是和他哥哥如出一辙。林又茉冷淡地想。
刀尖停在了某一处。
她说:“刮掉。”
少年一顿,垂下眼,接过小
刀,抬手,径直剐掉了脸上和锁骨下那一块的皮肉。
那三颗殷红的小痣,就这样被挖去。
鲜血顺着绛刀漂亮的脸颊往下滴落,淌下胸膛,泛出妖艳的色彩。
他轻声说:“您满意么?”
林又茉冷眼看完这一切,失去兴趣般转过身,往巷口外走去。
绛刀在原地站了几秒,他睫毛轻垂,一言不发地捡起衣服穿上,跟上她的脚步。
红刀曾经为了他的弟弟去死,那么绛刀也可以剥离人格作为哥哥的替代品活着。
那些人弄坏她的玩具,又赔她一个新的。
不就是秉着这样的打算么?
**
都城,议会宫。
“执刑官!”
“执刑官您不可以进去!执刑官!”
“您得需要预约,议会长现在非常忙碌……”
“议会长现在正在开重要的会议,事关联邦的政务,您不能就这样突然闯进去——”
黑发少女大步行走在走廊里,议会宫内兵荒马乱,人仰马翻,被她突然的出现折腾得措手不及。
林又茉面无表情,她手里握着一把刀,议会从来没有执刑官要大开杀戒该如何应对的应急方案,阻拦她的那些人不敢对她开枪,更不敢对她下手,只能绝望地高声喝止,企图唤起她的理智。
“滚开。”她冷冰冰回应。
嘭地一声,议会长办公室的门被踹开,精密的安保装置瞬间被【权限干扰】瓦解成废铁。
无数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她,红色的激光射线瞄准她,像无声的震慑。
“执刑官,不要冲动!”联邦治安署的警卫队长尖声警告。
“执刑官,您要是冲动行事,我们也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跟您同归于尽——”
薛柏寒坐在办公桌后,早就知道她会来。
白袍金发的神官温臻原本静坐一旁,此刻忽然看到她,骤然起身,惊慌地道:“又茉……”
“看来你很喜欢我的回礼,执刑官。”
办公桌后,高大的男人唇角勾起,他心情极好,语气轻慢而愉快,冷冷开口:
“我早就提醒过你,挑衅我和我的家族会有代价。你只不过验证了我所说的话的结果。”
林又茉大步上前,刀锋已抵在薛柏寒的喉咙边缘——只要再进一丝,这个联邦的议会长便会血溅当场。
警卫们如临大敌,红色激光密密麻麻地对准她。
“红刀自己闯入的上一任议会长的私宅,偷阅资料,还威胁前任议会长的人身安全,这种严重的罪行,扣除3000点信用点是标准尺度。”
“你是联邦法律的执刑官,你该明白我做出的判决公正无私,没有任何可以置喙的地方。”
薛柏寒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别告诉我,你是为他来报私仇的。”
“这不是你该做出的行为。”
少女的脸庞一片漠然。
林又茉想,薛柏寒说的没错。
他做出的判决毫无差错。而她无法用这个理由对他动手。
而她也并不是来对他动手的。
“没关系。”林又茉垂下眼,语气轻得几乎听不清,“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长官。”
“不会是今天,不会是明天,也不会是后天。我希望你从今天开始一直睡个好觉,议会长,而在未来,某一天你的睡梦里,你会发现自己身首异处。”
“然后那一刻你会记得,你曾经在这一分,这一秒,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让我变成了你的敌人。”
她退后一步,手里的刀也彬彬有礼地从他的喉咙处离开。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如果您还记得的话,我还有一个漫长的假期要休。”她礼貌道,
“再会,长官。”
“又茉,等等,哥哥想跟你说……”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白袍神官急切追上,却只来得及看到她的衣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厚重的大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合上。
她没有看他一眼。
温臻怔然地留在原地。
怎么会?
金发神官的心揪成一团,他感到呼吸急促,有些不能呼吸,长长的眼睫垂下,他不得不扶住一旁的门框,才没有被心脏泛起的痛楚折磨得无法站立。
又茉,为什么会……
她甚至不再看他。
是他错了么?
而就在他呼吸刚平复一瞬的时候,忽地,一只大手抓住了他,温臻被嘭地重重抵在了墙上。
白袍神官淡金色的长发凌乱,深绿色的眼眸带着水雾,温臻果然是美人,他这样抿着唇颤抖凝视人时,只激起了人更深层的凌虐的欲.望。
“你……”
纤细白皙的脖颈被大掌钳制出红印。
“薛柏寒……”他恨恨地颤抖地出声。
薛柏寒冷冷地微笑:“怎么了,妻子?”
英俊的议会长大手扣住温臻的下巴,仿佛亲昵的情人一般摩挲,语气却令人寒意入骨:“看来你很失望,你最喜欢的小执刑官不愿意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呢。”
“你也听到了。她刚刚那样威胁我,显然已经不在乎你会成为我的所有物的事实,她对你被我如何对待都无所谓,一点不关心你这个悲惨人质的下场。”
“被一心喜爱的人抛弃的感觉怎么样,神官大人?”
“显然,比起你,她更喜欢那个死掉的玩具。”薛柏寒轻轻叹气出声,“她那么喜欢他,甚至都愿意跟我拔刀相向。”
“——那你,抚养她长大的温臻,算什么?”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雷刑。
温臻开始剧烈地发抖,金发垂下,他的肩膀、脊背都在颤抖,他太抗拒他的触碰,咬住了唇,太过用力,都咬出了一道血痕。
薛柏寒把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凉意。
“你该庆幸,我亲爱的妻子,我对把高高在上的神官玩成红灯区的奴隶没有兴趣。”
“但如果你再违背我的意愿私自出门一次,就不一样了。”
说完,议会长重重松手,温臻被他近乎甩出去,白色的神官袍子翻飞,踉跄地撞到一边。
薛柏寒没有再看他,冷冷地大步离开。
“一周后就是婚礼,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岔子。”
温臻半伏在地上,他的身形颤抖,长长的睫毛垂下闭着眼,咬破的唇角溢出一抹殷红。
佣人惊慌地上前,高呼着医生。
许久,他慢慢睁开眼。
带着水雾的深绿色的眼睛盯着地毯,温臻感到冰凉的泪顺着脸颊流淌。
又茉……又茉。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17章
神官与议会长的婚礼,被称为“世纪婚礼”。
每一任议会长,都要跟神官温家最负盛名的那一名神官结婚。
这是写进联邦法典的一部分,也是政治与信仰结合、社会稳定的象征。
人们热爱温臻,迷恋他,崇拜他,从婚礼宣布开始民间就已经举行了大量的庆祝活动。
婚礼现场会被全联邦直播,而所有的A级公民,以及少部分信用点高的B级公民,都会骄傲地盛装出席,毕竟能亲眼见证这场仪式,被视为一种莫大的荣耀。
联邦历320年,6月20日,仲夏节前日。
当天,神官温臻身穿纯白礼袍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他浅金色的长发明亮、柔顺,深绿色眼睛平和,唇色微白,他将手顺从地递给一旁的议会长,像是被安放在祭坛上的神像,圣洁、温驯、纯洁,完美地像一块白玉,毫无瑕疵。
他被狂热的民众叫做“联邦之妻”。
人们对那场婚礼赞不绝口,他们回忆着婚礼当天场面的盛大,神官的美貌,沉浸在庆典刚刚落幕般的喜悦中。
无数信徒珍藏着神官的画像,前往各地教堂虔诚祈祷,信仰的热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会是载入史册的一场婚礼。
**
一个月后。
联邦南洋,某处海岛。
“大哥,真的不能再便宜了啊。”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四处问问人
家都是什么价格。”
港口处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这里是联邦有名的夏日度假地,人们在夏季海水一般涌来,成为季候性寄居生物。
但今天似乎不一样。
海岛的高耸教堂前忽然一片乱哄哄,有不少愤怒的公民集体涌过去,朝着教堂的围墙扔着什么,嘴里不干不净地辱骂肮脏的词汇。
“荡夫!”“俵子!”“贱货!”
黑发疤脸青年皱眉扫了一眼,以为是什么新的抗议游行。
什么事能闹到教堂?字词那么难听,他还以为回到了都城红灯区。
他没在意,点着烟转回自己半张疤脸,继续跟小贩扯皮:“这橄榄油岛那边才三分之一价,给我再便宜点,下次还照顾你生意。”
小贩翻白眼:“别搞错了,人家私人岛一年就榨那么点,我能给你留点货不错了。”
“我都是老主顾了。”
“老主顾也不行。”
“算了那这样吧,你再送我这俩八角海星,我朋友刚死,我顺手给他烧过去……”
黑发青年刚开口,余光瞥到不远处码头的一艘船上的身影。
他如遭雷劈一般愣住了,连烟烧到手指都没发觉。
“大哥?”
“……操。”
黑发青年骂了声,把烟头踩进脚边的沙子,头都不回地就追了过去。
“红刀?——红刀?!”
他大步跑上码头岸边,边跑边高声叫喊。
快船驶离港口,马达声嗡鸣,激起一片水花,他的喊声被甩在风里,逐渐被淹没。
船只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呼喊,只是越驶越远。
“红刀——你小子不是他妈的死了吗?!”
“红刀!”
*
绛刀站在船头。
海船破风,呼啸的风猛烈吹起他的衣角。
少年表情漠然,眉眼精致秾丽,虽然眼下有一道被刀剐过似的疤痕,但完全无损他的美丽,反倒像一件带着裂痕的艺术品,
他上衣领口扣子解开,脖颈上拴着一根黑色的颈环。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少年锁骨下方也有一道同样的剐伤,与脸上的疤如出一辙。
绛刀回头望了一眼,岸边那人影还在奔跑,直到力竭停下,只剩一个小小的黑影,停在码头尽头,艰难地气喘吁吁。
绛刀垂下眼。
拿出一部光脑,在通讯录里滑动,片刻后,锁定了对应的人脸。
他手里的是红刀的通讯录。刚刚想追船的黑发男人是上一届议会长的狗,算得上红刀的“前辈”。
无用的信息。
绛刀淡漠地收回视线,将光脑关机——很快他将用不到任何电子设备。
绛刀上岛时,林又茉正在森林深处。
私人海岛植被茂盛,与世隔绝,悬崖峭壁、高山密林,与世隔绝。
像一个电子信息的天然法拉第牢笼*。
林又茉穿着一身浅白的亚麻吊带裙,双手手指绑着绷带,握着一把短刀,从林间走出来。
在物竞天择的原始森林里,所有生物的阶级只按食物链排序,而她走路不紧不慢,如此轻松,毫无疑问站在这条阶级链的顶端。
她单手拖着一头雄鹿。
年轻的少女有着不符合她样貌的力气,巨大的雄鹿被拖曳在身后,留下一串模糊血迹。
林又茉的半张脸沾着血,她冷淡地转过头,和绛刀对视。
“上次我应该说过了,不要打扰我。”
“抱歉,执刑官。”
林又茉没有理会他,径直拖着那头巨型雄鹿走向林间一旁的木头猎人小屋。
小屋后方是一个屠宰室,挂满了铁制钉钩和各类宰杀动物用的刑具。
绛刀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在过去的一个月内,绛刀仿佛像一条换了主人的狗,一声不吭、规规矩矩地跟在她身后,宛如影子。
大多数时候林又茉并不理会他,但也没排斥他存在,于是绛刀就如影随形跟着。如果她心情不好,他就会自觉离远一些,但不会离开。
他剐去了眼下和身上的红痣,戴上了与红刀一模一样的黑色颈环,忠诚地扮演好那个“赔给她的新玩具”的角色。
“看来你对你原来的主人很听话。”林又茉有一次道。
绛刀只是眼睛垂得更低,回答:“现在我的命是您的。”
“是吗?那笑一个。”
绛刀不理解这个命令,但他不会抗拒她的要求,于是抬起眼,木然地扬起嘴角。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同样的打扮,却是一眼能看出来的不同的两个人。
“你原来的主人,把你教得很劣质。”林又茉说,她的手指按上少年的嘴角,往下压,“不用了。”她平静道。
她观察他。
绛刀顺从地低下身,令她方便动作。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打量他。
她说:“你哥很会上床。你呢,会吗。”
绛刀双膝跪在地面,仰脸注视她,阴影下,少年的唇色湿润。
他轻轻抿了抿唇,张开了唇。
然后他的后脑就被抵在了墙上。
良久,林又茉不感兴趣地收回手。
绛刀在阴影里定格许久,头发被拽得生疼,感受着脸上残留的湿意和温度,他慢慢咽下喉咙,少年脸颊晕着不自然的潮红。
最终,他收拾完自己,还是无声地跟了出去。
不过现在。
猎人木屋后的屠宰室内。
巨大的雄鹿被轰然扔上台面,林又茉已经拿好了工具,偏过头,看到绛刀的身形没听她的话出现在门口。
“有一件事,我想,您可能会想要知道。”他站在阴影里,像一抹影子。
“什么事?”
“是关于神殿。”
“是议会长和神官的婚礼?一个月前的事情,你不用特意给我转播。”
一个月前仲夏夜节,漫天的庆祝烟花在海岛上都能看到。
“如果是这件事,你可以离开了。”
“并不是。”
“那是什么?”
绛刀沉默片刻,回答,“我记得您跟神官私交很好。”
林又茉停下动作。
绛刀:“温臻……神官,因为在婚后面对民众需要出席的圣光示礼上,公然触犯神殿律法,亵渎圣仪,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行,议会长当场震怒,宣布要将神官进行审判。”
他慢慢复述着得到的消息。
——审判,是针对A级公民及以上的定罪机制。
只有在足以扣除这名A级公民全部信用点、甚至剥夺其阶级资格的极重罪行发生时,才会正式启动。
这是一项古老而严苛的制度,通常几百年才发生一次,因为很少有A级公民能够犯下足以启动它的罪。所有符合资格的A级公民必须以陪审团身份出席,裁定罪人罪行的尺度。
议会长一定格外震怒,才会开启这样的审判。
屠宰室内昏暗,门外洒进来的光将林又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映得一半没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神色。
“审判在什么时候?”
“后天。”
“……议会长,薛柏寒?”她问。
“是的,议会长。”
她将手中的刀放下在台面上,走出来。执刑官一向很难被看出情绪,但此时,绛刀却像森林里的动物一般,莫名升起一种本能的恐惧感。
森林中,无数鸟类哗啦啦飞起。
登上返回主港的船只,海浪翻涌。
时隔一个月,林又茉终于又看见了不远处渐渐清晰的主岛轮廓。
碧蓝的海线,映衬着陆地。港口那座分教堂也出现在她的眼中。
而逐渐地,她听到了无数民众的怒吼声,辱骂声,教堂像一座罪恶的石碑,被人唾骂。
“他忘了我们,他背叛了神圣的誓言!”
“污秽了我们的信仰!”
“他是魔鬼,令神明蒙羞!不可饶恕!”
“该被降为E级,成为所有人的俵子,活该当倡伎!”
……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转过来,海风将她的黑发吹起。
她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她问:“温臻的罪名是什么?”
“执刑官……”
“回答我。”
绛刀停顿片刻,仍是回答了。
他说:“通奸。”
**
圣洁巨大的神殿内,洁白的神明石像立在高耸的窗前,斑驳的光线穿透窗棂,在白色的石地上笼罩出一个圆形光圈。
温家内部的问责,无数白袍的神官立在殿内周围,像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偶,仿佛一座无声的牢笼。
“我对你太失望了!你还记得我们的使命、我们的任务,家族的荣誉吗?!”
“一代又一代……我们究竟付出了多少,命运、信仰、名誉……这一切的一切,全部因为你而毁于一旦!”
威严的温家长者穿着厚重的金丝白袍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目光如刀般凌厉,愤怒地冷声质问:“你作为圣洁的神官,竟犯下亵渎信仰的滔天大罪,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玷污了多少人的信念和希望?”
“你竟敢做这种事,你竟敢做这种事……”
“温臻,我问你,你承认你犯下的罪行吗?!”
白袍凌乱,昔日受万人敬仰的神官跪在光圈中间,浅金色的长发蜿蜒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唇色失血,身上锁着镣铐。
几日禁食和监禁令他身形削瘦,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良久,他轻轻撑起身子。
柔顺的金发顺着肩滑落,露出那张美丽而脆弱的脸庞,他止不住咳嗽,血迹从唇角滑落。
温臻温柔弯眼:“是的,我有罪。”
第18章
轰隆一声,铁质的黑色栅栏缓缓合上声。
伴随着这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抹金发削瘦的身影彻底被关在了门后。
这是神殿的禁闭室。
只有犯下最严重罪行的神职人员会被关在这里。
禁闭室外,温家威严的长者身披厚重白袍,面色铁青地盯着紧闭的铁门,久久一言不发。
“叔父,神官大人已经禁食好几天了,继续把他这样关押下去,他本来身体就虚弱,会不会撑不住……”
长者冷厉的目光横扫过来,斥道:“谁允许你继续叫他神官?你以为出了这种事,他还能继续做他的神官?他亵渎了教义,玷污了圣职,不在审判日被判死刑——都已经算神明仁慈!”
那人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话。
过了片刻。
“那议会长那边……我们怎么交待?”
长者吐出一口气,用力按眉心:“薛议会长那里,你转告他,我们温家也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我们会自己商议,尽早选出一名新的神官给他送过去,改日我会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长者嘱咐好条条框框,又沉默下来。
这一代里,最合适的人选,本来就是温臻。
无论心性、外貌,还是行事手段,他都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从小到大,温臻从来没有让家族失望过一次,他样样都如此完美,连全联邦的公民都如此爱他,甚至让信徒们对信仰的追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明明他之前同意了婚事,一切都行进在正轨上,这几个月内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他为什么非要自寻死路?
太令人失望……太令人失望。
“对了那个……通奸者呢。”
长者忽然开口,说出这两个字时,脸上的厌恶难以掩饰,仿佛这名字本身就是污秽。
旁边人腰躬得很低:“已经处理掉了。”
“怎么处理的?”
“听说是在那一件事之后,神官大人……温臻自己亲手处理的。”
“怎么发展起来的?”
“不清楚。”
“身份?”
“据说……是议会长身边的一名守卫。”
长者听了,沉默良久,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
“让他在里面好好反省。”
长者最后看了一眼禁闭室的铁门,目光复杂,随即转身离去。
“转告薛议会长——无论审判日那天,对温臻的判决是什么,”
“温家都会全盘接受。”
**
都城。
繁华地带中心,顶级豪华大楼高处。
78楼的露台,就算是夏日,高处的风也依然寒冷,吹拂起长长的黑发。
林又茉垂眼盯着极远处的神殿。
神殿是联邦都城的地标性建筑,位于经纬线交汇的正中央,不只是这座城市的心脏,更是整个联邦宗教信仰的核心。
最深处,一座直指苍穹的尖塔笔直矗立,四周层层环绕着圆形围墙,结构仿佛古罗马斗兽场,古老、宏伟而冷峻。
神殿的护卫军全天候日夜驻守,他们手握最先进的武器,足以在瞬间格杀任何擅闯者。
在“神官通奸”的丑闻爆出之后,面对愤怒的信徒,这样的防卫措施显然也变得不可或缺。
她所在的这栋顶级奢华的公寓大楼,恰好可以俯瞰神殿的全貌。
“执刑官,没有允许擅闯神殿,属于违反联邦律法。”
露台一侧,绛刀不得不出声提醒。
她已经凝视得太久了。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没有波澜,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我知道。”她说。
“用科技手段轰炸同样……”
“我知道。”
“指示他人行凶也……”
“嗯。”
忽地,身后传来叮铃当啷的玻璃碰撞声。
林又茉回头,看见露台的门被拉开,一名金发的美丽男人身穿丝绸睡衣,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手中拿着两杯打好的酸奶。
“这杯是给你的。”
大明星季相兰轻飘飘道,将手里另一个玻璃杯递给不远处的绛刀,“这杯是给你带来的小朋友的。”
“鲜果奶昔,不知道合不合这位小朋友的胃口?”
绛刀沉默着没有动作。
相貌精致的少年没有表情,宛如木雕。
季相兰眯眼,打量他,这个没见过的小孩长相过于优越,举止行为却像条哑巴的狗,明显不是普通人,不确定是什么来历。
林又茉也并没有介绍。
“好吧,看来你不太喜欢。”季相兰不甚在意地将多余的那一杯搁置在台上,走近林又茉,熟稔而自然地替她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又茉,之前你都去哪里了?是忙工作么?累不累?”
“嗯,不算太累。”林又茉没有多回答。
季相兰就笑了。
他垂眼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季相兰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识趣。许久没见的小女孩联系他就为了要用他家的露台,季相兰虽然在千里之外,但还是赶回来见她了。
他不懂政治,也不懂局势,但知道什么时候该避嫌。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显然格外沉重,季相兰就应该聪明地不去过问。
林又茉能想到他就行了。
于是季相兰悠悠地俯下身在林又茉唇边留下一个柔软的吻,准备离开。
“冰箱里有准备好的食物,车的钥匙在抽屉,几张不记名的卡在书柜上,需要换新的衣服的话,打开第二间衣帽间……我先飞回片场了,如果有任何需要的,我的电话,管家的电话,你都知道的。”
“对了。”迈进露台的门前,季相兰还是轻轻俯到了林又茉的耳边,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她的耳朵,低哑嗓音带着些吃味,
“其他地方都可以。”
“不准带小朋友……上我们的床。”
大明星随即恢复了迷人的微笑,招招手离开了。
很是洒脱。
绛刀默不作声地垂眼,他无疑在季相兰的外表上发现了一些微妙的蛛丝马迹,但他只字未提。
林又茉的目光转回来,又看向远处恢弘的神殿。
她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
是夜。
都城郊区,一处私人庄园。
红酒香槟,烛火摇曳,觥筹交错,
联邦财政署署长酒酣耳热,挺着滚圆的肚子半瘫在扶手椅里,脸涨得通红,显然兴致正浓。
联邦财政署长,A级公民,信用点:3127。
“后
天就是审判日了——赞美神明!几百年来没有出过一次审判日,这一次给我赶上了。后天啊,肯定是一场绝佳的好戏!”
“是吗?”妻子一脸羡慕问道,“我听说神官是因为通奸,才会被议会长送去审判?”
“是啊,议会长大发雷霆。你是不在现场,我那天正好在仪式上。那是每一次世纪婚礼之后最重要的仪式,虽然不面对民众,但我们这些A级公民都得出席。”
“那次仪式的重要程度——这么说吧,就跟每个贵族成年之后的成人礼差不多,基本属于奠定你社会地位的了。”
“当时仪式开始,议会长盛装出席,但左等右等,一直没等到神官,于是让秘书去查看。没过一会儿,秘书就一脸惨白地回来了。”
说到这里,财政署长来了劲,挺了挺腰,“据说,当时议会长进神官的房间时,正撞到通奸的场景。那个通奸的守卫正衣衫不整地从房间出来,被议会长撞个正找,说是神官百般勾引!最后这人还闯进了宴会厅被我们所有人见着了!”
“啧啧啧,你说这绿帽子戴的!薛大议会长那个脸色,太恐怖了。他这辈子估计没这么丢脸过。”
妻子问:“那神官呢?”
财政署长卡壳:“神官……我又没进房间,当然没看见神官什么样。但你想,敢在议会长眼皮子底下偷情,得胆子多大?啧,没想到那么纯洁圣洁的一个人物,背地里这么下贱放荡,简直就是个荡夫……”
“那通奸的人呢?”
“从宴会厅阳台逃跑摔死了。”
众人一片唏嘘声。这可不是日常能听到的趣闻。上流权贵的生活平淡无聊,有这样令人兴奋的事情实在少见。
财政署长接受到一家人投来的热切崇拜的目光,洋洋得意,不由得又呷了口酒,发散起来:“你们知道这件事谁受益最大吗?是红灯区。红灯区本来就有一个神殿类似的区,现在,多的是愤怒的信徒去那里发泄。可惜啊,原来红灯区的主管李七莫名其妙被一场爆炸炸死了,要不然肯定还能玩出更多花样……”
就在这时,突然“咣”的一声,餐厅陷入了黑暗。
一家人忽然陷入了安静。
“停电了?”“怎么会停电?”“管家呢?”
“出故障了?”
“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财政署长骂骂咧咧站起身,给能源署的署长打电话:“一天天的,连A级公民住的地方都能断电,这个世界不如翻了天!”
“嘟……嘟……嘟……”
拨号出去,只有盲音。
财政署长皱眉。能源署长那个女人不会又在跟情人开派对吧?没道理不接通讯。
下一刻,他明白了一切的缘由——
几道火花噼噼啪啪地顺着线路炸响,家人们慌做一团,尖叫着躲到了桌子下面,而下一瞬,餐厅面向花园的落地窗骤然碎裂,“嘭!”,一声巨响,无数的玻璃四散飞溅,尖锐地插入地毯与墙角。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没有灯光,没有照明源,只有从花园外透进来的零星星光。
窗外花园尽头,所有监控摄像,全部闪烁着【权限干扰】字样,宛如黑暗中鲜红的眼睛。
黑影在他面前停下。
“执、执刑官……”
财政署长眼皮狂跳,嘴唇哆嗦。
在他们所有这些权贵的心里,执刑官的含义与“死神”无异。只有执刑官,能在没有审判的情况下,砍死他们这些贵族。
神明在上——执刑官为什么出现在他家?!
话音没落,那黑影身后又缓步走进来一个高挑的人影,行动无声无息,抬手轻轻一抛,甩来一本厚重的书册。
“咚”的一声,书角砸出闷响。
财政署长扑过去,翻开册子……是账本。
他冷汗唰地涌上后背,慌乱道,
“执刑官,我跟您平常互不往来,无冤无仇,这些、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财政署长急中生智,用上了毕生的演技和真情实感哭诉自己生活的不易与艰辛:他是如此地为联邦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但许多灰色地带不容他一只小小的蚂蚱蹦跶,他只能被迫委曲求全,暗中收集证据,以期有朝一日,能够亲自向尊贵的执刑官大人举报这些肮脏的贱民……
“如果有机会,我也一定把这群贱种送去审判日!”
财政署长眼含热泪,声音激昂,“为了您,为了联邦,为了这个世界!我是A级公民,律法赋予了我投票权,我一定、绝对、毫无疑问会投他们死刑!我向您发誓!我一定好好使用我的这张票,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您让我——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林又茉半垂着眼,漠然地注视五六十岁的老男人撒泼打滚,哭喊乞求,丑态百出。
“你说的没错。”
她很轻、很慢地道。
“我让你做什么都行。”
**
【联邦能源署长,A级公民,信用点:3428】
【矿石业财阀代表,A级公民,信用点:3307】
【联邦首席战略顾问,A级公民,信用点:3459】
【生物科技董事,B级公民,信用点:2976】
【联邦生化银行行长,B级公民,信用点:2947】
……
【联邦财政署长,A级公民,信用点:3127】
审判日的出席名单。
林又茉抬起手,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
第19章
联邦历320年,7月31日,仲夏节后一个月。
万众瞩目的审判日。
一大早,审判庭外便被大量民众、媒体、信徒围得水泄不通。这座雄伟的古罗马风格的建筑上一次启用还是一百三十年前,当时的议会长亲自坐镇审判了叛军的首领。
而没有想到的是,这座建筑再度被开启,竟然是今天。
“我们要他去死!”
“贱货!”
“神殿的耻辱!”
“杀了他!玷污神明的人没有资格活着!”
民众愤怒的喊声在审判庭外撞击着墙面,人人像失控的浪潮,尖叫着、咆哮着、誓要将这个玷污他们崇高信仰的叛徒钉死在审判台上。
温臻,神殿的神官。
他们爱他,他们恨他,他们爱他高高在上,恨他从云端坠落,爱他圣洁不沾一丝尘埃,恨他背地里又是个背叛婚姻对别人卖弄风骚的倡伎。最恨的,是操他的人不是自己。
“死刑!”“死刑!”
“我们要死刑!”
“我要让这个贱人,死在我们面前!”
媒体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在治安署警察开道下,高级轿车与飞行器缓缓停靠,数名符合资格的A级公民及高信用点B级公民踏上石阶,进入审判庭。
**
审判庭内部弥漫着陈旧石雕的气味。
林又茉到的很准时。
她迈步进来时,陪审席位上的人正如排队的鹌鹑一般陆陆续续落座。
少女穿着一身黑衣,像走错地方的高中生,她从二楼高台进来,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忽视她的存在。
薛柏寒到的同样准时。
英俊的议会长从不会在这些礼仪细节上出错,他今天穿了属于联邦议会长的正装,西装挺括,高大挺拔,气场逼人。他一出现,周围的人便本能地低头行礼,战战兢兢。
“议会长。”
“议会长……”
“议会长,您日安。”
薛柏寒挂着一抹冷淡的笑意,目光扫视全场,定格到审判庭对面的林又茉身上。
“执刑官。”他微笑点头致意。
林又茉没说话。
两个人各居高台一侧,遥遥相望。
审判庭内,平日里像夏蝉一样聒噪的贵族们此时嘴巴闭得紧紧。
人们各自心怀鬼胎,低眉顺目,鬼鬼祟祟互相张望,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是有人嘀咕:为什么执刑官穿得像要出席葬礼?
审判庭就在这样诡异的秩序下落座完毕。
“咚——咚——”
“全体起立。”
钟声敲响十二下,大法官携带法典入席,所有陪审员起立致意。
在一番开场白之后,法官举槌敲响,进入正题,“审判正式开
始。”
“今日的审判对象,是温臻,现任神殿大神官。”
“依据《联邦宪律》第七十三条及神殿誓约法第十四条,温臻在婚姻期间,与非婚关系人私下发生□□与精神不忠行为,已构成通奸罪。”
“违反联邦婚约誓词与神职清规……”
冗长的罪名列举完毕,法官道:“请罪人出席。”
话音落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审判庭底部的木板忽然向上掀开,露出底下幽暗的监牢。
黑色的铁栅栏下,白袍的美丽神官被钉在木架上。
温臻的双眼被蒙上白色布条,耳朵被封住,嘴唇因干裂微微泛红,看起来像一只羽翼被撕裂的金丝雀,奄奄一息。
似乎感受到了光线,他微微仰头,淡色的光映在他蒙着眼那张白皙美丽的脸上,有一种几近破碎的凄艳。
审判席上顿时出现骚动。
“肃静!——肃静!”
大法官不得不敲响木槌。
“罪人被蒙住双眼,封住双耳,堵住唇舌,封闭了五感——他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话,将在无尽的黑暗中接受这场审判,在恐惧中等待命运的判决。对他而言,这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法官严厉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
“现在留给我们的问题是:我们将如何审判他?”
议会长薛柏寒施施然优雅发言:“死刑。”
“死刑?!——”
这话一出,审判席上开始窃窃私语。
人们盯着最下方监牢中的美丽破碎的神官,眼中闪烁复杂的光芒。
有人竟然开始动摇不定。
死刑是不是太重了?
万一、万一有享用的机会……
“我——我赞同!”
有薛柏寒那一方的人咬咬牙站起来,“通奸是重罪,神殿的神官竟然做出如此玷污信仰的事情,只要死亡才能平息神明的怒火!我支持死刑!”
“没错!”
“说得对!”
“我家人都是神殿信徒,无法接受这种污秽神名的行为发生,必须杀死他!”
“让他下地狱!”
“烧死他!在公众面前杀了他!”
要求死刑的发言义愤填膺,许多观望的公民又微微靠后,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
联邦财政署长在座位上挪了挪屁股。
他汗流浃背,掏出手帕沾沾额角,冷汗一阵一阵。
对面支持死刑的发言如火如荼,形式几乎要一边倒。
财政署长偷偷抬眼去瞥二楼高台的执刑官——执刑官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他又去偷看自己同僚。
能源署长那个女人今天不苟言笑,西装眼镜,头发盘起,装出了一副正经政客的样子。
……谁不知道这个女人是神官的狂热粉丝?她在红灯区都刷成vip客户了。说不定前晚,执刑官都没威胁她,她自己就顺势倒戈了。
果然,过了片刻,能源署长忽地扣上西装扣子,站起来朗声道:“你们说的对——但我强烈反对。”
“我认为死刑对于通奸罪过于严苛。审判庭上一次判死刑还是对付叛军首领,在量刑尺度上我认为有争议。这次,我建议扣除信用点3500点,降为E级公民,作为更合适的惩罚。”
发完言,能源署长施施然坐下,动作潇洒从容。
财政署长目瞪口呆,大为不解,她居然还是第一个发言?为什么她拿到的剧本比他的重要?
“那我——”
审判庭为之一静。
财政署长能感受到议会长的目光隔着整个审判庭落到自己身上,他又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想到那本账簿——一咬牙一闭眼站了起来:“我也反对!”
“神官通奸固然有罪,的确是严重违规行为,但从全局考量,直接判处死刑过于激进。”
“温臻曾经长期担任神殿高位,在公众中具有极高影响力,贸然判决死刑会过于草率。”
他说到这儿,嗓音顿了顿,又飞快补充一句:“我建议,撤销其神职,扣除信用点2500点,降为C级公民,终身不得恢复相关身份——已经是足够严厉的惩罚。”
说完,财政署长在众人目光下硬着头皮坐下,额头的汗悄悄渗进了衬衣领口。
审判庭一片哗然。
“2500点?!神官做出如此亵渎神明的恶行,就扣除2500点?!”
“这简直是轻飘飘带过,我绝不接受!”
“如此恶劣的影响,扣除4000点都不为过!”
“死刑,死刑!”
很快,联邦首席战略顾问、生化银行行长、生物科技董事,还有不少官员、商界政要都加入了辩论。两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
隔着吵得热火朝天的审判庭,薛柏寒和林又茉遥遥对视。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冷静。薛柏寒唇角挂着悠悠冷笑,笑意不达眼底。
两人分庭抗礼。
争论声此起彼伏,直到法官终于重重地敲下木槌,打断了喧哗。
“肃静!肃静!”
“根据各位公民的意见,这场审判现有两个选项:
“一,死刑;二,扣除3500点信用点,降为E级公民,并终身剥夺神职权利。——各位没有异议吧?”
法官目光扫过全场,众人立刻听话顺从地闭上嘴。
这本来就是底牌上的文字答案,现在只是双方明白地摊开了牌面。
见无人反对,法官道:“那么现在,开始投票。”
众人依次上前,将手中写好判决的纸条放入投票箱。
“议会行政院秘书长。”
“联邦财政署长。”
“军队战备司令上将。”
“能源署长。”
……
一张张纸条被塞入箱中,到最后,全场只剩下两个人。
薛柏寒盯着林又茉,唇角微微勾起,他移开那双灰色的眼睛,迈步下台阶,走到法官席前,手中的票签没有折叠,直接投入了箱中。
【死刑】两个字清晰可见。
现在只剩下林又茉。
她从头至尾都站在审判庭高处,此时,终于动了。
她行进的路,所有人都下意识慌张地站起来为她让路。而她的选择是什么,毋庸置疑。
林又茉一路来到法官席前,手里拿着她的票签。
薛柏寒站在她的对面:“执刑官,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为我亲自剔除出了议会内叛徒的人选。”
“下一步,我就要对这些人开刀。”
林又茉表情没有变化:“是吗?那么恭喜你。”
薛柏寒语气轻慢,嘴角挂着温和却讥诮的笑:“有时候我无法理解你,执刑官,就为了一个神官耗尽人力物力心力,这么大费周章。温家那么多不起眼的小神官,你大可以随便再挑一个。”
“——反正我们都清楚,神官温家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不是么?”
与林又茉那双漆黑的眼对视,薛柏寒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讽刺至极:
“倡馆。”
**
即便薛柏寒令人发厌,但林又茉清楚他说的没错。
温家,神官世家。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家族,一个什么底蕴、产业、势力都没有的家族,却在这条路上站了千百年。
他们凭什么在这吃人扭曲的世界里占尽红利?凭什么站在信仰的顶端?凭什么住在这联邦中央核心的神殿?凭什么被万人敬仰,成为“神”的使者?
难道因为虚无缥缈的“神的指引”?
温家每一代那么多神官,培养得美丽高贵,最出名最漂亮的送给议会长,剩下的像明倡一样分给各类权势家族,美其名曰“传教”,以此巩固家族的地位。
像发放礼物。
下层人以为的高贵神官,只是上层人交际的赠品。
上层人乐意,神官们就是高洁的使者;上层人不乐意,神官们就是低贱的俵子。
温家,一个披着神圣白袍的高等伎院。
“所以为什么要和我作
对?执刑官。”薛柏寒问,英俊的议会长有着政客完美的手段,礼貌地提出条件,“温家的人不过都是付费就可购买的倡伎,玩坏了,玩死了,他们甚至会兴高采烈地给你送上替代品,生怕你不要。你知道么?他们已经打包好了下一个神官,在明天就要送到我的门前。”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她没有接话。
薛柏寒环顾一周道:“这场上的局势,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我的势力应该是一半一半。”
“执刑官,你好好想想,我们这样的人才是利益共同体。你现在把票撕了,你跟我从此休战。怎么样?”
他微笑着伸出手。
薛柏寒打量她,小女孩今天穿了一席黑衣,黑色长发披散,脸颊素净纯白,很是安静。
林又茉忽地抬起眼。
她说:“不怎么样。”
这是拒绝。
薛柏寒脸色沉了下去。
林又茉:“是你给了我机会,议会长。”
薛柏寒怒极反笑,灰色眼睛冰冷地盯着她:“是吗?”
“我要感谢你没有直接杀了温臻。毕竟被戴了绿帽后私下把人杀了,脸上会很难看。”她说,“是你给了我操控投票的机会。”
“但你也不确定,你一定会赢,对么?”
薛柏寒一字一句尖锐指出,“执刑官,你甚至穿了悼服。”
——万一这场审判最终仍然判了死刑,她会亲自给神官送葬。
林又茉没有反驳。
政治是一艘暴风雨中的帆船,她无法说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愚蠢的幼童,妄图想要操控政治的概率天平……”
薛柏寒的耐心终于耗尽,“我给你的橄榄枝只有这一次,你执刑官。你最好想清楚。”
林又茉不再看他,抬手,将票按进箱子。
投票到此结束。
棋盘的双方各自使用完自己的回合数,一切操作结束,等待结果的宣布。
“如果没有人有异议,那么统计结束。”
法官开始拆票,“现在97票对97票,平局——”
“嘭!”
审判庭的门骤然被推开,一名护卫打扮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
“还有一张票。”护卫道。
**
审判庭内一片哗然。
有人面露震惊,有的迟疑踌躇,也有少部分盯住良久,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名护卫径直穿行过审判席位,来到法官前,递上一张票:“法官阁下,前任议会长,向您问安。”
——前任议会长。
林又茉慢慢移动视线,却撞见薛柏寒同样盯住票根的目光。
现任议会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但薛柏寒沉默片刻,竟然意外地没有出声驳斥。
这一张票来得太过突然,审判庭内一片混乱。
法官面色铁青,缓缓道:“前任议会长也是A级公民,拥有投票权。这一张票同样具有法律效应。”
“接下来,我将统计结果——”
法官拆开那张纸条,赫然写的是【免除死刑】。
97票对98票。
一票之差——死刑败诉。
审判庭内静谧无声,下一刻,死刑方拍案而起,破口大骂,不知是不是作秀给薛柏寒看,而获胜一方也没有预想之中的高兴,个个脸色讳莫如深,盯向高台上的林又茉。
薛柏寒微微眯着眼盯着投票箱,表情晦暗不明,几乎有一瞬间的狰狞。
片刻后,他笑了:“恭喜你赢了,执刑官。你赢回家了一个被扣除3500点信用点、犯了通奸罪的E级公民。”
“执刑官,我没记错,你似乎有洁癖?”
英俊的议会长说完,笑着点头致意,风度翩翩地离开。
**
议会长与法官离开后的审判庭,仿佛失去了桎梏,一下沦为嘈杂的市场。
结局已定。
直属的上司不在,死刑那一方也没必要继续作秀。一群人逐渐放松下来,神色舒缓,没过一会儿,就已经和刚才的对手勾肩搭背,开始兴奋地商讨下一个话题。
沦为E级的神官。
昔日的高岭之花,现在成为了人人可以玩弄的阶下囚。谁不想做第一个客人?
他们畅想着玩乐的花样,计算着排队的日期,又沾沾自喜可以体验新的人生趣事。
有的人开始划拳,嬉笑地决定先后次序。
就在这时。
黑色长发的少女站在居高临下的法官席位,淡淡道:“我有一个提议。”
“温臻的所有权,属于我。”
这话一出,一片寂静。
执刑官身后的黑面具护卫无声地从黑暗中走出来,定在她身后,像一抹忠诚的影子。
短暂的停滞后,哗然暴起。
“我不同意!”
刚刚还是同一阵营的能源署长立刻反水,女人拍案而起,危险地眯起眼睛,“E级公民的所有权是公共的,任何人无法独享,执刑官,我让你一步是给你面子,你不要太过分。”
“没错!E级公民属于公共资源!”
“就算你是执刑官也不可以漠视法律!”
“神官……温臻就应该被送到红灯区,供人享乐,这就是他们E级的宿命!”
现场失控,吵声刺耳、贪婪和道德外衣混杂交织,一群野狗围住了一块血肉尚温的猎物。
林又茉并没有生气。
“你们说的都对。”
“那你更不该独占他!”
“你根本没有权利这么做!温臻就应该被送去红灯区。”
“他现在是个E级,哪有什么人权,从今天晚上就应该开始履行他的义务!——”
林又茉说:“那么,欢迎你们来跟我抢。”
审判庭内,鸦雀无声。
**
都城的夜晚,明月高悬。
夏夜里下了一场细棉的小雨,将树叶润湿,变成湿漉漉的深绿色。
林又茉回到家。
她见到了被送来的温臻。
第20章
起初,是鸢尾花的香味。
很淡,夹杂在轻微的消毒水的气味中。
林又茉仰头,一轮淡明的月高高挂在天际,家在都城的城郊,这一片空旷的绿荫野地、河流池水,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是她的所有物。
庄园的门被打开,黑色轿车驶入,林又茉拾级而上台阶,走进大门,就闻到了这样的气味。
“抱歉,林小姐……”年长的佣人局促地解释,“我们已经尽量把气味处理掉了,但时间不够,打扫的人还没彻底清完。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定可以完全弄干净。”
林又茉不喜欢家里残留别人的气味,佣人们都清楚。
佣人冷汗涔涔。
因为家里没有电子机械,佣人们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徒手清扫整幢房子。
何况,就在前天,林小姐请离了大半的佣人。
林又茉只是说:“好。”
这是很漫长的一天。
林又回到房间,解开黑色悼服的扣子,换下衣服,去浴室洗澡。
她的房间窗外就是深绿色的树林。
二楼的落地窗,恰好在此时望出去,一片浓密的树叶在风中拂动,无边无际,像翻涌的墨画。
湿发吹干,她又下楼吃晚餐。
没有工作的林又茉生活单调而简单。晚饭由厨师夜以继日悉心搭配食谱,但林又茉其实对食物并没有太高要求。
她吃得适量、平淡,或许因为她的大脑并不会因为食物的口感而分泌多余的多巴胺。她总是适可而止。
前菜、主菜、甜点。
吃完饭,佣人恭敬地上来收走餐具。
像以往的每一晚一样。
但今晚,佣人垂着手等在餐厅门口。
在此时小心地询问她:“林小姐,您想去看一看……神官大人吗?”
林又茉停下。
终于,她似乎等了很久,才说:“好。”
**
林又茉顺着走廊进入尽头的那个房间。
几名白大褂在床边,见到她来,立刻全部站起来。
“执刑官。”“林小姐。”
医生的人选来自谨慎挑选筛选的名单,每个人的把柄和资产与名字挂钩,牢牢握在林又茉手里。
E级处于任人宰割的食物链最底层,如果周围的人没被严格监管和威胁,后果不堪设想。
白大褂们
顺从地让开,露出床上的那个人。
温臻就这样躺在床上。
昔日高岭之花一般的神官,此时美丽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浅金的长发披散蜿蜒,色泽黯淡。他眉蹙着,似乎在昏迷中也有些不安。
他打着点滴,曾经温柔拉着她的那只手放在床单一侧,冷白的手背上插着针管。
林又茉看着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他的身体。
白大褂适时说:“神官……温臻先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要多久?”林又茉问。
“可能一个月,身体才能完全恢复。”
白大褂道,“之前的禁食和紧闭……以及其他的一些折磨,对神官大人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温臻躺在床上,金发散乱间,纯白的衣袍领口松散,露出了一道锁骨下结痂的暗红血痕。
看起来像狠厉的咬痕。
在皮肤上很刺眼。
“这应该是被人咬的……神官大人,毕竟,那个通奸的传闻……”
“我知道。”
林又茉垂眼盯着那道痕迹片刻。
“……执刑官,还有件事。”白大褂小声地迟疑着提醒,“如果玩得太过激烈,可能会出人命。”
“当然,如果您需要,我们也有药可以帮您助兴,同时吊着神官的命,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您……需要吗?”
白大褂们不混上流圈子,没听说过温臻抚养她长大的传闻。
他们想当然以为,执刑官大费周章抢了沦为E级公民的神官回来,是抱着与剩下其他人一样的淫.欲念头,把他当作禁.脔,随意玩弄。
毕竟,神官的一缕头发都能在黑市卖出高价,谁会忍得住不去玷污落入水里的明月?
果然,执刑官听了这话,并没有作别的反应。
她只是抬起脸,那双漆黑的眼睛转过来,盯住他们。
白大褂们本能地一惊,一层冷汗唰地窜上来,忙不迭告辞离开。
林又茉转回头,她垂眼看向昏迷中的温臻。
良久,她慢慢俯下身,如小兽一般,凑到他颈边,轻轻地嗅了嗅他的气味。
鸢尾花的香气。
**
林又茉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才离开。
门外,绛刀沉默地站着。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少年漂亮的脸颊有些阴沉,他身材颀长,一身黑衣,身上仍然带着些风尘仆仆归来的雨气。
门关上前,他瞥到了屋内的金发神官,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林又茉挡住他视线:“东西呢?”
绛刀顿了下,递上一份文件:“执刑官,这是目前查到的资料。”
两人往另一头的书房走去。
林又茉拿过来,翻开,垂眼浏览。
“纪廷元。”她念出这个名字。
一目十行,林又茉扫过文件上的内容,履历、生平、升迁历史、家族情况……任何一样明面上的东西,都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不对劲。”她说。
这是一份关于前任议会长的资料。
——一个多月前,红刀,因为调查前任议会长的档案室而被判刑。
——昨天,林又茉自己,因为前任议会长的最后一张票而在审判日扳回一城。
两次都被这个人插了手。
究竟是敌是友、身份立场,林又茉发觉自己对这位前任议会长知之甚少。
如果明面上的资料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蛛丝马迹——林又茉只想知道,这个前任议会长,纪廷元,究竟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干涉这一切?是为了政治、利益,还是私人原因?
他跟林家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林又茉感觉自己被缚入了一团看不见的线,无法动弹。
从资料中抬起眼,她问:“纪廷元现在在哪?”
绛刀回答:“听说从议会退休后,在别院度假。”
他补充:“很难追查到行踪。”
林又茉一顿。如果纪廷元在他私人的领地,那么想要查到他的行踪,再见到这个人就不是容易的事。
绛刀:“我记得您宣誓就任执刑官后没过多久,纪议会长就卸任了。”
“对。”
林又茉跟他并没有打过太多的照面。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议会宫的地牢,纪廷元当着上一任神官惨死的面对她哈哈大笑,讥讽刽子手可悲,说他们不过是一把没自我意识的刀。
林又茉无法确定他当时的话语、表情、行为有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毕竟疯癫扭曲的上层人——已经不算一件多新鲜的事。
林又茉递还资料,平淡地说:“如果查到纪廷元的行踪,及时告诉我。”
“好的,执刑官。”
交谈结束,绛刀垂下眼,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忽然听到林又茉冷不丁道:“你受伤了?”
“……是的。”
“伤在哪里?”
“腰上有子弹擦伤,没有伤到器官,用药就会痊愈。”他停顿了下,又说,“不会耽误我听从您的命令。”
是在护送神官回来时候受的伤,有人觊觎明月,就有人孤注一掷。
一片安静。
良久,绛刀抬起眼,才发现林又茉并没有走,少女站在那里,静静地盯着着他。
换下学校制服的她看起来格外小,黑发垂在腰际,白皙的脸干干净净,漆黑的眼睛倒映着他。
林又茉说:“我看看你的伤口。”
绛刀怔了一下。
“在这……”
“对。”
他停顿片刻,顺从地动作。伤口的血液和布料织物沾在了一起,要用刀才能割离开,绛刀做这些事很熟稔。不一会儿,少年便上身赤.裸。
然后,少女的手指贴上了他的伤口下方的皮肤。
“执刑官……”
她天生体温偏低,手指冰冷,刺激得绛刀身形一僵。
他有些慌乱,有些无措,但克制住了。
“别动。”林又茉说。
绛刀睫毛颤了颤,听话地努力克制身体的颤抖,控制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
书房的柜子有玻璃,绛刀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他垂着眼,害怕泄露心迹。
长相妖媚的少年,跟记忆中的人的长相别无二致。
林又茉打量他。
在红刀死后,绛刀已经完完全全在样貌上变成了替换他的新玩具。脸蛋、身高,发型,一切。
除了他的沉默寡言,一切都一样。
……不对,林又茉想,还有一样。
还有一样没有。
绛刀感觉自己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被晾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是悄悄咬紧了一些嘴唇。
然后,少女的手伸过来,掌心,躺着一枚银针珠子。
少年倏地抬起眼,青涩的喉结攒动了下。
“执刑官——”
绛刀看过红刀的尸体,知道……他们的身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哥哥的这里是被穿了珍珠的。是谁穿的……毫无疑问。
“拿着。”她说。
绛刀滚了滚嗓子,颤抖地接过了银针。他抬起手,落在跟哥哥同样的一侧。他们作为双胞胎的相似度太高,就连这里,他跟红刀一样,是嫩粉色。
只不过这时,林又茉说:“换一边。”
绛刀顿了顿,僵硬地换了另一侧。
林又茉说:“是这里。”
抿了抿唇,对准穿透过去时,“唔”,尖锐的痛感袭来,绛刀蓦地闭眼,脖颈不受控制地垂下,肩膀一阵发抖。
热潮滚上脸,绛刀不由得想,哥哥当初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被穿透,是这样的感觉吗?
绛刀腿软地跪地,手撑着地面,少年的青筋因为克制慢慢从胳膊上浮现。
他恍惚地呼吸,为这种陌生的愉悦而感到茫然。
然后,他的头发就被从后拽起。
林又茉漆黑的眼看着他,说:“你可以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