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瑞恩给夫人带了个小礼物,是一枚弯月宝石胸针。
很小很精巧的一枚,并不算贵重,却是奥瑞恩亲自选的。
奥瑞恩与联盟署长下楼,奥瑞恩在前先行。
这个走位很有意思,代表联盟署长尊奥瑞恩为尊,愿意成为他的附庸。
奥瑞恩很满意。
联盟署长这边搞定了。
贪婪的人果然很好打动。
他们下楼的时候,夫人从侧厅位置走出来。
她穿着像是十六世纪欧洲的那种浅蓝色丝绒长裙,依旧美丽,像一幅古老的油画。
她目光落在奥瑞恩脸上,颔首:“奥瑞恩殿下。”
奥瑞恩转向她,手腕轻转,一个丝绒小盒出现在掌心:“一点小小的敬意,夫人,愿它不辜负您的美丽。”
“谢谢您。”
西方的规矩是当着客人的面打开礼物。
夫人打开盒盖,看到里面躺着一枚胸针。弯月抱星的造型,银色金属为底打造出流畅的C字形月牙,两个尖尖中央镶嵌着一块白底欧泊色的椭圆形宝石,一动彩色光芒变幻,璀璨夺目。
非常美丽。
夫人现在已经知道了奥瑞恩不是个好人,但是碍于礼貌和联盟署长的压力,她还是要牵起一个微笑:“殿下太客气了。很美的礼物。谢谢您。”
然后她合上盒盖,将它递给身旁的管家。
联盟署长却在这个时候笑着说:“怎么不戴上?你今天穿得素净了一些,我看它刚好配你今天的裙子。”
“我今天不想戴首饰。”
“哎,见客人,不戴首饰怎么行?何况这是奥瑞恩殿下特意送来的,不要辜负了他的美意。”
夫人只好又从管家手中把盒子拿过来,取出胸针别在了自己的胸口。
白欧泊和蓝裙子绝配。
联盟署长哈哈一笑,显然对妻子的美丽感到满意,夸赞:“非常漂亮。”
他又转头向奥瑞恩说:“殿下有心了!来来,晚餐已经备好,这边请。”
奥瑞恩微笑着接受他的邀请,走过夫人。
......
这是一个小型私人晚宴,类似于家宴,大家都在餐桌旁坐下,也不用站着拘谨。
一张长条形餐桌摆在客厅中央,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放着锃亮的银器和水晶杯,在上方巨大的水晶灯映照下熠熠生辉。
前菜已经陈列上了。
旁边壁炉里燃着火焰,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投射出暖意。
联盟署长坐主位,奥瑞恩被安排在署长右手边,夫人坐在他对面,费迪南坐在夫人的下一个,奥瑞恩的侧对面。
奥瑞恩坐在主客的位置,没抬头,手指摩挲了一下水晶杯细长的杯脚。
杯壁上倒映着侧对面费迪南年轻英俊微微泛红的脸庞。
他正倾着身体,试图越过桌面上盛放的犹带露珠的玫瑰,看清奥瑞恩在看什么。
他到底还是没沉住气,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眼神灼灼,率先敬酒:“奥瑞恩殿下,今天的酒是特调的,最好的调酒师,听说灵感就源自列尔尼亚星环带的光辉......您一定要尝尝。”
透明的酒液里有细碎的金银闪光,在大水晶灯映照下,华美,梦幻,像封存着星星的透明玻璃。
“哦?”奥瑞恩侧过头,唇角勾起,慵懒中带着一点点的兴趣,掠过他因为得到回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伸手握住杯子。
往年的疤痕早就被除去了,他的手现在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养尊处优,未经风霜。
奥瑞恩调整了一下坐姿,前倾了一下,伸手跟他碰了一下杯:“那我可真是要好好品尝一下。”
他的银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灰色的眼睛剔透像冰海,饱满的粉色的唇开启。
明明只是碰了一下杯,却好像是被接触到了皮肤的温度,扰乱年轻的一腔滚烫的炽热。
费迪南一瞬间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他的手颤了一下,杯中酒一晃溅出几滴在雪白的桌布上。
他低头看着桌布上晕开的酒液痕迹,脸上瞬间涨得更红,有些被看到狼狈的窘迫,眼神却又去看奥瑞恩,混合着急切还有一种等待安慰的期望。
奥瑞恩满足了他。
“小心。”奥瑞恩的声音含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点无奈和纵容,像柔软的羽毛搔过他的心房。
费迪南的脸更红了。
联盟署长端坐主位。
他们这种老练政客的微笑都是刻在脸上的,看到费迪南的青涩表现也没有什么特别表示,只是举起手中杯子。
“奥瑞恩殿下,看到费迪南能与您如此投契,真是令人欣慰。费迪南年轻,还请您多多提携。费迪南他对不同的文明不同的种族一直很感兴趣,费迪南,刚才太失礼了,还不再敬殿下一杯?”
费迪南听出了联盟署长的意思,兴奋地端起酒杯,看着奥瑞恩:“殿下,我敬您一杯!”
奥瑞恩端起酒杯,先对联盟署长说:“您太客气了。很乐意教导,不同种族之间唯有相互理解,才能消弭隔阂,共创未来。”
这话联盟署长很爱听,跟他大笑一下。
然后奥瑞恩优雅地转向费迪南。
这一次他没有和他碰杯,只是一抬杯子示意了一下,然后就直接抿了一口酒。
费迪南有些失落,但还是赶紧把杯中酒干空。
但是接下来奥瑞恩就没有看他了,又转向他父亲。
“敬两族未来?”奥瑞恩看着联盟署长,意味深长。
联盟署长微笑,伸出杯子。
杯沿轻轻相碰,发出“叮”一声清脆的脆响,心照不宣,契约敲定。
晚宴在热烈的气氛中推进。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呈上。
菜色很隆重。
侍者们穿着正规笔挺的制服,轻巧地在长桌旁穿梭,添酒、换盘。
银质刀叉偶尔与骨瓷盘碟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菜不错,酒也不错,人差了一点,但是看看对面的夫人,也不是吃不下去。
费迪南喋喋不休。
从联邦的歌剧,诗词歌赋,讲到他在高等学院的杰出表现,再讲到他对列尔尼亚帝国悠久璀璨文化的深深向往。
列尔尼亚有个什么璀璨文化。
倒是挺诚实的。
他的话语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倾慕和对权势的赤裸渴望。
奥瑞恩对这种追权夺势的人没有偏见,要是不是冲着他来的就更好了。
费迪南试图用人类的幽默来取悦他,眼睛始终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还是稚嫩了一点,像联盟署长那种老狐狸就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出他的真实反应。
强装从容的样子多少显得他人有一些愚蠢。
“殿下您知道吗?我最近请了最好的语言导师,学习了一些列尔尼亚通用语,虽然目前会的还比较简单但是......”费迪南急切地表现,他太想要奥瑞恩的夸奖了。
奥瑞恩有点无聊。
但是也不能让他看出来。
就保持完美的倾听姿态,适时地给予微笑或颔首回应,偶尔讲两句模棱两可的赞许,就已经足够让他心跳加速了。
“真不错。”
“列尔尼亚寂静久了,确实需要阁下这样充满活力的新鲜血液。”
......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
说两句话,就当逗养的狗了,又不会少块肉。
把他当个小丑看还是不错的,很有丑角天赋。
费迪南沉溺在奥瑞恩漫不经心随手编织的青睐幻象里,像一只扑向光焰的飞蛾。
他看不见奥瑞恩眼底冰海的无动于衷,更看不见他的无聊。
联盟署长大概也对他儿子的表现和奥瑞恩的回应比较满意。
他不再亲自下扬寒暄,转而悠闲享用美酒,偶尔插进一两句话,引导话题走向更务实的方向。
联盟署长啜饮了一口酒,语气状似无意:“奥瑞恩殿下您知道的,有时候过于庞大的树荫,反而会阻碍新苗享受阳光雨露。这个时候的苗子就该移栽了,否则再好的土壤,也难以结出双方都期待的硕果。”
奥瑞恩不动声色地赞同:“确实。阳光雨露确实珍贵。幼苗总是要经风雨的。”
联盟署长直接挑明:“如今帝国与联邦开始交流了,我打算让费迪南去帝国学习进修,不知奥瑞恩殿下可否代我照拂他在列尔尼亚留学的两年?”
奥瑞恩晃动着杯中的酒。
透明的液体带着一些金银的粉尘沉淀在杯中,随着晃动又翻飞起来,水晶吊灯的光落进去,折射出细碎的光点,非常好看。
奥瑞恩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杯中金银的粉尘被震得抖了抖,又沉淀下去。奥瑞恩突然感觉有趣,真心诚意地笑起来:“当然,我非常愿意。”
交流学习确实是个好事,他有没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就不一定了。
署长露出一个心领神会颇有深意的笑容。
费迪南如果能够住在奥瑞恩府邸两年,应该足够生米煮成熟饭了。
他举起杯,向奥瑞恩致意。
酒杯再次相碰,“叮”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响亮,第二个契约敲定。
看似和谐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一道清冷观察的视线,通过这些喧嚣的浮华,直直落在奥瑞恩脸上。
奥瑞恩无需转头,就知道它的来源。
这一家只有一个明白的。
夫人一直没有说话。
她优雅地端坐着,漂亮的眼睛一直看着奥瑞恩,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
那枚奥瑞恩带来的弯月宝石胸针正别在她的胸口。
很漂亮。
她整个人也像一个漂亮的胸针,是联盟署长漂亮的门面装点。
她听着桌子上的对话,手指在桌下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死死攥住裙摆,指关节绷得发白,僵硬,指尖几乎要刺破布料。
她的目光穿过餐桌上精心布置的鲜花和摇曳的烛光,牢牢钉在奥瑞恩的脸上。
被强行压抑住的母兽护崽一样的忧虑惊惧。
奥瑞恩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更加柔和了几分。
有趣。
他眼底的恶意清晰倒映在夫人的瞳孔里。
夫人再次确定了他不正常。
他是一个伪装成智慧生物的野兽。
在他的眼里她没有看到任何智慧生物应该有的温度和同理心,在他的眼里好像所有人都是牲畜和烂肉。
夫人为此而感到战栗。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他们真的知道他们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做交易吗?
费迪南似乎察觉到了母亲异样的沉默,他转过头:“妈妈?怎么不吃?这道蓝鳍金枪鱼的酱汁应该是您最喜欢的口味吧。”
夫人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转过眼,脸上很快挂上了温婉的微笑:“年纪大了,胃口总是不如从前。”
费迪南不以为意:“妈妈你还很年轻呢。”
夫人带着一丝倦意,温和的目光落在费迪南脸上。
她又恢复成了温温柔柔的样子:“我都四十五岁了。看着你们年轻人谈得开心,我就很高兴了。”
年龄在这张桌子上是不能谈的问题。
费迪南也不接话了。
夫人拿起银亮的餐叉,优雅地拨弄了一下盘中的一小块鱼肉,轻轻送入口中。
往日合口的丰腴鱼肉,突然变得又腥又冷,令人恶心。
但她也并没有表现出来,保持着平静端庄的女主人姿态,继续扮演一个合格的花瓶。
甚至在奥瑞恩看过来的时候,她还能对他笑一笑。
奥瑞恩也对她勾起笑容来。
......
晚宴接近尾声。
联盟署长认为今晚成果丰硕,宾主尽欢。
看到费迪南还在和奥瑞恩闲谈,奥瑞恩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便率先起身,对奥瑞恩微微躬身,表示要离席:
“奥瑞恩殿下,希望今晚能让您感到愉快。实在抱歉,我必须要先失陪了,书房里实在还有一些急需处理的事务没有处理完。稍后就请费迪南和我的夫人一起代我招待您。”
桌子上的其他人都站起来送他。
奥瑞恩对他微笑颔首:“今晚我感到非常愉快,非常感谢。事务繁忙,可以理解的。您请便。”
联盟署长又说:“晚餐后您可以随便地在这栋别墅里逛逛,这栋度假别墅的景色实在不错。”
“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我十分期待。”
“啊,不用送,不用送,你们慢用,我就先失陪了。”联盟署长再次跟他歉意致礼,然后离席。
餐厅里的空气好像随着他的离开而松懈了一瞬。
但是也就是一瞬。
因为奥瑞恩没有再坐下,他系起了西装的扣子,对夫人和费迪南微笑着说:“我也吃好了。请原谅,来的时候我看到别墅有露台,我想到露台上去透透气。实在不好意思,来了几天了,直到今天我还是有点没有适应地球的氧气浓度有点低。”
他都这么说了,自然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费迪南立刻抓住机会:“妈妈我陪奥瑞恩殿下去露台透透气!”
没有回头看夫人的表情,费迪南就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奥瑞恩,往餐厅相连的观星露台去了。
巨大的露台栏杆外,是一望无际,毫无遮挡,倒映着满天星斗的浩瀚海面。
星光月光和下方涌动的海浪交织在一起,波光粼粼。
奥瑞恩刚走到露台上,费迪南就凑了过来。
“殿下......”费迪南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喘息,他靠得很近,年轻身体散发出的热意和淡淡古龙水气息几乎要笼罩过来。星光落在他眼中,燃起两簇灼灼的火焰。“今晚,您真的觉得愉快吗?我......我是不是说错了很多话?”
奥瑞恩只是侧身,半倚在门框上,身形一半沐浴在室内流泻出的亮光中,一半则隐没在露台外深邃的黑夜里,冷淡地回视他一眼。
他与Alpha等高,在这种对视里,有一种与人类omega不同的拉力。
费迪南几乎看呆了。
这种半明半暗的交界里,他的手指在发光。
月光一样的手指,摘下了露台旁的一朵蔷薇,然后碾碎。
花汁沾在他的手指上。
“费迪南阁下,其实我比较喜欢别人在独处时单膝跪地与我说话。”
奥瑞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星夜大海的背景里,简直可以说一句天经地义。
海风吹过,吹起了奥瑞恩的银发,吹起一点点隐隐约约说不上来什么味道的信息素,也吹走了费迪南的理智。
费迪南立刻单膝跪地,紧张地张合了一下有些干燥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像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狗。
“很好。您的真诚是今晚最令我开心的事情之一。”奥瑞恩手慢慢地放到了他的头上,摸了摸他的头。
头皮是人类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头发被抚摸,带动千万个发根活动。费迪南一瞬间头皮发麻,屏住呼吸,胸腔里鼓动出剧烈的心跳声。
奥瑞恩按住他的脑部血管跳动的脉搏,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流动,捻了捻。
费迪南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得像是哽咽的单音。
所有的言语似乎都在这个亲昵的触碰下融化了,只剩下粗重急促的呼吸。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就那么半跪着仰头看他,眼睛像献祭一样狂热,一眨不眨地看着奥瑞恩冷淡的表情。
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小狗,乖巧期待主人的垂青。
但奥瑞恩感到乏味,甚至想给他放放血。
头上这根血管就不错。
脑部动脉扯断,血说不定能喷三米高吧。
......
就在这个紧张的时刻,一阵轻微急促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来人虽然极力控制,但还是没控制住,脚步声急促了一些,泄露了心情的不平静。
奥瑞恩没有回头。
费迪南受惊,猛地后退一步站起,看向声音来源:“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