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汹涌的死战,把任何一点微小的缺憾和伤势都无限放大,哪怕是轻微的割伤,也会随着体力消耗不断影响动作,让本就艰难的战局愈发雪上加霜。
若是正面硬撼,凭借血衣军的强悍战力,或许还不至于陷入这般绝境。
可那挛鞮骨都侯实在过于老奸巨猾,先是用粗糙的佯攻诱敌,再以连环计将血衣军主力分化牵制,最后以三面重兵围杀人数更少的守军,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这就导致东、南、北三面的血衣军压力陡增,从最初的微小劣势开始,局势迅速恶化,士兵状态飞速下滑,转眼间便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大半血衣军战士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轻伤叠加成重伤,不少人已然支撑不住,靠着城墙半跪喘息,却依旧握着兵器警惕地盯着逼近的敌军。
这般大规模的重伤情况,在血衣军过往的征战中,从未出现过。
远处被死死牵制的都仁,看着三面城墙方向冲天的火光与喊杀声,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急得脸色涨红如血。
君上赵诚将这五千人的血衣军全权交给他,是信任他的能力,绝非让他将这支精锐折损在沙狐驿。
血衣军自组建以来,历经无数血雨腥风,纵横万里疆场,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伤亡,若是在他手中毁于一旦,即便他战死沙场,也对不起君上的托付与信任。
“该死!这群匈奴蛮子简直是疯了!拿自己人的性命填,也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都仁狠狠挥剑砍翻一名扑来的匈奴士兵,长剑劈入对方胸膛,力道之大竟让剑身在尸体内震颤,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丝,满心都是悔恨与自责。
“我真该多跟蒙恬将军学学兵法谋略,若是能看透这老蛮子的连环计,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要是君上在就好了……”
都仁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依赖,“只要有君上在,他只需一句话,就能破局制胜,我只需照着君上的指令冲锋陷阵便好。”
那道魁伟挺拔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从最初的城隘口突围,到后来的横扫东胡,他一次次追随在赵诚身后,从未有过这般孤立无援的绝望。
这是赵诚第一次将悉心培养的精锐队伍完全交给他独自指挥,他本想立下战功回报信任,却不料陷入如此绝境。
汹涌的愧疚感瞬间将都仁吞没,让他双目赤红如血,全然不顾身上已出现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势。
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提着长剑疯狂搏杀,每一次挥剑都拼尽全身力气,妄图杀出一条血路回援驿站。
可敌军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匈奴士兵如同汪洋大海,将他们死死包裹,而他们与沙狐驿之间的距离,也仿佛隔着天堑,任凭都仁如何拼命,都难以靠近半分。
体力渐渐透支,伤口不断流血,都仁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动作也有些迟缓,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突然从远方的天际传来。
那马蹄声沉稳有力,如同惊雷滚过旷野,穿透了冲天的喊杀声、惨叫声与兵器碰撞声,清晰地落入了都仁的耳中。
“该死的都仁!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幻想!
你必须活着,把君上的队伍完整带回去!”
都仁狠狠咒骂着自己,牙齿咬得牙龈渗血,心头的愧疚与决绝交织,手中长剑再度灌注全力。
他纵身跃起,一剑斜劈,寒光闪过,三名扑来的匈奴士兵应声倒地,颈间血柱喷涌而出。
紧接着侧身旋踢,沉重的靴底精准踹中一名偷袭者的胸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匈奴士兵胸骨塌陷,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黄沙中没了声息。
就在这时,身边几名血衣军战士突然发出惊喜的呼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将军!您听!好像是君上来了!是咱们的援军!”
都仁挥剑逼退身前的敌军,侧耳凝神细听,方才被厮杀声淹没的细微声响此刻愈发清晰。
他瞳孔骤缩,目光陡然爆亮,周身的疲惫与绝望瞬间被滚烫的希冀取代。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脚下的黄沙正在微微震颤,那震颤越来越强烈,顺着脚掌蔓延至全身,仿佛大地深处有一头巨兽正在苏醒。
一阵整齐如惊雷滚过的马蹄声,突然从远方天际冲破厮杀的喧嚣,带着撼动天地的力道,让整个战场都剧烈颤抖起来。
这声音起初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低沉压抑却暗藏狂暴,转瞬便化作急促紧凑的战鼓,每一次马蹄落地都精准踩在人心上,厚重而磅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都仁心中了然,这绝非普通军队能发出的声响。
唯有数万骑兵兼具高超马术、钢铁纪律与极致默契,才能在奔袭中将马蹄步伐控制得分毫不差,让万千马蹄汇成一道统一的惊雷。
而放眼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他麾下的血衣军,便只有君上赵诚亲率的主力精锐。
这意味着……
“君上来了!是君上的援军!”
都仁仰头嘶吼,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周身的战意瞬间攀升至顶峰。
那恐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声响如滚雷般不断放大,以摧枯拉朽之势覆盖战场,转瞬便盖过了所有的惨叫、厮杀与兵器碰撞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
匈奴大军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不少士兵下意识停下厮杀,手中的弯刀垂落,满脸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脚下的黄沙震颤得越来越剧烈,让他们站立不稳。
“这是什么动静?!”
一名匈奴士兵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地惊呼。
“是马蹄声?怎么可能!这么沉重庞大的声响,怎么会是马蹄声?”
另一名士兵连连摇头,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他征战草原数十年,从未听过如此震撼的马蹄声。
“除非有一支军队能把马蹄落地的节奏控制得完全一致,可这根本不是草原部落能做到的!”
一名匈奴将领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惊疑,不安地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心头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诸多匈奴将领皆是神色惊疑不定,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兵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挛鞮骨都侯更是脸色骤变,那道狰狞的刀疤因紧绷的肌肉而愈发可怖,心中升起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如潮水般将他包裹。
他锐利的眸子死死盯住远方黄沙弥漫的地平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下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股暗红色洪流如同蛰伏千年的巨龙,裹挟着漫天黄沙席卷而来,瞬息便冲破了弥漫的尘埃,朝着沙狐驿疾驰而来。
这支军队即便远观,那冲天而起的军威煞气也如实质般压迫过来,无尽黄沙仿佛都被这凛冽的杀气裹挟翻滚,朝着匈奴大军猛扑而去。
而在那暗红色洪流的最前方,一名青年一骑当先,身姿魁拔如擎天立柱,身披玄色君王锦袍,头戴紫金王冠,面如冠玉却自带凛然威棱,身躯如险峻山峰般稳稳坐于战马上。
仅凭一人一马,便散发出天地倾轧而来的磅礴气势,让在场所有匈奴将领都心神剧颤,气血翻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挛鞮骨都侯眉头猛地拧成一团,心脏狠狠一沉,咯噔一声仿佛坠入冰窖,一股巨大的生死危机如乌云压城般笼罩下来,让他浑身发冷。
“这些人……和沙狐驿里的血衣军是一路的!可这么恐怖的队伍,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
光是沙狐驿里那五千血衣军,就已经给他造成了惨重伤亡,耗尽心机才靠着人数优势、士兵悍不畏死的拼杀与层层算计,勉强将对方逼入绝境。
可如今,竟又杀来两万多同样精锐的援军?
这他娘的还怎么打?
一瞬间,挛鞮骨都侯的后背便渗出了冷汗,浸湿了内层的衣袍,先前的胸有成竹与狠戾,尽数被绝望取代。
他瞬间便做出决断,咬牙低吼:“打不了了!立刻撤退!全军火速撤退!”
话音未落,他便对着身旁的亲卫打了个手势。
亲卫立刻会意,挥舞着手中的传令旗帜,旗帜在空中划出急促的弧线,接到指令的匈奴大军立刻骚动起来,纷纷调转方向,朝着后方仓皇退去。
可就在此时,沙狐驿的城墙上突然爆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一名血衣军战士率先认出了那道领头的身影,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是君上!是赵诚君上!”
“君上来支援我们了!杀啊!”
“拖住这群杂碎!别让他们跑了!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被困的血衣军战士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体内残存的体力尽数涌出,如同打了鸡血般,不顾身上的伤势,死死缠住身边的匈奴士兵。
刀光剑影交错间,又有大片匈奴士兵倒在血泊之中,原本岌岌可危的局势瞬间逆转。
匈奴士兵本就人心惶惶,此刻更是魂飞魄散,只想转身逃窜,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挛鞮骨都侯见状,心中心急如焚。
再这样被纠缠下去,他这八万大军绝非折损那么简单,恐怕要全军覆没在这里!
他勒紧马缰,歇斯底里地嘶吼:“快!撤退!全军全速撤退!不要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