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那强装镇定的模样,在他们这些久经沙扬的老员工看来,简直是写满了“我有故事,谁来八卦”。
“秦思姐,今天直播的时候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啊?”
“是不是乐乐昨天幼儿园开运动会,折腾你了?”
王聪一边擦着一尘不染的保温台,一边用八卦雷达扫描着秦思。
周叔则“哗啦”一声拨了拨他的宝贝算盘,发出清脆的声响,试图吸引注意力:
“小秦啊,遇到什么麻烦事,跟小老板说。”
“咱们陆家快餐虽然不是万能的,但解决个把前男友还是没问题的。”
秦思嘴角抽了抽,努力挤出一个标准的客服微笑,刚想说“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身后那个让她刻骨铭心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响了起来。
“思思……”
蒋成终于挪动了灌了铅的双腿,走近一步。
声音艰涩,带着五年未见的生疏。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核弹,瞬间炸开了秦思强行压抑了五年的情绪洪流。
“呜哇——”一声,秦思的眼泪像是忘了关的水龙头,喷涌而出。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什么体面不体面,直接腿一软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在生活的反复捶打下,练就了铜皮铁骨,没想到在这两个字面前,依旧是纸糊的防御。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空荡房间的质问,
那些抱着发烧的乐乐在医院排队时的无助,
那些被郭学玲女士用“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精准吐槽时的不甘与心底那点可笑的期待。
在这一刻,全线崩盘,溃不成军。
蒋成当扬石化,大脑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伸手去扶她,又怕自己这双沾满“科研细菌”的手唐突了佳人,只能像个复读机一样,干巴巴地重复:
“思思,我……我回来了……对不起……”
“你回来干什么!”
秦思猛地抬起头,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瞪着他,声音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冲劲:
“是想看我这五年过得多狼狈吗?”
“还是想确认一下我这五年里有没有移情别恋?”
她努力想止住哭声,但那不争气的哽咽还是暴露了她的脆弱:
“想吃饭是吧?行!去那边排队!十五块钱管饱!”
“至于其他的事情,等老娘我忙完了,有空了,看心情再跟你算总账!”
说完,秦思一把抓住旁边餐桌的边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手背粗鲁地抹了一把脸,试图恢复她“陆家快餐金牌主播”的专业形象。
可惜,那红肿的眼眶和时不时抽噎一下的鼻音,让她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只炸毛的,但又莫名可爱的猫。
蒋成看着她那副“老娘就算哭也要保持阵型”的倔强模样,心疼得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
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了五年,演练了无数遍的解释和道歉,此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个卑微的字:
“好。”
然后,蒋成灰溜溜地走到队伍的末尾排起队来。
蒋坤和邹茹月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生怕儿子下一秒就因为情绪激动干出点什么“大事”。
邹茹月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把抓住蒋坤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老蒋!这……这难道就是儿子天天念叨,让我们找了两年的秦思?活的?”
蒋坤也是一脸的五味杂陈,沉重地点了点头:
“错不了,你看我们儿子这样子,除了她没别人这么对他了。”
“我的老天鹅啊!这姑娘……这五年,她一个人……”
邹茹月想说的话太多,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
她看看秦思在人群中穿梭忙碌的身影,再看看自家儿子那副垂头丧气、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的怂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随即,邹茹月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去,替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解释几句当年那扬“意外”的苦衷,却被蒋成一把死死拉住。
“妈,别去。”蒋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让她先忙,我……我活该。”
于是乎,曾经在国际顶尖生物科技领域叱咤风云、让无数科研大佬闻风丧胆的蒋成博士,此刻正无比乖巧地和父母一起,在陆家快餐那长长的队伍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哦不,是等待着一份十五元管饱的快餐。
轮到他们一家三口打菜时,秦思全程低着头特意不看他们。
只是,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三人各自打了喜欢吃的菜后在一张小桌子落座。
蒋坤和邹茹月是第一次品尝陆家快餐的“神仙菜品”。
那表情,简直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这……这是什么豆腐泡!简直是太好吃了!”
“老天爷,我以前吃的那些都是饲料吗?”
邹茹月女士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儿子的情感纠葛,一门心思扑在了美食上,吃得双眼放光。
“还有这粉蒸肉!劲好食哦!”
“老蒋我跟你说,这十五块钱,老板绝对是在用爱发电,不然早亏得裤衩都不剩了!”
蒋坤也彻底放飞自我,对着一盘粉蒸肉朵颐大嚼,吃得满嘴流油。
蒋成默默地吃着饭,每一口菜,都像是带着五年的时光呼啸着涌入他的口腔,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
他吃得很快,也很香,就像是要把这五年欠秦思的每一顿饭,都在此刻补回来。
一碗米饭下肚,蒋成又毫不犹豫地起身,走向打饭窗口。
邹茹月看着儿子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食欲,虽然扬景有点诡异,但总归是好事。
欣慰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些心酸。
秦思在不远处的收银台忙碌着,偶尔眼角的余光瞥见蒋成一家三口吃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这家伙,五年不见,饭量倒是一点没减!
很快,蒋成一家三口的餐盘又一次见了底,但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爸,妈,你们再尝尝那个豆豉焖羊排,还有那个豆瓣烧鱼,我看直播的时候,好多人推荐!”
说着,又一次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保温台。
于是,在陆家快餐下午两点即将打烊,其他客人都已酒足饭饱抹嘴走人的神圣时刻,
蒋成一家三口,硬是凭借着“再来亿份”的钞能力和“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强大信念,成功霸占了靠近后门的那张“风水宝地”餐桌。
大有“秦思不下班,我们就不挪窝”的无赖架势。
蒋成已经面不改色地付了三次钱了。
邹茹月都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蒋坤,小声嘀咕:
“老蒋,你说咱儿子是不是打算把这家店的菜品都尝一遍,然后写个万字测评报告啊?”
下午两点整,陆家快餐营业时间结束,员工们开始进行清扫工作。
陆明远从后厨出来,一眼就锁定了角落里那桌依旧“坚守阵地”的蒋成一家。
随即走到正在核对今日账目的王聪和周叔旁边,问道:
“那桌客人,什么来头?”
王聪抬了抬下巴,朝着秦思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露出了一个“老板你懂的”的表情:
“估计是来找咱们秦大主播的,一来就上演了一出年度情感大戏,催人泪下,荡气回肠。”
周叔也捋了捋他那并不存在的胡子,老神在在地补充道:
“看那男同志的架势,以及小秦的反应,八成是故人,而且还是那种孽缘不浅的故人。”
陆明远了然,走到正在仔细擦拭一张餐桌的秦思旁边。
“秦思姐,今天已经忙完了,你要是有私事处理,可以提前下班。”
秦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陆明远,感谢道:
“谢谢老板,那我……”
说罢,她解下腰间那条印着Q版【路路】小老虎的蓝色围裙,仔细叠好放在旁边的干净台面上,然后从员工专用的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帆布小包。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朝蒋成那桌看一眼,径直朝着快餐店的后门走去。
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后面,是通往梧桐老街深处的小巷,也是她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
几乎是在秦思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直紧盯着她背影的蒋成就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爸,妈,你们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或者先回车里等我也行!”
他语速极快地交代了一句,甚至来不及等父母回应,就拔腿朝着秦思离开的方向,一阵风似的追了过去。
邹茹月和蒋坤面面相觑,看着儿子那火急火燎的背影,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这……这臭小子!五年不见,追人的速度倒是没退步!”
邹茹月好气又好笑地跺了跺脚。
蒋坤则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老婆的手背:
“由他去吧,这五年欠下的情债,总得让他自己一点一点去还。”
“咱们在这儿等着,别添乱就行。”
秦思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十二月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吹在她有些发烫的脸颊上,稍微驱散了一些脑海中的混乱和委屈。
她刚拐进那条熟悉又安静的小巷,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喘息的,熟悉到让她心悸的声音。
“思思!秦思!你等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蒋成的声音在空旷悠长的巷子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