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缓步走上高台。
他站在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乌压压的人群。
他看到了满脸皱纹的老者，看到了怀抱稚子的妇人，看到了缺胳膊少腿的汉子，也看到了那一双双充满热切、崇敬，却又带着一丝丝哀伤的眼睛。
陈清泉原本准备了一篇洋洋洒洒几千字的祝词，什么“文治武功”、“盖世无双”、“皇恩浩荡”之类的词儿都堆砌上去了，这会儿正捧着稿子准备递给林凡。
林凡却轻轻摆了摆手。
陈清泉一愣，赶紧把稿子塞回袖子里，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林凡走到台前，没有说话。
台下数万百姓，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林凡转过身，面向高台后方那块盖着红布的石碑。
他伸出手，抓住红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哗啦”一声。
红布滑落，露出了下面那块巍峨的黑色花岗岩石碑。
石碑上，没有刻什么“丰功伟绩”，也没有刻什么“流芳百世”，而是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几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代表着一个破碎的家庭，也代表着一段不屈的脊梁。
那是所有在泉州保卫战中，牺牲的士兵、民夫，甚至还有自发上城墙送饭被流矢射中的妇人。
林凡看着这些名字，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他没有转身面对百姓，而是背对着众人，对着这块石碑，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
久久没有起身。
全场死寂。
紧接着，是第二次鞠躬。
第三次鞠躬。
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煽情的语调，只有这实实在在、重若千钧的三鞠躬。
当林凡直起腰身转过来时，台下已经是一片抽泣之声。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拐杖，冲着高台哭喊了一声：“儿啊！你看见没！王爷给你鞠躬了，王爷给你鞠躬了啊，你死得值了，值了啊！”
这一嗓子，就像是决堤的口子，瞬间引爆了全场的情绪。
“王爷千岁！”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数万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哭喊声震天动地。
“王爷千岁！英烈千古！”
李剑仁站在林凡身后，这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流血不流泪的粗汉子，此刻也是鼻头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心里骂道：老大这一手，真是绝了，比老子砍一百个鬼子还带劲！
林凡抬起双手，虚按了一下。
那震天的哭喊声，渐渐平息下来。
“乡亲们。”林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没有用内力去扩音，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站起来，都站起来。”
“咱们泉州人，膝盖是硬的，除了跪天地祖宗，跪这碑上的英烈，不用跪我林凡。”
百姓们面面相觑，依言缓缓起身。
林凡指了指身后的石碑，朗声道：“这上面的名字，有的我认识，那是跟我一起喝过酒、吹过牛的兄弟，有的我不认识，那是咱们泉州巷子里普普通通的后生。”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咱们大乾的脊梁！”
“咱们今天能站在这儿，能呼吸这海风，能看见这太阳，能守住这祖宗留下的基业，靠的是什么？不是我林凡有多大本事，也不是朝廷给了多少银子，靠的是他们！是他们拿命，把那些想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的倭寇，给硬生生顶回了海里喂鱼！”
“好！”台下有人激动地大吼一声。
林凡声音陡然拔高：“咱们祭奠他们，不是为了哭哭啼啼，不是为了沉浸在悲伤里出不来，咱们是为了告诉他们，这仗，打赢了！这泉州，保住了！这大乾的骨头，没断！”
“他们在那边看着咱们呢，若是咱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他们在底下能安心吗？不能！”
“所以！”林凡话锋一转，原本凝重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豪迈和痞气，就像当年他在马头县街头忽悠富商买地时一样。
“今儿个，除了祭奠，更是咱们的凯旋庆典！”
“老子说了，仗打完了，就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让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也闻闻这酒香肉香，知道咱们过得好！”
他大手一挥，指向广场四周早已摆好的数百张长桌。
“陈清泉！”林凡大喝一声。
“下官在！”陈清泉赶紧跑上几步，躬身应道。
“酒呢？肉呢？都给本王端上来！”林凡大声道，“别拿那些兑了水的刷锅水糊弄人，把那最烈的‘火龙烧’，都给老子搬出来！”
“猪要杀最肥的！羊要宰最壮的！鱼要刚出海还活蹦乱跳的！”
随着林凡的命令，早已准备好的伙夫们，抬着一个个巨大的蒸笼、酒缸，像长龙一样涌入广场。
那蒸笼盖子一掀开，白气腾腾，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广场，那是红烧肉的香味，是炖羊肉的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咕咚……”台下不知道多少人吞咽口水的声音汇成了一片。
要知道，经过战乱，泉州百姓肚子里早就没油水了，这一顿，简直就是神仙宴啊。
林凡走到台边，从旁边侍卫手里接过一坛子酒，拍开泥封，单手举起酒坛。
“乡亲们！今儿个这顿流水席，不分高低贵贱，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种地的，不管你是腰缠万贯还是身无分文，只要来了，只要坐下了，就是我林凡的客人！”
他目光灼灼，声音响彻全场：“敞开了吃！放肆了喝！所有的酒肉，管够！不够再去拉！吃饱了算你们的，吃不了兜着走也行！”
说到这，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坏笑，用一种极其接地气、甚至带着点江湖气的口吻吼道：“今儿个全场的消费，本王买单！”
这话一出，全场先是一愣，“买单”这词儿虽说新鲜，但这语境大家伙儿可是听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