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那水里其实还有点浑浊，哪怕那味道并不完美，但在他们心里，这就是琼浆玉液。
那个陈奇游在一旁看着这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技术大拿，此刻像群孩子一样抢水喝，也不禁被这氛围感染了。
“国公爷，”陈奇游凑过来，有些不敢相信地问，“这……这就成了？用泥巴做的管子，拌了泥巴的煤，就真把这事儿办成了？”
“办成了。”
林凡看着那个依然在稳定滴水的陶瓷装置，眼神深邃，“有时候，越是看起来土得掉渣的法子，越管用。”
他指了指那个装置：“你看，这蜂窝煤，烧得稳，不用专人一直盯着添柴；这回马枪预热，让水开得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快；这陶瓷管子虽然导热慢点，但只要把管子做得够长、够细，效果一样不差。”
“而且……”
林凡拍了拍那个大家伙，“这一套下来，成本才多少？五两银子？还是十两？比起之前那个纯铜的几千两，咱们这就是白菜价！”
“白菜价好啊！白菜价才能装备全军！”
林凡豪气干云。
就在这时，一直在观察数据的刘木憨突然举起了手，弱弱地说道：“院长，宋先生，有个问题……”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还有什么隐患？
刘木憨指着那个陶瓷冷凝器的底部接口处：“这儿……渗水了。”
大家凑过去一看，果然，在那层黄泥密封的地方，有一滴滴水珠正在往外渗。
虽然不多，但也说明密封并不是完美的。
“哎呀！俺的手艺不行！”
老张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这泥巴干了之后收缩了，有了裂缝！”
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
但这一次，并没有那种绝望的情绪。
林凡笑了笑，走过去看了看：“多大点事儿。泥巴干了会裂，那咱们就在泥里加点糯米汁，或者加点蛋清，增加粘性。实在不行，咱们就做个铁箍子，把它箍紧点！”
“对对对！加糯米汁！俺记得修城墙就是这么干的！”
老张眼睛一亮，“俺这就去弄！”
“还有，”宋应星也恢复了冷静，指着那个出水口，“出水速度虽然稳定，但还是有点慢，可能是陶瓷管壁太厚了，回头得跟陈大人说一声，让他逼逼那些老师傅，看能不能把管壁再做薄两分。”
“还有这个炉子……”
胖墩儿也发言了，“这蜂窝煤虽然好烧，但是下面的炉灰多了容易堵眼儿，得设计个活动的炉排，方便清灰。”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不再是庆祝成功，而是开始挑毛病，找不足。
林凡站在一旁，听着这些“挑刺”的声音，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成功不是终点，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才是科学的态度。
这帮人，已经彻底从那个只会照本宣科的工匠，蜕变成了真正的研究者。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再次洒满院子。
那个丑陋的、浑身补丁的陶瓷淡化装置，依然在那儿“呼呼”地工作着。
那一碗碗淡水，被源源不断地接出来，倒进旁边的大缸里。
林凡看着那一缸晃荡的清水，仿佛看到了大周水师扬帆起航的那一天。
“陈奇游。”
林凡转头对那个还在发呆的中年人说。
“啊？在！国公爷您吩咐。”
陈奇游问道。
“回去告诉老陈，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林凡指了指那个装置，“按照这个样版，我要一千个……不，五千个这样的泥罐子！”
“得令！”
陈奇游被这豪迈的气势感染，大声应道，转身飞快地跑向骡车，那脚步轻快得像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
……
院子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那台怪模怪样的陶瓷机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个吃饱了的老猫。
那一缸清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映照着每个人那张虽然脏兮兮却笑得跟花儿一样的脸。
林凡看着陈奇游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舒坦。
这事儿，算是成了大半。
“行了，别光顾着高兴。”
林凡拍了拍陈奇游的肩膀，把他从狂喜中拉了回来，“刚才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陈奇游浑身一激灵，连忙站直了身板，拱手道：“记住了！五千个！国公爷，这可是个大数目啊，哪怕把德化县所有的窑口都烧红了，怕是也得……”
“不仅是数目。”林凡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更重要的是时间，还有质量。”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滴水的陶瓷管子：“你回去告诉老陈，让他别在窑口那儿傻守着睡觉了，让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些师傅们，告诉他们，这泥巴罐子能救命！能救咱们大周水师几万兄弟的命！”
“另外，把刚才咱们发现的问题也带回去。管壁要再薄两分，接口的地方要预留出凹槽方便密封，这些细节，必须要改！”
陈奇游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还有。”林凡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坏笑，“你告诉老陈，这批货要是能按时按量交出来，我不仅给他记首功，他还想要的那什么……‘土特产’，我也准了！让他放开了胆子去干！”
陈奇游虽然不知道这“土特产”是个什么梗，但看着国公爷这表情，也知道肯定是那是对自家大人天大的好处。
“得令！小的这就出发！”
陈奇游也不废话，朝着林凡深深一拜，转身就往那几辆骡车跑去。
“哎，喝口水再走啊！”
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不喝了！这喜讯憋在肚子里，比喝了蜜水还解渴,早一刻送到，咱们的大船就能早一刻装上这宝贝！”
陈奇游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跳上领头的骡车，鞭子一甩，车轮滚滚，卷起一阵烟尘，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车队远去，林凡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院子里，宋应星、老张、刘木憨这帮人还围着那台机器转悠，一个个眼神热切，就像是在看自家刚过门的媳妇。
“都别看了，再看还能看出朵花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