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泉州城的上空。
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只是此刻吹在林凡的身上，不再带着那种令人振奋的凉爽，反而透着几分黏腻和湿冷。
林凡独自一人走在回府的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平日里那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就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少许。
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自信光芒的眼睛，此刻也半耷拉着，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挫败感。
“铜锈味……馊味……”
他砸吧砸吧嘴，仿佛那股子比黄连还苦、比泔水还馊的淡化水味道，还残留在他舌尖的味蕾上，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这搞发明创造，还真他M的不是人干的活。”
林凡踢飞了一颗脚边的小石子，小石子咕噜噜地滚进了路边的阴沟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虽然在老宋和唐密他们面前，他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还能豪言壮语地给大伙儿画饼打气，说什么“失败是成功他M”。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硬撑出来的场面话。
距离出征只有一个月了。
如果搞不定淡水，这几万大军跨海远征，那就是去送死。
而要把所有的铜管换成银子……
林凡摸了摸自己怀里那本记着账目的小册子，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隐隐作痛。
那得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啊！估计龙景然要是知道了，能直接从京州杀过来咬死他。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夜风中。
不知不觉间，国公府那两盏熟悉的大红灯笼，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暖黄色的光晕，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显眼，像是一双在等待归人的眼睛。
林凡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搓了搓脸，试图把脸上的颓丧和疲惫搓掉，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
“回家了，不能把外面的情绪带回家。”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推开厚重的大门，绕过影壁，林凡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下意识地朝着后院走去。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府里的下人们大多都歇下了，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在草丛里起伏。
然而，当林凡走到后院的月亮门时，却意外地发现，那棵老龙眼树下，竟然还亮着一盏小灯笼。
在灯笼昏黄的光影里，一个圆滚滚、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树枝，正全神贯注地在沙地上戳戳画画。
“平安？”
林凡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上一股暖流，那股子堵在胸口的郁气，似乎在这一瞬间消散了不少。
小家伙还没睡？
他放轻了脚步，像只怕惊扰了猎物的大猫，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
只见小平安正撅着小屁股，蹲在那儿，那一身喜庆的红肚兜在灯笼下显得格外鲜艳。
他一边画，嘴里还一边奶声奶气地嘟囔着：
“这边是大船……这边是坏人……轰！轰！把坏人打跑……”
林凡探头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沙地上，依旧是那些抽象派的线条和圆圈，不过比起几天前，似乎多了一些复杂的“战术布局”。
几个代表“坏人”的石头子儿，被小树枝画的圈圈团团围住，显然是陷入了“重围”。
“哟，这是哪位大将军，这么晚了还在排兵布阵呢？”
林凡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儿子肉嘟嘟的后背。
“呀！”
小平安被吓了一跳，小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树枝都掉了。
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回过头，待看清身后那张熟悉的笑脸时，大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
“爹爹！”
小家伙兴奋地大喊一声，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一头扎进了林凡的怀里。
“爹爹你终于回来啦！平安等你好久好久了！”
软糯的童音，带着一股子好闻的奶香味，瞬间填满了林凡的怀抱。
林凡一把抱住这个沉甸甸的小肉团子，也不嫌他身上沾了沙土，用力地在他那粉嫩的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等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觉？”林凡佯装生气地捏了捏他的鼻子，“是不是又不听M亲的话了？”
“才没有呢！”
小平安委屈地扁了扁嘴，两只小手紧紧搂着林凡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蹭啊蹭。
“M亲还没回来呢……大舅妈也还没回来……家里就平安一个人，平安睡不着……”
“嗯？”林凡眉头微皱，“你M亲她们还没回来？”
“嗯……”小平安点了点头，“M亲让人捎信回来，说那个……那个‘方便面’的工坊里出了点什么事，要晚点回来。让平安先睡，可是平安想等爹爹和M亲一起……”
林凡心中一紧。
方便面工坊出事了？难道是那二百个妇人闹别扭了？还是原材料不够了？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心头的思绪。既然灵儿没派人来急召他，说明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
“好，爹爹回来了，不怕。”
林凡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柔声哄道。
“爹爹，你身上怎么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小平安突然吸了吸鼻子，从林凡怀里抬起头，一脸嫌弃地皱起了小眉头。
“怪味？”
林凡一愣，随即抬起袖子闻了闻。
果然。
一股淡淡的铜锈味，混合着汗臭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实验失败”的焦糊味，虽然不重，但在小孩子灵敏的鼻子里却无所遁形。
“咳咳……这是……这是‘努力’的味道。”
林凡老脸一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爹爹今天去给咱们的大船造‘神仙水’去了，这就是神仙水的味道，懂不懂？”
“神仙水？”小平安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嫌弃，“好喝吗？甜不甜？”
“呃……”林凡想起了那碗比黄连还苦的水，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嘛……现在的神仙水还不太好喝，有点苦。等爹爹把它改良好了，就变甜了。”
“哦……那平安不喝了，平安怕苦。”小家伙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哈哈，你这机灵鬼。”
林凡笑着把他举高高，在空中转了两圈，逗得小平安咯咯直笑。
“走，咱们进屋去。这外面风大，别吹着了。”
林凡抱着儿子，走进灯火通明的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