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孟时澜压抑的抽泣声。
她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那件暗红血迹的军装,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程月宁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直到孟时澜的情绪完全宣泄出来,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低弱的抽搭。
程月宁站起身,从军绿棉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半透明的玻璃小瓶。她拧开盖子,倒出两片白色的圆形药片放在掌心。
顾庭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病床边,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装着刚好适口的温水。
两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动作却配合得默契。
“婶子,吃点药,吃完好好睡一觉。”程月宁把掌心递过去,声音平缓的哄慰。
孟时澜通红的眼睛盯着程月宁掌心的白药片,又看了看旁边端着水的顾庭樾。
她没有像之前对待护士那样疯狂踢打,而是慢慢松开一只手,拿过药片放进嘴里。
顾庭樾顺势把搪瓷茶缸凑到她唇边。
孟时澜咕咚咽下温水。
不到十分钟,药效开始发作。
孟时澜的眼皮往下沉,身体渐渐放松,歪倒在枕头上。她双手依然虚拢着那件军装,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睡着了。”程月宁直起腰,退开两步。
主治医生快步上前,拿出听诊器放在孟时澜胸口,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翻。
“心率降下来了,呼吸平稳,狂躁状态暂时解除。”
主治医生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他转头看向程月宁,目光从防备变成了探究。
霍司令紧绷的肩膀猛地塌了下来,他大步走进病房,站在床尾,看着妻子平静的睡颜,眼眶通红。
半个月了,他第一次看到妻子闭上眼睛安静地躺着,而不是像一只刺猬般撕咬周围的一切。
“我们先出去,让她睡。”程月宁轻声说道。
霍司令没有动,而是挥手让医生和护士全部撤出病房,他想留下来陪着妻子。
谁也没有阻拦,其他人悄悄地退出病房。
顾庭樾把刚才脱下的棉服重新披到程月宁身上,“去隔壁休息室眯一会儿,这里我盯着。”
程月宁摇头:“我刚睡醒,也不累,我想守着,看看她用药情况。”
顾庭樾没再劝,拉着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那个装了热水的军用水壶塞进她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
挂钟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病房外,天色从大亮转为擦黑,又步入深夜。
走廊尽头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十二个小时过去了。
病床上的孟时澜毫无动静,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呼吸深沉。
霍司令坐不住了,他从病房里出来,找到程月宁。
“她怎么还没醒?!”
霍司令声音压得很低,但焦躁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透出威压,“那药的剂量是不是太大了?她以前吃镇定剂,最多睡四个小时!”
顾庭樾往前迈出半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程月宁面前。
“霍叔。”顾庭樾声音沉冷,没有一丝退让,“药肯定没问题,你先别急。”
霍司令捏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他关心则乱,此刻听不进道理,作势要推开顾庭樾去叫医生。
“首长,别冲动。”
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医生看了一眼被顾庭樾护在身后的程月宁,眼神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探究与敬佩。
“病人各项生命体征完全正常。”
主治医生的话,让霍司令情绪稍稍稳定。
他继续说道:“脑神经受到极度刺激后,会产生巨大的消耗。夫人这段时间一直处于应激状态,大脑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息。”
“这种深睡眠,是机体在进行自我修复。睡得越久,对受损神经的恢复越有利。程同志的药,效果极佳。”
主治医生的话,浇灭了霍司令的焦躁。
他紧绷的双肩垮了下来,“实在抱歉……”
程月宁不在意,只是安慰,“婶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霍司令看了看程月宁,从她眼神里看出坚定自信,他莫名的心安。
“好,好,那就让她睡。”霍司令喃喃自语。
顾庭樾转头看向程月宁,捏了捏她的手心。
程月宁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
又是两个小时。
凌晨时分,窗外刮起了一阵凛冽的北风,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病房内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原本在假寐的霍司令,猛地惊醒,第一个冲到床前。
孟时澜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充满防备与疯狂的眼神。
那双眼睛虽然透着疲惫,但有了焦距。
她看着床沿的霍司令,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老霍,你站在这干嘛?”孟时澜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进食和嘶吼,干哑得厉害,但语气却出奇地平和。
霍司令浑身一震,双腿发软,险些跪在地上。
认人了!
整整半个月,妻子连他都不认识,只知道疯狂攻击任何靠近的人。现在,她叫他“老霍”。
“时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霍司令声音颤抖,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碰。
孟时澜没有理会他的紧张,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眉头微皱:“我怎么睡了这么久?饿了。家里有吃的吗?”
“有!有!有!”霍司令连声应答,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转头,冲着门外的警卫员大喊,“小王!去食堂!把热汤热饭端过来!快!”
军区总院的食堂全天候为特护病房备餐。
不到十分钟,小王端着一个铝制网兜跑了回来,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
一盒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盒肉末蒸蛋。
霍司令亲手拧开饭盒盖子,用铝勺搅了搅,送到孟时澜嘴边。
孟时澜没有自己动手接,就着霍司令的手,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她吃得很急,显然是饿极了。
主治医生和程月宁并肩站在不远处,仔细观察着她的进食动作和咀嚼频率。
半盒小米粥下肚,孟时澜砸了砸嘴。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装满肉末蒸蛋的饭盒上。
霍司令连忙挖了一勺蒸蛋递过去:“吃这个,这个有营养。”
孟时澜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随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推开霍司令递过来的勺子,盯着剩下的半盒蒸蛋,语气自然地说道:“这个好吃,留一半,盖上保温。等从军出任务回来,给他也尝尝。那孩子从小就馋这口肉末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