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再次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胡同里回荡。
沈老头站在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存折,目送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
程长菁手里捧着两本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房产证,左看右看,稀罕得不行。她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红章,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月宁,我是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京市拥有一套这么像样的房子。”程长菁感叹道,语气里全是满足。
程月宁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也挂着笑意:“这才哪到哪,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程长菁小心翼翼地把房本收进贴身的布包里,拍了拍,这才侧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程月宁的侧脸。
“说起来,这一上午光忙活我和长冬的事儿了。”程长菁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和好奇,“你这大忙人,现在可是顾首长的心尖尖,就不打算带我去认认你新家的门?”
程月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吉普车微微晃了一下。
“认……认什么门?”她装傻。
程长菁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都露馅了,还想着藏呢?你再藏,我可就告诉长冬了。”
程月宁的耳根子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冬日里被风吹落的红梅瓣。
如果让程长冬那个能闹腾的知道,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其实,她也没打算藏一辈子,就是想晚一点,再让他们知道。
她心里又暗暗地怨起顾庭樾,都怪他!要不是买房子的目的不那么干净,她哪用得着藏着拽着的!
“我带你去、认认门。”
程月宁目视前方,不去看程长菁眼里的揶揄。
车子穿过了几条热闹的大街,周围的环境慢慢变得安静肃穆起来。
路两边的树木不再是光秃秃的杂树,而是修剪整齐的高大白杨和松柏。路上行人少了,偶尔经过的车辆也多是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或红旗轿车。
车子最终拐进了一条宽阔的胡同。
这里的胡同明显更宽阔,路两旁栽种的也不是寻常的槐树,而是挺拔的白杨。墙高院深,家家户户门口都十分整洁,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肃穆。
程长菁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心里越发好奇。
很快,吉普车在一个比沈家大门还要气派几分的院落前停下。
程长菁还没下车,目光就被院墙内那棵探出墙头的巨大香樟树吸引了。此时虽是冬季,但那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苍翠的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几乎笼罩了半个院子。
“到了。”程月宁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程长菁推开车门,站在这座院子前,眼睛都看直了。
沈老爷子那两套打通的二进院,已经让她觉得是难得一见的气派了。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无论是从占地,还是从建筑本身来看,都显得小家子气了。
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带着点苏式建筑的风格,窗明几净。高高的院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只看一眼,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人身份不凡。
“月宁……这就是你的新家?”程长菁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嗯。”程月宁点点头,拿出钥匙打开了院门。
随着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个比她们刚买下的两个院子加起来还要宽敞的庭院,豁然出现在程长菁眼前。
院子里的土地被精心打理过,虽然现在是冬天,但能看出之前的规划。左边是一片菜地,只是因为进入冬季,那边空着。
程长菁跟着程月宁走进小楼。
一楼是宽敞明亮的客厅、餐厅和厨房,地面铺着木地板,擦得锃亮。里面的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看得出是精挑细选的好东西,沉稳大气。
“这……”程长菁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顾庭樾说家里空间大点,给我准备书房和实验室,方便我看书做实验。”程月宁脸红着解释。
对外的说法是这样的,但事实上,顾庭樾准备这房子的目的,可不单纯。
她不敢多留,不给程长菁多想的机会,就带着程长菁走上二楼。
二楼的格局更是让程长菁移不开眼。
足足三个大房间,每一间都朝阳,采光极好。尤其是最南边的那一间,居然还带着一个小阳台,正对着院子里的香樟树。
程长菁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即便是入了冬,草木凋零,景色依旧不错!
程长菁看着下面广阔的院子,喃喃道:“我本来以为,咱们买的那两套院子已经是顶好的了。现在看了你这儿,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大户人家’。”
这句话里并没有嫉妒,只有感慨,和对程月宁找到一个那么爱护她的丈夫的欢喜。
程月宁嘴角也扬起笑意,除了顾庭樾那不正经的心思,这处房子,她也哪哪都非常满意。
而此时,几公里外的军区总院,气氛却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灯光惨白,晃得人眼晕。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苏打水和酒精味,这种味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鼻。
“快!止血带!准备输血!”
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床滚轮撞击地面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护士们推着担架狂奔向抢救室,担架上的女人面色惨白如纸,右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洇透,滴滴答答地落在白瓷砖上,触目惊心。
霍司令站在抢救室门口,那具曾经在战场上如铁塔般屹立不倒的身躯,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他身上的呢子军大衣沾了大片的血渍,那是他妻子孟时澜的血。
“首长,您先坐会儿吧。”警卫员小王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霍司令没说话,他颓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用力地掩住面部。这个在炮火连天中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的硬汉,此刻指缝间却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绝望。
孟时澜疯了三年了。
自从三年前,他们的独子霍从军在边境牺牲的消息传回来,孟时澜就彻底崩溃了。她不信儿子死了,每天抱着儿子的旧军装,念叨着孩子没吃饭,孩子冷。
刚才,她趁着看护不注意,打碎了暖水瓶,用碎片割开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