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月宁起了个大早。
带着程长菁一起去了一趟银行,先重新办了张存折,往里面存了两千八百块钱。
车子再次停在南巷那座朱红大门前。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一套房子,她难免紧张。
“月宁,我这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以后你会有很多房子,很多资产,别紧张。”
程月宁说着,站在大门前,扣响了门环。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拉开。
沈老头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老花镜后的眼神透着一丝戒备和烦躁。
“三千块,一分都不能少。要是来磨嘴皮子讲价的,就趁早回吧。”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把游廊堵死、把宅子劈开卖的画面。心疼得跟猫抓似的,所以这会儿说起话来,浑身都带着刺。
程月宁没怪他语气不好,礼貌地笑了笑:“沈大爷,早。咱们今天不是来谈价钱的。”
沈老头愣了一下,扶着眼镜仔细打量着程月宁,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谈价钱?那你们来干啥?”
随即,他瞪大眼睛。他们不是来谈价,那就是——程月宁对他笑着说,“您的房子价格公道,如果不是您想要两套一起卖,早就卖出去了。”
沈老头觉得程月宁这话中听,脸色缓和下来。
“你……你当真要买?”
“钱都在这儿了,大爷您说呢?”程月宁微微一笑。
沈老头愣了足足三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把大门彻底推开,侧过身子,语气里带了几分局促和罕见的恭敬:“进……进屋,快请进。”
进到正厅,那股子旧时代的雅致依旧在。沈老头这次没给她们倒白开水,而是从柜子里翻出一罐压箱底的茶叶,手忙脚乱地要沏茶。
“大爷,茶就不喝了,我们是诚心买房。”
她把准备好的存折拿出来,推到沈老头面前,“两千八百块钱都存在这里面了,一会儿我们先交两百定金。只要您方便,随时都可以去邮局查一查折里的钱,然后咱们就去办过户。”
沈老头拿起存折,翻开仔细地看。
确实是真存折,那一串零也确实是程月宁说的那个数。
“而且这两套房,一套记在我姐名下,一套记在我堂弟名下。沈大爷,您那‘兄友弟恭’的格局不用拆了,正好他们亲姐弟住着,也全了您当初建房的一番心意。”
沈老头听完,抬起头来,看向程月宁和程长菁。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遇不到懂这房子的人了,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两个丫头片子全了他的念想。
“好……好啊。”沈老头抹了一把眼角,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既然你们是诚心买,我这糟老头子也不拿乔。你们也不用留定金了,我今天就有空,走,现在就去房管局!”
沈老头回屋先翻出了房产证明,然后换了件压箱底的呢子大衣,那是他年轻时留下的体面。
他锁好门,动作比刚才利索了许多。
一路上,沈老头坐在吉普车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市街景,一直沉默不语。
他们先去了一趟邮局,确认了存折里的钱数,才去房管局。
快到房管局时,他才低声叮嘱了一句:“那院子里的腊梅,记得开春了给浇点水,那是老婆子生前最喜欢的。”
程长菁重重地点了点头:“大爷,您放心,我们会照看好的。”
七十年代末的房管局,办事大厅里人并不多,但手续极其繁琐。
尤其是这种大面积的私房买卖,又是打通的两个院子,审批流程复杂得让人头大。
“买卖私房?三千块?”办事员是个戴袖套的中年妇女,一听这金额,嗓门顿时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办事的纷纷侧目。
在这个“越穷越光荣”的余韵尚未消散的年代,三千块买房简直是惊世骇俗。
“你们这成分查过没?钱打哪儿来的?证明信开了吗?”办事员板着脸,把一叠表格摔在柜台上,一副要查户口的架势。
沈老头有些局促,他最怕跟这些戴袖套的打交道。
程月宁却一点不慌,她看了一眼手表,淡淡说道:“手续都在这儿,至于证明信,一会儿有人送过来。”
正说着,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小伙子,步履匆匆,径直走到了柜台前,在办事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顺手递过去一张盖了红公章的函件。
那办事员接过函件看了一眼,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翻书还快,嘴角硬生生挤出一抹笑来。
“哎哟,是军研所那边的关系啊,早说嘛。”办事员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手脚变得异常麻利,“来,在这儿签字,还有这儿。沈老头,你也过来按个手印。”
顾庭樾已经打好招呼了,过户的过程异常顺利。
由于程长冬还在沪市,程长菁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代办委托书和程长冬的身份证明材料。在顾庭樾找人的特殊照顾下,一切特事特办。
当两本封皮还带着油墨味的房产凭证递到程月宁和程长菁手里时,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一本写着“程长菁”,一本写着“程长冬”。
沈老头一直在旁边看着,真的看到他们姐弟的名字落在上面,他心里的大石头沉沉落下。
手续办好,程月宁也把那张存了两千八百块钱的存折,和两百块钱的现金。
“房子交给你们,我放心了。”沈老头叹了口气,眼神里最后一点执拗也散了,“我明天就买南下的火车票,这辈子……估计是不回来了。”
程长菁心善,知道这票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就说道:“大爷您也不用急,票什么时候买到什么时候走就行。我住我那边,我弟弟那边不着急,您可以先多住几天。”
沈老头看她这么说,知道遇到一个心善的姑娘,对那处房子,肯定会多加照顾,心里更是感动了。
“好,好。姑娘,一生一定顺遂美满。”
程月宁把他送回那处房子,没了外人,程长菁开始盘算着要怎么修葺那处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