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妈见程月宁有送走,一下就激动起来。
“就在南巷,离这儿也就隔着两条街,近得很!”
柳大妈浑身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她“呼啦”一下站起来,拽着程月宁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月宁,那房子真不错,、走走走,大妈这就带你去瞅瞅!”
柳大妈是个急性子,更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
她们娘俩受了程月宁这么大的恩惠,不仅救了命,还给安排工作、给钱安家。
她现在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只要能帮上程月宁一点忙,她这腰杆子才能稍微挺直那么一点点。
程月宁被她拽得身子一歪,无奈地笑了笑,反手扶住柳大妈的手臂。
“大妈,您别急。”
程月宁指了指自己有些发青的眼底,“我昨晚开了一宿的车,这会儿眼皮都在打架。再好的房子,也得我有精神看才行啊。”
柳大妈一愣,目光落在程月宁略显苍白的脸上,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这姑娘为了救凤如,折腾了大半宿,又是打架又是开车的,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哎哟!你看我这脑子!”
柳大妈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满是愧疚,手足无措地搓着围裙,“真是……真是对不住,大妈就是太想帮你了,没过脑子……我不懂事,你快去歇着,快去!”
她脸上涨得通红,生怕程月宁觉得自己是个不知好歹、只会添乱的老婆子。
“没事,我知道您是好意。”
程月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咱们今天都好好歇歇,养足了精神。明天一早,咱们再去南巷。”
“行!行!听你的!”柳大妈连连点头,眼里的感激更甚。
这一天,小院里安安静静的。
杨翠云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柳大妈母女住,程长菁和程月宁各自离开。
程长菁回了学校,程月宁则回了新家。
第二天,程月宁先去接了程长菁,再开着车去接了柳大妈,直奔南巷。
南巷这一片,比起帽儿胡同那种大杂院聚集地,明显要清幽许多。路两边的老槐树虽然叶子落光了,但那粗壮的树干依然透着股子沧桑的古意。
车子在一个朱红大门前停下。
这大门虽然有些斑驳,漆皮脱落了不少,但门楼高耸,上面的砖雕花纹繁复精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门口的石狮子虽然风化了一些,却依然威风凛凛地蹲在那儿。
柳大妈上前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沉重的木门才伴随着“吱呀”一声闷响,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出现在门后。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用棉线缠着腿儿的老花镜。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团枯草,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股子倔强和审视。
“沈老头,是我,老柳!”柳大妈热情地招呼道,“我带人来看房了!”
沈老头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柳大妈,落在身后的程月宁和程长菁身上。看到是两个年轻姑娘,他眼里的光亮稍微黯淡了一些,显然不觉得这两个女娃娃能有实力买下他的宅子。
“进来吧。”沈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侧身让开了路。
一进门,程长菁就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倒不是因为豪华,而是因为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旧时代的雅致。
虽然院子里有些荒草,地砖缝里也长了青苔,但那影壁上的松鹤延年雕刻得栩栩如生。转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如柳大妈所说,这是两个院子打通的。
中间原本应该是墙的位置,被改成了一道长长的游廊,连接着左右两个主院。游廊边上种着几株腊梅,此时正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幽香浮动。
左边的院子种着石榴树,右边的院子种着海棠。
虽然现在是冬天,一片萧瑟,但只要稍微有点想象力,就能想到春夏时节,这里该是何等的繁花似锦。
“这……这也太漂亮了。”程长菁心动不已。
程月宁的目光扫过那些保存完好的门窗,还有屋檐下那精致的彩绘。
彩绘是刚刚描过的,显然老人家对这房子很是爱护。
几人跟着沈老头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两套院子加起来,光正房就有六间,东西厢房加起来十来间,还有倒座房、耳房,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多间屋子。而且这院子极大,若是以后想扩建或者是改建,都有足够的空间。
这哪里是买房,简直就是圈地。
回到正厅,沈老头给她们倒了杯白开水,搪瓷缸子上还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
“房子你们也看了。”沈老头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拐杖头上,浑浊的眼睛看着程月宁,“我不说虚的。这宅子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后来我改建过。我要去南方投奔亲戚,带不走,这才忍痛卖了。”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千块。少一分都不卖。”
“多少?!”
程长菁刚端起水杯,差点没拿稳给摔了。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老头:“大爷,您……您说三千?”
这年头,一个一级工的月工资才四五十块钱。三千块,那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十年、二十年才能攒出来的天文数字!
三千块买套房,在程长菁看来,简直就是抢钱。
“大爷,这价格是不是太……”程长菁咽了口唾沫,试图讲价,“这房子虽然大,但这年头谁拿得出这么多现钱啊?再说了,这还得修缮……”
沈老头脸色一沉,硬邦邦地说道:“嫌贵?嫌贵可以去买大杂院,几百块就能买一间。我这可是两套二进院!里面的木料都上好的木料,砖也是澄浆泥的砖!懂不懂行啊?”
程长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是真喜欢这房子,可这价格,把她卖了也凑不够啊。她转头看向程月宁,眼里满是“算了吧”的意思。
程月宁却一直没说话。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三千块。
对于现在的物价来说,确实是天价。但对于这套房子的价值来说,简直就是白菜价中的白菜价。
这地段,这面积,这保存程度,如果两套分开卖,一千五一套,确实不贵。
一下拿出三千,才显得贵而已。
程月宁放下茶缸,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