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小院门口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程月宁熄了火,拔下钥匙。
后座上的柳大妈和陈凤如互相依偎着,两人脸上都挂着疲惫,但那股子缠绕在眉宇间的沉沉死气,终于散了个干净。
“到了。”程月宁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杨翠云披着件厚棉袄,手里还攥着把大扫帚,显然是听见动静刚起来扫院子。看见程月宁带着两个陌生且狼狈的女人站在门口,她明显愣了一下。
“月宁,这……这是?”杨翠云目光落在陈凤如那双只有一只鞋的脚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
“遇到点事儿,接回来住几天。”程月宁没多解释,侧身让开路,“翠云姐,帮忙烧点热水,让她们洗洗。”
“哎!好嘞!”杨翠云是个麻利人,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手脚不慢,扔下扫帚就往厨房跑,“早就备着热水呢,我这就去兑!”
这一通折腾下来,日头已经爬上了墙头。
柳大妈和陈凤如洗漱完,换上了干净衣裳。
程月宁也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回头看到了院子里两人在争执。
“大妹子!你把那扫帚给我!”
柳大妈刚缓过一口气,就闲不住了,死死拽着杨翠云手里的扫帚把。
“我们娘俩住这儿本来就给你们添麻烦了,哪能白吃白住?这活儿我来干!”
“哎呀大姐,您是客!”杨翠云也是个实在人,死活不松手,“这是我的活儿,您要是干了,还要我干啥?”
“你这手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精细人,这种粗活我干惯了!”柳大妈也是个倔脾气,抢过扫帚就开始猛扫,那架势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下来一层。
扫完地,她又冲进厨房要去和面。
杨翠云急得满头大汗,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求救似的看向程月宁:“妹子,这……这大姐太客气了,连烧火棍都跟我抢,我这……”
程月宁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年头的人,淳朴得让人心疼。受了恩惠,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还给你,生怕占了一丁点便宜。
程月宁和她解释,“半个月后咱们去安省,那时候有的是活儿给您干,现在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尤其是凤如姐,还需要静养。”
杨翠云明白了,压低声音问道:“月宁,这也是苦命人吧?”
她虽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看那母女俩的状态,还有那眼神里的惊惶,多少能猜到一点。
“嗯,被畜生坑了。”程月宁淡淡道。
杨翠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她想起了自己当初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程月宁伸手拉了一把。
“明白了。”杨翠云没再多问,只是往锅里多卧了几个荷包蛋,“既然进了这个院子,那就是一家人。你放心,我肯定照顾好她们。”
早饭很简单,热腾腾的手擀面,卧了鸡蛋,配上杨翠云自己腌的小咸菜,香气扑鼻。
几人围坐在桌边,热气氤氲,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程长菁昨晚也累得够呛,这会儿捧着大碗吃得鼻尖冒汗。陈凤如虽然精神还是不太好,但在柳大妈的照顾下,也慢慢吃了一小碗。
“月宁啊。”柳大妈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个……之前我看你们不是想买房子吗?”
程月宁咽下口中的面条,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帽儿胡同那几间房,虽然地段好,但破败得厉害,没个大半年修缮根本没法住人。而且那种大杂院环境复杂,并不适合程长菁的要求。
“我倒是知道个地儿。”
柳大妈眉眼舒展开来,“就在南巷那边,离这儿也不远。那是真真正正的好房子,独门独院,两进的大宅子,里面的梁柱都是好木料,保存得也特别好。”
程长菁一听眼睛就亮了:“那地段好啊!环境还好!”
程月宁却没急着高兴,她太了解这个年代的房产情况了。
好地段、好房子,还能留到现在没被那十年风波给祸害了、或者没被改成大杂院的,少之又少。
“这么好的房子,怎么会没人要?”程月宁放下筷子,认真地地看着柳大妈,“是有什么问题吧?”
如果是产权不清,或者是被某些单位占着的,那就算房子再好,她也不会去碰。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套房子惹一身腥,不划算。
柳大妈叹了口气,一脸惋惜:“那房子确实有点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程长菁好奇地问,“是死过人?还是闹鬼?”
“嗨,这年头哪来的鬼。”柳大妈摆摆手,“是那房主。那是个怪老头,脾气古怪得很。”
陈凤如被批斗过,她对那些忌讳十分在意。
听到程长菁说有鬼,连忙摆摆手,不让她乱说,然后才道:“那老头姓沈,这宅子原本是两座挨着的二进院,中间那道墙被他早年间给打通了,改成了月亮门和游廊。他说这是‘兄友弟恭’的格局,两套必须一块儿卖。”
程长菁听得一愣一愣的:“两套一块儿卖?那得多大面积?谁家住得过来啊?”
“可不是嘛!”
柳大妈一拍大腿,“这年头,大家都挤在大杂院里,恨不得一间房掰成两半住。谁手里有那个闲钱买两套大宅子?”
“再说了,要是买了想拆开卖,还得把那游廊堵上,重新砌墙,费工费料不说,把好好的园景给毁了,那沈老头又不乐意。”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房子挂了好些日子,看的人多,买的人没有。
想要大房子的单位,嫌它格局改得乱,不好分房;想要自家住的,又买不起这么大的。
高不成,低不就,就这么尴尬地在那儿杵着。
程月宁手里剥着鸡蛋,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两套打通的二进院?
这在几十年后,那就是京市二环里的楼王,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缺资源。别说它是打通的,就是塌了半边,只要地皮在,那就是金山银山。
“位置具体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