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世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大侄子明明听懂了，却偏还要搪塞，想要含糊揭过，堂堂君王，眼皮子底下全藏的制衡淬火山的算计。
气得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叱咤沙场的将军才勉强压下怒意。
干脆言明：“王，老臣的意思是，灰山境主构陷忠良、谋害戍边龙官长，罪证确凿，该处置了。”
王目光游移不定，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可灰山之境毕竟需要他。”
“王兄，我有个提议。”王知之切开王顺世与王之间的焦灼。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刘大人更是警惕地看着王知之，生怕再踏入他的陷阱。
王微微前倾身子：“五弟请讲。”
王知之：“既然王兄担心灰山境主被撤后，灰山之境无人镇守……”他目光扫过殿内众臣，锋芒毕露，“再找人代他职务便是，我看，王叔暂代境主一职就很好。”
此话一出，殿内炸开了锅。
连姜黄这种小孩都听出了端倪——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这个小孩都听明白了，何况是御座上的王呢。
王冕旒下的面容晦暗不明：“王叔，你也赞成把灰山交到你手里？”
大臣们神色各异，只待王顺世答话，若是他有半分异心，唾沫星子都要淹死他。
王顺世心头一凛，刚要开口解释，王的咆哮已经震得众人耳鸣：
“好好好，好一招顺水推舟，你们，你们一个统御淬火山！一个入主灰山之境！是当我这个王不存在？！”
姜黄吓得一哆嗦，下意识伸手抓住王知之的衣袖。丰富的求生经验让她懂得，要是有个意外，这样也能方便王知之迅速带她逃离。
她能感觉到龙官长的手臂肌肉绷紧，之前仅供她一人使用的结界，如今将他们二人笼住，光芒骤然增强，她的心定下几分。
“请王明鉴！”王顺世单膝重重砸在地上，“老臣若有二心，天诛地灭！”这个誓他还是担得起的。玩笑归玩笑，王署的安定一统是最紧要的。
“好个天诛地灭！”王冷笑，“那王叔倒是解释解释，当初不肯将立蒙留在王署，说什么王妃将他宠坏了，生怕他在王署生出事端惹怒我，结果呢，为何将他送给淬火山？就不怕惹怒五弟？今日王叔一来，就急着替知之开脱，是不是王叔的心，早就偏了！”
那当然是因为不能把独子送到王署来当质子了，还问“为何”。王顺世又不是大傻子，他前脚敢答应将王立蒙送到王署来，后脚王妃就能手撕了他。
但大实话是不能当着众臣的面，说予王听的。
“王叔，你果然从未信重于我。”王满脸失望，重重一拍御座扶手，“你将儿子送到他手里，是不是想助他称王一臂之力？”
这就纯属泼脏水污蔑了。
“王，能不能正面听人发言？”姜黄仗着有结界，干脆利落的热血发声，连暴怒的王都怔了怔，好大的胆子！
“我们龙官长若是真想造反，何必还押着坏人来王署呢？”姜黄理直气壮地问，她不信这个浅显的道理，王会不懂。
“他自然是要以此为借口才能入王署，毕竟无诏不得回王署！”
“既如此，龙官长为何独独带我一个帮不上忙的孩子入署宫？还费劲巴拉保护我？他大可以带上淬火山的所有龙官和龙倾巢出动啊。”姜黄想了想，至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王知之大可以带上所有战力踏平王署，改朝换代的。
“……”王答不上来。
“我们淬火山有吃有喝，风景又好，谁稀罕你们这个破王署！我才来都能看得到，整日勾心斗角的，点心再好吃，也比不上淬火山一丁点！”
童言无忌，死一般的寂静后，不知哪位大臣没憋住“噗”的笑出声。
王顺世的嘴角也疯狂抽搐，这小姑娘，打抱不平就打抱不平吧，怎么就这么馋么，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点心。
“姜黄。”王知之不赞成的将眉头一皱，“多嘴。”
本来就是嘛，她又没说错，姜黄吐了吐舌头，听话的不再言语。
“王兄，她还是个小孩子，只会胡言乱语，您不会跟个孩子计较吧？”王知之问。
王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假装宽厚：“我自然不会与孩童一般计较。”他缓缓坐稳御座，端回帝王君相，“不过五弟，今日你擅自回王署，哪怕是为了押解犯人，也实属不应该。”
“是，下回我定会牢记。只是觉得灰山境主敢于使计灭我亲卫一事可大可小，不知他何故为之，所以才……”王知之又绕了回来。
还有下回？御座上的人头痛不已，在心里骂了灰山境主一万遍，蠢货，竟是让王知之从他的幻境里逃了出去！搞得如今他被掣肘得厉害。
事到如今，也只能断腕了。
王：“灰山境主勾结外敌，意图谋害龙官长，罪证确凿。来人——”
殿外禁卫军立刻上前听命。
“即刻将灰山境主押赴大牢，明日午时处斩！”
境主面如死灰，自知大势已去，在王的眼里他已是无用之人，便不再废声，横竖不过是死，若是他少说话，王还能让他多活两日吧。
“王兄英明。”王知之看了看殿外，“如今天色已晚……”
他低头看了眼正眼巴巴期许着的姜黄，念她一心为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又惦记王署的点心许久了。不知王兄可否容我们在署宫中暂住一晚？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淬火山。”
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只是一晚而已，王知之再狂再强，也拖着个累赘。
“准了。就住你从前的寝宫吧，只是五弟，夜里不要随意走动才好。”
“谢王兄。”
出了议政厅，月亮都斜拉到要坠未坠的角度了。
“知之，”王顺世追了出来，“你侄子……”
“王叔放宽心。”王知之点了点姜黄，“有人‘罩’着他。”
王顺世两夫妻为着避嫌，是绝无可能到淬火山去探望儿子的，看了眼姜黄的小身板，想想她在大殿中语出惊人，也只能如此了。
只是他才打算安下心来，就眼睁睁看着“罩人”的大姐大姜黄，十分不持重蹦蹦跳跳地跟在王知之身后，小声问道：“龙官长，我们真的能吃到王署的点心吗？”
怎么就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王知之边走边寻找如安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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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如安应该已经去准备了。”
果不其然，刚走到他幼时寝宫路口，就看到如安带着几个小内侍在门口翘首以盼，看样子像是等了好一阵了。
狻猊蹲在宫檐上，见他们来了，欢快地甩了甩尾巴往下一跳，在姜黄脚边滚来滚去。
“五殿下！”如安迎上来，一见王知之，登时涕泪纵横，“您可算回来了。老奴都打点好了……先沐浴吧？”
“不必麻烦。”王知之温和地打断他，“给这孩子备些点心即可，她喜食甜的。”
“如安大叔可以多准备些么？我真的很饿很饿。”姜黄也不算得寸进尺，忙了一晚上，肚子里像是养了只鸽子，吃空了肚皮一直咕咕叫。
“好好。”如安爱屋及乌连连点头，连忙差人去张罗。
之前急着去议政殿，都没来得及细看，姜黄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比王知之现在住的地方略小的寝宫。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岁月的痕迹，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龙官长小时候独自住在这里吗？”是不是跟她一般，举目无亲。
王知之没有回答，只是在殿外一直站着若有所思，并不进去。
“龙官长？”姜黄揉着空落落的肚子问，“我在哪里吃点心比较方便收拾？”就怕点心渣掉得到处都是，她会不好意思。
失落的心境还未酝酿完全便被姜黄搅散得一干二净，王知之抿了抿唇，“走这边。”
室内陈设简单，书架上整齐码放着绢筒，案几上还放着几个木雕的小兽，姜黄猜，那是年幼的王知之亲手刻的脊兽，有一只还挺像狻猊的。
“就在这儿吃。”
“可是，这里好像是书房，不太好收拾吧？”说是这么说，她很快被如安摆的满桌点心吸引走注意力，几乎想都不想，立刻扑了过去。
桂花榛子糕、杏仁核桃酥饼、各种乳酪蜜饯果子……她吃得两颊鼓鼓，完全没注意到王知之走向了书房暗室。
狻猊从窗外跳进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她也很大方，每样都分享出去一半：“一起吃吧。”
如安嘴角抽了抽，他从未想过狻猊会愿意食用这些凡物。
暗室燃起豆灯，王知之从某块地砖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漆盒，珍而重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泛着微光的玉扣。
他低声自语，说了什么并不清楚，只是将玉扣取了出来，收进贴近心口处。
室外传来姜黄满足的感叹：“太好吃了！王署点心果真名不虚传！龙官长，你饿吗，要不要来一块？”
她抓着一块乳糕转头，就瞧见王知之端坐书案后，面色不改地拒绝：“我不饿，你吃吧。”
压根没发现王知之去过何处。
待到吃饱喝足，她拖着狻猊凑过来：“龙官长不休息么？”
“我还有事，你去吧。”
“哦。”小孩子就是要多睡才长得高，姜黄才不会推辞。
王知之看着窗户外，月光披挂在一小人一小兽身上，将他们远去的影子拉得很长。
檐角的狻猊守着屋内很快入睡的姜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趴下了。
这一夜，王署意外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