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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VIP】

作者:垚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9章


    “什么?!”姜喻捧着温热的茶杯手一颤,捏紧茶杯放在桌面。


    姜喻绝对想不到沈安之会为了她闯这般凶险的地方,她皱起秀眉,攥紧拳头。


    “这么困难,他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行,我得去找他……”姜喻有些焦急想要起身。


    不禁想起她仅剩一次回溯机会,若是沈安之出事更不好了……


    方微云轻摇白扇,扇柄按住她起身的动作,温润嗓音带着安抚:“姜师妹,稍安勿躁。你想想,你又能去何处寻他。他一字未说便是打定主意一个人去一个人回。”


    姜喻指节捏得青白,看向他思考后道,“可以传讯,可以追踪,我法宝很多的。”


    顾疏雨甚是感到沈安之此举不妥当,可念及正是自己放任师弟带姜喻去了天乩城,又是沈安之鲁莽才惹出这场祸事,终是按耐住冷静下来。


    轻声安抚道:“今夜,师妹随我同宿一屋,至于沈师弟,素来有分寸。”


    姜喻没想到顾疏雨竟未同意,“好吧,师姐。”


    当夜姜喻和顾疏雨宿在一间厢房,店小二给她搬了间软榻在屋内,姜喻侧躺睡在床上,小声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如今也算感觉到妖气入体是何种滋味,仅闭上眼,眼前好似白光隐约浮动闪烁掠过。像无数只灵巧的虫子在眼前钻来钻去,亮的她根本睡不着。


    房间只有两道细微呼吸,姜喻提起裙裾小心下床,蹑手蹑脚地寻到隔壁沈安之厢房外。


    焦黑的木门斜倚在门框上,被大火烧过的木门摇摇欲坠,如守着阴阳两隔似的界碑似的。


    昨日姜喻为掌柜解释了原委,此刻房间内保留着原样。


    满地灰烬,无处落脚。


    姜喻视线往里探了探,正中央似乎……沈安之倒在地上。


    姜喻瞳孔一颤。


    沈安之身下残存的法阵熄灭掉了残存的一丝余烬。


    听到门外响动,沈安之半坐起身,抬起手背随意轻擦嘴角残留的血渍,听到厢房外响动歪头地投来锐利的视线,眼底还带着杀意未消的阴鸷。


    见到是一抹绯红裙摆和那道晃眼的妍丽眸子,他怔愣了一瞬,敛眸弯唇笑得意味不明。


    “师姐来做什么。”


    委地的玄色衣摆随手理了理,遮住残存的阵法余光。玄色衣袍又破了几处,胳膊和小腿洇出暗红色水渍。


    “你回来了……”姜喻激动地抬眸看去,脚步蓦地一顿,沈安之起身静立阴影中,浓稠的阴影仿佛浸透了他眼底的深潭,只一眼,便让她产生血液凝固的错觉。


    沈安之不知倒底为何在意她,攥紧拳头,直到铜钱印在掌心一疼。


    她有一瞬懵,沈安之怎么这般看自己……


    “师弟……”


    “省的我去寻你。”


    沈安之刻意压下声音,起身一步步靠近,目光流连在她神情一瞬,周身带着血腥味和香甜味,试探性地前倾靠近她,眼底晦暗消减些许。


    “师姐,可得一滴不剩的吃尽。”


    抬起姜喻的腕骨,在她掌心放下一株带着湿润泥土的七叶碧草。长的毫不起眼的样子,身上散发出浓郁至纯的灵气。


    “拿着。”沈安之忍不住垂眸看了她一眼,垂落的眼睫在苍白面容上投下小片阴翳,他猛地错身,只余下急促的脚步声。


    姜喻被这阵风带起的碎发挠得脸颊微痒,茫然眨了眨眼。


    平日,沈安之轻盈的像只猫一样没有脚步声的人,身后却是一轻一重脚步略带几分急切。


    看来伤的不轻。


    姜喻如梦初醒回眸看去,沈安之已经消失在门外,“走得倒是挺快……”


    带着灵渊草回厢房,她盯着完好无损药材若有所思。思索着近日种种扬起唇角,心中早有个大胆的想法,攻略似乎成果初显了。


    “师妹……”顾疏雨盘腿坐于软榻,脱离修炼状态,起身掀开垂幔,“睡不着”


    “师姐我吵到你了?”姜喻放轻嗓音。


    “无事。”顾疏雨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灵渊草,立即猜测到出,“师弟寻到的?没想到他还真闯过了毒蜂妖巢。”


    顾疏雨略带困惑和诧异地瞧了姜喻一眼,见她托腮看着灵渊草。


    姜喻或许不知,但顾疏雨明白,十年相处沈安之此人……可不曾把其他人放在眼底。


    总是令人有些琢磨不透。


    顾疏雨欲言又止,“沈师弟……罢了,师妹,我用灵力将药草化为汁液。”她边说边用灵力将灵渊草化为汁液放入小白瓷瓶中。


    姜喻接过瓷瓶,蹙着眉,屏息将那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药汁入腹,一股精纯温热的灵气瞬间化开,暖流般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连微凉的指尖都渐渐回暖。


    姜喻懒洋洋地舒了口气,眼底带了几分依赖,“好多了师姐。”


    “师妹谨记,切不可让任何人有机会伤了你。”顾疏雨语气微顿,“特别是眼睛,这般脆弱之处。”


    姜喻笑盈盈地半挽着顾疏雨的胳膊,浅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姐,我一定保护好自己。”


    两人体己话说完,姜喻重新平躺床榻,又是梦见那座小亭。


    梦境里白雾浓得化不开。


    姜喻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潺潺水声才破开迷障钻入耳中。


    她循声望去,只见琉璃瓦的小亭下,如瀑水般倾泻而下的素白纱幔直垂地面,被风撩拨得起伏不定,隐隐透出其后一道慵懒斜倚的人影。


    “又是这个梦……你是谁?”姜喻警惕地说道。


    那人修长如玉的手指正随意转动着一只玉杯,杯沿似有若无地压上薄唇,“姜喻,你忘了吗?”


    姜喻被那景象勾得心痒难耐,她可不喜欢谜题,终是耐不住性子屏住呼吸悄悄攥住纱幔一角,猛地向上一掀。


    “哎呦!”


    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她整个人往前栽去,那轻飘飘的纱幔瞬间缠了她满身。现实中姜喻翻了个身,整个人滚下床榻,四仰八叉地歪倒在地面。


    从梦境醒来,姜喻摸了摸磕红的额头,没想到会被一个梦中人吸引。顾疏雨已动身下楼,她起身活动一下手脚腕,清水扑在脸上,人也清醒了几分。


    对镜洗漱完,她提着裙裾慢悠悠下楼。刚转下楼梯拐角,视线扫视下去,便听得客栈厅堂里顾疏雨的声线沉冷裹着怒意,垂首静立的沈安之默默听着。


    沈安之与姜喻遥遥一望,对上视线的刹那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仿佛收敛了所有爪牙和锋芒默不作声。


    姜喻捂住心口,轻抿了抿唇。


    顾疏雨指尖的青瓷茶盏“嗒”一声轻磕在乌木案几上,几滴茶汤溅了出来。


    “师弟,”顾疏雨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带师妹入山,是你行差踏错。若她因你之故伤了一分,莫说鹤门宗,便是风云城姜家也定会掀翻了天去。”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划过杯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念在你寻回灵渊草,尚算将功折罪。即刻自请三鞭,权作小惩。”


    “是,师姐。”沈安之掩起眼波里的幽深,垂眸时好一副温顺乖巧的小师弟。


    抱臂侧眸看了姜喻一眼,他和她……本就云泥有别。


    姜喻一听还了得,赶紧下楼:“师姐若是得罚,我也得罚。诸葛瑾算计我和师弟,此事我拖了师弟后腿。”


    “师弟断不会如此冒失行险,何况师妹灵力低微,何苦带着她涉险……除非——”顾疏雨抬眼,眸中惊疑翻涌,“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拿他自己、还有你的性命去赌!”


    顾疏雨眼神不自觉地严厉,怒气从心底蔓延,声音骤然冷却几分。“若这次可免,你们前一次外出了立即去后院执行,不得有误。”


    “是,师姐。”沈安之喉结滚动,咽下喉间未出口的辩驳,转眸看了一眼姜喻。


    姜喻张了张嘴,刚想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沈安之抱臂侧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平静道:“师姐……还需说什么?”


    他轻哼一声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擦过她肩膀时,故作纯良的笑意更深,“呵,不过……倒也是事实。”


    姜喻捏紧拳头,有些来气。


    沈安之这般承认让顾疏雨误会,也不为自己辩驳几句,他不是很在意顾疏雨的看法嘛……


    “师妹,师弟与在你一同行动可有欺负你?”顾疏雨神情带着严肃,怀疑地眸光在眼底闪过。


    “没有的事情,师姐。”姜喻连连摆手,认真道,“师弟他一路上可照顾我了。知道我害怕,许我和他同住一起……”


    “同住?”顾疏雨惊讶放下手中茶杯,难以置信地目光在沈安之沉静的侧脸与姜喻认真的面庞间反复游移,“和沈师弟?”


    “是啊。”姜喻努力表现地诚恳点头。“而且师弟身上还带着伤了,能不能不罚啊……”


    沈安之微挑起眉梢,抑制目光不受控制看去,侧目瞥了眼她卖力地表演。看她如此,忽的一笑,“师姐,倒是看不得我受一点罚啊……”尾音微上扬,带来一丝戏谑。


    “是啊。”姜喻承认道,说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沈安之摩挲着铜钱的指尖一顿,指尖泛白捏紧。平生第一次被她噎了一瞬,心脏却不受控制得加快两下。


    问她做什么……


    “是嘛……”沈安之若有所思,嘴角上扬,指尖轻扣了扣桌面。


    他黝黑的心湖有道不同寻常的声音,姜喻熟悉的声音不停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出——“喜欢”“喜欢”。


    早知如此,当初便……何苦用真言术扰了心神。


    姜喻妍丽的眸子眨了眨,希冀在顾疏雨能相信她。


    行行行好啊,看在她卖力的份上,沈安之可不能因此随随便便黑化,记恨她啊。


    “男女有别。”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探究,顾疏雨瞥了一眼沈安之,沉默良久,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温声道:“先吃饭罢。”


    “师姐,我吃饱。”姜喻咬两口包子,食不下咽,借喝茶的功夫视线扫过在场两人神色。


    沈安之默然用完早膳,径自起身向后院行去。姜喻只得垂首紧随在顾疏雨身侧,甫一踏入后院,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数名鹤门宗弟子肃立两侧,为首一人朝着顾疏雨行礼躬身,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师姐,刑具已准备,随时可行刑。”


    顾疏雨颔首,沈安之不疾不徐地走在庭院中央,背着姜喻静立,像根青竹不屈不折。


    行刑弟子面容冷硬,没有半分迟疑。


    “行刑,第一鞭!”手中长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抽落,瞬间沈安之皮开肉绽。


    “第二鞭!”鞭影如毒蛇猛扑,更深的一道血痕绽开,沈安之脊背猛地绷紧。


    “第三鞭,行刑完毕。”


    最后一记鞭落下,沉闷的响声伴随着几滴飞溅的血珠,滚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鞭风带起的那丝余音,在空旷的庭院久久低徊。


    执法堂弟子三鞭下去,沈安之纹丝不动,他随意将倾泻的青丝从身侧理至脑后,披散的墨发披散遮掩了三道鞭伤。


    从始至终,他未曾闷哼一声。姜喻眼尾瞬间泛红,为何无人信她……又为何,无人信他……


    沈安之转身对行刑弟子虚行一礼,表情平淡,仿佛刚挨了三鞭子的人不是他。


    姜喻想,若是她挨了这三鞭下去,估计痛得连打滚的力气都没有了。


    “师弟……”


    沈安之步伐沉稳,路过姜喻时留意到她眼尾洇着红,却又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他偏偏直勾勾地看了她一眼,见那抹绯红衣裙的少女长睫颤了颤,他心情不错地收回目光,又向姜喻身后的顾疏雨行了一礼:“师姐,三鞭已完。”


    “回去养伤吧。”顾疏雨颔首,众弟子让开一条路。


    姜喻赶紧跟上去,“师弟,等等我。”


    沈安之放慢步伐,等着跟上来小姑娘,没错过她神色中心疼和复杂。


    姜喻小碎步地紧跟在一旁,试探性地问:“师弟你可还好?肯定很疼……”


    “疼吗?”他轻声重复地呢喃了一遍。


    没有在意他疼不疼……就像没人会一遍遍在意他疼不疼。


    “师姐,你总会关心我?”沈安之侧眸看了她一眼,语气一贯懒散惯了,却挟着一丝认真。


    “自然,师姐关心师弟天经地义,我看你后背在流血。”姜喻拿出伤药递过去。


    沈安之没有接过,环胸抱臂时歪头侧眸看向她,弯唇轻慢一笑,有意话锋一转:“师姐,你可消气了?”


    “消气?”姜喻疑惑地抬眸。


    沈安之看她这样,估计是没记得顾疏雨所说,还是说……


    他忽地倾身向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清澈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惯常含笑的唇角抿成一条线,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顾师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我这样带着你涉险,你……当真就不在乎?”


    “我……不可能一点都不在乎,只不过看在你救我份上,我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一般计较了。”姜喻笑了两声。


    “不计较吗……”沈安之摩挲着铜钱的动作加快,他只不过“威胁”她来寻草药之事,为何却反常莫名燥郁,忽的弯唇,“师姐真的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姜喻抬眸看沈安之这般神情,怎么似乎计较也不行,不计较也不行……


    果真是朵黑莲花。


    姜喻不在墨迹,药瓶塞进他掌心。她掌心似有若无被轻挠了一下,顿感是错觉。


    “师弟,需要抹药的话我随时都在。”


    姜喻猜沈安之估计不会同意,说不定还得捉弄她一下。只怕走不到厢房里,就像之前一样把她赶出去。


    姜喻暗自肯定自己的想法。


    沈安之抱臂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行啊,师姐。”那声“师姐”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说不


    清道不明的微妙。


    姜喻抬眸一怔,惊得忘了呼吸。沈安之微微侧首,眼波流转间,那目光竟是满含情绪。


    “啊?——”她惊呼未落,腕间骤然一紧。


    沈安之温热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她的手腕。


    姜喻猝不及防,被他牵着差点一个踉跄,拐角阴影瞬间吞没了两人。下一刻,她已被他拉进那扇虚掩的厢房内。


    只留下门轴一声短促的“吱呀”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二楼厢房陈设较为简单干净,和他喜怒不形于色风格一样,一尘不染。空气掺着沈安之平日爱喝茶香,清新淡雅。


    这几日她和顾疏雨同宿一室而知,此灵茶亦是顾疏雨喜爱之物。


    沈安之轻放开她的腕骨,药瓶“嗒”一声搁放在桌面,眼神示意瞧了她一眼。


    见姜喻不动,弯唇倾身看向她脸颊:“师姐,在等什么?”


    姜喻傻了眼,死嘴快说些什么……


    “我在想……如何解开师弟的衣衫。”姜喻干咽一口唾沫。


    “解了腰带,在解开衣襟。”沈安之说的一贯轻松,“师姐,为何还不动手?”


    姜喻指尖无意识地挠过微烫的脸颊,深深吸了口气。


    医者眼中应该不过五段躯干,几两血肉罢了。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微颤的指尖却泄露了心底的慌乱,终是探向沈安之胸前那平整的衣襟。


    空气凝滞,无声地灼热起来。


    沈安之静立纹丝未动,只垂下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沉锁住那颗正缓缓靠近、因紧张而微微晃动的脑袋。


    视线随着她那支蝴蝶发簪轻颤的银翅,一点点、极有耐心地向下游移。


    少女面上那份毫不掩饰的纠结与挣扎,清晰地倒映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中。


    嗯。


    此刻她这手足无措的模样,倒比预想中……有趣得多。


    距离再近一点,是她长豆蔻色指甲,脸颊白嫩光滑泛着红清晰可见,纤细如葱的手微微发颤,有所迟疑得下移。


    沈安之莫名起了逗趣:“师姐此番墨迹下去,师弟的血,恐怕得流干了。”


    姜喻咬了咬下唇,莹白耳垂染了绯色,微阖上眼指尖轻放在腰窝位置,解开暗金蹀躞带束腰时犯了难。


    被她这番动作折腾,沈安之呼吸微滞,喉结缓慢滚动,眼底压下的情绪差点泄露。


    姜喻急得额头都快冒汗,抬眸面露难色:“师弟,这怎么解呀……”


    沈安之挑起眉梢,前倾身形蓦地弯唇,尾指拨弄了她蝴蝶发簪的翅膀,默不动声地退后半步。


    姜喻指尖落了空。


    “我自己来吧。”


    听到这句话姜喻狠狠松上一口气,赶忙背过身自觉走到屏风后面,提高音量道:“师弟放心,我可不会偷看的。”


    姜喻身后传出稍纵即逝的笑声。


    短促,爽朗。


    不似沈安之平日低语冷哼时的笑,亦不是戏谑时轻慢的笑。


    姜喻微凉的手心手背反复贴在脸颊给自己降温,沈安之如今是愈发喜怒无常了。


    妥妥妖孽一个啊。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停止,“师姐,可以出来了。”


    姜喻刚踏出屏风,目光便猝然撞见榻上景象。


    沈安之袒露着劲瘦的上身,平躺在榻上。宽肩窄腰的线条流畅,此刻却被三道狰狞的新伤横亘其上,皮肉翻卷,血色刺目。


    更遑论那层叠覆盖的细碎旧痕,密密麻麻,如同破碎玉器上蔓延的裂璺。


    沈安之原本闭目养神,闻声,眼睫才懒懒掀起一线。狭长上挑的丹凤眸,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慵懒,直直锁住她,眼尾朱砂痣妖冶异常,薄唇勾起的弧度:“怕了?”


    他尾音拖得绵长,带着一丝沙哑,“现在怕…也迟了。”


    “我、我才不怕了。”姜喻拿起桌上药瓶,坐在床沿给他抹上。


    沈安之平躺着,任由姜喻将他墨发拨弄到一侧,指尖带着一股暖意轻触在背后疤痕。


    这数不清的伤口,是不是曾是除妖鬼留下的……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姜喻看得心底不是滋味,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这些伤……有些不过免受饥苦所留。”沈安之面上是晦暗不明神色,背对的姜喻并未察觉。


    他话锋一转,“师姐,见过野狗争食吗?”


    “没有。”姜喻顿了一下,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师弟见过?”


    “我不仅见过,还抢过。”沈安之低声冷笑,“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是我赢了。”


    姜喻指尖微顿。


    十年前,沈安之被带回鹤门宗时也不过九岁孩童。


    虽这个世界孩童大多早慧,但不过九岁啊,自己在玩泥巴的年纪沈安之却遭受了这些……


    “呵,师姐不会真信了吧?”沈安之侧眸正对上一双透着怜惜的清澈眼瞳,他反而一愣,指尖攥紧了床单。


    “若是你骗我那更好,这样说明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姜喻抿了抿唇,继续着手上抹药的动作,附加一句,“师弟,你忍忍疼。背后的疤不用担心,我看丹书写有一种祛疤痕的丹药,不论多久的陈年旧疤通通能消除干净,刚好我就有一瓶,你用上正好……”


    “伤痕而已。”


    “有总比没有强,你就当是为了感谢我这抹药之恩,吃一颗咯。”姜喻语气似是“挟恩图报”,眼底倒是不加掩藏的关心。


    沈安之沉默片刻,“好,”顿了顿,声音说的极快、极轻,“谢了。”


    他轻声回应,姜喻似是以为听不真切,出了幻听了。


    沈安之刚才是谢了她一声,还是切了她一声……


    她扬起唇角,没再追问。


    指尖蘸着微凉的药膏轻涂轻抹,游走之处有拂人心脾的魔力,力道带着点她特有的、懒洋洋的随意,药香混着她指尖的体温,竟生出一种神奇的熨帖。


    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沈安之骨子里那根时刻绷紧的弦,一寸寸、无声无息地……揉散了。


    警惕如沈安之也挡不住这恰似温水的侵蚀,浓密眼睫不由自主地垂下,叫他警惕性子竟不知不觉染上几分难言的睡意。


    恍若彼时,她也是这样,用布巾裹着他湿漉漉的长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


    姜喻涂抹完小心偷看,沈安之平躺阖上眼,眼睫卷翘,根根分明,叫女子看见都艳羡。


    紧闭眼眸安静时,分明就是个长相精致又俊朗的少年郎。


    姜喻用手帕擦去药膏,起身欲走,她一节衣袖不知何时让沈安之压在手掌下抓牢。


    轻轻试探地扯动,沈安之反之更牢更紧地攥在掌心。


    姜喻见他睡得香,双手趴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伸手好奇又小心翼翼轻触着少年长睫,见他微动似乎要醒,赶紧收了手。


    见沈安之没醒,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困死她了。


    姜喻趴在床沿,睡意袭来。她又梦见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断断续续的场景,可挣脱梦境醒来又不记得到底看见了什么。


    她妍丽的眸子倒映着沈安之的睡颜。


    差点忘了这茬。姜喻暗自感慨真是心大,不管不顾地趴在沈安之身侧,也不知睡了不知多久。


    窗棂外暮色正浓,鎏金般的晚霞在天际流淌,将云絮染作百迭千重的暖橘。


    姜喻支着颐,身侧呼吸声打断她的出神。


    抢救褶皱的衣袖,这一次,沈安之松开了手。


    他呼吸声不变,姜喻无声地展颜一笑。


    睡的好沉,连她在身侧都没有察觉……


    不由回想起前几日,她借宿在沈安之厢房时,彼时沈安之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鸡早。走时静悄悄的,来无影去无踪,如此恬静颜容,近距离观赏沈安之睡颜,倒是极为难得。


    轻飘飘地鼻息喷洒,沈安之轻颤睫毛,姜喻秒变了表情,呼吸一滞,悄然屏息后仰身形几分。


    临走前,姜喻取出了鹤门宗统一样式所做的玄色衣袍放在桌面。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被轻轻掩上。


    刚练完剑踏上楼梯的方微云,抬眼便瞧见姜喻正猫着腰,做贼似的从沈安之房里退出来。他脚步放得更轻,出声唤道:“姜师妹,沈师弟伤势如何了?”


    姜喻猛地一颤,干笑着转过身:“好、好多了!都好多了!”


    方微云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姜师妹,你这是怎么了?脸上……”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丝了然的笑意,“这胭脂……倒是红得异样。”


    姜喻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没、没有的事!那个……师弟还、还没醒了,我先走了!”挤出一个仓促的笑,话音未落,已飞快地提起裙裾,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


    只留下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在空气里。


    “……”方微云浅笑着,扇柄轻敲了敲下巴。


    *


    夜幕降临,弦月高悬。


    姜喻心数日子,顾疏雨来此,那剧情的展开不远,她得更警惕一些。


    她躺上床阖上眼,睡得迷迷糊糊,不知时辰。


    “师妹,快醒醒!”顾疏雨声音猝然响起,急忙拉起姜喻的手臂,将睡眼惺忪的姜喻强制开机。


    “怎么了,师姐?”


    屋外嘈杂声纷纷扰扰,她丝毫未觉,直到现在烟雾呛得姜喻咳嗽不止。


    顾疏雨拽起只穿着小衣的姜喻,拿过一旁的衣裙塞进她手心,“来不及解释了。穿上,快下楼!”


    姜喻脸色刷白,随意搭一件外披,东西来不及收拾,赤脚去拉为她找寻衣物的顾疏雨。


    “师姐我不穿了,火灾来了,我们先跑再说。”


    顾疏雨怔愣地动作一顿,清丽容颜流露出一抹欣慰神色,道:“师妹长大了。”


    顾疏雨持剑“哗啦”大力地打开木门,滚烫的热浪和烟雾一拥而入,刺激的每一个毛孔舒展。


    很快,两人后背冒起一层薄汗。


    顾疏雨一剑寒霜灵气破开烟雾遮挡,诡异的白雾蒙蒙浓浓,剑气给两人劈开了一条生路,热风卷起得姜喻披散的墨发在半空微扬翻滚。


    黝黑不起眼的角落,一双枯槁锋利的黑手自她身后伸出,抓向姜喻的头发只差分毫。


    “叮叮——”铜钱剑呼啸,撞击声四面八方,陡然长剑半截插入木地板之中,被破打断偷袭的黑手斩断,黑血四溅。


    “啊啊啊啊啊——”妖物狰狞地嚎叫。


    尖锐的声波能穿透耳膜似的,仿佛要在每一个人神经上面蹦哒跳舞。


    姜喻被巨大的灵力冲击掀飞,前扑踉跄倒地,一头直挺挺地撞在栏杆上。


    当即脑袋像是被打了一拳,脸上刺目的热流流淌而下。


    “师姐。”姜喻侧耳听一贯冷静的沈安之声音,带着焦急、关心、愤怒……


    姜喻知晓额头破个拳头大的伤口,黏糊的鲜血模糊她的视线。强撑开眼皮,勉强能看清沈安之飞奔跃迁木栏,着急赶来的玄色身影。


    姜喻欣喜地掀开嘴角,下一刻,如泄气皮球。


    沈安之离顾疏雨最近,他先一步扶稳顾疏雨身形,顾疏雨的长剑刺入地板,奋力倔强地支撑身形。忍痛捂住左耳,炙热的鲜血从白皙的指缝流下。


    顾疏雨视线落在沈安之的模糊不清的侧颜,见他视线紧紧看向姜喻,推搡着急切地催促道:“我没事,先救师妹!”


    “我送你们出去。”沈安之轻叹气,扶起顾疏雨站起,加快步伐瞬移到姜喻身侧,看清她的模样指尖微颤。


    姜喻断断续续听他们说话的功夫,先一步扶着木栏半坐起身自救。她捂住口鼻企图阻挡烟味,鲜血混着胸腔共振时难受的酸楚感,一同堵在喉头和鼻子。


    她大口呼吸,抬根手指头的力气被抽走的一干二净。


    等沈安之靠近她时,姜喻接近于意识昏昏沉沉,眼前一块黑一块白。


    他眉眼冷漠时似一件随时出鞘的宝剑,企图让所有人靠近他遍体鳞伤,又或是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深邃的黑瞳如深渊的夜,寒风呼啸,可丹凤眸不笑时,静静注视你却宛若深情专注。


    “师、弟。”她启唇翕动,虚弱地抬眸眼眶微红,勉强地动了根手指。


    沈安之眸底幽光翻涌,指尖掠过姜喻垂落的青丝,骤然俯身将人捞进臂弯。苍白的指节收紧,温热身躯隔着衣料贴紧胸膛,那颗软绵绵垂落的脑袋恰好枕在他颈窝。


    他本该消磨在心海中不该存在的念,可见姜喻额头受伤又顿感一种难言心痛和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为何他要如此在意……


    姜喻的血蹭到他衣襟和手背时,带着难以言说的粘腻感,他只觉得没由来的心慌。


    姜喻感受到沈安之有一瞬顿住身形,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知道沈安之不喜血,他厌恶血沾在身上。


    “抱歉了,师弟,血沾落在你衣裳了。”姜喻小声道,“等事了,我给你洗洗。”


    沈安之下意识地搂紧怀中人,“师姐先别说话,我会带你出去的。”


    他不讨厌姜喻沾在身上的血,平日水灵灵的小桃子干瘪,活泼好动的小山雀濒死,让他平息的燥郁又颤抖在心海。


    疤痕处的痛意妄图吞噬理智,摧毁意志,占据心境地每一方寸之地。


    有几天没再感受到反噬发作了。


    他皱眉咬紧牙关,不让人看出分毫端倪。


    “不许睡,不许死,师姐……你给我睁开眼。”沈安之压低声音,闷闷发狠地咬紧了吐出的每一个字。


    姜喻听到他的话挺想笑的,可是笑又浪费力气,她干脆把侧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血不知不觉蹭得更多。


    剑光如影,沈安之御剑时单手掐诀,虚空念咒,剑气骤然暴涨,两人衣袂纠缠着,随即与顾疏雨御剑向上冲破房顶。


    碎瓦纷扬落下,月光泼了满身。


    姜喻窝在沈安之的怀里被护得周全,凛冽的夜风穿透她单薄衣物,刺激姜喻昏沉的精神渐渐回笼。


    姜喻抬眸能看见沈安之的下颌线,那道紧抿的唇。


    “飞起来的时候,我们真像8、90年代剧中黑白雪花片的大侠啊。”姜喻小声嗫嚅着,有些吹糊涂了。


    “什么?”沈安之垂眸瞥见姜喻苍白如纸的脸颊,血色刺目,指尖一颤,蓦地将人往怀中带了带。结界无声展开,将肆虐的寒风尽数阻隔在外。


    姜喻佯装没听清他的追问,只是摇了摇头。


    她慢慢挪着脑袋从上往下俯视,整个客栈里里外外全在燃烧。不止此处着火,围绕着药材铺周围全是连绵的火势,如一条条蓄势以待的火舌舔舐着众生生机。


    眺望天乩城其他位置,几处稍远之处所,师姐带她拜会过,是其他门派的弟子暂时歇脚之处。


    这不是普通的妖物偷袭,有组织有预谋。


    从脚底冒出来的寒意,直冲她的天灵盖。


    姜喻唯一能够倚仗的是原著剧情,可在这第一个副本里她便隐隐发现,从她来到这里开始,一切都在悄然变化。


    世界运行出的轨迹,书中没有具体写明的细节……她好像,已经不能再把这个世界当做一本简简单单的小说了。


    她真的可以改变沈安之的命运回家吗?


    她可不想做成人皮灯笼……


    姜喻抬眸看向那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们隔下面隔的太远,她好像还可以听清随风带来,时断时续的呼喊声,求救声,打斗声。


    浓雾翻涌如墨,几道扭曲的妖影忽隐忽现,其形臃肿怪诞,在烟尘与雾气交织的混沌中游弋,似在寻觅落单修士的破绽。


    眼睁睁着救火的弟子转眼被妖爪拖入雾中,两者爆发出激烈打斗。


    “大师姐,以城中药材铺为起点,连绵不断的火势烧来我们这里,检查过有火油的迹象。”沈安之面色波澜不惊,近乎于冷漠地陈述事实。


    “先救人。”顾疏雨见此情形,蹙紧柳叶眉,身轻如燕,御剑翻身跳了下去。


    沈安之御剑疾驰而去,把姜喻送至安全地点。


    “师弟快去救人吧。”姜喻仰面七仰八叉地躺在柔软草地,今夜浓雾太多,星辰全部遮盖了。


    她如一条不愿意翻面的咸鱼,半哄自己支愣起坐起身吃了颗丹药。


    因为看不见额头伤口大小,随身的金疮药全撒在额头,北风一吹,反糊她一脸的粉末,伤口愈合时又疼又痒。


    真是倒霉……


    沈安之轻蹙眉宇,眼底蕴着混杂的墨色。他径直在姜喻面前单膝蹲下来,以至于惹得姜喻停下手,妍丽眸子目不转睛地回视。


    为什么她…不像以往喊他相助?


    他指尖轻轻揩去她面颊上的粉末。


    姜喻一怔,又见他沉默不言,声从心来问道:“你为何不笑?”


    “我笑什么。”沈安之轻哼一声,没由来得气的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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