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江行武和江乘风带着镖局十几号人到了外城，出了城门就看到外头乌压压的一片流民，他们大多瑟缩佝偻着身子，嘴角干裂发白，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补丁衣裳，手里捧着破碗瓦片，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头施粥的摊子。
其中一个姓王的捕头带着刀领着江行武等人往西边走，这边已经搭建了一片窝棚，每个窝棚都挤满了人。
王捕头道：“逃过来的难民实在太多，听说还有流民在路上正准备着跑过来呢。没法子，衙门的人手不够，只能靠江大当家的带人过来帮把手了。”
江行武抱拳回答：“替朝廷办事，应当的，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王捕头当下也没再说什么客气话，只道：“话是这个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您这边一共十五个镖师，那我就分编打散分成三组夹在衙役里，一日分成三班巡逻，看着这群难民别叫他们闹事。”
江行武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就按照他说的办。江乘风被排了晚班，当下带着几个人先到外城城楼处歇脚。到了傍晚，衙役送了饭菜来，没什么好吃的，大锅煮的菜以及掺着粗粮的杂粮饭。
旁边镖师孟河没忍住嘟囔了一句道：“这都是什么啊。”其他镖师虽然没吭声但看着这些东西脸上也都有些难看。
他们这群人只在走镖的时候吃苦，但平日只要不走镖在镖局住着，一日三餐顿顿都有荤腥，当下看到这一盆稀里糊涂的杂菜叶子和喇嗓子的粗粮饭，当下就有些不满。
江乘风率先给自己盛了一碗，三两口巴拉进嘴后咽下去道：“这个时候能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剔，等这群灾民安置好，我请你们下馆子，猪羊管够。”
他身先士卒又发了话，其他人也都不挑了。刚刚还嘀嘀咕咕的孟河捧着那碗乱七八糟的饭笑着蹲在他旁边说：“少当家，这可是您说的。我们只当清肠子，只能这场祸事走了吃好的。”
等吃完了饭，就该轮到他们当值了，几个人带着刀走出去，三三俩俩的散开来，围着这一片窝棚打转。
孟河和江乘风并排走着，接着夜色看着这群灾民叹了一口气：“瞧着可真是可怜，一场洪水打过来，什么都没了。”他瞥了瞥旁边见没有其他衙役在附近后低声又说：“过来的时候我去布施摊子看了一眼，啧，那锅里的粥稀的都能照镜子，杂面的黄汤里头就零星的米花子，这能管什么用？”
江乘风压低了声音道：“别乱说话，保不准过几天赈灾的粮食和银两下来就好了。”水灾毕竟发生的突然，总要给朝廷一些时日反应。
“也是也是。”孟河点点头道。
就在这时，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中间还掺杂着孩子的哭喊声。江乘风和孟河蹙眉对视了一眼，赶忙跑过去。原来是几个男的合伙在抢一个女人手里的包袱。
江乘风上去就把那几个男人踹翻了，孟河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架在其中一个闹事男人的脖子上冷笑道：“呦，当我们兄弟俩是死的啊，敢在城外闹事？”
几个男子看到他们带着刀都不敢造次了，那名女子快速将包袱抱在怀里，蹲下搂着地上的孩子哭了起来。呜呜的哭声顺着风传出去老远，窝棚里的人或多或少的睁眼看着，但也有人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江乘风瞥着这群男人冷冷说道：“再有下回就把你们捆起来打。”
孟河跟着说：“不许你们领饭，饿你们几顿就老实了。”
接着江乘风冲这对母子扬了扬头说：“你们俩跟我来。”他领着人来到了一处火把稍亮的窝棚旁边。那窝棚里住的人很有眼色的往里缩了缩给他们俩让了个位置。
等安顿完这对母子，江乘风又继续带着刀在这一片巡逻起来。孟河边走边说：“黑灯瞎火的，人都变成鬼了。”
江乘风也不免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等赈灾的钱粮到了就好了。”
话虽是这般说，但是一连等了七八天，都不见朝廷有赈灾的粮食和银钱下来。不光如此，连给灾民喝的粥也是越来越稀薄。与此同时城外已经有不少老人支撑不住死在了窝棚里，接着就是妇孺。现在只要是在外头走一圈，就能听见淅淅沥沥的呻吟声。白天倒也罢了，到了晚上那声音听着更是如同鬼泣。
江乘风带着刀，只能装作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少当家，不好了，大当家晕倒了。”这天晌午巡逻的时候，镖师范成郎着急忙慌的跑过来说道。
江乘风一听立马急了，快步往那边跑去，将围着的人扒拉开，便看到倒在地上的江行武。他立马俯身下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觉一片滚烫。此时旁边有人送过来一碗清水，江乘风立马扯下自己的外袍沾了水覆在江行武的头上，接着将人背了起来。
这时王捕头也过来了，赶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江乘风一脸急色的说：“兴许是中了暑，王捕头晚辈想带父亲回家，可否应准。”
王捕头自然不会阻拦，沉声道：“城内有马车，快扶你父亲回家去吧。”
江乘风不敢耽搁，背着江行武上了马车，孟河驾着车一路疾驰赶回了江家。正院里，江行武刚一沾床就呕吐不止。这边任郎中从镖局内赶来诊脉，一摸眉头就是一皱，接着脸色就变了。
林芸眼泪扑簌簌的掉，拿帕子捂着嘴问：“任大夫，老爷身体可还好？”
任郎中屏气后退了一步，袖子略遮掩了一下口鼻说：“老夫不敢确定，但大老爷他这症状，和时疫有几分相像啊。”
“什么？”林芸不可置信的上前走了一步。
任郎中道：“大老爷去年生了两场病，一场是得知少爷噩耗时口吐鲜血伤了肺腑，一场是老太爷去世后守灵沾染了寒气。虽说这半年来仔细将养，可身体却还是比寻常人亏空十倍不止。如今又得了疫症，属实是凶险。在下学艺不精，只能说尽心医治。”
林芸身子往旁边一歪就要倒下，多亏了江乘风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娘。”江乘风沉沉的说道：“爹一定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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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芸捂着胸口坐在椅子上，下一秒立刻推搡着江乘风出去，“时疫是会传染的。儿啊，你爹有我看着，你快出去！”
江乘风说：“娘，爹跟我一同看守灾民，他得了时疫，我怕......”
“不会！”林芸仓惶的喃喃道：“不会，不会的。”她立马对其他人说：“你们都出去，巧红快将正院的房门都锁上，少夫人先前买了药放在花园的杂房里，叫人找些艾草拿过来熏一熏。”
她吩咐着使了大力气推着江乘风出去，对院子里的程石和一众小厮高声道：“打今天起，家里什么都听少夫人的，她说往东你们绝不能往西！”
正院很快就戒严了，除了任郎中其余人都不能随意在内外走动。
魏锦溪方才听见下头人说江乘风回来，此时正带着人从东院走过来，结果就看到被轰出来的江乘风，她立刻上前跑了两步，启料江乘风大声制止她说：“你别过来。”
魏锦溪停下了脚，诧异的看着他。
江乘风道：“爹他在外感染了时疫。”
“时疫？！”魏锦溪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江乘风面露苦涩的点了点头，他说：“娘已经将正院戒严，寻常人都不能出入，江家此时就只能靠你了。”
魏锦溪顿时感到自己的肩膀有千斤重，不过还是咬了咬牙说：“我知道了。”见江乘风捂着脸往外走，她又问道：“你要去哪？”
江乘风道：“灾民里发生了时疫，这事必须要往上报才行。”
魏锦溪攥了攥拳头，直接把裙摆撕扯了一长块下来，拿着就往江乘风那边凑。江乘风后退了几步道：“跟你说了别过来。”
魏锦溪却说：“怕什么，要死就死一家子，别只留一个两个的没意思。”她踮起脚尖拿着布条给他蒙在脸上：“你去报信，报完就回来，我等着你。”
江乘风深深的看了魏锦溪一眼，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说：“好。你等我回来！”
等他走后，魏锦溪将任郎中请回了东院，跟他说道：“先前阴天下雨，我买了几缸药材回来，都是寻常的如艾草，黄麻，苍术，白术之类。这些有没有用？”
任郎中离她一丈远，但都挡不住紧张的神情，忙说道：“都是去邪除湿的好药，有用！”
魏锦溪当下便说：“那我就叫人取了拿来焚烧。另外正院爹和娘，就拜托你了。”
任郎中道：“小人一定尽心竭力。”
等任郎中抓药的功夫，魏锦溪又带着巧慧开了东院的库房，这边几个箱子里放着许多布匹。她说：“把后头徐大娘等人都叫过来，我们连夜赶制一批罩面出来。凡是家里的人一律都带上，说话见面也都不许摘，镖局那边也是！”
还不到晚上，两边所有人的脸上都掩上了布条，另有小厮杂役拿着火盆烧了的草药，角角落落都不曾放过的熏了熏。
魏锦溪一条条的吩咐下去，焦急的看着外头，这天都快黑了，怎么还不见江乘风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