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时勉只以为是徐龙在发起床气,心中还纳闷这次气性还有点大,可能是正好在做什么美梦被打断了。
徐龙却表现得很认真,他没解释为什么,只是伸手拦住方时勉,另一只手给杨经理打电话。
“大半夜让监控中心去送什么资料?监控不出外勤不知道吗,秩序岗有人不用,你们这些管理脑袋给驴踢了吗!”
“十点怎么不是半夜,十点就是半夜!”
不知道杨经理那边说了什么,徐龙更加火大,“这个时间点巡逻岗也就换换大门侧门上厕所,那些人等等怎么了?而且,监控中心的视频,连业主录像都是不允许的,上次给了就算了,这次还要亲自送过去,六栋住的财神吗,值得你们这样供着。”
方时勉听到了杨经理异常尖锐地怒吼,他赶紧捏了下徐龙手臂,“就去送个视频,很快就回来,没关系的。”
不知道杨经理还说了什么,方时勉听不清楚,只是看到徐龙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
徐龙一把挂掉电话,扔到操作台上,起身看着方时勉,伸出手,“u盘拿来,不是指名要监控中心去吗,老子去看他们搞什么鬼!”
方时勉却觉得徐龙这个状态可能要闯祸,于是赶紧拉他坐下来,飞快跑去自己装零食的柜子里找了瓶肥宅快乐水,递到徐龙手里,“龙哥,稍安勿躁,你先喝。”
监控室的灯不是很亮,但少年的眼神里有很纯粹的担忧,看起来还有点懵,似乎不知道为什么一件小事能爆发出这样剧烈的争吵。
徐龙深吸一口气,接过饮料,咕噜噜,一口气喝干净了。
“我去送了就立刻回来,杨经理给我说了的,交给六栋门口守着的人就可以,很简单的。”
徐龙有点发愣,把水瓶扔到桌下的垃圾桶里,“他说送门口就行了?”
方时勉拍胸脯保证,“我也只送到门口,那视频我都大致看过了,没什么异常的。”
徐龙看起来没那么生气了,他看着方时勉,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双手捂在脸上,有种老父亲般的疲惫,“滚吧,送到门口就麻溜回来。”
监控室里的机器又开始了新一轮轰鸣,方时勉往外走了几步,似乎听到徐龙又自顾自念叨了几句什么,但是被噪音覆盖住,他没听清。
方时勉爬楼梯到一楼,这会小区里面倒还有零星的几个业主,不像凌晨之后那样死气沉沉。
只是这个时间段,那几盏很亮的大灯也关了的,水池边上的没关,在流水的映衬下显出粼粼波光,周围的景观造景里都有小灯照亮。
今晚没什么风,也没飘雨,很静,方时勉路过公示栏时,那只大白猫跑出来,尾巴翘地高高的,跟着方时勉走了一截。
方时勉一停下,那白猫就侧躺下来,肚皮鼓鼓囊囊的,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可能就要生了,他听那个很爱猫的奶奶说过,等她生完就要带白猫去做绝育,流浪的母猫很可怜,要是不做绝育就会一直生一直生。
往兜里摸自封袋时,方时勉才发现自己忘记把实习马甲穿出来了,如果被经理发现,是要扣工资的。
但是都走到这里了,方时勉有点犯懒,不想回去了,于是便把昨天剩下的猫粮全倒出来,白猫看样子有点饿,吃的比昨天凶一点,三两下吃完就又跟在方时勉后面。
方时勉一边走着,一边把自封袋拿出来抖了两下,“没有了,等会再来喂你,别跟着了。”
那猫像是能听懂一般,也不继续往前走了,坐下来舔舔爪子,钻进草丛就消失不见了。
再往前走,依然是笔直的大道,周围就只有修剪精美的树木,其实东边这块区域除了六栋,还有两处独栋别墅,当时审批的早还允许少量修建,如今就不能在市区修建别墅了。
方时勉路过那两处别墅时,里面都是黑漆漆的,像是很久没人居住,在这夜色下看起来有点瘆人。
脑袋里无缘无故出现了许多鬼片里的经典场景,甚至连那个在楼道上遇见的那个怪人也很清晰的想起来。
方时勉前半段还能唱着红歌看手机,勉强控制自己的脚步,当步伐开始逐渐加快时,身后就出现了那种被未知生物追赶的错觉。
从跑第一步开始,方时勉就维持不住镇静,连踩到树枝发出的声响都会让他加快速度,像只进入应激状态的野猫。
早知道就叫徐龙来了,方时勉心中暗暗叫苦,徐龙不信这些,他个子大,又壮实,鬼来了都能一拳抡飞。
在看到六栋标志时,方时勉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小区的面积竟然这么大,快要跑死他了,今天的运动量简直过于超标。
方时勉往标志提示的地方走,正疑惑这里居然还修了围墙时,围墙的阴影之下忽然出来一个人将他拦住。
方时勉险些吓死,以为自己真撞鬼了。
那个拦他的保镖一言不发盯着他,方时勉平息了一下心头的恐惧,想到这大概就是杨经理说的,在六栋门口守着的人。
只是,方时勉抬头看着高大的围墙与修剪的光秃秃的树林,这里离六栋门口差十万八千里吧,公共土地可以这样私人占有吗?
方时勉把手心摊开朝向,里面小小u盘泛着银色光泽,“六栋业主要的监控视频,具体哪户我也不知道,可能一会要来找你们要,麻烦转交一下,谢谢。”
说完,方时勉转身就打算走,低着头打开视频软件开始搜索红歌。
结果没走出两步又被拦住。
方时勉回头看看那个还站在原地盯着他的保镖,又看看自己面前这个,毛骨悚然。
这个人又是哪里窜出来的!
不会真见鬼了吧,方时勉当机立断地去点手机的手电筒,却一把被人捂住,是他面前的保镖。
但是为什么这人手这么冷,一想到后面还有一个,方时勉牙齿都有点打哆嗦,“你…是活人吗?”
那人按掉了他的手电,把手机递给他,“方时勉先生是吗?”
方时勉觉得这人应该不是鬼,但是这种阴森森的地方谁说得准,又想起视频号上面说,如果被鬼叫了名字,千万不能答应。
于是他鼓起勇气,不回答也不去看,撞开他就想走。
可惜的是不仅没撞开,还被抓到了更里面的位置,问他,“是方时勉先生吗?”
方时勉狐疑地盯着黑漆漆的两人,没再往前走,但也不说话。
其实他这会已经从见鬼的恐惧中清醒了一点,但是这两人有点怪,守门的为什么要反复问他名字?
三人僵持几秒,方时勉看见其中一人手动了下,下意识地握拳道:“你问名字干什么?”
那人手放回原位。
另一个说:“我们需要核对送视频的工作人员,工作职责,请配合。”
早说啊,搞这么吓人。
方时勉放松下来,“是,我是方时勉,杨经理叫我送来的。”
问话那个人在耳朵上摸了一下。
在绝对安静的黑暗之中,方时勉听到一个低沉的男音在轻微的电流声中响起。
“带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方时勉拔腿就跑。
但结果可想而知,里面那两个人动都没动,方时勉还在心中感叹自己反应快时,就迎面撞上一人,三两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回压。
很痛,很恐惧,很委屈,很后悔。
方时勉本来就有点泪失禁体制,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情绪上头之后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他不明白,他明明是很认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那么害怕也还是送过来了,结果还被吓,被骗,也不知道会不会死,要是被害死的话,肯定不会给他一座好的坟墓。
方时勉从一脑袋鬼鬼神神变成了,电诈割腰子水牢虐待,还有电击。
过了安检门被带进灯火通明的六栋时,方时勉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没注意周围奢侈至极的铺装和一齐涌过来的人。
“诶卧槽,怎么搞哭了!快放开快放开,你要死啊,怎么搞的啊!”
方时勉耳边传来非常聒噪的声音,强行打断他的低落。
“我就抓回来的时候扣了一下,力都没用。”
“进来就是客,蠢猪,怎么交差,我问你,怎么交差!”
方时勉擦了下脸上的眼泪,抬头看,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正在干架,看起来又有点像单方面殴打。
看起来也不是很坏的样子,他又环顾四周,很宽阔,一些区域是被挡住的,有佣人在打扫卫生,装修也很华丽的样子。
不太像拐卖人口的地方,也不像割腰子的地方,也没有打电话的地方。
那黑衣服的人过来之后表情有点僵硬也没和方时勉说话,将他带进电梯,按了二楼,只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把他交接给了另外一个人,说完就火速离开。
二层的光线明显没有一层设计的那么亮堂,更多的点缀灯光,只让你看见主人愿意让你看到的,无法看出这里完整的布局。
沉默地侍者将方时勉引至二层最走廊的倒数第三个房间。
房间的门没关,里面透出光来,把走廊也照亮一点,方时勉低头看着脚下柔软的地毯,图案被透出的照亮一点边缘,大部分都隐匿在黑暗中,看起来很神秘的样子。
侍者忽然在门上敲了几下。
“进。”
方时勉一动不动,侍者并未多言,甚至连看方时勉一眼也没有,直接就转头走了。
他在门口犹豫踌躇,手机被一楼的保镖收走,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是个什么状况。
正想着,面前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光一下子铺满了门前的走廊区域,那地毯上的图案也得以在光芒之下显现全貌。
是古代某个西方部落献祭恶魔与神灵做交易时的图腾,荆棘缠绕的环状中间是太阳神的标志,而正中头尾相连鲜红色的蛇形则是魔鬼头颅放置的位置。
身披日月的萨迦带着族人吟唱古老的祝辞。
砍杀的是神灵还是鬼怪?
供台之上的是救赎还是杀戮?
柔软的地毯吞噬脚步,高大的影子将方时勉的身形完全覆盖。
是无处可逃的猎物与从容不迫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