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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无故人(6)

作者:晚风不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如今连洒扫庭除的宫人都晓得,陛下心尖上的人换了一个,月氏献的赫连良侍容色殊艳,尤擅剑舞,陛下爱不释手。


    第一次听到女帝纳新欢,付贵君正坐在桂树下,含笑看着几个小宫人给桂树浇水铲雪。


    那日他救下的小宫女叫檀荷,她心底里知道是付贵君救了她,每每见到他,都会笑着向他见礼问安。


    付清衣喜欢来这片桂林里歇息,桂林下有一张竹榻,他走累了就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宫人们忙碌,宫人们也慢慢熟悉了这位好脾气贵君的存在,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最是顽皮,干活的间隙会笑闹着打雪仗,有时分不出输赢,她们会嚷嚷着叫贵君评理。付清衣很温柔地侧耳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目光里有很淡的笑意,似怀念,似怅然。


    这一日如往常一样,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有一个嘴快的小宫女笑着道:“你们知道吗?陛下身边最近来了个赫连良侍,据说是月氏的王子,生得很是俊俏呢!”


    其余人惊奇地凑过去,七嘴八舌嚷嚷着叫她多说一点。


    直到一个沙哑的嗓音问:“什么?”


    众人回首,看见付贵君整个人似乎都愣在了原地,他唇色有些发白,脸上空空茫茫的,站在琉璃冰雪地里,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檀荷最乖觉,知道她们说错了话,忙扯着那个嘴快的小宫女去赔罪,她担忧地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贵君……”


    付清衣被这一声叫得缓缓回过神,他垂下眼:“无妨。赫连良侍……是她纳的新人吗?”


    檀荷小声道:“嗯。”


    雪压在桂枝上,桂枝不堪重负,“咔嚓”折断。付清衣深深吸了口气,凛冬的凉意灌入他肺腑,激得他拢紧了外袍。


    檀荷见他面色苍白,担心道:“贵君身子弱,要不要回去休息?”


    他摇了摇头,勉强露出一点笑意:“不必。只是有些意外。”


    女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赶紧叽叽喳喳地凑过来,非常拙劣地安慰他:“依我看,陛下对赫连良侍只是一时兴起!”


    “是呀是呀,谁不知道陛下最喜欢您啦!”


    “您经常过来,陛下特地叫人在这里放了床榻,因为您,连我们的吃食也变好了呢!”


    “真的!您最得宠啦!”


    …………


    他听着这些话,自嘲地笑了,如今他真的变成了她后宫中的妃子,长居深宫,与他人分享她的垂怜与宠爱。


    女孩们说到后面,发觉他脸色依旧不好,声音就渐渐低下来,尤其是檀荷,一副愧疚得要哭出来的样子,恨不能把“陛下最爱您”“您最得宠”重复一百遍,最后付清衣被她们这幅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安抚地摸了摸檀荷的小脑袋,无奈道:“好了好了,你们才多大,就知道什么宠不宠爱不爱的了?去去去,吃饭去。“


    他吃不消她们,起身准备离去,刚走了两步,檀荷匆匆跑上来,望着他的眼睛再次认真地说:“陛下喜欢您,真的。”


    付清衣简直要被她这种不依不挠异常执着的精神打败了,他举手投降道:“我知道,真的。”


    檀荷满意了。付贵君觉得她年幼不知事,其实她可懂了,贵君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因为陛下每天都要悄悄召见她。


    一开始她可害怕了,可真的见到了陛下,又觉得陛下一点儿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凶残,明明是个很温柔的人,像付贵君一样。


    陛下和她以往见到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都不一样,不仅召见她,还给她好吃的点心,笑眯眯地同她说,以后每天都有这些好吃的点心,就是要告诉她付贵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一五一十地告知,陛下总是单手支颌,听得专注又认真。有时候听着听着会笑起来,有时候听着听着会皱起眉,听到她说付清衣咳嗽,陛下就给她一把薄荷梨子糖,嘱咐她明日带给付贵君。


    在走之前陛下嘱咐她,不要把这些告诉付贵君。方才还温柔的陛下板起脸,语气认真到了严肃的地步,她被陛下严肃的神情感染,深知在宫中混不能多嘴的道理,忙点点头应了。


    这一日也是同样,她对陛下讲了付清衣的反应,讲了他一瞬的失神和离去时的落寞,最后小心地添了一句:“其实付贵君他……还是很在意您的。”


    她说完这句话后,陛下心情变得很好,从未有过的好。


    陛下整个人好像都亮了起来,她眼中溢出压不住的笑意,抚摸着她的脑袋不住口夸她是好孩子,甚至破天荒地摘下头上的珍珠簪子给她戴上,说是给她的奖励。


    这一刻的陛下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更像是檀荷遇到过的邻家大姐姐,亲切温柔得不像话。


    檀荷被她笑得晕晕乎乎忘了谢恩,像做梦一样走出宫殿,忍不住想,这样好的陛下,这样好的付贵君,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他们为什么总不见面呢?


    檀荷走后,宋闻薰坐在座位上,眼中笑意未消。她纳赫连伊,更多是负气的举动,暗暗地同付清衣较劲,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如今他真的难过了,她反倒觉得畅快,像是扳回了一局,也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还在乎她。


    她吩咐李富:“摆驾去坤宁宫。朕要去见清衣。”


    李富一愣。


    自赫连良侍入宫以来已经两个月,这是宋闻薰第一次去见付清衣。


    坤宁宫中,付清衣正在喝酒。


    他向宫人们要来了北疆的烧刀子酒,宫人们不敢阻拦,只敢劝一句,贵君,仔细身子。


    他笑一下,把酒攥在手里,往口中倒,呛得咳嗽起来,但依旧哆嗦着手把酒往口中倒。


    酒好苦啊,他想,从前喝烧刀子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暖和,可是现在喝起来,苦得令人作呕。


    身后的宫人不知什么时候都离开了,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像一只敏捷的猫。他听得出来是谁。


    一只手抓住他哆嗦的手腕,清淡的龙涎香在他鼻尖环绕,酒被人夺去,那人从背后环抱他,她的嗓音温柔似水,甜蜜地绕着他的耳朵转:“你不能再喝了,清衣。”


    付清衣没有挣扎,任由酒杯被抢走,拖沓的宫装层层叠叠铺开,拖拽着他半跪下来。


    “参见陛下。”他沙哑地说。


    宋闻薰这才看清他的脸,苍白的脸上透着醉酒后的嫣红,像揉碎了的花,他软软地靠在她身上,目光迷离,笑意在他的脸上化开,化开,惨白的雪扑簌簌落下。


    “陛下来了,我……”


    他后半句话说得模糊,宋闻薰没有听清,俯下身去,付清衣的声音游荡在她耳侧,低低地回荡:“我累了,我想去见清蓉。”


    宋闻薰脸色骤变。


    付清衣的眼角有一行泪滑落,他是真的喝醉了,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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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她的目光软和下来,迷蒙茫然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推开她的搀扶,踉跄着打开窗子,冷风灌入,吹在他泛红的面庞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宋闻薰急匆匆过去,一把关上窗户,感觉自己牙关都在颤抖:“我不许你死。”


    “我想去见清蓉,去见爹娘,去见曾经和我一同作战的弟兄们。”


    付清衣没有搭理她的话,自顾自再次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比窗外的落雪声更轻,可宋闻薰听清楚了。


    烛火摇曳,宋闻薰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屋内一时静极。


    付清衣缓缓蹲下,把自己缩到角落里,他醉得厉害,眼睛里溢满了迷离的水光。


    “阿薰,”他闭上眼睛,“我一看到你,眼前就晃动着那些死去的人,是我害了他们。”


    宋闻薰只当他在说醉话,她把冰冷的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低声道:“他们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清衣……你喝多了。”


    付清衣颤抖地抓住她的手,他眼睛依然闭着,声音里却全是压抑了许多年的痛苦:“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清蓉,连师父也没能护住……”


    他牙关都在颤抖:“我谁也没护住……阿薰,我不止一次想,若当初你在宫里,我常来宫里,能帮着你护着你,你是不是就不会……”


    宋闻薰猝然睁大了眼睛,她直到此刻才明白为什么付清衣此前一心求死。


    他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头上,连同她做的事。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道:“不。清衣,你纵然能护着我,我依然会走上这条路。”


    “唯有成为刀俎,才能免为鱼肉,只有那些能威胁到我的人全死了,我才能真正安心。”


    她捧着他的脸,注视着他,带着一点儿决绝的悲哀,生平第一次如此坦诚。


    “路是我选的,那些人是我害的,重来一次我照样会这样做。你唯一该后悔的,是当初不该认识我,不该帮我,更不该为我这样的人尽心竭力,出生入死。”


    付清衣的心脏像是被锋利的刀剖开,整个人都怔住了,良久,他伏在桌子上,肩膀颤抖,笑意苍白:“是。我不该为你这样的人,尽心竭力,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你在我面前,是不是装得很累?”


    即使早有准备,真的听到这句话,依旧如同有人活生生剥下了长在她脸上的假面,鲜血淋漓,疼痛到了畅快的地步。


    宋闻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冷如冰雪:“是啊,我在你面前的一切温柔模样都是装的,每一次装出那副样子,我都觉得自己如同一个笑话。你喜欢的人不是满手鲜血的我,是那个沉默寡言不受宠的六公主,醒醒吧,她、早、就、死、透、了。”


    她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说完这段话,犹如五脏六腑被赤裸裸劈开,快意到了极点,又悲哀到了极点。没有人知道,这么多年,她一直厌恶曾经的自己,那个弱小的、心软的、被欺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公主。如今亲口宣判她死无全尸,她反倒有一种扭曲的快感。她尖尖的指甲刺入肉里,没有去看付清衣的表情,一字一顿道: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坤宁宫,你大可以放心了。”


    走出去的时候,外头月上中天,已是午夜。风吹得她冷静下来,疲倦地想,每一次过来似乎都会闹到相看两厌的地步,也许,她真的该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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