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一片黑暗，仿佛身处混沌，心跳声却逐渐清晰。片刻后，黑暗逐渐褪去，周围景象随之浮现。
崔羽落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书柜，以及书柜上的那块手帕。
原先裂为两半的手帕已然合为一体，崔羽落用双手捧着它，道：“果然，它们现在合在了一起，而且看起来和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就像……它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
赵之闻道：“为何修复了这块手帕，我们就回来了？”
崔羽落的目光扫过手帕上的那句“故园又别秋霜”，默了片刻，而后答道：“方才那个幻境因为我打碎了这块手帕而坍塌，从而使我俩陷入了一个……既不是幻境也不是现世的世界，就像是两个世界的缝隙。然后我就大胆猜想，既然陷入两个世界的缝隙是因为打碎了这块手帕，那么若是将它复原，会不会就能回到某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呢？”
赵之闻点了点头。
崔羽落很小心地将手帕放回书柜，继续道：“方才我念的那个咒诀，它的作用是让物体回归到原本的样子。而我将那幻境中带出来的半块手帕和现世的半块手帕拼在一起再念咒，就相当于完成了两件事。其一是让裂为两半的手帕还原到分裂前的样子，其二便是让那半块幻境中带出的手帕还原到它在现实的模样，也就是说，让它所在的时间变为现世的时间。”
“现世的时间？”
“是的。既然那一整张手帕是幻境的锚点，那么现世的那半块手帕，就是现世的锚点。幻境中手帕碎裂了，然后幻境崩塌。而幻境中带出来的那半块手帕带在我身上，和我们一起陷入两个世界的裂缝中，前辈，你瞧，这和我们一起的手帕，和那另外半块手帕有什么联系呢？”
赵之闻思索片刻，答道：“他们虽然所在的时空不同，但……本质上还是来自同一块手帕？”
崔羽落笑道：“正是。而那条咒诀的原理，其实是根据一些真实存在于当下的一些点，来还原出事物的原貌。打个比方，就相当于是有一件衣服，它经历过一些事情，已经变得看不出原来的样貌了，但它上面的一根腰带是完好的。而在不久之前或者很久之前，腰带和衣服是一起完好的，这就意味着，腰带‘知道’衣服完好时的样子，所以就可以通过后来的腰带来还原出整个衣服。”
赵之闻奇道：“‘知道’？衣服和腰带本是死物，你这样一说，倒像是它们都有了生命似的了。”
崔羽落弯了弯眼睛：“万物皆有灵性的，这世上其实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死物。”
赵之闻道：“祖神以神力创世，混沌生两仪，两仪生万物，所以世上的所有东西都由神力而生，所以说万物有灵。不对啊，那为何后来留有神力的事物如此罕见呢？”
崔羽落想了想，道：“距离创世也有几亿年了吧，后来世间万物自有一套运行的规则，它们在规则下相互转化，那最早的神力早就在这种转化中彻底变成其它力量了。”
“几亿？”
“几……万万。”崔羽落探了探结契符上的灵息，发现已经可以清晰感知到其余几人的气息和方位了，“前面说通过腰带所记录的衣物全貌来还原衣服，这只是单纯的还原样貌，而不论时间。若要考虑时间，在当下，那腰带自然是属于‘当下’的，而衣物方才通过腰带的记忆被还原，却没有自己的时间，或者说它是不具有确定时间的，就像……方才陷入裂缝的我们。”
赵之闻道：“不具有确定时间？”
崔羽落点了点头：“就是说，无法判断它所在的时间是什么。刚才我们既不属于现世，也不属于原先的幻境，而且还能在不同的时间里穿梭，那么我们所处的时间，便没有办法去判断了，所以说不具有确定的时间。”
赵之闻疑惑道：“这些东西，都是你从修炼相关的书上看到的？”
崔羽落道：“不全是，有一些是我……自己连猜带编的，但应该还是有些道理的。”
赵之闻似乎有些怀疑，道：“我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说话的人。”
崔羽落哈哈一笑，问道：“前辈，不知‘这样说话’是哪样呢？”
赵之闻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而后答道：“很神秘，很玄奥，也很难懂。”
崔羽落竭力压着嘴角：“是吗？哈哈哈，可能是因为我的确是一个喜欢满嘴跑火车的人吧。”
赵之闻疑惑道：“火车又是什么？”
“……”
“你方才说到时间，既然通过腰带记忆还原出的衣服没有时间，那要怎样才能有时间呢？”
崔羽落敛了敛笑容：“腰带是有时间的，因此便可以通过腰带，将那被还原的衣服‘拉’到腰带所在的时间里。而对于方才的手帕，还原样貌的参考物是现世的手帕，还原时间的参考物也是现世的手帕，所以在施咒之后，手帕合为一体，而且同时回到了现世的时间。”
赵之闻思索片刻后道：“不对啊，既然是通过现世的半块手帕进行还原，那现世中手帕是裂开的，为何还原之后它们合在一起了呢？”
崔羽落微微一笑：“按理来说，还原咒是以物体的某一部分为参照，来还原出整个物体的全貌，并且让整个物体回到那一部分的时间里。所以施法之后，我们看到的应该是两半破旧的手帕。但是……”
“但是什么？”
“我让它们合二为一了。”
“合二为一？这是什么原理？”
崔羽落摆摆手：“没有什么原理，就是一个简单的修复咒，和修理坏掉的桌椅，修复墙上裂开的痕迹一样的。”
赵之闻看着她，问道：“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吗？”
崔羽落歪了歪头，答道：“我看它裂成了两半，觉得有些可惜，所以就想把它复原。”
“可惜？”
“我只是……觉得一首词的前几句和后几句，不应该离得那么远，不然总让人觉得有种物是人非的错觉。分开来看的话，前几句很美好，后几句有些悲凉，就好像……”
“好像什么？”
崔羽落看着门外的枯树，有些出神：“就好像那些美好的时光永远被落在了故乡无人问津的角落，上面积满灰尘，而游子走过了千山万水，风尘仆仆地在天涯远眺，却再也没有回到故乡。我就想，索性让它们合在一起，这样就没那么令人唏嘘了。仿佛只是一个人出了远门，又回到了老故乡，然后坐在玉兰花下，回想起之前经历过的事情，有些感慨而已。”
赵之闻怔了片刻，许久，他低声笑了几声，而后重复道：“有些感慨而已……”
崔羽落一愣，想要说什么，却见赵之闻朗声笑了笑，继续道：“那为何手帕被还原了，我们也随着回来了呢？”
崔羽落顿了顿，道：“其实方才说我们处于两个世界的缝隙，这种说法不太准确。准确来说的话，其实是我们所处的‘世界’，恰好位于两个真实存在的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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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隙之中。一个单独的物体是无法存在的，它必然会存在于某一个世界中，即使这个世界是虚幻或者不稳定的。”
“我们所处的‘世界’？可是方才幻境坍塌，我们既不在幻境也不在现世，为何又出来了一个‘世界’？”
崔羽落伸出手，点在书柜的积灰上，手指在那一点停留了片刻，又灵巧地一转，在积灰上落下一个很标准的圆。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万物，只要在一片虚无之中有了哪怕一点，那一片虚无便有了意义，它因那一点而不再是虚无，而是一个包含那一点的世界。换句话说，只要存在一个单独的点，那它必定存在于一个含有它的世界之中。”
崔羽落伸手在圆内涂抹着，片刻后圆内的灰尘都被擦拭干净了。
“而方才我们被坍塌的幻境甩了出去，还没有进入现世，我们存在于一个包含有我俩还有那块手帕的世界当中。我施法让那半块手帕和现世中的另外一半合为一体，其实也是两块手帕所在的世界融为一体的过程。现世中的半块手帕是现世的锚点，而原本带在我身上的半块手帕便是我们所处的那个世界的锚点，两个锚点在法术作用下进入同一个时空，就相当于那半块手帕所在的世界也归于现世，因此同在那个世界的我们，也随着世界融进了现世。”
赵之闻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大致懂了。所以那个坍塌的幻境，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吗？”
崔羽落沉吟道：“应该……吧。不对，它应该还没有完全消失，但也不再是之前的幻境了。它可能坍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而在那个点里面记录着它的全部。”
赵之闻又怔了片刻，而后笑了笑：“你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崔羽落微微睁大双眼：“废话特别多？”
“也不是很废话。”赵之闻又笑了笑，“既然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要去看看那个……神女？既然那个幻境是她的怨念所化，那么幻境坍塌，她的怨念……会去哪里？”
崔羽落弹了弹手指沾上的灰尘：“方才在幻境中，我将戾气引入体内，鬼主的力量应该已经被大大削弱了。至于怨念……它虽说是戾气产生的一种源头，但它又不像戾气那么有形有质。戾气减少会让怨念减轻一些，但它不会完全消失，而会继续留存在鬼主的意识之中。”
赵之闻道：“不知神女醒来了没有。我们要去那边看看么？”
崔羽落点头道：“是，我们去那边看看。”
片刻后，两人已经到了之前被带入幻境的地方。沈临澄正站起身，听到两人的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随后欣喜地笑道：“我以为你俩会从这里回来呢，结果她醒来了，你俩却没有出现，我还差点以为你们还没出来，正想办法去解救你们呢。原来你们已经出来了啊，真好。”
崔羽落笑了笑：“我也以为我们离开幻境后会回到这里，你方才在这里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有鬼怪偷袭之类的？”
沈临澄摇头道：“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进去之后，村子里面的鬼好像都没有到处乱飞了。可能是因为他们的主人被我们封进自己的怨念了吧，他们就不敢那么嚣张了。”
“是啊。”崔羽落的目光落在沈临澄身边的鬼主身上，只见她被沈临澄施法束缚住，感受到崔羽落的目光，慢慢地抬起头。
崔羽落看清了她的眼睛。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