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著:今宜睡
莫家老宅是在莫家最鼎盛之时三进,轩敞地方够,足可容纳这份聚合的热闹。
刘氏与赵氏两位妯娌都是利落人,一早便指挥着莫失让、莫失俭兄弟俩,将提前备好的丰盛年货并晚间宴席所需,一车车稳妥运来。
此刻,后厨里正是热火朝天,蒸笼白汽缭绕,油锅嗞啦作响,砧板上的节奏轻快密集,只待祭礼完毕,那满桌的团圆意头便可纷呈而上。
吉时已到。
秦氏作为在场最年长的长辈,率先在香案最前方的蒲团上跪下。
她今日着了深青色绣福字纹的缎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姿态端庄而沉静。
随后,莫失俭、莫失让、莫少谦三名男丁依次跪于其后,再往后,便是莫问月、刘氏、赵氏、莫惊春、莫恋雪和莫忘夏。依着长幼之序,黑压压跪了一堂,无人言语,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与烛芯偶尔迸裂的轻响。
因为老宅获罪,莫家的那些因为“官”字号而走动起来的莫氏分支族人如今彻底和老宅划清界线,也断了来往。不说老宅现在没有当家的男人,就是莫老爷子在,此次恐怕也会彻底伤了心,再不与那些所谓“族人”来往了。
故而此时,尽管作为莫氏一族的正枝嫡系一脉,也没有什么号召力,除了自家人,再没有其他族人。
秦氏双手捧起三炷已燃的线香,高举过头顶,深深拜下。身后众人随之俯身,额际触地。
如此三叩首,每一次起伏,都仿佛将无声的祷祝与敬念,沉甸甸地印入砖石。
礼毕,秦氏在莫失让的搀扶下起身,将香稳稳插入宣德炉中。
细白的香灰簌簌落下,青烟更盛,笔直上升一段后,方在梁椽间依依不舍地散开,笼罩着那些默然的牌位,像是先祖慈和而遥远的凝视。
莫惊春跪在自己的蒲团上,目光缓缓掠过牌位上一个个依旧很陌生的名讳。
尽管依旧陌生,可阻止不了莫惊春对他们的敬重。
那些镌刻的笔画,勾勒的不只是称谓,更是一段段尘封的制瓷往事、一次次家族的聚散、一场场无声的拼搏。
这个家族,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历经了太多风雨飘摇,几度濒临离散,如今能得这般齐聚一堂、烛火温馨的片刻安宁,背后是多少人的隐忍与坚持。
然而,未来的路......她微微敛眸,将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悄然掩下。
只要莫老爷子和秦氏还活着,老宅和他们就脱不了干系,不说那远在岭南的莫老爷子,就是秦氏,他们就得管。
幸好莫问月醒悟的不晚,也是个拎得清的,既然她能当家,那老宅就交给她来管。尽管秦氏有时不听她的,但没关系,还有莫失让。
莫失让如今更是看得透透的,对于老宅,他有责任,尤其是约束秦氏的责任。
但也不过就是约束孝敬秦氏的责任。
嫁人从夫,夫死从子。
如今莫老爷子不在,秦氏的责任自然就落在儿子身上。
老大莫失良失踪,老二莫失俭懦弱不扛事,唯有老三莫失让,分家之后一改之前默默无闻的形象,不仅让三房的制瓷手艺声名鹊起,甚至在老宅出事之后,将老宅的事也一力扛在肩上。
如今浮梁的人都这么说。
既然这样,那莫失让约束秦氏也就名正言顺,而对待秦氏的一些方法只要有孝道的遮掩,也就不会让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如今老宅和莫惊春他们三房就是这样相处模式。
毕竟安稳之下,暗流未曾真正平息。
不说其他,就是“官”字号和不久即将到来的万国会,看似即将登顶高峰,但实则一步不慎,就是落入深渊、粉身碎骨。
所以就算是和老宅一起祭祖吃团圆饭,可此时此刻这片刻的团圆温暖不作假,也愈显得珍贵,但也愈让她心生惕厉。
......
祭祖礼成,棉帘打起,外头热闹的气息更鲜活地涌了进来。
众人脸上肃穆的神情放松开来,染上了年节应有的笑意。八仙桌被抬至堂中,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如流水般奉上,转眼便是满桌琳琅,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正中一条红烧鲤鱼,身形饱满,酱汁浓稠,寓意“年年有余”;
四大颗赤油明亮的四喜丸子,妥帖地卧在翠绿菜叶上,象征“团团圆圆”;
腊味合蒸是浮梁冬日不可或缺的风景,腊肉、腊鱼、腊肠油脂交融,咸香醇厚;
炖得皮酥肉烂、颤巍巍的冰糖肘子,红光诱人;红烧肉块块方正,浓油赤酱,入口即化;
清炒的时蔬碧绿鲜嫩,恰好解腻;肥鸭烤得皮脆肉嫩,油光可鉴。
这还只是主菜,另有几样精致的甜点零嘴错落摆放。
秦氏亲手熬糖挂霜的琥珀核桃,晶莹酥脆;
赵氏拿手的沙糖芋头,粉糯香甜,裹着亮晶晶的糖浆;
刘氏做的桂花糯米藕,藕孔中塞满莹白糯米,切片后淋上蜜汁,撒着金黄桂花,软糯清香......
——这几样,都是莫惊春几个女孩子素日偏爱的,长辈们的心意,尽在其中。
......
而盛装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的器皿,今年也由莫失让做主,全部换成新的,虽非卖品那般极致,却也件件精良。
装红烧鲤鱼的,是霁蓝釉深盘,湛蓝如深海,衬得鱼身酱色愈亮;
四喜丸子置于青花缠枝莲大碗中,白地蓝花,清雅与浓香相得益彰;
腊味合蒸用了黑白双色釉色拼合的八卦盘,各色腊味分置放入黑白拼盘中,赏心悦目;
冰糖肘子和红烧肉块用的是一对豆青釉荷叶形盖钵,碧色盈盈,衬得炒过糖色的肘子和肉更加红润油亮,让人口舌生津又别具野趣;
更不用说那些精致甜点,盛放在与其相适宜的各式各样不同釉色的瓷碗、瓷盘或者是瓷盆中,美不胜收的同时也让人胃口大开。
还有众人手中盛放桂花酿的杯盏,也是粉彩过枝芙蓉小杯,胎薄釉润,彩绘柔美。
这一桌的席面,简直就是充满美感的饕餮盛宴。
而按照莫失让的话说,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除旧迎新,来年大吉!
......
作为眼下最有出息的男丁,莫失让率先举起了手中的小酒杯,杯中并非烈酒,而是浮梁特有的桂花酿,色泽清透如蜜,甜香清雅。
“旧岁将去,新岁即临,”他声音浑厚,带着笑意,“愿我莫家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人人康健,诸事顺遂!”
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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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让说完,举杯与坐在首位的秦氏轻轻碰杯,粉彩杯发出清脆悠长的微响,那声音竟不似陶瓷相击,反倒带着几分玉器的温润。
目光扫过满桌佳肴美器,扫过相互祝贺新年的亲人,莫失让的目光最终落回那些供奉于香案上的瓷器之上。
他眼中感慨更深,不由得开口道:“泥火传承,匠心不易。望我先祖,佑我莫家窑火不息,瓷艺永传,亦如这桌上席间,虽器物有别,色釉各异,然皆出同源,共成一席之和美。”
“佑我莫家,窑火不息,瓷艺永传!”
坐在莫失让另一侧的莫少谦听到莫失让的话,心有同感,他起身举杯复诵。
接着起身复诵的是莫惊春,然后是莫恋雪、刘氏,再然后是莫失俭一家子以及莫问月。
秦氏沉着脸不动,但众人也不在意这些,只是再次举杯相祝。
这回,杯中之物似乎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传承之味。
瓷器之光,映照着团聚的笑脸,也连接着幽明的先祖。
......
这顿年夜饭,因了这些泥与火的结晶,更显厚重温暖。
窗外的爆竹声、席间的笑语声、瓷器偶尔的轻碰声,还有那绵延了无数个春秋的窑火在记忆与血脉中燃烧的噼啪声,都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交融共鸣,奏出一曲属于莫家、属于浮梁的岁华清音。
“愿家宅平安,诸事顺遂!”
众人一次又一次的齐声应和,举杯相庆。杯盏轻碰,发出悦耳的叮咚声,桂花酿的甜润滑入喉间,暖意直达心底。
宴至酣处,窗外陡然响起一阵紧密的“噼啪”声,随即如同号令,全城各处,鞭炮声次第炸响,很快连成一片沸腾的海洋,震耳欲聋,却又充满令人振奋的生命力。
旧岁在这震天的喧闹与弥漫的硝烟气味中,被彻底驱逐;新年,便踏着这红彤彤的碎屑与热闹的余音,正式降临。
......
席间笑语喧阗,莫惊春腕间微凉。
她垂下眼,一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
那枚赵无眠郑重相赠、自己一直贴身藏着、直到昨晚才被巧手编入红绳制成手链的小印,被莫惊春自己轻轻握在掌心,又悄然按在心口处。
指尖传来玉石特有的温润触感,仿佛某种沉静的力量。
闭上眼,隔绝了眼前的饕餮与喧哗,只听自己平稳的心跳,与远处近处连绵的爆竹声交织。
这个年,外头世界暗潮涌动,过得却不平静,甚至有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但这个年,她身体依旧康健,行动自如,困于病榻的上一世已经远去;身边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关怀备至,温情脉脉;更在茫茫世途中,寻得了可寄托情思、可并肩前行的爱人。
得失之间,悲欣交集,却终究感念这当下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咚——咚——咚——”
浑厚悠远的更鼓声,自衙门方向传来,穿透鞭炮的喧嚣,稳稳地递入每个人的耳中。
子时正。
旧岁戛然而止,新春倏然而临。
莫惊春睁开眼,眸中映着满室温暖的烛光与亲人含笑的面庞,清澈而坚定。
腕间红绳系着的小印,似乎也染上了这满屋的暖意,不再冰凉。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