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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152

作者:今宜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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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的浮梁城,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清晨的南江边,早集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开市。


    摊贩们呵着白气,将压箱底的好货悉数摆了出来——平日里需得去府城甚至皇城才能见着的精细点心、异域干货,如今因着年节,竟都挤挤挨挨地出现在了这江边集市上。


    空气里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焦甜、腊肉熏肠的咸香,还有新鲜水芹带着泥土气的清芬。


    而最惹眼的,还是浮梁的魂——瓷器。


    因着年关将至,各窑口早在腊月初便陆续封了窑。


    此时市集上摆出来的,多是窑里最后一窑的存货,或是些略有瑕疵的次品,价钱比平日便宜了三成不止。


    更有那心思灵巧的窑户,专为年节烧制了喜庆物件:描金红彩的福字碗、缠枝莲纹的压岁瓶、粉彩婴戏图的攒盘......一片片、一套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让人心安的宝光。


    当然,最好的还是那釉里红、釉里金、青花瓷和天青釉瓷,不过这些瓷器在这早集上看不到,想要看到、买到只能到“续物山房”!


    可这并不影响早集的热闹,毕竟“续物山房”的莫家如今已经是“官”字号,就算价格再亲民,也远不如这早集上的便宜。


    此时的早集,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拔高了的寒暄声、孩童举着糖葫芦追逐的笑闹声,混着远处江面上船工粗犷的号子,煮成了一锅滚沸的人间烟火。


    莫问月挎着个半旧的竹篮,穿行在人群里。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棉袄,领口袖边镶了浅灰色的风毛,底下是黛青色褶裙,虽不算顶新,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愈发清丽。


    自打学了锔瓷的手艺,除了用窑口那些破损的瓷器练手,她也学着侄女莫惊春的样子,常来这市集上“淘货”——各窑口手艺各有长短,烧出来的瓷器气质也迥异。锔瓷这事儿,贵在“聚残为珍”,将不同窑口、不同韵味的残片重新拼合,方能成就独一无二的器物。


    此刻,她蹲在一个卖各色散瓷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丈,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打量来往行人,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悠闲模样。


    摊子上摆的多是些不成套的杯盏碟盘,釉色、器型杂得很,显是从各处收来的零碎。


    莫问月的目光,却落在一只白瓷骨碟上。


    那碟子不过掌心大小,胎骨极薄,对着光能透出影来。


    妙的是碟心——洁白的釉底上,用红釉细细描了一尾小鱼。


    那红釉不知怎么调的,浓处似凝血珀,淡处如胭脂水,沿着鱼身渐渐晕染开去,与白釉交融的那一线,竟泛着淡淡的虹彩,仿佛落日余晖投在粼粼水波上,流光浮动。


    “好釉水。”


    她低低赞了一句,指尖极轻地抚过碟沿。


    触手温润细腻,是上好的高岭土胎。


    再细看,那小鱼尾巴尖上,却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是烧制时落了窑渣,毁了这完美无瑕的一笔。


    “姑娘好眼力。”


    老丈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声音沙沙的,“这是城南钱家‘如意窑’今年秋窑的精品。就这一批釉料,听说调废了三次才成。可惜了,落渣。若是完好,搁在‘瓷珍阁’,少说也得二两银子。”


    莫问月不动声色,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这碟子胎薄釉润,可惜落渣位置正在画眼。


    若是沿那小鱼轮廓小心敲裂,只取这碟心带有红鱼的一圆,周边再寻些青瓷或黑陶的残片,用银锔钉拼成一方笔洗......红鱼在白釉底上,便如游于雪浪之间,旁衬深色瓷片,更显跳脱灵动。


    “大爷,这个怎么卖?”她抬起眼问。


    “一钱银子。”


    老丈伸出根手指,“不还价。姑娘是懂行的,知道这釉色值这个价。”


    一钱银子。


    莫问月抿了抿唇。


    一钱银子够买三十斤上好的白米,够扯五六尺厚实的棉布,够寻常人家半月嚼用。


    她这趟出来,怀里统共也只揣了五钱碎银,还是这几日卖了两件小锔器首饰计才攒下的。


    正犹豫间,莫问月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人影一闪。


    是个穿着褐色棉袍的男子,戴着一顶略显臃肿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脚步匆忙,几乎是擦着人群的边缘,快速往西边巷口挤去。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


    莫问月心头猛地一跳。


    她放下白瓷碟,对老丈匆匆道了声“我再瞧瞧”,便起身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跟去。


    竹篮磕碰在腿侧,里面刚买的几片铜料和一小罐鱼胶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人似乎极为警觉,专拣人少僻静的小巷走。


    浮梁县城依山傍水而建,巷道如老树的根须,错综复杂。


    莫问月提着裙角,小心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转过三个弯,眼前是一条更为狭窄的巷子,两侧灰墙高耸,墙上青苔斑驳,头顶只余一线灰白的天。


    前面那人终于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下,先是左右张望了一番——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莫问月看清了他的脸。


    确实是大哥,莫失良。


    虽然帽檐阴影浓重,但那略显方正的额头、紧抿的嘴唇,还有眉宇间那道因为常年算计而刻下的浅痕,她绝不会认错。


    只是那脸上再没有了从前掌管“官”字号窑口时的故作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近乎惶然的慌张。


    即便经过这十来日将养,身上换了整洁棉袍,脸上也长了肉,可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郁色,却比牢狱之灾留下的憔悴更深重,像一口不见底的寒潭。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似乎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


    莫失良含糊应了声,便侧身闪了进去,门随即掩上。


    莫问月在拐角处的墙边站定,背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石。


    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碎屑,打着旋儿。


    她掌心沁出了薄汗,心里疑云翻涌。


    大哥为何来这种地方?!


    这巷子偏僻破败,绝非往来交际之所。


    他又为何如此慌张?!


    这些日子,母亲秦氏提起大哥,总唉声叹气,问她担心什么,却又眼神躲闪,语焉不详。


    莫问月定了定神,将竹篮轻轻放在墙根,走到那扇黑漆小门前。


    木门老旧,漆皮剥落,门环上锈迹斑斑。


    她抬手,正欲叩门,门却猝不及防地从里面拉开了。


    莫失良站在门内,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看见她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唰”地褪尽,惨白如纸。


    “阿月?!”


    他声音又尖又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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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儿?!”


    “我来集上买点铜片。”


    莫问月稳住心神,目光迅速扫过院内——很普通的旧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枯草。


    正房三间,窗户紧闭,窗纸泛黄破损。


    屋檐下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陶瓮,覆着一层灰。


    明显就不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远远瞧见背影像大哥,就跟过来看看。大哥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看个朋友。”莫失良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僵硬扭曲,比哭还难看。


    他下意识地将拿着东西的手往身后藏了藏,“这儿脏乱,不是你姑娘家该来的地方。快回家去,娘该着急了。”


    “什么朋友?我既来了,也该进去打个招呼,见个礼。”


    莫问月说着,脚步向前微移。


    “不行!”


    莫失良猛地横跨一步,结结实实拦住她面前,手臂抬起,力道之大,推得莫问月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了对面墙壁。


    他眼中慌乱、急躁、恼怒交织,最后竟闪过一丝莫问月从未见过的、近乎狠厉的凶光。


    “说了你不能进!这地方晦气!赶紧回去!”


    “大哥......”莫问月被他这模样惊住了。


    “回去!”


    莫失良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隐现。


    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哀求,“阿月,听话,赶紧回家。今天就当没看见我,回去也千万别跟娘提起,记住了吗?算大哥求你了!”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一个粗嘎沙哑的男声,透着不耐烦:“莫老弟,磨蹭什么呢?跟谁在那儿叨叨?”


    莫失良浑身一颤,慌忙回头,提高了声音应道:“没、没谁!一个问路的,走错巷子了!”


    再转回头时,他脸上哀求之色更浓,几乎是半推半搡地将莫问月往巷口方向带,声音也压低的不能再低。


    “快走!记住我的话!一个字都别和娘说!就当没见过我!”


    莫问月被他推得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出了窄巷,重新站回稍微宽敞些的街口。


    回头看去,只见莫失良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门后,紧接着是门扇重重合上的闷响,以及清晰的落栓声。


    “咔哒。”


    那声音不大,落在她耳中,却像一把冰冷的锁,将重重疑窦死死锁进了那方破败院落。


    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细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随着寒风打着旋儿,落在人脸上,瞬间化作冰凉的水渍。不一会儿,雪粒便密了起来,簌簌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屋檐上、行人的肩头。


    莫问月弯腰捡起墙根的竹篮,指尖触到冰冷的铜片,寒意直透心底。她握紧了篮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能回家。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母亲那里问不出什么,只会含含糊糊,转移话题。


    她现在需要能商量的人,需要立刻把这事弄明白。


    莫问月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续物山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雪渐渐下大了,不再是细沫,而是一片片鹅毛似的雪片,漫天飞舞。


    街上的小贩们忙不迭地支起油布棚子,嘴里不住抱怨这突如其来的大雪。采买年货的人们也加快了脚步,雪地上留下凌乱交错的脚印,深的浅的,但很快就被新雪温柔又无情地覆盖,抹去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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