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若是放在从前,宁夫人听了不知有多开心。
可如今听到,她不知为何,只觉得心口堵着什么,难受得紧。
直到族人中有谁愤愤地嘟囔了一句:
“这不就是踩着长公主的血往前走吗,用长公主的命换我们的生路?把宁氏当成什么人了!”
宁夫人听了,面色更是难看,双腿不自觉动起来。但往后走有士兵拦着,于是她便被鬼附体似的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便走到了江南王的心坎上,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本王欣赏你啊,宁夫人!与一个人相比,一族人自然是重要的多。”
而后,噗嗤一声。
枪尖不知是扎破了厚厚的冬服,还是直接扎穿了皮肉,他果然如自己所言,又将枪推进了一分。
林妩的面色自然也痛苦了一分。
“你说是不是呀。”江南王笑着问:“素有仁爱之名的长公主殿下?”
可林妩是无法回答他的。
她光是要忍住痛苦呻吟,便已经费尽大半力气。况且,此时她喉头口中满是血腥味,只怕张嘴便会喷血。
不,不可以。
她不能以如此骇人惨状示于人前。
锦衣卫和她的护卫还在后方苦苦支撑,被她召集而来的大臣学子和老者还在以性命相搏,宁氏族人还被困在城内逃出无门,她此刻就是要死了,也要睁着眼,站得直,挺得住……
“哼!”江南王见她如此,说不出是恼怒还是兴奋,重重地哼了一声。
“不撞南墙不死心。”他冷冷道,而后转头看宁夫人。
“宁夫人,怎么不走了?难不成死一个老夫人,你们全族人也要跟着陪葬?果真是至孝之家!”
他用恶犬盯着猎物的眼光,盯得宁夫人浑身发冷:
“本王的善心可是和耐心一般有限,给你机会你不走,等会儿你是想走也走不了。”
“别磨磨蹭蹭的,你到底走不走!”
他的吼声杀气腾腾,将泥塑一般的宁夫人吼得整个人一震,一只脚又不自主埋了出去。
一个尖锐的声音却叫住了她:
“娘!”
面上仍有些许旧伤未痊愈,张口便是一个黑洞,如同无牙老太的姑娘,嚯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宁司师满脸不赞同与气愤:
“娘,你这是做什么?宁氏武将之家,戍边百余年,我们从来只有守护大魏子民的份,何曾懦夫般躲在别人身后过?”
“今日被杀被剐,都是我们宁家人自己的事,缘何要践踏长公主的性命。这般行事,宁氏节气何在?”
“此事若教叫父亲知道,只怕他宁可死,也不受这嗟来的生机!”
宁夫人本就心慌意乱,心里头纠结得紧,被女儿一通呵斥,愈感双肩沉重。
尤其是宁司师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让她遍体生疼。
是啊,若教国公爷知道……
用心爱女子之死换来的生机,一定,更令他痛不欲生吧?
而林妩今日的奉献,是不是,会让他更加爱她入骨?
至于我自己……
连丑角都不配。
在国公爷浓墨重彩的人生中,我便是只沾了水不曾着墨的那一笔,出现时浅浅淡淡,消失时毫无痕迹。
宁夫人黯然地垂下睫毛。
一手死死捏着那钥匙,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摩挲着一个光滑温润的东西。
“……娘,娘!”宁司师怒气冲冲的声音又闯进耳中:“你究竟有没有在听?你赶紧把手里的钥匙扔掉,我们今日就不走了,要死一块死,我们宁氏族人宁死不受人要挟——”
“不行!”沉稳中隐藏着难以察觉的颤音,林妩,终于开口了。
她一开口,嘴角便又有鲜血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