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武陵山区,有一个叫石门的小县。
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县城到最近的府城要走三天。
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总要打些折扣。石门县的知县姓吴,叫吴文正,是个四十多岁的老举人,在石门当了五年知县。
他勤政爱民,把石门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他不知道,在他的治下,有一个叫“同富社”的组织,正在悄悄蔓延。
“同富社”不叫“剪刀门”,不叫“发财会”,它有一个听起来很正派的名字——“同富社”。
它的口号是“同富共济,抱团发财”。
加入的人要交一笔“互助金”,少则五两,多则几十两。交了钱,就成了社员。社员可以发展下线,每发展一个,就能拿到提成。
下线再发展下线,还有提成。一层一层,像大树的根须,在石门县的各个村庄蔓延开来。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一个叫刘老四的农民。
他邻居家的儿子,原本在县城当学徒,每月挣不了几个钱。忽然有一天,那小子回来了,穿着绸缎衣裳,戴着金戒指,出手阔绰。
他说他加入了“同富社”,跟着社长做买卖,发了大财。
刘老四的儿子眼红了,非要跟着去。刘老四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儿子拿了家里的积蓄,跟着那小子走了。
三个月后,儿子回来了,灰头土脸,一分钱没挣到,还倒贴了路费。他说,“同富社”根本不是什么买卖,就是拉人头。他拉不到人,挣不到钱,还把家里的钱打了水漂。
刘老四气得浑身发抖,跑到县城告状。
吴文正接了他的状子,派人去查。
查了半个月,查清楚了——“同富社”的社长叫赵德胜,是个江湖术士,之前在邻县搞过类似的“发财会”,被官府取缔了,跑到石门县换了个名字继续搞。
他在石门县发展了上百个社员,敛财数千两。那些社员,大多是穷苦农民,被“发财梦”冲昏了头脑,把一辈子的积蓄投了进去。如今血本无归,哭天喊地。
吴文正下令抓人。可赵德胜早就跑了,不知去向。
那些大小头目,抓了几个,可大多是当地农民,被忽悠着当了“堂主”、“香主”,自己也是受害者。
吴文正犯了难。他写了一封奏疏,上报朝廷。
朱和壁在文华殿看到了吴文正的奏折。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剪刀门,又是剪刀门。他以为二十年前那场雷霆行动已经把它连根拔起了,没想到它在深山老林里又冒了出来。
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壳子,可里面的瓤子,一模一样。
他把曾柔叫来,把奏折给她看。曾柔看完,沉默了很久。
“殿下,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曾柔说,“剪刀门不是一棵树,砍了就没了。它是一颗种子,风一吹,到处都能扎根。只要有人贪心,有人想不劳而获,这种东西就永远不会消失。”
朱和壁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它泛滥吧?”
曾柔说:“当然不能。可光靠抓人、杀头,治标不治本。你要让百姓知道,那些东西是骗人的。要让百姓有正经营生,不用铤而走险。还要让那些被骗的人,有地方申诉,能追回损失。”
朱和壁点点头。他知道曾柔说得对。
可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百姓不识字,没见过世面,容易被骗。你跟他们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他们不信。
他们只信那些发财的“榜样”——谁谁谁入社三个月就买了地,谁谁谁入社半年就盖了房。他们看不到那些倾家荡产的人,因为那些人没脸见人,躲起来了。
“传旨下去。”朱和壁说,“各府州县,都要张贴告示,揭露这类组织的骗局。百姓举报的,有赏。官员查办的,有奖。另外,让各地女子学院的师生,下乡宣讲。她们读过书,见过世面,能把道理讲清楚。”
曾柔说:“殿下英明。”
朱和壁苦笑着摇摇头。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有些事,等不得。等你想明白了,就晚了。”
他现在想明白了。可这种事,即使想明白了,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很快,一支特殊的队伍从京城出发,往湖广武陵山区走去。
这支队伍由女子学院的师生组成,领队的是沈静宜——那位当年被分到益都县当知县的女官,专门负责下乡宣讲。
她带着十几个年轻的女学生,跋山涉水,去那些最偏远的村庄。
她们第一站,就是石门县。吴文正在县衙门口迎接她们,感激涕零。
“沈先生,您可来了。下官正愁着呢。那些‘同富社’的人,虽然抓了几个,可根子没断。还有些人被忽悠着,心里还在盼着发财。您去跟他们讲讲,让他们醒醒。”
沈静宜点点头,带着学生们去了乡下。
第一站是刘老四的村子。刘老四的儿子被骗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可还是有人不信邪,觉得刘老四的儿子是运气不好,自己说不定能发财。
沈静宜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对着几十个村民,讲了一个时辰。
她讲得很耐心,不急不躁。她从“同富社”的模式讲起,讲他们怎么收钱,怎么拉人头,怎么分提成。她用刘老四儿子的例子,算了一笔账——交了五两银子,要拉多少下线才能回本,要拉多少下线才能赚钱。
算到最后,村民们发现,别说赚钱了,连回本都难。
因为人总是有限的,拉到一定程度,就拉不动了。最后加入的人,永远都是亏本的。
有个老汉问:“可赵德胜发了财啊。他不是赚了很多银子吗?”
沈静宜说:“他赚的银子,是哪来的?是你们交的。他一个人赚了,几百个人亏了。这就是骗局。他要真有什么赚钱的门路,为什么要拉你们入伙?他自己偷偷赚不行吗?”
村民们沉默了。他们开始明白,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只是他们之前不愿意想,不愿意信。
沈静宜又说:“你们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粮仓里有余粮,圈里有猪有鸡。为什么要去赌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发财梦?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
老汉叹了口气:“好。踏实好。我老汉活了大半辈子,饿过肚子,逃过荒。现在能吃饱饭,已经很知足了。是我儿子不知足,非要折腾。”
沈静宜说:“您回去跟他说,让他别再折腾了。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沈静宜在石门县待了半个月,走了十几个村子。
她发现,这里虽然偏僻,可百姓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多了。
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圈里有猪,院里跑着鸡,还有几户人家养了牛、养了羊。
这在二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石门县的粮仓,建在县城西边,是一座青砖大瓦房,能存一万石粮食。
吴文正带着沈静宜去看了。粮仓里堆得满满的,稻谷、麦子、玉米,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吴文正说,这些粮食,够全县百姓吃一年半。就算遇到天灾,颗粒无收,也不会有人饿肚子。
沈静宜问:“这些粮食,是朝廷拨的?”
吴文正摇摇头:“不全是。朝廷拨了一部分,大部分是百姓自己存的。这些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朝廷鼓励百姓存粮,存得多的,有奖励。所以大家都愿意多存一些。”
沈静宜点点头。她想起当年在益都县当知县时,百姓们吃了上顿愁下顿,哪有存粮?现在不一样了。
大明的农业技术,这些年进步了不少。
新式农具、改良品种、科学施肥、水利灌溉,粮食产量翻了好几倍。百姓不仅能吃饱,还能有余粮卖钱。
“这才是根本。”沈静宜对吴文正说,“百姓日子好过了,就不会去信那些歪门邪道。那些搞传销的,专挑穷地方、苦地方下手。因为穷苦人想发财的念头最强烈,最容易上当。现在百姓吃饱了,穿暖了,有盼头了,就不容易被骗了。”
吴文正点点头。他想起那些被骗的百姓,大多是村里的穷户、光棍、寡妇。
那些人日子过得苦,想找个出路。传销者就是盯上了他们。越是穷苦,越容易被骗。这是很残忍的事。因为那点钱,对他们来说,是命根子。
被骗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治本之策,还是让百姓富起来。”吴文正说,“百姓富了,就不容易上当。百姓富了,骗子也无从下手。因为你有正经事干,有盼头,就不会去赌那些虚的。”
沈静宜说:“吴大人,您说得对。可富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