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她说的吗？”视讯通话之后，詹雪带着浓重的疑问开始了另一场秘密会议。
金透想了半晌，说：“我相信。”
詹雪差点被他气笑了，“你胡说！如果是真的，如果瑞秋.思旺真的有坐在家里，随手按动个按钮就能消灭任何人的武器，那麋因就不算什么，瑞秋和她的科研院才是我们的心头大患！”
金透双手下压，示意他冷静一些，“不会的，如果真的有这种神奇的秘密武器，科研院当年怎么可能同意司澄空降，掌控整个科研院？联邦共和国早就被科研院接管，不会有我们议会的事了。”
“那么说瑞秋就是在骗我们？”
金透摇摇头，“应该不会，我想关键在于电子化的程度。夏娃离开蓝星前做了很长久而完备的计划，甚至包括如何遏止自己的家族。我们指联会收藏着一切有关夏娃的资料，对她有很深入具体的研究。夏娃理想的权力结构不是金字塔形，而是环形，她希望未来的联邦政权是一环挟制一环的，不存在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所以她才会动手拆分自己的家族，因为在她的时代，蓝星上最强大的家族就是夏娃后裔。”
詹雪大概听懂了一些，“所以这件武器只面对能够电子化的对象，对普通人却没有用吗？”
“我是这么想的。”
詹雪又轻轻敲击着桌面，略有些不满，“难道我们要把所有希望压在瑞秋身上？先不论那个秘密武器的功能怎么样，如果她临时反水呢？别忘了，科研院当年是属于夏娃的！她当了一辈子的院长，你能保证夏娃血脉没有深深植入到科研院里吗？”
“那我们就……试探一下瑞秋，顺便看看这件武器是真的假的。”
8月20日，啵唧电器总部正式向北方出发，一场浩浩荡荡的大迁移开始了。
身为执行总裁的姜苏城穿着全套防护服，一副即将远行的模样，在中心城入口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为本次迁移做了慷慨激昂的演讲。但是他好像暂时选择性性失明了，看不见底下那些态度消极、脸色阴郁的职员。
大部分的啵唧电器职员选择了离职，愿意跟随他向北方搬迁的，都是一些利益深深捆绑的高层干部，还有绝大多数的董事会成员。乔术和石英然都在队伍里，直到现在，斗争和吵嘴还没有消停。
“我以为你选了站队，彻底跟姜灿跑了，不会再回来了。”
乔术朝天翻了个白眼，“姜灿输了，她才不会再回来了。你少取笑我，我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不是道德模范，谁也没有资格取笑谁。”
石英然现在没有多少心情吵架，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城外浓绿的荒野景色，对未来的忧虑毫不掩饰，“与其在这吵，还不如祈祷一下我们能成功到达目的地，别让怪物吃了，也别感染未知病毒病死。”
乔术还是比他的态度更积极一些，“放心吧，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多少年没有人死于感染过了？”
石英然对自己这个智障老友无语至极，“你根本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姜苏城要带领着我们这些人到一个没有人类的地方，从零开始打造出来一座城市！”
乔术一耸肩，“没说错啊，我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第二市和第三市都是这样建造起来的。”
“……”石英然用眼皮夹了他一眼，无奈之下冲他扬起下巴，指了指中心城，“快点再看一眼文明世界吧，我们的下半辈子就要去从零开始了，就算这个浩大的项目成功，我们也享受不到了，起码一百年之后，未来的‘第四市’才能达成现在中心城的水准。”
乔术似乎现在才明白过来，微微变了脸色，嘶了一声感到十分惊奇，“你说……姜苏城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策呢？他可不是会相信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那种人。”
石英然转动眼光，望着前头旷野的风景，轻轻哼了一声，“鬼才知道，他被人做局了呗。我们可能都被人做局了，我们这些蝇营狗苟一整辈子的人，这辈子从来也不属于自己。”
瞭望塔上的望远镜放了下来，麋因不再看那些开始离开的小小人群，转身看着身后的吴誉，跟他交代，“他们启程了，下面的任务交给你了，你要保证这些人安全抵达北方绿洲。”
吴誉靠在扶手上抽烟，神色漠然，随意瞭望着远处蚂蚁一样的人群，“就算没有人保护，他们也能到达北方，这些人虽然养尊处优，但是走点路不成问题。”
“他们自己是能走到，但是可能会损失惨重，我需要你保证以最少的牺牲抵达目的地。”
他无奈地做出保证，口气懒懒散散，“我保证行了吧，我保证这支乌合之众都能活着到达绿洲，除非他们自己蠢到自己在路上开始火并，那我就管不了了。”
麋因对他的态度比较不满，撅起嘴巴吐出一口气，“其实，我想跟你谈谈接下来的工作。我希望你能接手新城市，当市长。”
这回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荒谬到笑了，“你是认真的吗？现在我相信，你确实和姜苏城还有他的拥趸们矛盾不小，费了这么多心思，想出来这么曲折难评的手段来折磨他们。”
“我没有想折磨他们，我是很认真的。”麋因抬起脸来，确实是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我相信如果你接手了城市，一定做得比议会要好，你比詹雪更能当好家。”
他的反应是直接嗤笑出声，“当家主和当市长是两码事！你讨厌詹雪很正常，我也恨不得手撕了他，但是作为一个统治者，统治着一群乌合之众，我认为詹雪做的没问题，他就是一个合格的领袖。”
麋因翻了个白眼，“我觉得你在玷污领袖两个字！”
他又一耸肩，“在你心里，夏娃是最优秀的领袖，这一点我同意。但是她为蓝星未来做的计划……”
“你也不喜欢蓝星的未来？”
“……”他抿起嘴唇，说得非常克制，“这也不能怪我，毕竟夏娃设计的未来跟我从小到老接受的教育完全相悖。不光是我们这些氏族阶级，你到大街上随便采访一个平民阶级试试，他们也不会喜欢的。”
“那么……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来呢，你建设一个新的城市给我看看，它会是什么样的？”
她认真的程度让吴誉再次惊呆了，“你……你送了一座城市给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用诺大的权力把我弄走吗？把我捆绑在一个亲手设计的新玩具上面，不会就是为了完全摆脱我吧？”
她难绷地嘶了一声，“我没有要摆脱你。”
“你敢说从来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想法吗？”
“我……就算有也、也是很久之前了。”
“没关系，麋因。我们两个的角色，就像光和影，永远不可能是一边的，没有你死我活就不错了。所以对于我们两个来说，相忘于江湖可能是最好的结局。”他指了指远处，遥遥示意着北方，“我知道你要走了，这个蓝星能留下你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如果多一个念想，当你在星盟里游荡时还能记得，那里有一件你亲手设计、打造的玩具，有一个属于你的全新城市屹立着，你还会想回来亲眼看一看吧？”
“……”麋因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在有意无意当中做了一个坏的决定，而且这个决定会在未来许多时光里铸造一系列故事，或者事故……
“还有，”他抬手打开视讯器，“你寻找的夏娃骨灰有了一点着落，我锁定了两个地点：种族户籍馆和联邦科研院。”
她一呆，扭过头自己思考了片刻，“你确定吗？可是我觉得这两个地方都不怎么样啊。”
“种族户籍馆的地下室防范非常严密，而且詹雪是不知道你曾经突破进去的。联邦科研院这些年一直在向议会示好，努力摆脱曾经和夏娃紧密的关联，所以帮助议会隐藏骨灰也很正常。”
“可是……如果之前达克沃克偷偷把骨灰转交给了詹雪，他是为了什么呢？议会留下骨灰没有用啊，难道就是为了留着威胁我，我不退出印视杯，詹雪就要把夏娃扬了吗？这么幼稚的吗？”
他想了想，回答：“达克沃克一直强烈渴望把夏娃的基因弄到手，想要在自己的混血种收藏中添加一员，所以我猜测他可能把自己在做的事告诉给詹雪知道。”
麋因一惊，“难道詹雪也想复制出来一个夏娃吗？他是疯了吗？”
“他可以不做，但他也可以保留基因样本在手里，这两者不相悖。”
“我还是不觉得……詹雪会有这么诡异的行动。”
“总之我奉劝你不要再纠结骨灰了，你就当夏娃已经被扬了吧，那只是一捧灰而已，不要让一捧灰烬成为自己唯一的把柄。”
麋因挠了挠脑壳，犹豫着开口，“不是啊，黑凯乐还在监狱里，要是真的说到把柄，他才是唯一的把柄。”
吴誉摇摇头，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你太高估詹雪的人性了，他连自己身边跟了好多年的雪臣都能随意牺牲，以己度人，他不会觉得区区一个黑凯乐对你有多大的重要性。”
麋因忽发奇想，“他不会是……要让我拿雪臣的骨灰去交换夏娃的骨灰吧？”
他被这种奇想逗笑了，“相信我，詹雪现在绝对已经把雪臣忘到九霄云外了！他不会在乎一个秘书的。”
“可是……他可能不在乎秘书的死活，觉得一条人命无所谓，但他总是要脸面的吧？雪臣相当于他输掉的，就算损失一颗筹码，他也应该在意啊。”
两人面面相对时，麋因的视讯器开始滴滴作响，她抬手看了一眼表盘，脸色变得奇异。吴誉顺势开口，“是靳京找你？他说什么？”
麋因嗫喏两下，不情愿地开口，“被你说中了，科研院院长瑞秋.思旺女士找我晚上密谈，她要雪臣的骨灰。”
吴誉呵呵了两声，“不要去，去了就太蠢了，你要是真的交出雪臣的骨灰，不是承认自己有谋杀他的可能吗？安委会肯定埋伏在现场，随时准备拿下你。”
“……”麋因试图张了张嘴，似乎很想说点什么，吴誉马上看懂了她的意图，然后气得发笑：
“你还是要去？不会就是因为好奇心吧？那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
“不是啊……如果詹雪打的是那种主意，怎么会让科研院出面做这种事？科研院都是一群老大爷和老大娘啊，用来引诱我这种‘恐怖分子’合适吗？”
“也许詹雪就是看准了你会这么想呢？你的老师贝尔先生就曾经是科研院的一员，他觉得科研院能降低你的防备，所以故意把陷阱设置在科研院。”
“……这要是真的，那詹雪才是最蠢的人！怎么可能呢？除非雪臣一死，詹雪被气得疯了，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计策？现在我们双方早就撕破了一切伪装，刀枪相向了，不管他出什么招数，肯定是代表议会啊！科研院在中间横插一脚又能怎么样？”
他思索了半天，慢悠悠地说：“你真的这么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那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麋因眼睛下垂，思考了半晌，“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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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最后一次三人行了吗？”
吴誉看了一眼她郑重的表情，无奈叹气，“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老练还是单纯……”
夜晚9点整，三个人出现在联邦科研院的正门入口。
前来迎接的正是青年齐典，眼前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整个建筑一片黑暗，只有院长办公室亮着灯。
齐典先递了一张纸条过来，向三个人诚恳地说：“请先给我的加班申请签个字，不然我的加班申请很难被批准。”
麋因把纸条拿过来看了看，三个人交换了一个怪异的眼光，靳京蹙眉不展，茫然地问：“你们科研院……加班还需要申请吗？”
齐典郑重地解释，“当然，我们可是正规的联邦机构，是拿联邦预算的，所有花销都要走账。”
麋因对这些寒暄失去了耐性，直截了当地问：“瑞秋院长到底找我们干什么？”
齐典充满了耐心地回复，“瑞秋院长想找的只有您，这两位不在今晚邀请名单上。”
吴誉的回答更直接，“再废话我们转身就走，要不然带路，要不然滚蛋。”
他的态度十分不客气，齐典却脸色平静，如同一个完美的秘书，做出邀请的姿态，让三人走在前面。路上的灯火昏暗，路过的研究室和实验室都是一片黑沉，走廊上回荡着凄凉悠远的脚步声，显得气氛更加紧张。
瑞秋女士还是穿着棕色制服，长发刻板地挽高，安静等候在办公室里。对面三人依次落座，麋因坐在正中央位置，靳京和吴誉分列左右。几个人打了个照面，瑞秋院长没有什么寒暄，直接开口：
“我想，几位应该很清楚今天我邀请你们是为了什么吧？”
麋因摆出一脸清澈的表情，“我不懂啊，您能直接点吗？”
瑞秋于是说：“是詹雪议员命令我这么做的，这是一个无法违抗的命令。”
麋因一挑眉，“可是据我所知，科研院独立于议会、指联会和人民联合会之外，是个单纯的科研机构。詹雪有什么权力命令你呢？”
“呵，你形容的是那个曾经的科研院，要是再往前回溯，夏娃掌管联邦科研院期间，它的位置还高于10人议员呢！可惜夏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詹氏家族领导的反攻倒算到现在都没有结束，佣兵团、下城区黑市，包括我们科研院都已经日薄西山，现在吊着一口气，指望议会还留有一丝善心活着。”
麋因稍微停顿了一下，“那今天你想怎么样？”
瑞秋两手交叠在自己下颌处，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麋因，眸光凛冽，“我需要你跟我保证，不会赢得印视杯决赛的冠军。”
麋因丝毫不感觉意外，“否则呢？”
“否则，你们就走不出这个门。”
三个人都感觉有些幽默，吴誉呵呵了两声，“我们一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准备就进来？”
靳京补充了两句，“外面都是生化机器人，科研院被包围了，僵持下去没有什么好处，好聚好散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你也不想科研院被推平吧？”
瑞秋微微蹙眉，脸色还比较平淡，但露出了淡淡的失望，“这个地方，曾经是夏娃的机构，这间办公室曾经也是属于她的地方，那时整个联邦想要她死的人不比现在想对付你的人少，你竟然认为区区几个机器人就能攻破？你也太天真了吧！”
麋因开始有了不妙的预感，她的心思飞快地转动，眼珠溜向眼尾，忽然想到了什么，“夏娃所有的手册笔记都在我手上，她所有的大型矩阵武器都需要她本人开启，就算你有什么秘密武器你也使用不了！”
瑞秋幽幽地笑了，“你说的很对，就是因为你作为夏娃正统，继承了她所有的东西，她才更需要防着你。”
麋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解到了一些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往事。
“夏娃设计的未来是各个环节相互制衡的，没有任何一家可以独大，包括夏娃的后裔。她一直很困扰，万一掌握着她最先进武器和技术的后裔在未来变质了，不再安分地做一个蓝星监管者，而是野心膨胀，想要统治蓝星怎么办？所以，她留下了一件专门克制后裔的秘密武器——就在科研院，被院长世代交接，除了上一届空降的司澄先生外，每一届院长包括我都拥有它。”
“……”麋因已经完全惊呆了，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眼珠差点滚下来，口不择言地说，“我、我今天冒着诺大的危险，跑来就是为了把她的骨灰换回来，结果她……你说她专门留了一件秘密武器对付我？”
吴誉替她将意见补充完整：“早知道当初直接把她扬了好了，还保留什么骨灰。”
瑞秋站起身，慢慢走到了办公室的窗口，随着她的移动，整间屋子的四面围墙开始爆发出诡异的机括声响，仿佛有看不见的巨型装置正在触发，金属的清脆碰响远远近近环绕着，三个人被惊动立马跳起身，但是房间里一览无遗，没什么可以遮蔽的地方。
通向建筑外庭院的那一面墙壁竟然整体向下移动，房屋像个小盒子，被从四面拆解，复杂的零件在某种未知的程序操纵下向当中拼合，逐一组成立式炮闩、反后坐装置，还有十分诡异的供弹漏斗……转眼之间，一面庞然巨大的炮筒出现在庭院里，正瞄准着三人方向。
瑞秋还站在原地，不过现在双方的对峙之势陡变，她双手环抱，用那副没有表情的脸孔凝视着麋因。
“现在你想直接投降？还是好声好气跟我谈谈，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