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逛了一圈，这座地堡不算太大，充满了生活的痕迹，岁月的触肢轻轻抚摸而过，将许多的细节化作了灰烬，但也剩下了很多留足猜测余地的谜题。
梓杉找到了一间看起来是种植园的地方，模拟紫外线灯管早就熄灭了，灰白沙土里的植物也都成了枯萎蜷缩的枝条。但在日光室外的架子上找到了很多装在玻璃试管里的粉末药剂，包括止血剂原料。
蓝鸳去了储物室，里面堆积着很多的罐头，都是老式的易拉罐式，非常复古。但没有找到压缩净水胶囊，或许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的时代，科技还没有诞生出储水技术，也可能他们远程跋涉前把净水都带走了。
他用受伤的那只手蜷缩起来，捧了几只满是灰尘的罐头出来，展示给梓杉看，“就找到这些，至于你的好姐妹麋因提到的泼天富贵，我没找到。”
梓杉自动忽略了他的阴阳怪气，抓起一只罐头瓶看了一眼，眼里流过一抹疑惑，“人造合成蛋白，这东西已经被抛弃在历史里了，据说单纯是因为难吃。”
“你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梓杉走近，把试管中的粉末倒在他的伤口，然后忽然发力，把嵌合在他肩膀里的匕首拔了出来。药粉毕竟比不上真正的凝血剂，还是有一线血液喷溅出来，没等蓝鸳大叫，伤口就逐渐凝固，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结痂。
梓杉用医疗胶带固定住他的右手和肩膀，一边说：“我们要彻底摸清这个地方，还要找个空房间把那些佣兵隔离，为了防止他们醒来后互相斗殴，最好分开关押。”
蓝鸳还在因为痛感龇牙咧嘴，“那很难了，这里又不是个监狱，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单人禁闭室？”
“那我们就手动造几间出来。”梓杉打开库房沉重的闸门，从棉絮一样厚重的灰尘里找到焊枪和钢条。
蓝鸳点点头，面无表情说：“差点忘了，你是蓝星最强的机械师的后裔。”
她遗憾地感慨，“可惜我对机械师这个专业完全没有兴趣，也没有天赋……鲁比尼虽然是个不靠谱的监护人，她却神奇地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就是选麋因当家主。”
“所以你当初跑到星盟当星盗，是因为讨厌……学习？”
她瞟了蓝鸳一眼，这一眼有些翻白眼的无聊意味，也有些对自己过去黑历史的无奈。
“如果可以看过了未来所有的选择，仔细考量比较之后再做出选择，我可能不会选择当星盗。奈何人生就是不允许作弊，我又是个讨厌比较选择的鲁莽性格，活成这样完全算活该吧。”
蓝鸳打量着她，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个地方是夏娃的遗产，那应该也算是你的祖产了，你在夏娃育婴园里呆过一些年，从你的角度看，如果要藏东西，会藏在哪呢？”
梓杉微微怔愣，转身看着周围，陷入了回忆和猜想里。
“藏东西……不对，夏娃不会藏东西。对她来说，财富分成两种：有质量的实体财物，和没有质量的虚拟知识。前者她一般不太放在心上，经常随手变卖；后者她也不会藏起来，只需要简单的加密程序……”
她走到墙边，看着上面浅浅烙印的家徽图案，手指沿着凹陷的笔画描摹过，又从怀里掏出那枚家徽图章，因为经过好一段时间狼狈的日子，织物表面已经满是污渍。
“这一块，不对。”她找到了墙上的家徽图案的错处，手指划过那里，凸起的一块被按动，一扇暗门被开启，两人能听到墙壁后传来机括运作的一声轻响。
蓝鸳走到开启的暗门前等待着，轻呵一声表示自己复杂的心情，“看来这个机关是专为了你们这些后裔安排的，不然别人很难开启。”
梓杉的心情比他还要复杂，“不，这个机关相当弱智，绝对不是夏娃本人设置的，大概是家族当中的其他人安排的。夏娃本人是机械锁的艺术家，传说她能破解星盟里所有的机械锁，到现在被很多星盟终端站列入危险人员黑名单。”
“……”蓝鸳对她随时随地都能吹一段祖先的神奇技能整得缄默了，等他转头看到了暗门之后的东西时，露出比沉默更加惊悚，比震惊更加激烈的表情，手指悬停在半空，磕磕巴巴指着前方，“那、那是什么东西？！”
8月13日，在冰原徘徊了好几天的救援部队总算传回了好消息：失踪的蓝鸳等中心城居民被寻回，更令人欣喜的是，他们带回了一批价值不菲的稀有材料。整个中心城——起码啵唧电器上下陷入了狂喜的状态，总裁姜苏城亲自来到北海港迎接满载凯旋的独立董事蓝鸳。
他是被担架抬下来的，不仅是蓝鸳，随队的佣兵团简直可以用伤亡惨重来形容，安委会临时带来的医疗担架都不够用了，运输飞艇抛下的裹尸袋随意扔在一边，散发着冲鼻的尸臭，凄惨的现场冲淡了那股胜利的喜气。
梓杉被人用轮椅推了出来，她的一边膝盖裹着厚厚的医疗胶带，里面固定着简易的钢板，明显骨折了。蓝鸳喉咙上插着吸管，显然气管受伤，苟延残喘地发出咕噜噜气泡声，“东西……在里……不要让……别人看……”
姜苏城的脸色比较精彩，他不得不在新闻媒体的镜头前作秀，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罩在蓝鸳担架上，躬身低下头，表演出痛心疾首的怜爱表情，“你安全了，蓝鸳先生，而且完成了艰巨的任务，替我们蓝星人民找回了宝藏，以免它们落入星盗的手里。”
旁边正牌星盗梓杉坐在轮椅上默默翻着白眼，姜苏城又走到她面前和她握握手，准确地说是趁她不备，以偷袭的敏捷姿态抓起她的手，表演握手。
“还有你，夏娃后裔代表，我要代表啵唧电器还有未出席的议会成员感谢你，为了蓝星做出牺牲，太英勇太伟大了！”
梓杉浅浅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漠地回答，“不用谢，记得把我的那一半给我就行。”
姜苏城迅速松手起身，用高喊一样响亮的音量覆盖了她后半句话，他面对镜头双手张开，用夸张的表演诠释什么叫欣喜若狂，“诸位，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请诸位稍后移步啵唧电器总部，我们会召开庆功宴，欢迎大家通宵畅饮！”
没有人关注那些裹尸袋被送去焚化炉，也没有人关注伤痕累累的佣兵团山魈小组接下来神奇的讨薪过程。喧闹热烈的庆功会在啵唧电器大厦的顶层召开，光是能拍一拍总裁姜苏城的办公室也足够具有吸引力。
批量的香槟、气球、节日拉炮被送进公司，临时雇来的庆典公司忙到起飞，10层以上的高级机械师全部放假，参与进了这场狂欢里面。
就连原本处在停薪留职期间的林凇和沉希文也接到临时通知，换上了礼服和裙装，莫名其妙地被拉入了庆祝队伍。
“姜苏城这是发什么疯？以前年底玩具部爆单，恨不得取消我们的年假，帮他维护工厂流水线，怎么会无缘无故搞什么庆典？资本家转性了？”
林凇举着水晶酒杯藏在角落里，跟边上的人蛐蛐。沉希文消沉了一段时间，现在红褐色卷毛耷拉着，随便穿了件有领结的灰色卫衣，一点也打不起精神，懒散回答：“你没看新闻吗？北方古生物区发现了稀有材料，在星盟里被炒上天了，这一趟虽然姜苏城是议会的白手套，也能捞到不少，他能不高兴吗？”
林凇一怔，似乎有点感触，“北方古生物区？这地方有点耳熟……”
沉希文瞥了她一眼，“能不耳熟吗？我三年级地理课上就学过古生物区是个禁地，至今没被征服，极度危险。”
“我没上过三年级，我是育婴堂内置的讲武堂出来……”林凇微微睁大了眼睛，望着远处聚光灯下的姜苏城，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阴谋诡计正在包围上来。
庆典已经是将近凌晨，姜苏城的身体上接近精疲力尽，但精神上兴奋百倍，大步走进办公室，将小碎步撵上来秘书小姐远远甩在身后。
“东西呢？”
“在会议室相连的展示厅里，因为东西有些……奇怪，所以添加了一层防尘隔离罩。”
姜苏城推开门看到了那个东西，它在一层轻薄通透的玻璃罩里，正放射着彩色微光。周围迷离游走着一层油膜般奇妙的彩斑，从表面那些或大或小细密排列的孔洞里喷散出来，不知道是光还是烟团，仿佛靠近它时，空气的密度都被改变了，眼睛已经难以清晰捕捉。
姜苏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玻璃罩跟前，举动忽然变成了小孩儿的模样，双手举高轻轻触摸到玻璃层，将脸贴在上面，眼睛睁大到天真的程度，一瞬不瞬盯着里面那颗奇异的石头。
“这个就是魔虫玉？”他的声音轻轻的。
秘书小姐的语声好像漂浮到了很远的地方，“对，这颗奇怪的石头就是他们说的魔虫玉，也就是眼前在星盟里拍到高价的东西。”
“嘘——”姜苏城忽然对着她竖起食指，做出一个充满了童趣的姿势，声音压得很低，“别说话，听——它好像也在说话。”
秘书小姐被自己上司的表现惊呆了，不自觉闭上嘴巴，看到姜苏城竟然打开了隔离罩，将自己的肉身贴到了石块柔滑的表面。核桃色的石块摸上去不是完全冷的，好像一颗坚硬的生命，里面隐约传来一下一下脉动的震颤。姜苏城聚精会神，将精神集中到了极致，终于听到深处的核心传出嘶嘶拉拉地诡秘语音。
他的瞳孔缩小，眼睛却瞪得很大，也不知道听到了些什么，表情倒是把秘书小姐吓得连连后退。
这次成功的消息也很快传进了联邦议会，第二天清早，詹雪就把姜苏城传唤到了自己办公室，向他确认任务完成的情况。
“听说昨晚的庆功会规模不小。”
姜苏城听不出他语气里是否存在嘲讽，所以小心翼翼组织语句回答，“现在中心城急需一场活动提升士气，转移居民的注意力，所以我觉得庆祝是有必要的。”
詹雪感觉似乎心情稍霁，语气放松了一点，“蓝鸳带回来了些什么？”
这回姜苏城放心大胆地说：“500千克虫钢，包括十分之一精加工方体、7种未发现过的甲壳素、少量翠晶还有……一块魔虫玉。”
詹雪满意地点点头，“尽快和星联防交接一下，到星盟找到买家出手。”
姜苏城怔愣了一下，“全部吗？”
“唔——翠晶留下，甲壳素交给科研院深入分析，虫钢全部出手。”
姜苏城点头表示明白，僵硬地转身，恨不得立即狂奔出门，但事情不随人愿，他听到身后的詹雪又说了一句：
“等一下。”
这个转身非常漫长，詹雪虽然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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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感受到了他不情不愿的反应，于是追问了一句，“这次牺牲很大吗？”
问题有点出乎意料，姜苏城想了想，“有点大吧，随队的山魈小队差不多瘫痪了，现在正吵着要薪酬翻倍，说我们隐瞒了这次行动的细节。”
詹雪没有心情听这些，一摆手打断了他，“我只问你，有没有可能开辟一条全新的业务链，将去北区探索开掘开发成每年两次、或者三次的固定任务？”
“这个……但是这样必然会提高佣兵团的参与度，他们必然不会甘心现在的地位和分成，肯定要找联邦商议要更多。”
詹雪轻轻瞥过来一眼，“谁说我们必须要佣兵团参与了？前期的开荒探索用他们而已，一旦古生物区的迷雾完全揭开，我们破解了大部分的感染源和菌类，就把佣兵团踢出去，项目交给安委会负责。”
姜苏城只好含糊地表示赞同，“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前还是先把山魈小队应付过去吧。”
“他们不需要你管，我会让安委会把抗议的那些人清理掉。”詹雪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让他离开。姜苏城转身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声低沉得不正常的诡秘问候：
“那块魔虫玉呢？”
姜苏城立马心虚到了极点，僵在原地，汗水沿着额头急下。他心跳剧烈，缓慢而艰难地侧过身体，“什、什么魔虫玉……”
詹雪的声音还在念诵，就像穿过了某种液体，声音失真到了难以辨认的地步，“那块石头，魔虫玉！你当心肝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的东西，昨晚你是不是抱着它入睡的？”
姜苏城磕磕巴巴开始辩解，“我……我没想独占它，是它、它先接近我的……我觉得它是活的，说不定是什么未知生物呢？那就涉及到什么动物保护条例了……”
他说得一塌糊涂，詹雪听得呵呵冷笑，“你知道现在你表现得仿佛一个渣男吗？”
姜苏城忽然大叫，“魔虫玉是我的！你都拥有整个联邦了，我就不能拥有一块石头吗？！”
说完他就不顾一切，气冲冲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也不理会身后顶头上司愤怒的咆哮声。
雪友在走廊上迎面遇上了姜苏城，被他几乎狰狞的表情弄得一愣，停下脚步视线追踪着他风风火火的步履。等雪友走进办公室时，忍不住跟詹雪提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姜先生怎么那副表情？”
詹雪也莫名地一摊手，“不知道，刚才他突然在门口停住，喊他也没有回应，硬是在那里愣神了半天。”
走出大厦时，头顶的天光猛然泄落，如同一场幻梦清醒，但马上就进入了另一场梦境。
姜苏城痴痴呆呆地走在大街上，他感觉自己明明保有正常的神志，但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壳子，他好像……穿着自己这套躯壳，扮演着生活中的一个角色，周身的一切都充满了不真实的扭曲感，仿佛隔着一层虚幻的膜。
迎面经过了一个路人，他的面目模糊不清，是个不重要的小人物。擦肩而过时，他留下一个明媚油滑的声音，“你刚才真神勇，敢跟詹雪对着干，可惜——痛快是一时的，往后你就惨了。”
姜苏城猛然回过头，却看不清那个人，他像一坨融化的肉色蜡烛，悄然驻守路边，带着淡淡恶意凝视着自己。
另一个人又从身后走近，他一拍姜苏城的肩膀，带着诡异的熟稔口吻说：“你就是带着公司从红魔鬼手掌心里逃出来的那个人吗？他们说你忘恩负义，是蓝星新时代的叛徒。”
“我不是，我不是！”姜苏城站在街道中间大喊大叫，一种无从辩驳的无力感侵蚀着他，让他惊恐到了极点。他只能不停冲着路人咆哮，“公司是我的！一直就是姓姜的。红魔鬼打理过几年？她不是忙于建设共和国，忙得分身乏术，所以把公司给我了吗？难道红魔鬼就能说话不算数？”
但他的辨词完全淹没在了纷乱的议论声里，那些浑浊的人影由无数双手和嘴组成，围成一圈像个喷溅口水作为武器的碉堡。
“黑心资本家！一点不值得相信，更不值得可怜！”
“靠着偷来的公司享受了几辈子的上层生活，这个家族完全烂掉了，应该把这些硕鼠斩尽杀绝！”
“啵唧电器就是个旧朝余毒，既然红魔鬼已经驾鹤西归，那啵唧电器也变成她的陪葬品，消失在蓝星上吧！”
姜苏城在这些指责和谩骂声里冲回了公司，直到躲进办公室，周围恼人可怖的叫骂声才逐渐停止。他一身冷汗涔涔，头发趴下来服帖在头皮上，胡乱几下扒掉外套，只穿着被汗水打湿的衬衫进了展示厅，一头撞到玻璃罩上，看着里面安静放置的石头，才慢慢舒缓平静下来。
得到了暂时的心灵安宁，姜苏城才感到周围环境静静变得真实起来，他又打开玻璃罩，把沉重油润的石块抱进怀里，看着从表层那些孔洞里喷溅出的细微烟尘，彩色油膜包围在他身体周遭，扬起的粉尘色彩鲜明，伴随着清新的香氛，让他心情灿烂明媚到浮空的境界。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凭空而生，占据了他的脑袋。姜苏城直接冲出了展厅，冲着秘书小姐，主要是冲着大厦里的几百个员工大喊：
“我要召开一个观宝大会！明天就开！现在你就去定做一个请帖，分发到中心城各个组织部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