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从霄打定主意要借替罪羊脱身,别院里顷刻间便空无一人。宁瑶猜他本意是守株待兔,但恐怕现在早已分身乏术、不成气候了。
恐怕为了那所谓的隐秘,地牢建在了别院一座枯死的井下。她轻盈地从井上一跃,没隔多远就听到了薄薄一道门内,范飞光洋洋得意的声音。
早知道斩草要除根了!
宁瑶心中气急,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迅速地蹬开那扇虫蚀木朽的大门。
这地牢的大门陈旧破败,就和这别院给人的感觉一样。这次的确是苏从霄心急了,毕竟历代苏家家主从来只觉此处腌臜,吩咐了底下人审出话来,自己的手都是干干净净。
而其间中饱私囊者不在少数,这些年牢房越发破败萧条,都不见来人修葺。
足可见…对皇权之藐视了。
暮惠之事关乎两朝皇帝,乃至两国邦交,她不能擅动。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苏家有滥用私刑的胆子,竟然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圣心难测,但她似乎已咂摸出一点味来。
或许帝王心术,不过一味地宽泛他们的权力,直到老狐狸们全部都眼盲心瞎到某一刻……
再雷霆万钧地出手。
只可惜皇叔父他老人家万般筹谋,今天恐怕都要让她打破这僵局了。
门被蹬破的一瞬间,众人显然俱是一怔。范三定睛看着从井底走出的来人,不禁觉得有些眼熟。
对方一介女流,却单枪匹马闯入此地。牢中侍从面面相觑,最后都去看主子脸上的神色。可惜灯火映在范三那张肥厚的面孔上,只显出他惊惧的神色来。
“你…你……”
宁瑶反手把腰间别起的软剑抽出,寒光熠熠。她剔透光转的琉璃眸子里,此刻呈现一种惊人的气魄。
范三已经被她周身气势骇得说不出话。他甚至没有细想,又或者说不敢细想,当日调戏过的漂亮的小娘子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声音禁不住地发抖,色厉内荏:“侍卫呢?怎么能把外人放进来!”
“放进来?”宁瑶余光一扫,见徐知远被铁链悬在刑架上,虽然晕得只剩一口气,但胸膛间有些震动,又不由松了口气。
晕了,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范飞光只见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剑,旋即身形一闪,声音也带着狠戾无情:“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几乎没人看到她何时动的手。
三片柳叶一样的叶片从袖间掷出,说话的须臾间,范三惊愕地看着他周遭侍卫无一例外地仰倒在地,面色神情痛苦万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泛着寒光的长剑已抵在他脖颈间。他咽了咽口水,颤着目光看去,发觉这剑一定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剑。
锋利刺骨的寒气萦绕,剑上犹带着暗红色的红梅。
简直像是下一刻便刺破了他喉咙,凄凄惨惨流出的血迹。
来人犹离他几尺之隔,剑气已削麻了他半边手臂。地牢里烈烈火光映在她面上,如同来自地府的修罗。
是来…索命的。
扑腾一声,范飞光再也站不住脚。颤抖的下肢无法再承受他沉重的身躯,他双腿一软,软绵绵地跪了下来。
牢房中一阵恶寒的味道传来,此人胆小怯懦,居然吓尿了。
苏厉被击麻了手臂,跪坐在范三少爷旁边,是屎尿首当其冲的受害者。牢房上下忽然听马蹄声如擂鼓,整齐有力地传进牢中。
众人心头一喜,还以为是主子诱敌之策有效,然而只见蒙着面的数十个黑衣人从井口一跃而下,一团黑雾一样地站在这看似娇弱的娘子身后。
打头的追云见到牢中情形,眼皮都不抬一下:“回小姐,那帮人已经被我们料理了。”
区区苏家死士,怎么可能有影卫的刀快。是皇叔父刻意为之的放纵养大了苏家人的心。
宁瑶“嗯”了一声,随后疾步向刑架上的人走去。
影卫已将牢中众人上下翻了个遍,最后在苏厉身上找到了钥匙。徐知远身上沉重而冰冷的铁链被解下,宁瑶不是很稳当地接住他,却禁不住被他身上的温度猛地一烫。
地牢建在井下,本就寒意彻骨。他没有蔽体的大氅衣衫,被吊在这里足足三日,胸膛和背上都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书生的雪青色袍子都已经辨不出颜色。
来时她满腔怒火,好像烈焰一样烧尽了京城的冬。然而此刻把人抱在怀里,她却只感觉心头发冷。
他到底高大,宁瑶有些力不从心。那头影卫已把竹木担架抬了过来,妥善地将人移开。
对方自始至终安静地沉睡着,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宁瑶直到望着那担架逐渐消失在井边,才如梦初醒般取下裙边的玉珏递给追云。
“传我玉牌,去太医署请医官。”
虽然东窗已经酿成,但此事牵连甚广,却无法事发得太快。
宁瑶闭了闭眼,平静道:“就说是我身子不适。”
皇家令牌,以灿灿的金嵌一块浑然天成、光泽柔和的和田玉。皇叔父宠爱侄女,就连令牌上的字都是自己亲手写了刻上去的,还笑呵呵地说权当玩乐不必放在心上。
这一块令牌给出去,别说一位医官,恐怕半个太医署都能倾巢而出。
黄金璀璨、玉质温润。灯明火亮里,原本已俯下身的苏厉双眸一尖,那个瑶字笔画俊秀清晰。
他不是范飞光那样的蠢货,而是实实在在地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的人。他想起书生没哑之前总是念着什么阿瑶,阿瑶,这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原来这个瑶,竟是瑶华郡主的瑶。
顷刻间,苏厉像抓住一线生机,浑浊的眼珠一瞬就亮了起来!
半边手臂麻木不堪,他滑稽地如同在抓痒一般,摸出那块肮脏的手帕,不惜像狗一样匍匐着爬到贵人脚边……的几丈外。
“没认出郡主之尊,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老管家用麻木的那边手捧着手帕,另一面死命地抽打面颊。左右脸很快红肿地胀起,终于惊动了贵人。
“姑娘有所不知……这位公子何其无辜!”他捧着帕子,老泪涕零,仿佛很是为他委屈,“这些时日,公子日日都攥着这方手帕,实在是被奸人所害!”
此时,范飞光就算再蠢,也知道苏厉是什么意思了。
他瘫着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娘子莲步轻移,缓缓行至老奴身前,剑锋一挑就摸住了手帕。
苏厉低着头,狭小的视野里看到那双蜀绣精美无双,鞋头嵌硕大南珠的绣鞋。
范家要完了,苏家要倒了……可是他苏厉,还能活着!
昔日烫手的催命符,如今就是救命的药草。
谁能想到区区书生竟然能攀附上郡主呢?先前这些人有眼无珠,还不是让他捡了便宜。
范飞光怨怼又嫉恨的眼神几乎将他洞穿,然而苏厉听着郡主笑声轻如银铃,只觉心头一喜。
可转眼间,不是心头大石落定,而是如同坠向深渊,再无归期。
“背主求荣啊,你的确不算太笨。”
她声音轻轻,好似有些欣赏他的识时务。
“可是…本郡主不喜欢用别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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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厉忽然感觉手腕一轻,继而竟然被人硬生生地拽起!钻心而无边的痛楚一阵阵传到浑身上下,影卫出手的招式竟然和他鞭笞徐知远的动作一模一样,让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你在大理寺自创的鞭法,熟悉吗?”
站在不近不远处,少女浅笑盈盈,“书生是我的人,我很心疼他。你要投诚,怎能不自己吃点苦头呢?”
…
远处的范飞光见此异动,只是被影卫不上不下地扫了一眼,原本要咒骂的话便哽在喉间,变成了一种浓重的惧意和悔恨。
二哥是拿他做筏子,接下药时,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可是他还在赌——还在赌这京城读书人,绝没有那和苏家叫嚣的声势!
……可如果没有,这桩事怎么会落到他头上呢?
他且悔且恨,听着苏厉比那人还要痛苦的哀嚎,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再没有回头路了。
一阵寒风吹过地下幽深的井,山风凛冽的灯火摇动间,郡主艳丽的眉眼仿佛被火光和血色染出一层冰冷的痛意。
“你把东西藏住了,这很好。”她仍然笑吟吟地,只是握紧了手心的帕子,慢慢地睨向第二个人:“倒不如告诉我,到底对他都动了什么刑?”
*
屋里暖烘烘地烧热了炕,上好的金丝碳不停地从府库里流水一样地拨。房屋里温暖得如同回到春天,只有那雕花轩窗那小小一道罅隙里,北风正使了牛劲地往里钻。
即便宁瑶献宝似的把府库翻了一遍,翻出一块从前她不喜欢却很值钱的紫檀香。那块指甲盖大的一点香料全燃尽了,床上的人也没有一点点醒的意思。
…这么不给她面子啊。
她握着他冻成萝卜一样的手——搽了几天的药有些好转,但终究还是和往日那骨节分明的样有些悬殊了。
苏厉和范飞光都不是什么嘴硬的人,一个老迈体弱,一个胆小怯懦。富贵的温柔乡早已迷蚀了他们的神智,她不消出手,两人都已和盘托出。
但…唯有当日之事,似乎意识到这是最后一点谈判的价值,两人都绝口不提。
太医诊治下只说徐知远是被盐水浸过的蛇鞭鞭笞过甚,又日不得眠,身心俱疲下起了高烧,这才久睡不醒。
人没醒,其他什么都是白搭。太医令开了几副药就摇着头,叹着气,摸着长长的胡须走了。
可是他被关了三日,却昏了五日。
宁瑶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她把他蜷缩着的手掌摊开,咬着一截纱布就认命地给他搽药。
徐知远是她拐进府里的,这人也是为她受灾的。
她……或许没有松手的道理了。
在外头出尽风头的瑶华郡主搽着药,忽然鬼使神差地问:“呆子,你疼吗?”
努力抗争的寒风终于从轩窗的一丝小缝勉强地挤进了屋子里,惊扰了一点从青铜大肚的香炉里袅袅升起来的檀香气息。
躺在床上的人当然是不会回复她的。
宁瑶心知肚明。
她慢条斯理地搽好药膏,又绑上一个漂亮的结后。忽而困倦两意裹挟着轻软的檀香味道而来,便毫不费力地捏着他袖角,翻身就躺上了紧紧靠着金丝楠木床的榻上。
堂堂一介郡主,竟然不敢上自己的床,出息。
宁瑶迷迷糊糊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在困意滔天里睡了过去。
但她睡着后,一直捏着的那截袖角忽然被抽了抽,很细微很突然地挪动了几寸。
徐知远听着床侧人呼吸清浅而均匀,也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