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果灭
王夫人的死法比贾政稍微体面了一些,锦衣卫给她带来了一根白绫。
王夫人也在临死前吃了一桌七十二道菜的御宴。王夫人在死前不想见其他人,而是单单把贾宝玉叫了过来。
母子两个坐在一起,王夫人不停地给贾宝玉夹菜。王夫人无论夹什么菜贾宝玉都吃了下去,直到最后吃不下了才停下筷子。
王夫人说:“再吃点吧,往后咱们母子再不能一起吃饭了。”
贾宝玉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王夫人倒是没流泪,只是把手放在贾宝玉的脑门上不停地摩挲,她嘱咐宝玉:“如今老太太还在,她疼你的心是真的,你老子没给你留一点东西,你也别放在心上,老太太必然会安排好你的。等到老太太不在了,你就关闭山门,收养些孩儿,安心过日子,将来你老了也有人奉养。”
王夫人停顿了一下,说道:“以我这半生经验来看,没孩子倒是一件好事!你不必真的听外人挑拨,一门心思想要留下香火,你二舅心心念念要养个儿子,到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人只有这一辈子,死了就死了,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吃好喝好,到时候死了没遗憾。”
宝玉问:“太太,时至今日,您没后悔吗?”
王夫人往外看了看,锦衣卫就站在院子里,因为她是银砂国主的生母,就算是人家嘴上不认,她的死亡过程也要做到清楚明白,这些道理王夫人懂,所以她的死亡要被很多人围观,她的遗言要被人记录。
王夫人问:“我的儿,你问什么事后悔?造反的事?还是当初除夕夜把人撇出去的事?”王夫人没等到贾宝玉回答,自顾自地说:“造反这事,唉,是你老子和为娘办了糊涂事,现在真的后悔了,可惜后悔也晚了。”
实际上她并不后悔,成王败寇,败了就是败了,和悔不当初的贾政不一样,王夫人对于造反失败接受得很快,当得知宝玉被全须全尾抓进来后整个人都接受了现实。甚至觉得这阵子日子过得不错,因为贾宝玉生下来没多久就被抱到史夫人跟前养育,算来算去,这段日子反而是母子两个距离最近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
她之所以说后悔还是为了宝玉,如果她为了一时痛快说不后悔,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如果心眼小的话必然要报复。她已经死了,被报复被刁难的是宝玉。如果自己认下后悔能让皇家心情好一些从而对宝玉看守的没那么严格的话,她愿意表现得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甚至可以赌咒发誓下辈子给朱家人做牛做马。
对于把麟子除夕夜赶出去的这件事,她也不后悔。
甚至自始至终她都没对麟子产生任何一点亲情,她放心不下任何一个孩子,唯独对麟子没有丝毫母爱,有的全是算计和仇恨。仿佛麟子压根不是她生的一样,比陌生人还不如。
王夫人也想过为什么,她推算,大概是因为那个孩子生下来她只看了一眼,没多看第二眼,没抱她一下,更没喂过她一口奶。
王夫人对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是对贾家和王家的人非常了解。这两家人都有虚伪、贪婪、狡诈的性子。她不知道郑麟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她推断,此人不仅骨子里有王家和贾家的劣根性,还有几分英雄的豪迈,要不然不会成就大事。
对于这样的人,哭着说后悔说想念她,人家不仅不会动容甚至会觉得恶心。但是说不后悔扔了她,哪怕她不追究,她的下属她的近臣也会踩着宝玉讨她欢心。
因此不说才是最好的!
所以王夫人摸着贾宝玉的脑袋,只回答了一个问题,然后就说:“娘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你自己好好地就是对为娘尽孝了。”说着哭起来:“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答应娘,你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贾宝玉哭着点头,此时他的泪水糊在脸上,两眼死死地盯着王夫人,要把王夫人的模样刻进心里。
王夫人对外面说:“撤掉桌子吧。”
锦衣卫进来把饭桌抬了出去。
一群人进来,有人记录,有人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根白绫,大部分都在围观。
有人说:“贾王氏,上路吧。”
贾宝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两只腿抖的走不了,在地上爬了几步,死死地抱住了王夫人的腿:“太太,娘,别这样。”他转头看着锦衣卫和白衣卫:“一命换一命,我替我娘去死,你们能饶过她一命吗?”
所有人都没说话。
王夫人推开贾宝玉,把刚才坐过的凳子搬到了横梁下。她爬到凳子上站着,贾宝玉的哭声非常凄厉。
端着托盘的人把手举起来,王夫人从托盘里拿了白绫挂在了横梁上,打了一个死结,她低头看了看被几个人摁着的贾宝玉,把头套进白绫里面。
美岩问:“王夫人,此时此刻,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夫人说:“没有了。”
美岩接着问:“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王夫人回答:“没有了!”
美岩说:“请上路吧。”
随着凳子被踢倒,贾宝玉整个人不再挣扎,两眼发直地看着王夫人。
过了一会儿,锦衣卫把尸体取下来。对贾宝玉说:“来看最后一眼吧。”
贾宝玉被几个人架着靠近了尸体。
美岩问他:“你打算怎么安葬?要葬在何处?”
贾宝玉泪流成河,嘴唇抖了几下说:“葬我大姐姐身边。”
这时候有人进来说:“外边来了一个姓薛的女子,说是死者王氏的外甥女,要给死者收尸。”
美岩说:“告诉她,死者的儿子能为死者收尸,王氏死后,其他人流放发卖,立即执行,犯人贾宝玉,可以送母下葬后再执行刑罚。不过我有事儿要找这个皇商薛家的姑娘,请她进来。”
锦衣卫已经打开了牢房,把其他人押解到了前院。
王夫人死亡,只有贾探春哭了几声,锦衣卫让贾兰上前给王夫人磕头,按照礼法,贾兰乃是长孙,在贾珠去世后,贾兰乃是承重孙,无论是贾政还是王夫人,他们的后事该贾兰承担,如今他不用承担,该来给祖母磕头。而贾环和贾探春作为庶出的子女,也该来给嫡母磕头。更别说李纨是个儿媳,该来哭几声的。
贾兰往前走了几步,被李纨一把扯住。李纨说:“兰儿还小,他自来身子骨弱,不敢让他上前,怕吓着孩子了。”
锦衣卫也没多要求,没再说话。贾环对王夫人恨之入骨,自然不会给她磕头,甚至还笑嘻嘻的。只有贾探春上前对着王夫人的尸体磕头四次,全了大礼。
这时候薛宝钗一身素色衣服进来,低声哭了几声,跪下给王夫人的尸体磕头。
这时候锦衣卫让院子里其他犯人排好队,把贾兰从李纨的怀里扯出来,呼喊着贾探春出来跟上李纨。
贾环心里惦记赵姨娘,一把扯住贾探春,嘱咐说:“三姐姐,你千万要把姨娘找到,把她带回洛阳,你要是不养她,派人把她送云南来,我养着她,切记切记,万万不可忘了。”
探春哭着点头,把前日贾宝玉给她的银票塞给贾环,说:“你一路保重,到遇难了记得给我捎信。”
姐弟两个的手死死地抓住,谁都不放手。李纨和贾兰母子也彼此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这种生死离别锦衣卫见多了,说道:“再给你们半刻钟,你们有话赶紧说,等会就要各奔东西了。”
这院子不大,美岩带着薛宝钗来到院子里,美岩说:“我们大王走之前,说你们家有一副好棺材板,是难得一见的金丝檀木。让我买下来给里面那位做一副好棺木。薛姑娘,开个价吧!”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辆牛车,车上是流光溢彩的锦缎被褥,还有一些做工精致、布料昂贵的寿衣。
大家都知道这是给王夫人用的。
薛宝钗吓得浑身哆嗦,她家确实藏着一副好棺材板,因为这东西来路不正,所以他们也不敢放应天府家里,来洛阳的时候也带来了,就藏在店铺里,给货物做货架,那些小伙计们也不认识,只当时结实的木板。
美岩看她那哆嗦的样子就说:“薛姑娘,开个价吧。”
薛宝钗稳了稳心神,说:“既然是我姨妈要用,我们不收钱了,我等下让人送来。”这招祸的东西既然今日被人挑明了,那就乖乖地献出来,她是万不敢收钱的,再说当初也没收人家的钱啊!
美岩说:“这东西当初的价格我们进宫翻一翻昔日的存档就能看到,虽然里面那位是姑娘的姨妈,但是我们大王也吩咐过要让里面那位走得体面些,所以该付的钱我们付,就按照当初的价格我们测量了尺寸,把银子算给薛姑娘。我们大王不想欠人情,希望薛姑娘知晓。”
薛宝钗没敢再说话,连忙说:“稍等,我和我哥哥亲自送来。”
薛宝钗急匆匆离开了。
有女人端着盆抱着寿衣进去给王夫人擦洗换寿衣。锦衣卫把贾宝玉架了出来,贾宝玉问美岩:“为何这般?”
锦衣卫们对院子里侧耳听的几个人说:“时间到,该走了。”
这次能轻易把这些人给扯开,这里面最后悔的是李纨,她敏锐地察觉到如果刚才让贾兰去给王夫人磕头,再说几句给祖母送葬守灵的话,说不定王夫人的一些遗泽会落到贾兰身上!
她此时真是悔不当初!
她频频向后看,还想看王夫人的葬礼究竟是怎么办的,却被拖着塞到了囚车里。贾兰也被塞入囚车里,大声喊着:“娘,娘,你要来找我啊!”
李纨立即看儿子,大哭着说:“兰儿,娘会去找你的,你放心,娘会找你的。”
装着贾兰的囚车出了巷子再也看不到,李纨看不到儿子的瞬间觉得心被剜走了一块。装着贾环的车子也走了,贾环在车里大喊:“三姐姐,别忘了姨娘,千万别忘了姨娘。”
但是装着李纨和贾探春的车没动,过了一会儿,有人骑马到了门前,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串钱,一串是普通的铜钱,一串是黄金做的金钱。
李纨经历过贾珠的葬礼,明白这两串钱的作用,这是压棺钱,是死者去阴间的买路钱。不过一般是一串,这里怎么出现两串?
李纨瞬间想到了,另外一串是给贾元春的!
这是要母女合葬,两个人两串钱。
端着托盘的人刚进去,荣国府的管家娘子们来了,她们带来了马车,说道:“大奶奶,三姑娘,这些日子你们受罪了,请上车,老太太和太太在家等着你们呢。”
贾探春麻利地出了囚车上了马车,李纨还要往小院子里看,被几个管家娘子给扶着上了车。
院子里,几个婆子端着水出来,贾宝玉跌跌撞撞来到了王夫人跟前。
此时王夫人已经被收拾得富贵气派,仿佛前几日的牢狱之灾没有出现过。
美岩站在一边看着,跟贾宝玉说:“我们大王送她和贾大姑娘一程,我们大王说了,虽然这几十年没来往,但是她毕竟和贾大姑娘在王夫人的肚子里住了九个月,她生下来后也是白胖的婴孩,这九个月王夫人没亏待她,她也不会亏待了王夫人的后事,不会用一张草席裹着王夫人下葬。王夫人生她是恩,她送王夫人一程还了恩,从此之后母女不是母女,谁也不欠谁。”
贾宝玉没说话。
美岩说:“你出人,我们出钱出力,三日后把贾大姑娘的骨头捡了,想来你母亲愿意和你姐姐合葬在一处棺椁内。”
贾宝玉点头,他站起来对着美岩和门口的一圈锦衣卫说:“多谢,多谢你们。多谢你们帮忙,多谢皇上和朝廷给我娘留下全尸,多谢皇后想着我姐姐,让他们母女紧挨着一起长眠,谢谢。我无以为报,日后给你们诵经祈福作为报答。”
大家都没说话,整个宅院都静悄悄的,只有夏季的风吹过。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2章 秋风
李纨和探春回到荣国府后和史夫人抱头痛哭。
两人比较起来探春就哭得真心实意,这段时间她被关押,昨日还在牢房,今日回到了绣房,看到身边的丫鬟仆役都还在,想到贾政等人的下场,不禁潸然泪下。
李纨就表现得非常功利,也就是哭给老太太看而已,她哭了几声,被大家劝住后就没再哭,而是迫切地想找机会和老太太独处,想知道荣国府对贾兰的安排。
在回来的路上,李纨把自己开解成功,她的心里想着贾兰被发配到北平是件好事,因为荣国府在北平是大地主,本就有好多庄子,后来把宁国府的庄子也弄到了手,土地连绵成片,由忠心的奴仆看守。贾兰到了北平不算是两眼抹黑,好歹他是贾家的近支,北平的奴仆多少会给他面子,有事儿是真的会帮忙,这比贾环去的昆明好太多了。
纵然如此,李纨也想赶紧和儿子团聚,然后母子两个一起北上。
哭过之后探春整个人放松下来,在史夫人的怀里擦着眼泪,她跟史夫人说:“老太太,我们家太太上午没了。”
史夫人的脸色难看,说了一句:“知道了!”
探春是个很聪明的女孩,看到史夫人的脸色就知道她不高兴,但是她还是接着往下说,她觉得要让史夫人和荣国府了解上面的心思。
探春说:“我们太太的身后事不单单有宝二哥哥在那边,还有很多银砂国的人在。”
史夫人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探春想了想说:“太太的后事办得既体面又简朴。我们出来的时候,看到有进上的布料做出来的被褥和寿衣,出门的时候,还遇到人拿着两大串刚铸造出来的钱串子进去。”她小心地说:“那个银砂国的女官还要向薛姑娘家买好木头做棺材,听说是金丝楠木的。”
史夫人顿时惊呆了。
“你没听错?”
探春看向一边坐着的李纨:“大嫂子,您也说句啊!”探春赶紧跟史夫人说:“老太太,不仅我听到了,大嫂子也听到了,当时大嫂子也在。”
李纨点头:“是有这回事,听那意思,薛家有好板子的事情女王是知道的,提前吩咐那女官要把这好板子买下来给我们太太用。”
史夫人心里顿时开始算计起来,她盘算着荣国府能从这场葬礼中捞到什么好处?并且要探明女王的心思,给宝玉博取一个更好的未来。
她立即说:“请琏二爷来。”随后跟李纨和探春说:“你们姑嫂先回去歇着,晚上一起吃饭。”
李纨只能摁下心里的打算,跟着一起出去了。
李纨身边的丫鬟仆役都被发卖,身边丫鬟都是临时安排的,李纨也不在意,她想赶紧动身早点和儿子团聚。因此回到临时居住的房间里闷闷地坐着不说话,只在心里盘算。
贾琏来得很快,史夫人让人把探春叫出来,把上午的事情跟贾琏重新说了一遍。探春退下后史夫人就说:“你赶紧去一趟,就说打听宝玉,看看有没有你能插手的事情。”
贾琏沉默着想了一会儿,就说:“算了,老太太,人死债消,二老爷和二太太没了,昔日的种种也过去了,日后咱们和她之间没什么恩怨,就当是路人处着。”
史夫人不想放过一丝钻营的机会,就说:“你二叔前日走的,没人给他收尸,可今日宝玉他娘走了,反而有人帮着张罗,这区别对待还不明显吗?你往日非常聪明,怎么今日反而木讷了?”
这是埋怨贾琏没立即贴上去。
贾琏看着史夫人,觉得老太太随着年纪增长反而越来越糊涂了!
贾琏说:“您老人家没明白孙儿的意思。往日种种随着二老爷夫妇去世人死债消。”
史夫人看着贾琏。
贾琏知道老太太还是没理解,就压低声音说:“老太太,孙儿斗胆说句难听的,昔日除夕夜把人送出去,这件事固然是二老爷夫妇做父母的狠心,可是不也是说明了你们做祖父母的也是这个心思吗?但凡有一个人阻止,人也不会在大过年的时候被送出去。现在二老爷不在了,祖父也不在了,您这时候就不宜再出面了。”
这几乎是明着说:你老实点,别让她想起你在这件事里做过什么。
史夫人悚然,她知道自己在其中做过什么,如果说当初真的有人反对,那也是张太君一个人反对。其他人要么漠视,要么默认,要么沉默,要么旗帜鲜明地支持!
所以真的算起账来史夫人也跑不掉!
史夫人突然想起麟子的名声来了!
放在几年前,谁都知道麟子的名声有多么的邪门,专克亲人!
这次之所以没传出这样的名声,是因为这次先被杀的四王八公和她没太多关系,而且她也不在洛阳,这样的邪门名声也落不到她头上。
可史夫人还记着呢!
史夫人听贾琏的意思是荣国府最好别凑上去。她极力掩饰自己在昔日抛弃孩子这件事上的作为,说道:“听你的,我老了,往后你自己拿主意吧。”
贾琏嘴角隐秘地勾了一下,至此他才算成了荣国府真正的主人!
这一刻他想到了少年的汉武帝,理解了童年的魏文帝,共情了十三岁登基的宋仁宗!
总之,经历过现实才会理解史书,贾琏用自己的经历补上了没学到的史书。
从史夫人这里出来后贾琏整个人都在兴奋。只可惜这种兴奋无人能分享,贾琏觉得自己不仅懂了史书上晦涩难言的那一部分,还学会了孤独!
人都是要学会成长的,他不知不觉间在慢慢变强大,和以前那个满脑子都是女人和银子的琏二爷渐行渐远。
三天后,在伊河边上的一处道观后院,一场简单又奢华的葬礼在举办着。
说这场葬礼简单,是因为只有贾宝玉一个亲人,而银砂国的白衣卫和一些盯梢的锦衣卫不算是亲友,大家都在围观,个个面无表情。
说葬礼奢华,是因为光是尼姑和尚道士道姑都有几百人,吹奏丧乐的乐队成员都有四十多个。数不清的纸扎在坟前燃烧,光是在这道观后院撒的纸钱、焚烧的黄表纸锡箔纸、祭祀的诰命纸素白纸,象征着亡者布料的皱纹纸油纸以及纸钱和仿大明宝钞的冥钞纸加在一起有三千斤。
在一众佛道两家吟唱声中,被裹着下葬的贾元春的骨头被和尚们捡了出来,铺在一张白色的素缎上,经过擦洗辨认后被送到道观里面,当着贾宝玉的面,将贾元春的骨头放进了棺材中,和王夫人并排躺着。
贾宝玉的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
就有和尚说:“再看一眼吧,看完封棺。”
贾宝玉退后两步,对着棺材跪下去。
在乐器声和吟唱声中,棺材板被钉上,用一块写满了经文的丝绸包裹了棺材,随后这棺木被抬起来送到了后院。
棺木缓缓下葬,贾宝玉按照丧葬先生的指点在坟墓四周分别磕头,随后在一阵唢呐声中棺木被掩埋。
无论是白衣卫还是锦衣卫都松口气,今日之所以有这么多和尚道士就是因为朱雄英担心出现什么意外,好在如今葬礼办完了,没什么意外发生。
这里没有立碑,只有一处坟包,相信过几年这坟包会慢慢消失,时间会冲刷掉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一切会归于平静。
锦衣卫回去向朱雄英汇报,白衣卫回去汇总账本拿去报销,并且把葬礼全过程记录下来给麟子送去。
而贾宝玉的日子还在继续。
虽然朱元璋当年做过和尚,马皇后也很信佛,时不时地请高僧来讲经,如果觉得他对佛道两家亲近那就大错特错。
朱元璋对佛道非常严格,贾宝玉想立即做和尚是不可能办成的,想要做和尚,首先就要先做一段时间的居士。
这段时间他要吃住在寺庙里,要明确认识到出家的意义,避免一时冲动,要深入了解教义,要确认“出离心”与“菩提心”是否坚定。对于寺庙而言,要确认这个人为什么出家,是不是逃避现实寻求庇护,更不能收那些官府缉拿追捕的犯人。
而贾宝玉几乎是跳过了这个阶段,因为他出家除了他万念俱灰,还有九五之尊的意思,所以哪怕明面上贾宝玉是为了逃避流放,但是寺庙还是让他通过了这一阶段的考验。
接下来就是给他安排师傅,因为贾宝玉的身份特殊,给他安排了多位师傅,让他和这些师傅一起交流佛学,让他自己选择跟着谁一起修行。
选好了师傅,他的师傅要安排他剃度出家。到了这一步就需要官府干预,因为朝廷控制着度牒,想要出家首先要有度牒,凡是私自出家都是大罪。朱元璋就死死控制着度牒,全国的寺庙每年不超过三百张,严格控制每一处寺庙的和尚人数。
贾宝玉的度牒是特批的,因此安排他剃度出家的过程非常顺利。
在剃度之前,需要把随身的东西,包括衣服饰品等交给家人,换上寺庙的衣服鞋袜,表示和以前的俗世家庭一刀两断。
贾宝玉决定见见史夫人,因此托人到荣国府,准备在剃度前最后一次以孙子的身份见一见老太太。
这次贾赦陪着史夫人一起去了寺里面。
贾赦很主动,原因是贾宝玉在荣国府长大,对于贾赦来说宝玉在他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如今宝玉要出家,他自然也想来看看。
宝玉看到他们却没见到贾琏,就问贾赦:“二哥哥怎么没来?是家里二嫂子添丁进口了吗?”
贾赦哈哈大笑:“宝玉,你说对了,你二哥哥有了儿子,最近一段时间确实在稀罕这孩子。不过他今天有差事,要不然肯定来。”
史夫人泪眼蒙眬,贾宝玉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扶着她上山去了。
此时已经到了秋季,八月桂香,朱雄英带着朱元璋和两个孩子去了龙门行宫。
行宫这里住着舒服,两个孩子也整日童言童语,朱雄英该是心情好,可是最近他的心情很烦躁。
原因很简单,最近一段时间朱元璋又病了。
前几天立秋,立秋后下了一阵小雨。朱元璋在西苑种了一点花生,没下雨之前带着几个太监准备挖出来一点儿煮着吃,可是一阵小雨过来,朱元璋淋了一些雨水,当时觉得没什么,当天夜里却发起热来。
这下子整个太医院包括宋家人都被折腾得一晚上没睡觉。可是朱元璋的身体太弱,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整个人有气无力,连饭都不吃了,把宗室里面的人吓得接连祈福。
无奈何朱雄英便把他接到了行宫里,这里适合养病。而且在朱雄英的心里还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行宫这边正对着龙门石窟,如果神佛真的垂怜,说不定这一次能让爷爷逢凶化吉。
和前几次一样,大家排了班前来侍奉朱元璋。
好不容易朱元璋的身体稍微有些起色,能够主动要求喝碗面汤,全家人正喜气洋洋的时候,一个噩耗传进了龙门行宫。
朱雄英的三叔也就是晋王朱棡去世了。
这个消息不敢让朱元璋知道,辛辛苦苦瞒了两天,在朱雄英下朝换了衣服陪朱元璋说话的时候,朱元璋突然问了一句:“雄英啊,你三叔最近如何了?”
朱雄英的心里面早有预案,他脸不红心不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道:“比前几天要差点,听说您病了,他一直想来侍奉您,可是他的身体又下不了床,家里面的人都劝他,他心里着急,想要偷偷地来,结果下床的时候摔下去磕着了,据我那几个兄弟说,三叔当时摔得眼前发黑,头晕眼花,半天挣扎着爬不起来。后来让太医诊治,说是从床上掉下来的时候脑袋磕在了脚踏上,这几天有一些呕吐头晕的症状,过几天就好了。”
朱元璋听了之后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说了一句:“没出息!他这辈子从小到老都没办过几件漂亮事儿!你让人跟他说一声,让他好好养着,养好了再来。”
朱雄英笑了笑,对旁边的太监吩咐了几句,小太监便飞奔而去。
朱雄英说:“爷爷,给您煮了一个水荷包蛋,要不尝一尝?”
“不想吃,”朱元璋叹息一声,跟朱雄英说:“刚刚才睡着了,梦见你奶奶。”
朱雄英听了心里面一紧,用很轻松的语气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是您想我奶奶了。”
“咱年纪大了,想做这样的梦又怕做这样的梦。”朱元璋在躺椅上转头看着朱雄英:“你年轻,有些感觉你体会不出来,咱年纪大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咱很相信。大孙,咱的时间不多了。”
“您不能因为一个梦……”
“咱不只是梦见你奶奶,有你爹,你二叔,你三叔,还有一些你去世的叔叔。所以咱才问你,你三叔最近可还好?”
“梦都是反着的!”
“这一日早晚会来的!”
朱雄英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整个人的脸拉了下来,表示他不想听这些。
朱元璋看了孙子一眼,就知道他这皇帝当久了,已经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该教的已经教过了,能不能学会就不是朱元璋要操心的问题。
朱元璋闭上眼,有气无力地跟大孙子说话。
“你这几个叔叔呀,要说本事,那是有的。要说毛病,那也有一堆。毕竟人无完人,到时候你多包容他们。”
朱雄英知道爷爷这是在说软话,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老了不能庇佑这些儿子们,所以在孙子面前尽量说一些软话,多嘱咐一些,将来那些藩王们如果真的闹出事儿来,朱元璋希望大孙子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对他们轻轻放过。
朱雄英说:“既然爷爷说到这里,那孙儿也提前跟爷爷说,将来孙儿打算削藩。他们只要把军政大权交出来,他们还能做世袭罔替的藩王。孙儿愿意和这些叔叔兄弟们一辈子相亲相爱,所有的事情都是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爷爷若是有空,不妨帮孙儿说几句,也让他们知道孙儿的心。”
朱元璋前半辈子金戈铁马,后半辈子治理天下,到了晚年最在乎的也就是骨肉天伦。
只要骨肉不自相残杀,哪怕他只吊着一口气,他也要促使藩王和皇帝相亲相爱下去。
“这个好说,说起来咱快过寿了,你跟他们说让他们来给咱祝寿。这寿辰过一次少一次,说不定明年就没了。”
“爷爷不能胡说!”
朱雄英立即让人安排,下令各地藩王进京给朱元璋贺寿。他心里面在想,三叔已经没了,到时候贺寿可怎么办?
朱元璋不知道大孙子心里面的纠结,说道:“听说今年蒙古那边天气冷?”
朱雄英点了点头:“咱们这里也就是早晚冷,中午还行。可是草原上已经天降大雪,北平之外的卫所来报,说蒙古的雪像鹅毛一样,今年草原上必要遭灾。眼下最要紧的是防备着他们南下打草谷。孙儿已经调粮草和军械送往北平。”
朱元璋这时候已经精力不济,嘴里说着:“你能提前准备是再好不过了!”
朱元璋原本准备着说点其他的话题做铺垫,可是如今精力不济只能直接讲出来。
“如今蓝玉的年纪大了,蓝家和常家的后人里面都是些草包。傅友德也去世了,眼看着以前的那些老帅和大将慢慢没了,这朝廷里面的武将咱冷眼看去没几个能做顶梁柱的。”
朱雄英跟着叹了口气:“确实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可是武将不是一下子能有的,孙儿也着急。”
朱元璋又打了一个哈欠:“你不妨考虑一下你这些叔叔。燕王和宁王都是帅才,让他们在洛阳蹉跎一生,咱觉得实在是可惜。”
说完之后朱元璋的眼皮子越来越重,哪怕他还想多说几句,但是整个人的意识已经沉沉睡去。
朱雄英没想到爷爷今天居然会说这个,他思考了一会儿,再抬头发现爷爷已经睡着了。
要不要让两位造反的叔叔重返边塞?
朱雄英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秋风吹过,带来了些凉意,朱雄英被秋风一吹立即看向朱元璋,把朱元璋身上搭着的薄毯子往上提了提,将他的整个身体包裹住。
这样的动作一下子惊醒了朱元璋。
面对着突然睁开的浑浊眼睛,朱雄英说:“爷爷,我担心你冷,给你拉一拉毯子。”
“你个臭小子!咱正跟你奶奶说话呢,让你这么一搅和,一下子醒来了。”语气当中有着说不出的惆怅。
“梦见奶奶了?”
“梦见她住在一处大宅子里,咱去找她,她领着咱在宅子里到处看。好多东西看着都很眼熟,咱说都是一些陪葬品,她就说咱眼神不好,咱正跟她掰扯呢,被你一下子弄醒了。”
朱雄英笑着说:“都是孙儿的错!孙儿正想和您说四叔他们的事儿,他们的去留要不等到您过完寿之后再商量?”
朱元璋没有听到肯定的回复,闷闷不乐地说:“随你决定吧。”
这个时候宝庆公主带着阿松阿狸跑了过来,三个人的手里各抓着一枝桂花。
宝庆公主哈哈笑着扑到了朱元璋的躺椅边。
“爹,你快看这支桂花,这桂花闻起来太香了。”说完之后把这朵桂花凑到朱元璋跟前让他闻味道。
朱元璋笑着说:“香!待会儿让他们做桂花莲藕给你吃,好不好啊?”
挤在朱雄英怀里的双胞胎顿时大喊:“好!”
朱雄英头疼地说:“怎么一提到吃哪里都有你们两个!”
朱元璋板起脸:“你不许训他们,能吃是福,想当年咱像他们俩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饿肚子。”
眼看老头子又要讲当年的事情,宝庆公主带着阿松阿狸找借口直接跑了。
看着三个小人跑远,朱元璋说:“大孙呀,爷爷有件事放心不下。”
朱雄英接上:“您放心,肯定给小姑姑找个好婆家,到时候我亲自找,亲自给小姑送嫁。”
朱元璋满足地闭上眼:“就按你说的办,善待你小姑姑。”
“是!”
作者有话要说:
跟大家说一声抱歉,我们这里今天大暴雨,上午冒着大暴雨开车带我爸爸去医院,下午回来后各种事情很多,只能堆在晚上更新,明天中午恢复。
明见!
第413章 揭露
朱元璋的生日是九月十八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到了,各地的藩王接到圣旨后都拼命往洛阳赶。
也不是所有的藩王都有资格给朱元璋贺寿,主要是朱元璋想看看儿孙,至于朱家的其他藩王,他并没有执念去见一面。
很快到了九月十五,洛阳城聚集了风尘仆仆的藩王们。大家都住在大同坊,因此都是先去行宫拜见朱元璋和朱雄英,随后再回到大同坊休息。
这些人刚进入大同坊就收到了一个消息:晋王上个月去世了,但是不能声张,怕老皇爷受不住。
这些藩王们家门都没进,赶紧去哭一嗓子老哥哥。
然而这时候大家都很愁,晋王都被停灵了一个月了,眼下有个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人拿主意:晋王什么时候下葬!
随之而来衍生出的问题是:葬在哪里?
葬在哪里?这个问题是很多宗室和权贵们在乎的问题。
朱元璋的陵墓在应天府外,朱标死的时候只是太子,只能附葬在父母身边,不能单独建陵,而朱雄英在登基的时候就说过他也要葬在南边,百年后到了地下,他要侍奉祖父和父亲。
那么阿松就要葬在洛阳,只有下一代皇帝的陵寝范围确定了,这些宗室和权贵们才能依附皇陵选择墓地的位置。
可是阿松年纪小,他在未来还有大把时光,不着急给他寻找万年福地。可是很多权贵年纪大了,急需确定坟墓的方位。
眼下晋王停灵了这么久,其中原因之一就是等待确定下一任皇帝陵寝范围。
朱雄英知道,对于晋王一系的人来说葬在哪里非常重要。换句话说,晋王一系对于葬在洛阳还是葬在太原非常在意。
葬在洛阳,就代表他们最少三代人甚至更多代人要被圈养在洛阳。如果葬在太原,那么他们的后人还有机会回到封地去。
这段时间晋王的儿子们没少找人在朱雄英身边说好话,朱雄英也没打算把这些叔叔们的后人留在洛阳世世代代地拘禁着。
但是放走晋王一家,其他两位叔叔那边该怎么解释?
这绝不是一件小事,有的时候他不经意办的一件事就是在给阿松挖坑,阿松要付出几倍的力量才能把“小事”给处理干净。就如他爷爷当时心疼儿子们选择了分封藩王,将来他要花费无数力气才能削藩,纵然是削藩,还要保留他们的封号,让他们生活在封地里面。
今日他或许一时心软放走了叔叔们,将来可能就是养虎为患,让阿松费尽心力动用国库和发动大军才能平息叛乱。
所以这件事就拖着,并非是拖到拖不下去的时候,而是他要主动利益最大化,拖到爷爷过寿的那一日,在爷爷的施压下,他稍微退一步,让叔叔们退十步,然后再公布对晋王府燕王府和宁王府的安排。
然而事情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
晋王去世后,朱雄英瞒着朱元璋下旨令朱济熺袭爵,操办先王的葬礼。朱济熺生下来就是世子,晋升为王在所有人看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他的兄弟们都不服。平时这几个兄弟就在家里斗的乌烟瘴气,这次直接掀桌了!
朱济熺的三弟朱济熿去拜见朱元璋,往日里孙子来拜见祖父,朱元璋都是见的,这次更是因为朱元璋过寿,各路藩王带着儿子们来拜见,孙子们经常或单独或成群一起来给朱元璋请安,因此放朱济熿进入行宫的侍卫没多想,朱元璋跟前的太监们没多想,甚至是朱雄英自己都没多想。
朱济熿来的时候,宋大夫刚给朱元璋诊治完,和朱雄英去僻静处一起说朱元璋最近的病情,因此朱元璋当时的状态还不错,或许是因为马上要过大寿,或许是因为儿女们都来了,他整个人的精神昂扬,还有心思逗阿松和阿狸说话。
朱济熿跪下后,朱元璋对阿松说:“去把你叔叔扶起来。”
问朱济熿:“今儿来是什么事儿啊?对了,听说你半个月前有了个女儿,是二丫头家的女孩给你生的。”
朱济熿的正妻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女儿,这两家属于亲上加亲。
朱济熿低头回答:“是!”
朱元璋转头跟阿松说:“封你这个妹妹做个郡主吧?”
阿松点头:“好啊,太爷爷要赏赐妹妹一个封号吗?”
朱元璋说:“阳城郡主?怎么样?”
阿狸问:“阳城是哪里?”现在她知道很多宗室女的封号都是地名,她是银砂公主,将来不单单山东银砂小城是她和哥哥的封地,将来银砂国也是她和哥哥的封地。
阿松立即说:“肯定是在山西,三爷爷就是晋王,妹妹是他的孙女,自然也是在山西选一地方。”
这话刚说完,朱济熿突然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哭的十分伤心,甚至哭得抽搐了。
阿狸说着:“怎么哭了?”
阿松赶紧看身后的太监,做出口形:“请我爹来。”
朱元璋立即坐直了,喘着气问:“济熿,你哭什么?”
朱济熿抬头,一脸泪水,回答道:“孙儿听到太子说起我爹,孙儿哭我爹呢。”他说着膝行到朱元璋跟前,阿松立即拦在他前面,呵斥说:“你不许再说了,太爷爷刚喝过药,你怎么能在他跟前胡说八道。”
阿狸立即说:“就是就是!”她这会儿反应过来,晋王爷爷前不久去世了,她和哥哥都是知道的,爹爹还再三嘱咐不许告诉太爷爷,不能让太爷爷知道。
阿狸不明白为什么不让太爷爷知道,但是爹爹说不让太爷爷知道就不能让太爷爷知道。
朱元璋伸出手把阿松的小肩膀扒开,颤抖着问道:“你爹怎么了?”
朱济熿大哭,吐字清晰地说:“我爹上个月薨了,我大哥秘不发丧,如今我爹还停灵在家,天下人都还不知道呢!爷爷,您要为我爹做主啊,人这一辈子不都是求个入土为安吗?爷爷!”
朱元璋整个人如散架了一般倒在躺椅上,阿狸说:“快请太医,太爷爷不好了!”
阿松对左右太监说:“捂着他的嘴,把他拉一边!快请太医!”
这时候朱雄英和宋大夫来了,宋大夫立即扎针,让太监们抬着朱元璋放平,请朱雄英立即调取宫中的急救丸药。
他飞快地说:“臣如今先用针灸和芳香开窍稳住老皇爷病情,请皇上下旨送苏合香丸、安宫牛黄丸、人参养荣丸、黑锡丹、丹参滴丸来。”
因为朱元璋身体不好,行宫这里有大量房间存放药材和这些丸药,几个呼吸之间这些丸药就被装在盒子里送来了。
同时有些药丸需要配着黄酒服下,因此一同送来的还有黄酒,黄酒就放在壶里,用温水泡着。
宋大夫扎针,一边扎针一边吩咐:“煮着米汤来,只要米油。”
外面的太监沉默又迅速地吩咐出去。
宋大夫说:“拿棉被来,黑锡丹取一丸,用酒化开,喝完后立即盖上棉被。”
就有太监用银筷子取了丸药放进一只小酒盅中,稍微晃了晃酒盅,丸药化开,端着送到了朱雄英身边,朱雄英接着,和宋大夫一起把药给朱元璋灌进去,这时候吴诚抱着棉被盖在了朱元璋身上。
宋大夫说:“盖严实,防止阳气散了。”
阿松立即脱了鞋上榻,拉着被子掖的严严实实。
宋大夫不断扎针,朱元璋的脑袋上扎满了针,过一会儿灌一次药,最终过了大半个时辰,宋大夫松口气。他对着朱雄英看了一眼,朱雄英说:“宋先生,有话您就说。”
宋大夫说:“这次算是有惊无险,但是也留下了些没法治的毛病。”
朱雄英看他停顿一下,立即说:“今日没有宋先生,爷爷他或许比现在更糟糕,朕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请宋先生说吧,朕心里有准备。”
“老皇爷日后可能会口歪眼斜,半边身子麻木。”
朱雄英松口气:“确实难治,这事儿不怪宋先生,朕知道了。”朱雄英看了一眼车大蓬,说道:“从朕的内帑里面挑选些好东西送到宋家去。”他又跟宋先生说:“麻烦先生您在行宫住几日,这几天家里的事儿必然闹得爷爷无心养病,到时候您在一边候着,也能及时施救。”
宋大夫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安排,沉默着收了针,交代了几个时辰后再掀开棉被,也交代了接下来几日的饮食安排,随后跟着太监出去了。
他出去的时候遇到藩王们急匆匆来了,老朱家人丁兴旺,藩王带着各自的儿孙一群人急匆匆来到跟前。如今年纪最大的是燕王朱棣,朱棣立即拦着宋大夫,客气地询问:“宋侯,我爹如今怎么样了?”
宋大夫不可能泄露老皇帝的病案,躬身回答:“前面就是寝宫,诸位还是亲自去看看吧。”说完直接走了。
燕王和周王对视一眼,他们两个是马皇后的嫡子,也是年纪最大的两个藩王,两人对视后都深呼吸一口气。
周对太监说:“转告皇上,诸王求见。”
太监进去禀告,朱雄英说:“让他们进来的时候安静点。”
没一会儿,藩王们悄悄进来。
朱雄英坐在榻前,背对着诸王,朱元璋裹着被子躺在榻上,如今看着面色不好,生死未知。穿着大红常服的阿松坐在里面,面对着诸王,时不时拿手帕给朱元璋擦汗。
燕王和周王再次对视一眼,他们没法观察朱雄英,对朱元璋也只能看到半张脸,只能观看阿松的表情。
阿松胖嘟嘟的小脸带着婴儿肥,正满脸严肃地坐着,倒也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两人心里松口气,大概老爷子没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14章 残年
燕王带着兄弟侄儿们跪下,阿松悄悄给朱雄英眨了眨眼睛。
朱雄英没动,而是对着阿松挑了一下眉毛。阿松理解了父亲的意思,立即让人扶诸王起来。
太监们悄悄地送凳子进来,没得到朱雄英的允许这些藩王不敢坐下。
过了一会朱雄英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示意他们跟着出去,一群藩王又静悄悄跟着出去了。
路过朱济熿的时候大家都状似无意地踢了他一脚。朱济熿被堵着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朱雄英到了外面站住,燕王和周王立即一左一右夹着他。
周王问:“皇上,老爷子怎么样了?宋大夫怎么说的?”
朱雄英叹气:“上个月的病到今天差不多快好了!今儿早上吃了大半碗菜,喝了一碗粥,还说中午想吃点肉,让煮得烂烂的。全怪朱济熿!”
大家一起转头看向朱济熿,朱济熿早知道惹祸了,不仅不怕,还迎着大家的目光瞪着他大哥朱济熺。
燕王追问:“现在呢?现在什么样了?”
朱雄英说:“现在还没醒,醒来之后只怕也不好。”缓了缓,朱雄英才说:“宋大夫的意思是说爷爷醒来后可能是半身不遂。”
这下几位藩王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对着朱济熿拳打脚踢。
为了防止他们打死朱济熿,朱雄英让一群太监上去把他们拉开。朱雄英回头看着宫殿,这是朱元璋的寝宫,他叹息一声,说道:“就这样吧,先进去等着爷爷醒来。”
一群人进去等着,各自坐了。
木榻旁边有莲花形状的铜壶滴漏,阿松一边给朱元璋擦汗一边看着铜壶滴漏。这件精美的铜壶滴漏摆放在木架子上,造型美轮美奂。从高到低有四朵铜莲花,这四朵莲花代表着一天中的十二时辰,当四朵莲花全部开完就是夜里的子时。此时需要宫人换水,换水完毕这座铜壶滴漏会再次计时。
从高处数第三朵莲花的一片花瓣咔嚓落下,剩下最里面一层花瓣包裹在一起,外面几层已经呈现出盛开的形状。
这个时间是宋大夫推断朱元璋醒来的时间。
阿松看了一眼铜莲花,再看看朱元璋。秋天的天气不热也不冷,裹着厚棉被的朱元璋额头上有很多汗,阿松刚擦完就发现朱元璋的眼睛在动。
他立即换成爬着的动作,喊道:“爹,太爷爷想醒来呢。”
朱雄英和一群藩王立即围上来,燕王喊:“爹,你醒醒啊!”
朱雄英也在喊:“爷爷,醒来啊!”
一群人大声呼喊,最终朱元璋艰难地睁开眼睛。
大家高兴地说:“醒了,老爷子醒来了!”
朱雄英立即说:“都散开,吴诚呢?进第二遍药。”
众人纷纷让开,太监们端着药进来。朱雄英扶着朱元璋说:“爷爷,先别说话,您龙体要紧,先把药喝了,等会儿有力气了咱们再说话。”
朱元璋已经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他想张嘴,但是牙关紧咬,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张开嘴。
阿松拿枕头塞在朱元璋身后,等朱雄英转身去端药碗,阿松搂着朱元璋说:“太爷爷,喝几天的药就没事儿了。药太苦,不要闹。”
朱元璋好不容易发出几声“赫”声,藩王们一听就知道这是中风了。因为朱元璋这些年积威甚重,又因为皇帝此时心情不好,这些藩王们都不敢互相对视,更不敢在此时交头接耳议论朱元璋的病情。
朱雄英端着药碗,看到朱元璋张不开嘴,还没说话,搂着朱元璋的阿松说:“太爷爷,我来帮你。”
周王立即说:“太子,你不懂这里面的关窍!让我来。”
朱雄英想到周王能写医术,就说:“阿松,让你五爷爷来。”
周王过去帮着轻轻掰开老父亲的嘴巴,朱雄英缓缓把药灌进老皇帝的嘴里。
药喝完,外面送来了些药膳。
朱雄英说:“这些药膳等两刻钟过去之后再吃。”
燕王实在忍不住了,就问:“日后老爷子喝药也要这么侍奉?”难道要一直掰着嘴巴喂?
朱雄英说:“宋先生说了,爷爷牙关咬紧只是暂时的,明日天亮前就能好。”
燕王看向周王,周王点头,轻声说:“医书上说这种能自愈。”
包括朱元璋在内大家都松口气。
朱元璋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都在猜这是什么意思。
阿松问:“太爷爷,你是不是觉得热?”
朱元璋轻微晃动了一下脑袋。
燕王立即问:“爹,您是不是饿了?”
朱元璋加大力气开始晃脑袋,看样子很生气。刚才燕王问牙关紧的话已经让老朱生气,这会看这儿子越看越想抽他!
诸王赶紧把朱棣给挤到一边去,让老爷子眼不见心不烦。
朱元璋左边身子麻木,左手握着拳头五指不自然地团在一起。他努力伸出右手费尽力气拍了拍阿松。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阿松猜对了。朱雄英就解释,说是喝了第二遍药过一会就能拿掉被子,让老爷子再等会。
藩王们都在关心老爷子表达能力,老爷子刚才在摇头啊!
然后大家仔细观察就发现老爷子现在开始不自觉地晃动脑袋,根据观察,大家确定,老爷子不会点头了,只会摇头!
此时大家彻底意识到那个杀人如麻的皇帝真的成了一个普通人。
甚至比普通人都不如!
年纪大的藩王还能掩饰自己的表情,年轻的就表现得表情复杂一脸震惊。老朱现在很敏感,看到几个小儿子的表情瞬间应激,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要起来揍这几个小子,现实就是他这会儿只能无能狂怒把自己气的浑身在抖。
朱雄英转头一看,小叔叔们的震惊还残留在脸上,立即说:“你们都出去!别气着爷爷了!”
皇上开口赶人,这群人不敢留下,立即退了出去。
朱雄英只能安抚敏感的爷爷,他虽然想利用爷爷的愤怒把叔叔们全砍了,可是这想法不现实,就是爷爷不是靠着他怂恿想砍人,他也要拦着。
这些藩王们刚出去,朱元璋哭起来,眼泪再也止不住。阿松连忙用自己的袖子给朱元璋擦脸。
这时候阿狸从屏风后面跑进来,两只小胖胳膊撑着身体爬到榻上,踢了鞋子,和哥哥挤在一起。
阿狸问:“太爷爷,你为什么要哭啊?”
朱元璋还能活动的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明白这是在问晋王。
他就说:“爷爷,朱济熿只说对了一半,除了我三叔去世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胡说八道。”
朱元璋一把抓住朱雄英的衣襟,朱雄英立即说:“三叔是因病而薨,死因之一就是当年旧伤复发,后来多项病加在一起,最后疾笃不治。”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朱雄英接着说:“三叔去世的时间是八月十三,当时您病着,他的遗言就是不令他的死讯打扰到您。他还在临终前口述了一封遗折给您,由济熺执笔,三婶和诸位弟弟妹妹、王府属官、宁国姑姑、燕王等共同见证。待会取来给您看。”
那么多人在晋王的病榻前看着他咽气,其中就有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想来他的死只是病了,不是被人害死了。
朱元璋排除了儿子被谋杀的可能后忍不住痛哭出声。整个大殿里都是他的哭声,阿松和阿狸互相依偎着一起看朱元璋大哭。
他的哭声毫无美感,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哭的情真意切。
朱雄英搂着朱元璋安慰。
宫殿外面,藩王们都在门口没走远,代王朱桂听着里面的哭声,小声跟兄弟们说:“咱爹哭了。”
肃王就说:“他肯定是在哭三哥。”
朱济熺的眼神落在了被捆绑堵嘴的朱济熿身上,恨不得把他拖出去千刀万剐!
把老爷子气中风,这绝对是个大事,现在也就是老爷子的病情不稳定,皇上没追究,其他王府没声讨,一旦老爷子病情稳定了,皇上腾出手来,晋王府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呢!
周王说:“哭出来是好事儿,比憋在心里好,总憋着容易伤身。”
岷王就说:“当时三哥过世就不该瞒着!”
宁王在京城,知道上个月老爷子的病情来势汹汹,那时候不瞒着说不定比今日还要严重。宁王就说:“都别说了,你们不在洛阳,不知道这半年来老爷子数次生病,每次都让人难以招架,三哥和诸位兄弟都担心老爷子大悲之下再出事儿了。”
这些说完,大家都没说话。
老爷子七十多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年轻时候受过罪,身体虽然看着好后半辈子也是健康缝缝补补,能挺到现在除了皇上侍奉的好,也就是举整个太医院的力气来保老爷子有一副好身体。光有好医术也不行,还要有各种好药支撑着,这些藩王也是打听过的,每年光是皇室在药上花费的银子就数额巨大,这其中花在老爷子身上的银子最多。
大家都没说话,每个人心头冒出来的想法不一样。
大部分都觉得这大概是老爷子过的最后一个寿辰了。
随后一个让他们十分惶恐的话题涌上心头:没了老爷子庇护,皇帝未必好说话。他将来会怎么对待叔叔们?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5章 削藩
太上太皇万寿就在眼前,据说老爷子又病了。
在洪武年间就出来做官的老臣们心绪复杂。当年强大如老虎一般的皇爷如今风烛残年,全靠好药好大夫吊着命,想起他当年举起铡刀杀人时候的凶狠,再想想他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大家总觉得恍若隔世,很多人都不信他这么残暴的人居然病了这几场还活着,心里免不了又生出些佩服。
在绍武年间出来做官的这些新人们没经历过洪武年间那动不动就全家被杀和剥皮楦草的年轻官员只是觉得朱雄英太难了,老爷子整日病歪歪的,皇爷动不动就要守一天一夜,这也太熬人了。
然后大家都说“皇上真孝顺”“一起给老皇爷祈福”这些话,把心里的复杂想法给掩饰了过去。
大臣们也就是外人,关心也好,不在意也罢,他们的想法朱家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朱家人也不放心上。但是宗室诸王就是亲人近人,诸王的生死朱元璋在乎,诸王的权力朱雄英在乎,朱元璋的生死诸王在乎,因此围绕着朱元璋的病情每个人心里想的都不一样。
很快到了朱元璋的生日,诸位大臣来给朱元璋贺寿。场面隆重辉煌,各处都在彰显皇家威仪,然而坐在高处的朱元璋已经老朽。
经过几天的治疗,他已经能开口说话,就是口齿不够清晰,不经常和他交流的人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然而这种场合他开口的机会不多,太子朱文昭带着百官和使节们一起给朱元璋祝寿,朱元璋费力地说出“免礼”后,唱礼的太监立即高声传达:“免礼,平身。”
群臣们只需要确认老皇爷没死就行,至于老皇爷病成什么样子无所谓,因为这朝廷早就是绍武皇爷说了算。
贺寿结束后百官吃了寿宴回去,宗室诸王都留下,殷勤地侍奉朱元璋。
朱元璋自己能走,但是中风后走路的样子绝对不是正常模样。但是宋大夫说他及时积极治疗是有恢复的希望。
仅仅有恢复的希望,朱元璋自己就很努力,这几日每天努力走上一万步,努力训练自己左手的抓握动作,甚至还想调动全身肌肉想要大步行走甚至想奔跑。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一群太监围着,眼看着他要倒就上去给他当肉垫。
这会吃饱喝足,朱元璋在抓毛笔,左手在抖,怎么都抓不住。训练了一会儿,他才拖着半边麻木的身体坐回去。
一群儿孙立即凑上来,擦汗递水关心不断,凑不到跟前的也在奉承老爹早日恢复。
朱元璋歇了一会儿,喘匀气,就说:“坐吧,咱有事说。”
他的嘴巴歪了,说了几句话就流口水。吴诚这时候捧着手帕要给他擦,朱元璋伸着左手去拿,抖着手要自己擦。
擦完朱元璋跟朱雄英说:“人这一辈子福气是有数的,咱的福气享完了,日后咱要自己亲力亲为,自己受累。自己累点还能活,要是自己不愿意受累,那命也到头了。”
是这个道理!
宋大夫也说了,要是老皇爷贪图安逸,这身体是绝没恢复的可能,如果老皇爷愿意克服病痛苦难,是有好转的那一天。
朱元璋是创业的皇帝,他意志坚定,求生念头很强,并且吃过苦,这种恢复过程在他看来并不算辛苦。毕竟衣食无忧,他自己只要每天保持运动,努力让自己的半边身体参与到运动中来就行了。
看老爷子乐观,诸王都松口气。老爷子心情好,还能吃,证明还有些年头可以活。
朱元璋说:“咱的寿庆完了,你们过几天走吧。”
这下诸王立即反对,纷纷要求多留一阵子,哪有老父亲刚重病儿子们就要走的,这太不孝顺了!
朱雄英听着叔叔们慷慨激昂地表示要留下孝顺老爹的时候,他是真心想把这些叔叔们留在洛阳,让他们一辈子都回不到封地。
朱元璋摆摆手,说道:“先别说咱,先说你们三哥。明日咱去看看他,让他尽早入土为安吧。”
整个大殿上安静下来,大家关心的问题马上要被解决,就看是什么结果了。
朱济熺立即出列,几步来到朱元璋跟前跪下,他抱着朱元璋的腿抽泣起来。
朱元璋用右手摸摸朱济熺的脑袋,说道:“唉,老三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济熺,送你爹回太原吧,葬了他之后就回来。”
朱济熺瞬间抬起头,眼底是藏不住的惊喜,连忙说:“是,孙儿带着美圭送父王回太原。”
朱美圭是他的儿子,新任晋王府世子。
燕王和宁王老成持重,脸上没什么表情,燕王世子和宁王世子没说话,但是燕王世子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脸上有遮不住的喜悦。
他们燕藩必然有回到北平的那一日!
朱元璋拍着朱济熺的肩膀,说道:“咱给你们划分封地,是要让你们镇守各处,眼下各处都平静了下来,除了北边还闹得凶,其他各处都由乱变治,各处藩王的职责也该变一变了。”
刚才轻松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朱雄英坐着没动,有些话爷爷说比他说更有效。爷爷开口说的内容,叔叔们一句都不敢反驳,给予他们权利的人也能收回他们的权利。而且这话是开国皇帝说的,他的话就是家法,是后代皇帝和藩王们要遵守的铁律。
诸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就如朱雄英预料的那样,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诸王眼里,老父亲是老了,又不是死了。而且皇帝侄儿不是个草包,如今积威甚重,早已经不是昔日软糯可爱的大侄儿了。
作为年纪最大的燕王,他站起来问:“爹,如何变?”
朱元璋看着他们,自己艰难地擦了擦嘴角,说道:“你们把治权交给流官,军权交给朝廷,再把你们的侍卫交出来。当地的财税每年分给你们两成,足够了。”
这下大家倒吸一口气,脸上的震惊掩饰不住,这要是真执行了,这和削藩有什么区别!
个个气得眼珠子瞪大,但凡这是朱雄英说的,这会儿叔叔们都要骂街了。
这也就是老爷子说的,他们亲爹说的他们不敢有任何不满。可是就这么交出权力他们也不愿意,都沉默着没说话。
自古以来,有实封制也有虚封制,这分明就是把实封制改为虚封制。
朱雄英其实也不太满意,当地两成的税收在他看来也太多了!给半成他都要犹豫,可是老爷子开口,必须给两成,不能让各处王府没了体面!
燕王朱棣硬着头皮为藩王们争取利益,就说:“您曾经说过‘先王封建所以庇民,周行之而久远,秦废之而速亡’。怎么今日反而如此了呢?”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几十年前朱元璋的话攻击今日朱元璋的行为,这已经是燕王最大的勇气了!
朱元璋昔日说的话就是他的真实想法,但是他如今这么做也是被现实逼迫,他如果不在活着的时候削掉藩王的部分权利,到时候朱雄英就要举起刀子对叔叔堂弟们动刀了!
藩王们想做诸侯王,但是朱雄英不愿意做窝囊的周天子!
朱元璋说:“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乱,因为八王之乱最终导致衣冠南渡,咱是为了让朱家的家业长久,你们难道只愿意享受一二代的富贵,让子孙颠沛流离吗?”
可是话不是这么说的。
然而朱棣不敢再反对,朱棣不说话,周王性子软弱,更不敢说话,后面的诸侯王在外面性子古怪甚至有的残暴不仁的,但是在朱元璋跟前,张嘴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朱元璋看他们的样子,心里叹息一声,说道:“就这么办了!大孙,这事儿你来办,要是谁不服气,回到了封地后跟你扎翅,你立即派出大军围剿,带他们全家回洛阳,也不必做这个藩王了。”
朱雄英应下:“是!”
诸侯王们瞬间泄气,个个如霜打的叶子,都支棱不起来。
朱雄英深知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的道理。
他就说:“除了刚才爷爷说的这件大事,还有一件小事要商量。”
诸王有气无力地看着他,就是想看这侄儿的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朱雄英对着朱元璋说:“蒙古遭遇了雪灾,根据北平传回来的消息,说是蒙古有些部落开始召集青壮年聚集,看来今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朱元璋默默听着,朱雄英的眼神看向诸王,在燕王身上停顿了一下。说道:“这几年来,咱们和蒙古一直小打小闹,原因也简单,茫茫大草原,他们分散逃跑,咱们的大军想要找到他们的主力千难万难,每次出征不说无功而返,单单是大军开拔所耗费的钱粮辎重都不计其数,所以这几年咱们不少人都憋着一股气,如今等到这个机会了。
眼下蒙古大军聚集,咱们国库还算充盈,不妨在今年和蒙古人打一场大仗,最好毕其功于一役。如果不能全部消灭,只要能杀掉他们的青壮,让他们元气大伤也是好的。
只是如今老帅们老了,老将们凋零,朕的意思是从各位叔叔中选一位,带领大军和蒙古人开干。不知道哪位叔叔愿意去?”
这话刚说完,一大半人站起来,个个眼冒精光,大喊:“皇上我去。”
朱棣再也按捺不住,上去一把扯住朱雄英说:“大侄儿啊,咱们叔侄两个关系好吧?叔叔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这事儿包在叔叔身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16章 选帅
朱棣亲热地搂着朱雄英,说道:“大侄儿,你小时候叔叔还抱过你呢。这种好事儿你就该想着叔叔。”
其他藩王只是微笑看着,朱高炽非常紧张,连带着朱瞻基的小脸也在绷着。
原因无他,燕王和宁王是真的有起兵造反的案底在,这样的造反经历必然让皇帝如鲠在喉。
大家都觉得皇帝不会让燕王带兵,如果有万一呢?现在大家都在看朱雄英的决定,如果朱雄英在老爷子跟前拒绝了燕王,诸位藩王就该想办法自保,毕竟皇帝是连表面关系都不愿意维持了。如果允许了,诸位藩王也要冷眼看着后续发展,毕竟皇帝会作戏,八成是哄老爷子,实际上会让人在军中架空燕王。
朱雄英是真不在乎燕王府和宁王府造反,以前或许是在意,现在他已经掌握权柄这么多年,早对这些藩王们变了心态,再没有了昔日的防备。毕竟他已经有了一巴掌拍死这些叔叔们的实力了。
朱雄英说:“昔日的九大塞王都有本事,四叔的本事侄儿是知道的,我爹常说您带兵的本事大,特意送我去北平在您跟前学本事。不过后来十七叔也表现得惊才绝艳,侄儿心里对您二位谁带兵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才在爷爷跟前提出来。也是想问问爷爷的意思。”
他嘴里的十七叔就是宁王朱权。
宁王昔日带甲八万,战车六千,出喜峰口和蒙古人作战大获全胜,宁王本人以善于谋略著称。和燕王比起来,宁王更年轻,将来有无限可能。
除了宁王燕王,还有辽王、沈王、韩王(年纪太小没有就藩)震慑蒙古,这几位藩王也年轻气盛,数次亲自或下属出塞作战,战绩也非常亮眼。
所以请缨的藩王有很多,大家都有拿出来的战绩,此时争执不下,听说要在燕王和宁王中间二选一,十三塞王韩王、沈王、辽王、宁王、齐王、燕王、谷王、代王、晋王、安王、秦王、庆王、肃王中,除了晋王和秦王这两个作侄儿的没战绩外,韩王太年轻在洛阳躺赢靠下属刷战功外,再去掉当事人燕王和宁王,其他人都不服。
“凭什么啊!”
“燕王哥哥都老了!看那一脸褶子,一肚子肥肉,早不能上马提枪了。”
“宁王也胖成一团了,战马都不愿意驮他。”
“皇上,咱们都比他们两个强,您也看看咱们啊!”
“反正有粮草,国库也有钱,大家各凭本事,从各自封地出兵,谁先抓了黄金家族的人谁赢,如何?”
一瞬间骄兵悍将那种桀骜不服管教的气质扑面而来。
这下大家也不看燕王和宁王到底能不能重获自由,更不想看皇帝接下来如何对待藩王。大家都想出兵,因为皇帝说了,这次国库充足,既然充足必然能打富裕仗。
有句话说“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只要粮食和银子给足了,谁不会往前冲啊!
藩王们在乎自己的权利更在乎自己的名声,如果这次靠着充足的兵源和辎重粮草冲入漠北完成封狼居胥勒石燕然这样的功绩,哪怕是回来后立即被收缴权利也值了!
这可是名垂千古的名声啊!
大家越想越觉得心头火热,直接吵起来了,就是新任秦王和晋王这种没战绩的也信心爆棚想去试一试,整个大殿吵嚷得像是进了鸭棚。
朱元璋此时昏昏欲睡,朱雄英被塞王们围着,看到爷爷打瞌睡就跟叔叔们说:“都悄点声吧,爷爷要睡觉了。”
代王说道:“咱们出去聊。”
朱元璋抬头:“去哪儿?”
大家心里想着:老爷子没睡着啊!
代王就说:“爹,儿子有个想法,您看行不行。爹您是带兵的行家啊,儿子的本事是跟您学的,要是有不对的,您给指点。”
朱元璋抖着手擦自己的口水,看了代王一眼。
代王立即说:“儿子的想法是一帅统三路。主力大军从山西出发,主攻北元中路,也就是漠南蒙古。另外一路大军主攻北元东路,同时再有一路大军从西路河西出发,主攻漠西蒙古。”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朱雄英点头:“爷爷,孙儿也是这样想的。山西乃是中枢前线,重中之重,可是三叔前不久去世了,他既然没了,这中路坐镇的统帅就要换人,孙儿的想法是让四叔暂代晋王所属的卫军和边军,会同北平的大军一起北上。”
新任晋王朱济熺立即脸色暴红,说道:“大哥,虽然我爹没了,我也不是软蛋,晋王府的人也不是死绝了,我愿意请缨。”朱济熺才不会看着自家大军被燕王调动,而且晋燕不和,老晋王没少找燕王的晦气,两家早有龌龊,朱济熺在这方面一步都不愿意退让,就是自己战死了,也不能让燕王府染指自家的卫军和边军。
燕王还没说话,代王立即说:“爹,三哥没了,谁都不想这样,可是济熺侄儿是真的没上阵厮杀的经验。如今我们山西也不是没人能担此大任,儿子愿意率领山西所有的藩王一起出征。”
代王的封地就在山西大同,山西有三大藩王,分别是坐镇太原的晋王,坐镇大同的代王,坐镇长治的沈王。代王的话刚说完,沈王大声赞成,一瞬间三王同时赞成代王出任中路统帅,山西全部兵力支持代王。晋王和沈王会一起披挂上阵,听从代王安排。
尽管他们说得慷慨激昂,但是朱雄英不为所动,就说:“燕王暂代山西诸事,率领本部九万人马,晋王处八万人马,共十七万人马主攻中路。”
朱济熺的脸色非常难看。
朱雄英接着说:“代王、晋王、沈王,各自率领本部人马为中路侧翼,保护中路安全。谷王带领七万辅兵,携带四十万粮草作为中路军策应。同时在北平、大同、宣府设立三处粮草站,每站储备十万石,确保大军会师后有足够补给。”
朱济熺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还有三万人。
“辽王、宁王率领本部人马共十三万,封锁东路,牵制兀良哈。韩王长史(韩王府的实际管理者)携带粮草三十万石策应。”
“肃王带本部五万人充任西路军,庆王携带二十万石粮草策应。
同时朝廷从河南各地大仓调拨出七十万石粮草送往各处大军。为中路军配备十五万民壮,每一个民壮每日配给米粮两升,肉一两,蛋一个。”
听着这粮草安排,诸王心里就一个念头:朝廷是真有钱了!
给中路军配备这么多民壮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运输火器。因为粮草有辅兵运输,但是草原难行,火炮太沉重,让大军拖着火炮寻找蒙古人太浪费时间,在战机转瞬即逝的战场,不能用武器拖累了大军,十五万民壮是专门运输火炮和弹药的。
皇帝都已经安排好了,诸王看看老爷子,发现老爷子没反对,大家也没再说。
燕王激动地搓手,他恨不得立即飞到草原上去。
安排妥当之后诸王散去,燕王跟在朱雄英身后去商量出兵,朱雄英在路上问:“四叔家的兄弟哪个善战,四叔不妨带去。”
这话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要求他把家眷留在洛阳,也是告诉他打完仗后不能留在北平,要立即返回洛阳。
燕王不在乎把家眷留下当人质,对让自己尽快返回洛阳的要求也不觉得意外,他毕竟还是“戴罪之身”。他想了想就说:“高煦可以。”
朱雄英想起朱高煦,确实是一员悍将,就说:“那就让高煦弟弟陪着您去。”
胖胖的朱高炽带着儿子朱瞻基和两个弟弟一起回家。刚回到大同坊的王府,就看到庶出的弟弟朱高爔在门口玩耍。
朱瞻基立即跑去跟小叔叔玩,朱高炽拖着胖乎乎的身体急匆匆去找燕王妃。
燕王妃病着,此时靠在榻上看着儿媳妇张氏收拾礼物。
朱高炽带着朱高煦、朱高燧进来。
“娘,大事,大事啊!”朱高炽顾不得喘息,跑到燕王妃身边坐下,说道:“刚才在行宫,皇上说要出兵打蒙古,让我爹做了大帅。”
“真的?”燕王妃立即坐直了。
“是啊,这事儿我们可不敢说笑。”朱高燧跟着说了一句。
燕王妃立即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谢过了诸天佛祖菩萨后才和儿子们说:“咱们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有这消息我的病能好一半。”
全家都喜气洋洋,燕王妃就说:“赶紧给你们爹找盔甲,再把他那兵器拿出来磨一磨,顺便看看他那战马现在还能不能跑,要是那马老了不堪驱驰,还要操心给你们爹寻一匹好马。”
燕王府里就差放鞭炮庆祝,宁王府也是各处喜气洋洋,只不过宁王唉声叹气,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在本事上输给了燕王,是年龄不如燕王,才让皇帝觉得自己做不了大帅。
宁王妃亲自检查宁王的盔甲兵器,嘴里说:“这算是看到点曙光了,要我说,您日后做事儿仔细些,别再头脑发热了。人家燕王起兵造反是主谋,您是被他糊弄着造反,就凭这一点皇上就不会对您委以大任。在皇上心里,人家燕王敢想敢干,赢不赢无所谓,要紧的是燕王自己主意正。您就是耳根子软,这种耳根子软的谁敢让他做大帅。”
宁王转头看向宁王妃,说道:“往日觉得你头发长见识短,今日倒是说出句令人意外的话了。”越想越觉得自家王妃说得有道理,忍不住对着自己的脸抽了一下。
悔之晚矣!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7章 雨夜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九月份正是秋收的季节,各处秋收的粮食直接送达北方,不必往洛阳送。同时朱雄英召见留守在洛阳的新任贪狼堂堂主,要求水寨为朝廷紧急筹买一百万石粮食。
朝廷将要发动大战的消息从洛阳传向四面八方,这消息随着各类运输方式传遍大明内外。
这时候北平的庄头进京给阿松和阿狸报账。
随着麟子成为皇后,昔日管着北平庄子的王陈两家现如今作为皇后的陪房奴仆成了皇家的家臣。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陈两家在北平捞了两个小官的官位,两家人名义上是奴仆,实际上日子过得比很多大户人家都要滋润。
这次来送账本,就是要把夏季的收成汇报给小主子。
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王三和陈大已经去世,他们的儿子也一把年纪,在行宫外等候召见的时候看着远处流过的伊河水,真的是感慨万千。
当初两家要是没被从荣国府赶出去,哪里能有今日。两家人无数次感慨跟对主子非常重要!
阿松和阿狸中午睡醒后见到了这些奴仆,两人把庄子上的事儿细细地讲了,害怕阿松和阿狸不明白,一件事反复讲几遍,可谓是耐心十足。
因为他们两个有耐心,又因为两个孩子聪明,兄妹两个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怎么实际控制面积比本子上记录得多啊!
阿松立即问了出来,王陈二人就开始解释:“早先皇后娘娘刚开始置业的时候,官府就默许咱们家多占一些,当年人少,地广人稀,就是多占了也没什么,只要有本事种完,不让土地荒芜,官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咱们家的佃户多了,很多人说不够种,加上旁边没主的土地太多,占地就多了。”
两人说完赶紧强调:“这是占了无主的土地,并没有霸占有主的田地。”
阿松和阿狸对视一眼,他们也不懂,就把这个事记在心里,听着王陈二人把事儿说完令人赏赐了他们一桌饭菜后把人打发了。
两人迈着小短腿去找朱雄英,为了最近出兵的事儿朱雄英忙得脚不沾地,两个孩子看着一群老头子吵得面红耳赤,大部分争吵的内容他们两个都不懂,就一起去找朱元璋。
朱元璋长在复健。
他站着练习舀水,把一个老葫芦锯开,就是两个水瓢,他拿着一个水瓢从缸里把水倒进桶里,但是左手抖的厉害,一瓢水舀起来还没开始移动都已经被抖的一点不剩。朱元璋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这时候两个孩子跑过去,趴在缸口看着太爷爷练习。
两人也没把太爷爷当病人,还不断指点朱元璋怎么稳住手,压根不觉得挑太爷爷的毛病有什么不对。
阿狸凑着朱元璋休息的间隙问:“太爷爷,我和哥哥有事儿不懂,来问问您。”
“问。”
阿松说:“刚才北平庄子上来人,我们发现,他们种的地比地契上的土地多,这好吗?”
朱元璋反问:“哪里不好?”说完把瓢扔在缸里,自己抖着手拿手帕擦嘴角。
阿松说:“可是我觉得不好,这好像是在占便宜。”
阿狸点头:“对!”
朱元璋问:“占谁便宜?”
阿狸争着说:“占朝廷的便宜。”
朱元璋又问:“朝廷是谁家的?”
阿狸皱眉:“咱家的!按照太爷爷的说法,这是咱自己占自己的便宜?”
阿松说:“妹妹,你被太爷爷绕进去了。妈妈早年没嫁给爹的时候土地就比地契上的多,不能说嫁给爹了,就不是占便宜了。而且爹也说了,咱家的是咱家的,朝廷的是朝廷的。爹还说了,咱们一家人日常用银子要从内帑走账,不能动不动就从国库拿钱。公是公,私是私,要分开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
因为朱元璋当皇帝的时候国库就是他的私库。他觉得朱雄英和阿松这对父子就是在内涵自己!
和一个孩子没什么可说的,朱元璋只会找他爹出来骂,他跟阿松说:“待会让你爹来!”
“哦!”两个孩子看出他生气了,据说这段日子太爷爷不能生气,生气不利于恢复,所以两个孩子还有一肚子的疑问没敢问出来。
两个小家伙垂头丧气地从朱元璋那边出来,阿狸说:“爹爹太忙,太爷爷也忙,我想妈妈了,要是妈妈在家,肯定会给咱们解答的。”
阿松说:“我也想妈妈了,我都忘了妈妈长什么样子了。”
阿狸说:“我也忘了。”
他们只记得有个妈妈,妈妈很好,妈妈的怀抱是软软的,但是妈妈长什么样子已经忘了。
两个孩子瞬间没了精气神,个个无精打采起来。
被两个孩子惦记的麟子这会扬帆北上,按照计划,船队回到水寨本部应该是腊月,麟子打算留在水寨过年,在正月回银砂,巡视银砂各处海岛,在春末夏初回洛阳。
如果两个孩子的身体强壮,她考虑过要把孩子带在身边,要不是孩子她也不会回到洛阳。
船队在茫茫大海上航行,这一路上几个月都不会遇到人,麟子一般会在这个时候会在白天看书打发时间,晚上尽量回到洛阳看两个孩子。
直到农历十月份,麟子距离明洲很远了才能在夜里返回洛阳。
这天夜里洛阳正在下大雨,黑龙停留在皇宫的屋脊上,任凭冰冷的雨水浇在自己身上。这种秋风夹杂着秋雨的白噪音让她觉得很舒服。如果这时候躺在暖暖的被窝里,听着冷雨敲击窗户就更舒服了。
她听了一会儿才转身飞入乾清宫,朱雄英搂着两个孩子在睡觉。乾清宫里面亮着灯,父子三个裹着厚厚的被子睡得香甜。
麟子走到他们身边坐下,对着他们看了一会。随后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阿狸和阿松的脸,收回手的时候碰了一下朱雄英,朱雄英的魂魄惊醒,看到麟子松口气。
“回来了?”朱雄英坐起来抱着麟子。
“嗯。”
麟子回抱着他,两人拥抱在一起。
朱雄英问:“什么时候能回到洛阳?”
“明年了吧。船队到达水寨本部就是过年的时候,就是往这边赶也来不及,不如索性先在那边过年,顺道去银砂看看,等春天了我再回来。”
朱雄英叹气也没说什么,他松开麟子翻身下床。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的日子非常难熬。白日里很忙,连带着教养孩子的时间都少了,好在孩子们乖巧,只是这阵子闹着要找你,我快哄不住了。”
麟子说:“我也想早点回来,但是这次船队满载而归,路上免不了要慢。”麟子笑着问:“你猜猜我们这次拉的什么?”
朱雄英说:“粮食?”
麟子笑着摇头:“他们虽然在那边开荒过日子,但是粮食这东西在哪儿都不嫌多。明洲孤悬海外,对于他们而言,粮食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有的时候,三五斤粮食能救一个人的性命。怎么,你最近缺粮食?”
“也不算缺,各处大仓都还有存量,你也知道,自古以来咱们汉人都没连续过上过风调雨顺的日子,这些仓里的粮食我要留着明年做赈灾粮。如今已经从海上买了很多域外稻米,只是大军北上,三十多万人每天能吃掉数万石的粮食,还有战马和民壮,这些人也要吃饭,光是应付这些嘴我最近都快愁死了。”
“蒙古那边打仗了?”
朱雄英点头:“前几日送来的战报,已经打过一仗了,大军扼住了蒙古人南下的势头。对方也是有备而来,北方遭遇了雪灾,蒙古人气势汹汹南下,是要争一份生机,表现得十分凶悍。所以想要反攻还要再费些力气。”朱雄英说完问:“不提北方战事了,这次兵强马壮,粮草足够,想来只要四叔脑子不犯浑,是不会吃败仗的。你拉回来了什么?”
麟子说:“是黄金,明洲有大量黄金和白银。哪里的金矿很大很大,大到超乎现象。”
朱雄英并没有听到黄金就两眼放光。
麟子问:“皇上现在已经视金钱如粪土了?”麟子觉得不对劲,老朱家的人应该听到真金白银就两眼放光才对,毕竟穷过,对钱财都很敏感。
“你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都做不到视金钱如粪土。只是黄金再多也不能当吃当喝,只要吃得饱就天下稳定,没听说每个人抱着一块黄金就能不造反的。我现在发愁粮食,你不知道,这十年人口增长了多少,养活这么多嘴真是一件难事!”
麟子怎么会不知道呢?麟子也是人主,自然知道粮食比金钱更重要,两人一起叹口气。麟子说:“粮食会有的!”
大明的耕地就这么多,外部的粮食还在路上,朱雄英想的是如何从内部的地主大户人家弄出些粮食来。
想起大户人家,他就想到了以甄家为代表的江南大户。这些人家被抄家的时候家里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这也是朱雄英决定今年和蒙古硬碰硬的底气之一。
想到甄家就免不了想到贾家,朱雄英立即跟麟子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五月份你走后,京城这边杀得人头滚滚,这其中就有贾家二房。”
麟子确实感兴趣,立即问:“是吗?他们都有什么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日又拖更了,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这个月这是最后一次来。十点后还有一章。
第418章 脑洞
麟子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面带着兴奋。
朱雄英和麟子一起长大,因为青梅竹马对彼此都很熟悉,麟子语气中兴奋和期待让朱雄英一下察觉出来。
朱雄英说:“咱们私下里笑话他们遭报应就算了,你出去后可不能这么高兴。”传出去不好听!毕竟麟子地位高,一旦被那些老夫子们听到了又是一番风波,说不定还有好事的文官记录下来,到时候在实录上记一笔,说郑皇后记恨生父生母听闻他们死亡居然手舞足蹈,必然给麟子的历史形象抹黑。
麟子说:“我知道,这不是只有你我吗?咱们夫妻私下里说话传不到外面。”
朱雄英笑起来,上前抱着麟子亲了一口,看了看睡着的孩子,就说:“走吧,出去走走,顺便说说贾家的事。”
麟子和他牵手出去,刚出门就看到外面下雨,朱雄英说:“没想到是个雨夜,罢了,还是在宫里走一走吧。”
麟子就说:“我知道你讨厌这种湿乎乎的雨夜,况且一场秋雨一场凉,凉风吹着让人觉得阴冷,不如待在寝宫里说话。”
朱雄英就说:“还是你知道我,”说完拉着麟子去了小书房。
小书房里也亮着灯,灯光昏暗,外面冷雨敲窗,在温暖昏黄的灯光里他们瞬间觉得小书房的气氛温馨温暖。两个人一起挤在凳子上,朱雄英搂着麟子问:“你想先听谁的下场?”
麟子刚才的兴奋完全是因为追更追到了大结局。
众所周知《红楼梦》是神坑,据说原著只留下前八十回,所以麟子觉得这本小说有无限可能,自己经历的也是这无限可能中的一种。
能知道结果怎么能不兴奋呢?
麟子说:“说起来贾家人家才是应天府的地头蛇,除了他们家,同在江宁的大户人家还有王家和薛家,再远一点在溧水一手遮天的史家,这些人家是金陵的豪强。这几家的覆灭某种意义上也是宋末崛起的豪绅的覆灭过程。不如先说说这四家里面最弱的王家吧。”
朱雄英皱眉:“王家?”
他想了想,才想起来王家是麟子的血缘上的外祖父家族。
他说:“王家都没上桌的机会!别管是造反还是什么,王家早不是官宦人家,连给水溶跑腿打杂的机会都没有,所以王家在这件事里面几乎没损失。哦,我想起了,王氏被抓的时候他们家有个王家的女孩,因为是寄居的亲戚,锦衣卫核对后就放了,那女孩没钱,去荣国府找贾琏的媳妇打秋风,靠着贾家的接济回金陵去了。”
麟子点头:“我忘了王家早早地覆灭了。那么薛家呢?”
朱雄英对薛家还真有印象,他笑着说:“原本我不知道薛家是谁,这也多亏了你,你要是不让白衣卫去他家买金丝楠,我都不知道他家居然藏着一副金丝楠的棺材板。这群人真有意思,明明是金丝楠,偏要说是蔷木,我头一次听人家说蔷木,当时还在心里想了一遍蔷木是什么木头,以为是海外来的好木料,自己没见识,后来听锦衣卫解释才知道是金丝楠木。”
麟子也笑了,就说:“这木头是以前胡惟庸的,那不是因为胡惟庸死得太快,锦衣卫人手不足,就没寻找这名贵木料的下落,所以才落到了薛家的手里。”
麟子搂着朱雄英的脖子摇了摇,问道:“薛家如今怎么样了?”
朱雄英笑起来:“他家也没死人,甚至没被卷入这件事里,还是那句话,薛家和王家都没上桌的资格。甚至连在一边观看的资格都没有,自然没被连累。可是薛家也没那么轻松,以前不是说薛家有百万家资吗?现在他们内囊要耗尽了。”
麟子点头:“富贵的,金银散尽。让在乎富贵的人没了富贵倒也是报应,这结局好啊,要是认命还好一些,不认命只怕命都没了。”
朱雄英说:“只怕是不会认命。”
“哦,你还有别的消息?”
“没有!就是宋忠他们在结案的时候提过薛家。”
“能让锦衣卫指挥使提了一嘴只怕不是好事!”被锦衣卫惦记上确实不是好事。
朱雄英点头说:“被宋忠他们提起来的原因是那一副棺材板,要知道当初查胡惟庸的时候毛骧还活着,宋忠纪纲这些人都是听毛骧吩咐的千户。毛骧揽总,干活的还是宋忠这些人,这棺材板就是当时留下的大纰漏。如今这些年过去了,毛骧是不在了,但是宋忠这些人还在,这纰漏被你我知道,纵然没追究也把宋忠他们吓得要死,能不跟我解释一声吗?宋忠这些人能不惦记上薛家吗?”
要是锦衣卫诚心找茬,薛家是真的顶不住。
麟子也是熟知官场的人,宋忠和纪纲这些人身居高位,不需要亲自出手,但是这些人只要露出一点意思自有人帮他们收拾薛家。
锦衣卫想要拿捏一个小小的商户简直是太简单。
麟子叹气,锦衣卫想坏谁的事儿太简单了。就算是薛宝钗有回天之力只怕也施展不起来,更别提她一直想上青云,只怕连风都攀不上直接跌落凡尘。
麟子说:“你让人悄悄地盯着薛家,薛家三口人,他家的女孩有些手段。”
朱雄英笑着摇头:“并非是我小看人,她一个商户的女儿能有什么手段?”
麟子说:“我还是一个街边弃婴呢,你说我今日的手段如何?”
“她如何能和你比?”朱雄英抱着麟子说:“妹妹你是天命所归的人主,自小就展露不凡,她不过是一个汲汲营营的俗人罢了。在我这里她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麟子还要说,朱雄英立即说:“既然妹妹想看这表妹的下场,你又不在家,我就让人盯紧了,只盯着,是不会出手帮助更不会落井下石。”
麟子说:“你的人手不认真,我送你个消息。薛家姑娘自小有一股胎里带来的热毒,要靠一枚冷香丸压制。”
朱雄英皱眉:“胎里带的?这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哦,我想起来了,我那正牌小舅子,你那亲弟弟贾宝玉出生的时候胎里带着一块玉。”他说到这里立即坐直了:“这么说这姑娘身上有股子奇异?一男一女,一阴一阳,一玉一毒,难不成有人算计让他们做夫妻?”
麟子笑着问:“你怎么这么猜?”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有男人生来奇异,就必定有女人也会生来奇异。”
麟子说:“你猜得也不错,贾宝玉的那块玉上刻的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后来有人遇到了薛家的姑娘,给她治了热毒,给了她一张冷香丸的方子,告诉了她一句话让錾刻在金器上,刻着的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朱雄英皱眉问:“谁给的药方?”
“一个癞头和尚一个跛足的道士。”
朱雄英的脸色立即变了。
“冷香丸!跛足道士和癞头和尚!这难道不是当年给祖母治病的那对妖人,也是在麒麟门外想要拐走你的那对妖人!”
“对啊!”
朱雄英摸了摸头上的汗,说道:“这还真是一出大戏!”
他越来越相信贾家有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招来了这些不干净的人和东西。
朱雄英松开麟子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
他跟麟子说:“我先跟你捋一捋这件事,这件事要从贾琏的哥哥开始说。”
麟子:“啊?”你这时间也倒得太远了吧。
朱雄英说:“麟子的哥哥是嫡长子,贾琏说他哥哥死得不太正常。”
麟子说:“他有证据吗?要是没证据就全是臆想。小孩子夭折是再正常不过的了。”麟子没说的是,在正常的历史中,朱雄英就是夭折的,皇家都能夭折孩子,贾家这种公侯之家夭折个嫡长子再正常不过了。
朱雄英说:“这事儿你先别打岔,回头再说。你听我接着跟你分析,贾琏的哥哥也就是你大堂哥没了之后生了贾珠,然后生了你和贾元春。”
麟子点头,这个时间线是对的。
朱雄英来到麟子身边,说道:“你们是双胎,按理说双胎不祥,可是也不必非要弄死其中一个,何况你们不是男孩,更不是继承家业的人,毕竟家业该大房继承,二房已经有了儿子,生了双胞胎女孩大部分人会认为是锦上添花,如果真的忌讳,把你养在旁系家里或者送回老家养着都行。为什么非要弄死你呢?”
麟子发现他在自圆其说,笑着问:“你说为什么?”
“不是贾家的人要你死,是其他妖人想要你死。他们必然知道你身负大起运,有人想要抢夺,你想啊,你有今日的成就,这是天地钟爱你啊!煌煌天威就在你身上,他们既害怕又想拥有,只能让贾家这群糊涂人把你抛弃,趁着你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抢夺这一切,想要瞒天过海。”
麟子觉得他这些话某些时候也算是逻辑自洽,笑着点头:“有道理。”
朱雄英接着说:“他们没得手,也没法从太姨婆手里把你弄到手,所以才有了几年后在麒麟门拐你,那时候太姨婆不在你身边,你也差点被他们抢走了,现在想想真的惊险。这就引起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这大气运的人生在了贾家?”
麟子眨巴眼睛:“我也想问。”
“你想啊,应天府里面富贵人家多的是,你为什么出生在贾家?必然是贾家气运深厚,一块好土地才能养好苗,上天钟爱你,让你生在福泽之中,你才能长大变壮。贾家的福泽不仅能孕育你这种身负大气运的人,甚至还能让你的大气运反哺他们,所以孕育出你们这代人中第二个有气运的人物,贾宝玉。”
麟子皱眉,目前来说朱雄英的逻辑还能自洽。
朱雄英接着说:“你的气运没被抢走,但是贾宝玉的福气被他们借了。我在他们这件事里有时候很不明白贾家的操作。按理说,贾宝玉流放付出的代价要比留在洛阳出家更小,可荣国府的人为什么个个跟魔怔了一样非要把贾宝玉留在洛阳?特别是他家的老太君,平时看着是个果断的人,也没做出过糊涂事儿,但是遇到贾宝玉的事儿她出的全是昏招,甚至对贾宝玉的关心超过了贾琏这个顶门立户的孙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麟子指着脑袋说:“你怀疑贾家的老太太脑子不正常。”
“肯定是一些脏东西影响了她。”
麟子了然地点头:“你说得也许对,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老太太溺爱孙子。”
“她怎么不溺爱年纪更小的贾兰,反正很古怪。再说这个薛宝钗,给我的感觉这是个人造的祥瑞。”
“啊?”麟子还真的没想过这种可能。
朱雄英说:“必然有祥瑞女孩,是那句‘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主人,可是别夺了,放到了薛宝钗身上,让她靠近贾宝玉,好从中制造下一代的祥瑞。”
朱雄英想了想,就说:“跟马场里面繁育千里马一样,对,就是这种感觉,就是有人利用贾家的运气,挑选他家身负气运的人,繁育出更有气运的人,一代接一代,直到繁育出他们想要的那匹千里马。对,就是这样,这是一场跨越数百年,耗费十几代人的一项阴谋。”
麟子觉得要不然还是跟他坦白算了,跟他说没那么复杂,这就是一本小说。
麟子觉得这么说了他肯定不信!
然而这时候朱雄英的脑洞还很大,他接着说:“我怀疑他们圈养了贾家几代人,已经繁育出了他们想要的千里马。就是你!可是眼睁睁的看着你这煮熟的鸭子飞了,他们不得已利用剩余的气运催生出贾宝玉,你不觉得贾宝玉生的太迟了吗?他在王氏年纪很大的时候生下来,这本身在贵妇里面就属于罕见的事情。
而且贾宝玉的出生太招摇太轰动!他们悄咪咪的繁育了这么多代人,一直都是静悄悄的,为什么在贾宝玉这里这么高调?”
麟子发现自己跟不上他的脑洞了:“为什么?”
“自然是要把你这匹走失的千里马拉回来,可是你这千里马野惯了,对这些不感兴趣更不想多了解,所以到现在为止,你都没靠近贾家。”
麟子被他带偏,仔细想想,好像是真的诶!
麟子自始自终都没和王夫人以及贾政碰过面说过话,她和贾元春私下里见过,但是次数并不多。麟子想起来自己有段时间躲在应天府的宁荣街,但是也是吃住在祠堂里,私下里观察过贾政夫妻,但是在外人眼里,她和贾政一家是真的没任何面对面交流的场景。
“备用的贾宝玉没什么用,养好的千里马也跑掉了,所以贾家这盘棋算是废了,贾政夫妻两个也就死了。这些棋子或许就真的被放弃了。”朱雄英喃喃的说:“换成我,我甘心吗?他们回真的放过辛苦繁育的千里马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9章 衰败
麟子要不是因为自己看过小说就真的信了。
她问:“那我怎么办?”
朱雄英说:“他们和你硬扛是硬不过你的!要防着他们背地里下手。”朱雄英快速分析:“之所以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咱们来盘盘你自小到大经历过的事儿。”
麟子点头,拍着旁边的空地:“来,雄英哥哥,坐这里。”直到这个时候麟子才觉得这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找回来小时候那种小伙伴相处的快乐。
朱雄英坐回来,跟麟子说:“先从你出生后说起。他们为什么要扔了你?”
“因为双生子,这是对外的说法,不过祖祖跟我说是因为我背上的胎记,我小时候祖祖说的,祖祖是听张太君说的,说我刚生下来,后背上的胎记吓的满屋子人不敢靠近,甚至生我的人都吓坏了。注意,这时候元春还没出生呢,我和她并不是接连出生,她要比我迟一会儿。”
麟子这时候对着朱雄英没什么隐瞒,两人成亲这么久了,还有了孩子,日日睡在一起,朱雄英当然知道她背后有胎记,胎记分成两种颜色,浅黑和深黑,深黑的地方确实是一条形似龙蛇的神兽,而且确实有一股子凶悍之气扑面而来。连朱雄英都不敢久看,觉得看得久了自己心惊肉跳。
“你看,这就是原因,他们要扔你,全家上下几乎是同时决定的,是不是很诡异,按理说作为孩子的生身父母,是最反对把孩子送出去的。诡异的是全家都觉得你该被丢弃,反而是你太奶奶这个年纪大且久不管事的人反对。她为什么反对,我觉得很大的原因是她没见过你。”
“嗯?”
“我是说,她没在你出生的时候出现。咱们推导一下当天发生了什么,当天是除夕,晚上祭祖,全族人聚集在宁国府,但是王氏是孕妇,大概是留在家里的,因为她在荣国府生下来你们。有儿媳妇在家等着生产,她的婆婆也就是史太君也在家,那个时候贾琏的生母作为嫡长媳大概是在宁国府参与祭祖后的全族聚餐,男人们也都在宁国府。这时候的张太君在干嘛?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在宁国府,作为一个老封君被人奉承,另外一个可能是在家早早地睡了。你觉得哪种?”
麟子说:“在家早早睡了,祖祖说过,我太奶奶和贾家的人相处得不太好。”
“对,也就是说,当时的荣国府有三个女主人,分别是早已荣养,万事不管,只听儿子和媳妇安排的张太君、当时的荣国府当家女主人,史太君和等着生产的王氏。很快在前半夜,你出生,因为后半夜就是初一了,你生在全家都在宁国府聚餐的时候,这时候是不是荣国府人少?人少意味着麻烦少好动手,而你刚出生,也是最虚弱的时候。
咱们来还愿当时,王氏生下你,有人发现肚子里还有一个,有人发现你背后的胎记,这时候史太君该怎么做?”
麟子说:“把贾代善叫回来。”
“对,把贾代善和贾政叫回来,然后四个人,不,三个人一合计,这时候再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影响了,最后决定把你扔了。这个不干净的人或者东西甚至影响到了王氏,四个人一合计,要抛弃你,可是你的出生早已经惊动了张太君。”
麟子点点头:“是啊,正常情况下,哪怕是万事儿不管的老祖宗,听人家说孙媳妇要生,也睡不踏实,甚至没睡儿。刚生下孩子后,院子里的人不知道产房发生了什么,为了图那点赏钱急匆匆地去报信,老人家想看看重孙子,必然会来到产房。”
朱雄英点头:“对,在他们要扔了你的关键时刻,张太君来了。张太君没见到你,但是迎面碰到的是要把你丢弃出去的人。老人家知道这家里当家的人是儿子,她拿捏不了别人肯定能拿捏儿子,所以你暂时没被扔,而是被人远远地安置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后半夜贾元春出生的同时,张太君也在苦口婆心反对把你扔出去,她必然拿出了很多解决办法,比如说把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比如说带着你搬回江宁老宅。但是那时候的贾代善和如今的史太君一样,怎么劝都不听,明明有代价更小的条件不选,非要一条道走下去。
最终在天快亮的时候,孙太君拿自己一条命逼着他把你送给了太姨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大年初一大早上要朝拜,作为国公,贾代善必然要进宫,可是那天他干什么了?一大早就把你送出去,然后急匆匆回宫朝贺,朝贺排在送你出去后面这是不正常的,必然是国法大过家法,送你出去是家法大过了国法,这样的结果必然是张太君拿自己命来威胁他。
这也就是你能安然度过劫难留下一条命的原因。因为张太君知道,你要是被奴仆送走,必然活不过大年初一,这些奴仆看你是个弃婴,嫌费事扔在路边或者是随便找个人家送出去。只有逼着亲儿子这个当家人亲自把你送到她信得过的人手里,她才能放心。”
麟子皱眉:“是贾代善送我走的吗?我没印象了。”反正她只记得出城门的时候她被装在篮子里,听到城门口的门吏问了一句篮子里是什么,有人回答说这是过年的节礼,然后她就陷入了沉睡。
朱雄英说:“你被带出荣国府到道馆这一路上是最惊险的,但是贾代善也没抛弃你,还是把你按照张太君的安排送给了太姨婆。那么太姨婆为什么能护你周全呢?”
麟子说:“自然是她照顾得尽心尽力。”
“不,你说的是世俗眼里的看法。咱们现在要代入神异的视角来看,因为青莲观里面有龙气,周围有煞气。”
“啊!”
“在你之前,我爷爷和我奶奶就经常去青莲观,所以那地方破了点,但是是真的有龙气的,当时皇明初立,我爷爷身上龙气纵横,这气运不是贾家能比的,这你要承认!”
麟子立即明白他的逻辑了:“对,旁边的煞气就是锦衣卫带来的。”
当时的天子亲军可不是架子货,是真的从大军中选出的优秀人物组成的亲军,是真的跟着朱元璋上阵杀过人的猛人们。
“是的,虽然麒麟镇看着普通,可真要论起来,那地方比荣国府还要安全,所以你一个人跑出来在河边田地里玩耍没一点事儿,反而离开了麒麟镇,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出现了。”
麟子仔细想想,她还真没在麒麟镇偶遇过警幻这群人。
“哥哥,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啊!”
“我给你分析一下,这些人有些鬼魅本事,但是本事不大,在你出生的时候,他们在你的身上动了手脚,或者是隐藏在你身边动了手脚。因为看到你的亲人对你都生出厌恶,要扔掉你。反而是张太君这个没看到你的人没被影响,要保护你。按照这个说法,他们大概刻意让你一出生就落入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境遇里面,他们必然要让你在人世间受尽白眼苦楚,然后再在你明白事理之后带走你。可是他们没想到你被送到有龙气环绕的地方,周围有煞气镇压邪崇,所以你身上那种人见人厌烦的东西消失了,他们的计划由此中断。”
麟子觉得有几分道理。
朱雄英接着说:“咱们来说说贾琏哥哥的事儿。”
“他?”
“众所周知,嫡长子乃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一个家族的未来,他的生死存亡关系着这个家族的将来的富贵。”
麟子问:“你想说什么?”
“我刚说,两房两位嫡长子是不正常死亡。除了贾琏的哥哥,另外一位嫡长子不是贾珠,他算不得家族继承人,我说的是宁国府贾敬的哥哥贾敷。你有没有发现,贾家的气运出问题,以前他们家也是大户人家,不止家业大,人口也多,反而是现在,他们家的人口少了。宁国府是最明显的,贾敬父子两个骄奢淫逸,贾蓉也是个风月场里的急先锋,为什么他们家除了贾惜春没婴孩哭声呢?
再说荣国府,我来给你算算,张太君虽然只生了贾代善一个人,但是贾源是有庶出子女,贾代儒和贾代修就是贾代善的兄弟。到了贾赦这一代,贾代善是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先出问题的就是这四个女儿,其中三个都是早夭的命,只有贾敏还活着,有两个孩子。而贾赦很长时间只有贾琏一个孩子,哪怕是现在,算上死去的也只有四个孩子。再说贾琏,贾琏挣扎到现在,也就他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他年纪也不小了,他是不是子嗣在减少。”
麟子说:“你这就有些牵强附会了,听说贾琏洁身自好,生孩子也不能一下子生十个八个,当然不会有那么多啊。”
朱雄英反问:“我这么说是有点早,但是你怎么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呢?”
“什么意思?”
“贾琏子嗣艰难,这消息是锦衣卫报上来的。”
麟子皱眉:“我还是觉得你在牵强附会。”
“好,贾家气运这一块先不提,就说背地里的人,你说你吞了人家几个人?”
“嗯,有这事。”
“这说明你已经不惧他们了,也说明他们确实没什么大本事。如果换成人,这样没大本事但是满脑子阴谋诡计的小人,他们最擅长的事儿就是躲在背地里下黑手。也就是说,他们正潜伏在某处,就等着对你下手呢。”
这不需要朱雄英说,麟子自己都能想到。
朱雄英接着说:“你还记得贾宝玉的那块玉吗?”
麟子刚要说话,这时候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两人一起抬头去看。
朱雄英看完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铜壶滴漏,就说:“该上朝了。”
“这么快?”这才说了几句话啊,就快天亮了?
朱雄英站起来:“我要起来了,这几日送来的军报很多,耽搁不得。”他说完低头抱着麟子亲了一口,说道:“你尽量早点回来吧,孩子很想你。你要是两三年不回来,他们就真的不记得你了。”
这话说得麟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啊!我尽快赶回来。”
两人牵着手回寝宫,寝宫的床前车大蓬在呼唤朱雄英:“皇爷,该上朝了。”
阿狸醒了,看车大蓬叫不醒爹爹,她坐起来推着朱雄英:“爹,爹起床啊。”
这时候朱雄英和麟子走进来,两人看看到的是打算让人找太医的车大蓬和焦急的阿狸。
突然阿狸停下来推朱雄英的动作,她看到朱雄英和麟子并肩走来。
阿狸突然大喊:“妈妈!”
麟子确定这姑娘真的能看到自己,她甩开朱雄英的手,俯身去亲女儿。她的小脸蛋全是胶原蛋白,软软弹弹,麟子使劲亲一口,口感超棒。
这是亲女儿,母爱泛滥,麟子抱着她的小脑袋又亲了几下。
阿狸确定这触感是真的!
“妈妈!”阿狸爬起来,要往床边去打算拥抱麟子,这时候车大蓬赶紧冲过去抱住她:“小祖宗,您睡迷糊了,娘娘不在家。”
眼看着要乱起来了,朱雄英对麟子说:“你先走吧,我哄她。”朱雄英躺回到身体里,随后叫不醒的他终于醒来,坐起来问:“阿狸,你怎么了?”
阿狸看看床榻边,那里刚才站着爹爹妈妈,这时候都消失了,爹爹醒了,妈妈呢?
她的小脑袋分析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看看床榻再看看朱雄英。
朱雄英笑起来:“这是睡迷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20章 偶遇
麟子醒来忍不住叹口气。
外面小晴问:“大王,您醒了吗?”
麟子嗯了一声,翻身坐起来,对着船上的摆设发呆。
小晴进来问道:“您要洗漱吗?”
“等会吧。”麟子披了件衣服准备去甲板上透透气。船队航行是她休息的时候,没那么多事情等待她处理,也没太多人簇拥在她周围,这段时间她非常放松,只要上了岸她就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海风吹进来,天边乌云低沉,这是个阴天。海鸟在头顶盘旋鸣叫,有人在甲板上撒下一点粮食,引着海鸟来吃。
附近有海鸟就必然有人烟,据说先民们出海都是跟着海鸟,有海鸟的地方必有栖息地。
麟子看着海鸟飞起落下,心里盘算着明年带孩子出海的可能性。
如果把孩子带在身边就不能走远,先带着他们去一趟银砂,等孩子们再大一点再带着他们去南海,等到他们十几岁甚至二十几岁了,再带着他们去明洲。麟子想好了之后就开始列计划表,有了计划整个人就开始有干劲,只盼着大船到岸赶紧一步步完成自己的计划。
早上朱雄英刚从龙椅上走下来,就有太监上前小声说:“太子爷哭一早上了。”
朱雄英问:“怎么哭了?”
太监说:“因为公主说她早上看到娘娘了,太子爷没看到,就哭了。”
朱雄英叹口气小跑着回寝宫,阿松闹着不穿衣服,坐在被窝里边哭边等着睡觉。朱雄英进门就问:“这是怎么了?”
阿松哭着说:“妹妹说她梦见妈妈了,我没有。我要重新睡,睡着了肯定能梦到妈妈。”
朱雄英正想说话,阿狸得意地说:“我也要睡,这样我就能梦到两次妈妈。”
阿松再次扯着嗓门大哭,扑上去和阿狸打架,大喊着:“你不许睡,我要睡。”
两人抱成一团打起来。
朱雄英叹气:“别睡了,你们妈妈白天不睡觉,你们就是睡了也梦不到,走吧,爹爹带你们吃饭去。”
阿狸乖巧地下床吃饭,但是阿松抱着被子干嚎:“不行,我要见妈妈。”
朱雄英只能先哄孩子。
但是聪明的孩子不好哄,而麟子在洛阳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假如说这是在应天府,朱雄英还能哄着他们去麟子生活过的地方转一转,此时他只能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哄着,无奈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不像是小婴儿时候抱着舒服,他的两只胳膊被压得酸疼。
在宫里实在是哄不住孩子,朱雄英只能说:“要不然爹带着你们出宫去看望姑姑?”
朱雄英的大妹妹江都公主怀孕了,最近几天太后张罗着孕期要用的东西,顺便催着朱雄英给宜伦郡主挑选驸马。
出宫对两个孩子的吸引力很大,阿松眨巴眨巴眼睛,随后说:“不,爹爹你别哄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才不上当,我要梦见妈妈。”
朱雄英叹气,说道:“你在宫里不一定能梦到,走,我带你们去郑家。”
郑家?
哪里?
阿狸问:“是妈妈的那个郑家吗?”
“嗯,供奉着我太姨婆牌位的郑家。”朱雄英抱着两个孩子去往东宫,路过东宫门,去到了宫墙边,从一扇小门里面进入了一座宅院。
阿狸问:“这是东苑?”
“不是,这是私宅,地契上是你妈妈的名字。”
阿狸问:“妈妈叫什么名字?”
朱雄英板着脸说:“你们要避讳爹娘的名字,记住了吗?”
“知道!”两个孩子一起回答。
这时候树枝上跳下一只猫,围着朱雄英喵喵地叫。
朱雄英说:“这是爹和你们妈妈养的狸奴。”
两个孩子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问东问西,从朱雄英的怀里跳下来追逐猫猫。
朱雄英对身边的车大蓬说:“让人摆饭吧,等会这两个小祖宗肯定饿。”
车大蓬连忙吩咐人去准备,这时候一个太监走到了车大蓬耳朵边小声说了几句。车大蓬点点头,悄悄地来到朱雄英身边,说道:“皇爷,锦衣卫宋忠宋指挥使在外面求见,您看要让他进来吗?”
这里是私宅,朱雄英以往并没有在这里召见过外臣。
朱雄英说:“他既然是天子亲军的指挥使,让他进来也无妨,朕在前院见他,你们带他去前院,把饭菜也摆放在前院。”在皇帝们眼里锦衣卫是自己人,朱雄英觉得可以在私宅中召见。
车大蓬立即吩咐下去,朱雄英哄着两个孩子去前院玩儿。
宋忠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朱雄英,朱雄英哄着两个孩子在吃饭,对宋忠说:“坐吧。”
宋忠谢恩后屁股只敢挨着半个凳子面,不敢坐实了。
两个孩子的早饭是羊肉汤,汤里有青菜,两个孩子都“悄悄”地把青菜给吐了,阿狸吐了后用脚踢了踢宋总,让他用鞋子踩着点青菜,替她遮挡“罪证”。
宋忠悄悄地挪动腿,踩在了青菜上,嘴里还在给朱雄英汇报对薛家的调查。
“确实有一僧一道给薛家送过药方,这药方十分刁钻,就是臣这种不通药理的人也觉得这药方不太正经。”
朱雄英一边喂两个孩子一边问:“怎么不正经?”
“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同年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钱,加蜂蜜、白糖等调和,制作成龙眼大丸药,放入器皿中埋于花树根下。这药方臣让人看过,一群大夫说了一堆,总结成一句话,这药方不治病。”
朱雄英说:“当年在应天府的时候,朕的祖母病重,有道士和尚前来献药,你知道那药叫什么吗?”
宋忠真不知道!
这事关贵人安危的东西都是绝密,哪怕他是锦衣卫,也要知道得越少越好。
宋忠摇头。
朱雄英说:“是暖香丸!”
宋忠“嘶”了一声。
朱雄英说:“看好薛家那姑娘,这人很重要。对了,把薛家圈在洛阳,别让他们离开了。”
宋忠连忙问:“可是薛家如今眼看着不行了,只怕过上三五年他们在洛阳住不下去。臣请问皇爷,要不然臣等在关键时刻或者是暗地里悄悄地关照他家一些?”
朱雄英看了一眼宋忠。
宋忠连忙解释:“皇爷明鉴,容臣慢慢禀告。薛家的那个薛蟠就是个败家子,要是不伸手拉他家一把,他家下个月就能去街上要饭。”
阿松把嘴里的肉咽下去,问道:“你刚不是说他家以前有百万家私,怎么下个月就要去要饭了?”
阿狸也问:“人家说去要饭是家里没吃的,他家有钱为什么去要饭?”
宋忠连忙解释:“太子爷,公主,就薛蟠那样子,别说百万家私,就是有千万,万万,他也能一松手全败完了。眼下他家的钱是各处都不趁手,头一件就是家里的贼多,监守自盗的大有人在,店铺里的掌柜账房伙计差点把他家的店铺掏空了。”
朱雄英把一勺汤先喂给阿狸,又舀了一勺喂给阿松。就说:“这种败家子也是罕见!宋忠,先不管,让人盯紧了。对了,你找个嘴皮子利索的,能说清楚事儿的,来给太子和公主讲讲薛家的家产是怎么被人搬空的。”
朱雄英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肚肚,发现他们的小肚肚鼓鼓的,也就没再喂,而是说:“也让太子和公主见识一番,这种事儿多了解对他们有好处。”
宋忠立即应了下来。
等宋忠从宫里出来纪纲他们围上来问:“宋大人,皇爷怎么说?”
宋忠回答:“皇爷说不用管。”
几个锦衣卫千户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摇头。尽管锦衣卫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可是看到薛家这崩塌速度也忍不住心生怜悯。
十多年前,薛蟠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薛家的生意涉及了好几个行业,比如说皇商买办、金融典当、木材贸易、香料药材、零售连锁等,此外还有海外通商的渠道。可惜如今百业凋零,薛蟠就是个草包,薛太太没一点本事,薛宝钗想上桌,自始至终她都没从母亲和哥哥手里拿到管理家族生意的权限。
其中一个千户说:“他家要是能出现个有本事的人,也能翻盘,过上一二十年也能回到当初,可惜了!”
纪纲说:“怎么可能回到当初?当初他们有靠山,现在有吗?”
小老百姓靠着勤奋能吃喝不愁,但是想日进斗金千财万贯,不仅仅是要命好,更要靠山硬。薛家当初就是攀上了王家,后来又拜入了贾家,如今贾琏不愿意拉扯薛家,薛家这会想再找个靠山千难万难,毕竟没了情分更没了实力的薛家拿什么投靠权贵。
宋忠说:“纪老弟,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纪纲赶紧跟上。
宋忠和纪纲走在前面,其他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千户远远地跟在后面。
宋忠说:“刚才皇爷交代下来一件事,说是要让咱们盯紧了,他要拿薛家当个活样子给太子爷讲课。”
纪纲立即问:“什么意思?”
“自然是要让太子爷看看薛家的伙计是怎么糊弄薛蟠这傻子把薛家的家产掏空的!”
纪纲点头,思索了一下,太子爷是唯一的皇子,千顷地里一株独苗,皇爷不想让他被臣子糊弄,自然是要找这样的活例子给太子爷看。
纪纲就问:“皇爷的交代咱们自然尽心竭力,可是宋大人,事情就麻烦在薛蟠太草包了,我估摸着太子爷没看明白薛家就没了。”
宋忠担心的也是这个!
纪纲问:“要不然暗地里托薛家一把?先把薛家的伙计们教训一顿。”
“皇爷不让插手。”宋忠说:“听皇爷的,别插手。洛阳城这么大,有钱人这么多,回头再找就是了。别让皇爷觉得咱们自作主张。”
纪纲点头。
宋忠说:“这事儿你亲自盯着,千万别插手。”
纪纲再次点头:“放心吧,这事儿我必然尽心。”
纪纲带着几个人换了衣服,骑着马往薛家的一家药铺去,远远地就看到门口堵了一群人。
纪纲跟身边的一个年轻的锦衣卫小旗说:“去,看看那边发生什么了?”心里盼着可别是关门不干这样的晦气事儿,不能太子爷那边刚要观察,这边薛家就要关张大吉,这不显得锦衣卫白忙活了。
这年轻小旗一身锦绣,颇有些富贵浪荡子的模样。他骑着马往里面挤,说道:“让让,让小爷看看发生什么了?”
越往里面挤人越多,他骑着马就挤到了一驾马车边,这马车很普通,就是洛阳城拉客的马车,根据路途远近收点散碎银子。不同的是车里坐着三个妙龄女子,其中一个恍若神妃仙子。
这小旗的眼立即看直了!
可惜这三个女子都看向薛家店铺门口,中间的神妃仙子一副皱眉的样子,似乎正在发愁。
这小旗立即把自己的衣服拉了拉,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冠,力图让自己显得正派且稳重。他拱手打招呼:“姑娘们好,在下刚来,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请三位姑娘解惑。”
他文绉绉地说完,三个女子一起看向他,三人一同露出嫌弃的表情,挨着窗户的女子一把扯下帘子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时候赶车的老翁就说:“公子,你问她们干嘛?你问老汉我啊!我来给你讲!”
这个小旗很嫌弃:谁想听老头子讲啊,我想听美人讲!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