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弄鬼
入夜之后王夫人就在求神拜佛。
她盼着今日水溶旗开得胜,他们这些攀附在水溶身上的人也能一飞冲天。然而王夫人养尊处优惯了,没熬过夜,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连着打瞌睡。不仅是她,她身边的丫鬟们也困意连连,坐在蒲团上睡着了。
王夫人的脑袋一点点的,整个人向下栽倒的时候身体突然一怔惊醒过来,抬头就看到菩萨慈祥的面容隐在暗处,隐约之间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她心头突然冒出个念头:礼佛的时候睡着是不是对菩萨大不敬?
万一菩萨生气了保佑自己怎么办?
她立即直起身子嘴里开始求饶,却用余光看到了身边的丫鬟们也在打瞌睡。王夫人大怒,一巴掌打过去,连着打了几巴掌,这些丫鬟一人被赏了一个嘴巴子。
王夫人大怒之下骂出来:“下作的小娼妇,这里是你们能睡的地方吗?没丁点规矩,早晚把你们赶出去让你们老子娘领出去配人!”
几个丫鬟立即求饶,王夫人被求饶声弄得更加焦虑,心神不宁,她自从上次去了城隍庙回来后就变得焦虑敏感,这个那个人的精神都绷直了,很难放松下来。
她刚要再骂,鼻尖闻到香烛燃烧的味道,突然想起这是在佛前,她立即屏气凝神,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开始祈求菩萨原谅。
念叨了几句之后她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淡定从容,淡淡地说:“罢了,这次饶了你们,去外面跪着吧。”
几个丫鬟连连谢恩,盛赞太太慈悲,随后跪在了门外。
王夫人接着念经,但是她的内心从未平静,甚至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时间越往后她这种预感越强,强到甚至心脏似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王夫人在想:是不是要出事儿啊!
该不会这次起事要失败吧?
如果失败了?
没来由地想起前几日听到的鼓词,鼓词里面一句句在脑海里过一遍,让她觉得这是个不祥之兆!
她在佛前待不住了!
夜里静悄悄,在这种环境里面她越想越怕,背后渗出几分寒意来。
王夫人心里面的惶恐越来越大,她忍不住在心里面念叨:“珠儿,元春,我的儿,如今咱们家到了要紧的时候,这事儿能不能成你们晚上给娘托梦捎个信儿。”
这些话刚冒出来,突然听见外面有女子的叹息声响了起来。这声音听着像是江南口音,跪着的丫鬟突然说:“大姑娘!这难道是咱们家大姑娘!”
另外几个丫鬟赶紧呵斥:“别说话,别让太太听见了。”
王夫人已经听见了,她心里刚念叨完就出现这样的动静,王夫人觉得这是女儿在为自己示警!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将缥缥缈缈的女声送了过来:“母亲,快走吧,起风了,儿的时间不多了,别再惦记着那年的灯了。”
这是正经的应天府口音,有九成像贾元春,声音穿庭过院到王夫人耳边的时候,她经不能分辨到底是不是自己女儿的声音。
王夫人听了之后心里面大惊!
她坚信这话是贾元春说的,因为有一年过元宵,荣国府里面赏花灯,那个时候贾代善还在世,宫中赏赐下来了一对宫灯,据说是宫里面用过的。荣国府上上下下都将这一对宫灯当作宝贝,高高挂起,周围又挂满了小灯,呈现一种众星拱月的形态。
当时贾元春年纪小正是娇憨的时候,而那个时候的王夫人是荣国府的当家夫人,也正是威风八面的时候。
母女两个在元宵夜一起赏灯,王夫人抱着贾元春给她指宫灯上面雕刻的盘龙。当时贾元春年纪小,忍不住问:“这不过是宫里面的破烂,如今过新年了,他们换新灯把这没人要的破烂给咱们,为什么咱们还要当宝贝?”
王夫人赶快捂着贾元春的嘴:“可不能这么说,宫里面的破烂有些人想求都求不来。破烂虽然是宫中的破烂,但是到外边可是万金不换的好东西”。
当时的王夫人两眼放光地看着那两盏宫灯,语带羡慕地跟女儿说:“这哪里是两盏灯,这就是富贵呀!宫里面露出来一星半点儿已经给咱们家带来了如此富贵,用上了新宫灯的人已经是顶顶富贵了。”
当时的王夫人搂着女儿再三嘱咐:“我的儿、乖孩子,你一定要成那顶顶富贵的人。”
如今隔着风送来了一句话,明着说不要再惦记宫中的宫灯,实际上是劝她不要再惦记富贵。
王夫人这个时候手脚冰凉,整个人都在发抖。
外边的丫鬟听见扑通一声,佛堂里面似乎有重物落地。几个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悄悄地说:“会不会是太太听见大小姐的声音,突然晕倒了?”
有一个丫鬟小声警告:“可千万不要去看,万一再激怒太太,咱们就真的倒霉了。”
另外一个说:“如果太太真的倒了,咱们不去扶,回头老爷会不会生气?毕竟前几日太太才请过大夫。”
几个丫鬟对视几眼,最后想着法不责众,大家一块儿去看,回头要是出事儿了,大家一块儿背锅。几个人磨磨唧唧地过去,扒着门缝一看王夫人倒在地上。
“不好了,太太晕倒了!”
这几个丫鬟赶快叫了婆子,将王夫人背到卧室,这个时候请大夫不太好请,这几个丫鬟只能学着前几天王夫人晕厥时候的处理办法,将厚厚的毯子裹在王夫人身上,有丫鬟大的胆子,使劲掐着王夫人的人中和虎口,折腾了一会儿王夫人果然恢复了一些。
王夫人说:“快去找老爷,快去收拾东西,咱们回南边去,明天一早就走!”
几个丫鬟对视了一眼,有个悄悄说:“太太,老爷今日不在家。”
不仅不在家,还不在本坊,坊门一关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出不去,除非有宫中的令牌。可是像王夫人和贾政的家庭哪里有本事弄到宫中的腰牌。自从贾代善去世之后贾政已经用不了荣国府的招牌了,更别说弄到宝贵的令牌。
王夫人听完之后如遭雷击!
她一直觉得贾元春这个孩子有大造化,有更大造化的是贾宝玉,毕竟贾宝玉含玉而生。可是就现实而言有大造化的是郑麟子!
王夫人认为前几天在城隍庙附近,那带着复仇快意的鼓词是第一次示警,今日是第二次示警,下一次可能是贾宝玉示警。事不过三,真的到第三次的时候,那就是大危险靠近的时候。
王夫人觉得还有时间。
她立即坐起来,把裹在身上的毯子甩到一边歇斯底里地吩咐:“快收拾东西回南边,把细软都带上,房契地契不能落下。周瑞家的,你明天跟你男人说一早就去南关码头雇船,咱们走得越快越好!”
她面前的这群婆子大部分都是她的陪房奴仆,因为周瑞一家负责出行,所以这事儿直接吩咐周瑞家的就行。
周瑞家的觉得太太今天晚上像是中邪了一样,这样子有点不对劲!
但是周瑞家的不敢说,她只是问:“要几艘船?要不然等到中午再走,需要去找老太太辞行,再看看能不能把宝二爷和三姑娘也带走。”
“不带!谁都不带!兰小子他们娘俩也不带!”
这下大家都觉得她中邪了,往日最爱的儿子和最重要的孙子都不带了,与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
有人悄悄说刚才大姑娘显灵,或许是大姑娘的冤魂冲撞了太太。
大家觉得这说得过去,就在几个陪房婆子想劝劝王夫人的时候外边突然一声锣鼓响,锣鼓巨大的响声传递在四周。在众人还不知道这怎么回事的时候,外边突然响起一阵高亢的唢呐声。
唢呐这种乐器嗓门最亮,关键是这乐器贯穿了人的一生,喜事儿上吹它,丧事上也吹它,简直是从头吹到死。
大家只是听得莫名其妙,王夫人听得心头狂跳。
“大半夜是谁在外面作妖,赶走他,快赶走他!”
王夫人的话才说完,外边突然有人大哭起来。还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群人在哭,这种哭加上唢呐声就是活脱脱的一出大出殡。
哭声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我的娘啊,我的娘啊!时间到了,你可算是死了!”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只觉得这哭声也太荒唐了,哪有盼着自己亲娘死的。可是外面又那么的热闹,唢呐声,锣鼓声,又加上哭丧声,把这里衬托的如坟墓一般安静。
周瑞家的顿时反应过来,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虽然这一处坊间不如靠近皇宫的尚善坊,但是住的也都是大户人家,不会办出半夜哭丧这种无礼的事情。这只能说有人故意在外边哭丧,她对外边说:“找几个健壮的婆子把人赶走!”
这样一说大家都反应了过来,都说外边有人装神弄鬼,让家里面的护院家丁们出去看看。
家丁出去之后,门口安安静静,在周围房前院后查找一番没发现任何痕迹。立即进来报告王夫人,王夫人此时风声鹤唳,如同惊弓之鸟。
她此时内心如天人交战,一方面觉得这是人祸,必定有人要算计自己。一方面觉得这是鬼魂作祟,毕竟刚才女儿才露面,可见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鬼神。
就在这个时候哭声又起,但是这次哭的内容不一样了,这一次是纯哭,哭声哀绝,像是哭哑了嗓子哭不出声音一样,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而王夫人这个时候不知道是病了还是怕了,已经在瑟瑟发抖。
此时麟子和朱雄英就站在贾政的家门前。
朱雄英看穿夜行衣的一群人蹲在树上,有些人吹喇叭,有些人敲大锣。忍不住问麟子:“不是还有一群人哭吗?哭的人在哪儿?也让我看看这出大出殡。”
麟子叹口气:“让你见笑了,我以为观雨能弄点狠的,没想到……观雨还是手下留情了。”
“这还不狠?”朱雄英指着作为几处府邸说:“把左邻右舍都吓得瑟瑟发抖,他们哭丧的动静真的是太吓人了。”
特别是夜里,哭声听着特别渗人。
麟子笑了笑没说话,要知道当年师门为了传承下去,没少吸收旁门左道。像是弄小鬼啊,扎小人啊,这些都会一手,对于普通人而言,师门要真的诅咒人家,那是一咒一个准!
麟子还以为观雨今天会弄一群小鬼来把贾家闹得鸡犬不宁,借着小鬼弄死几个人,让那血腥的场面当场吓死几个,没想到这还真是吓唬贾家。
麟子说:“观雨这手段简直是小打小闹,走,我带你进去玩一玩。”
“你先跟我说他们哭丧的人蹲在哪儿?”
“你怎么就这么好奇?”
“是你跟我说当年你去水寨参加葬礼,他们哭得很有特色,我想着大概这些人是参与过当年哭丧的那群人,要不然怎么哭得如此凄凄惨惨。”完全是他想起麟子描述的内容,所以他想亲眼见识一下。
麟子说:“让你失望了,你的好奇满足不了,只要是说不出人话的哭声都不是人哭的。”麟子用手向上指了指,皎洁的月光下穿着夜行衣的白衣卫藏在树冠里。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他们,然而麟子觉得大概自己的魂魄是一条黑龙,因此天生亲近水,他听到了树上有哗啦的水声,声音很微小。她就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哭的是大鲵。也就是娃娃鱼,娃娃鱼发出来的动静很像是哭。”
对于大鲵钟雄英只听过没见过。
“真的假的?”
“真的!白衣卫里面有一半是汉人,另外一半就是银砂国和真真省的人,他们祖祖辈辈都吃鱼,乱七八糟的鱼都认识,想出用大鲵吓唬人的招数一点儿都不令我感到意外。”
“我想看看!”
树冠里面挂着几只水桶,水桶里面就是大鲵,连着一排树冠里面都有装大鲵的桶被挂上去。所以每次桶里面的大鲵嚎叫起来就像是一群人在哭。
朱雄英魂魄挂在树冠上在看大鲵这种丑东西,麟子喊了两声才飘下来和麟子一起进入了贾家。
麟子来此的目的就是吓唬人。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态度,麟子来到了王凤的房间里,将其中一只烛台移动,端到了王夫人面前。而在其他人看来,就是突然之间一只烛台飘了起来,飘飘然来到了大家面前。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烛台飘到了跟前,随后突然咣叽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这时候婆子丫鬟们一起尖叫:“鬼啊!”
王夫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那些丫鬟们年纪小,此时拔腿就跑,他们跑了之后恐慌在蔓延,婆子们也拔腿就跑。一瞬间屋子里面就剩下一个晕倒的王夫人。
麟子看到断成两节的烛台和熄灭的蜡烛,再看看晕过去的王夫人,忍不住说:“是我冤枉观雨了。”
这真不禁吓!
这时候外边跳起来一个穿夜行衣的人,三两下跳跃到了王夫人身边,伸手在他鼻孔前试探了一下呼吸,随后又把手指搭在了王夫人的脖颈上,确认人没死之后出去了。
朱雄英说:“我瞧着她也不是胆小,主要是刚才他们一环扣一环,积累到如此地步让你摔了一只烛台摘了桃子,把吓晕人的功劳抢到了你的手里。接下来怎么办?”
麟子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对于这些人来说,命倒是其次,富贵才是最要紧的,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富贵消亡,这才是最痛苦的一件事。不管是秋后问斩也罢,流放三千里也罢,活着吃苦对他们而言才是十八层地狱。”
麟子说完转身就走,朱雄英跟了上去。
朱雄英问:“他们家这几个孩子怎么说?年纪都不大,最大的贾宝玉如今也一团孩子气。要是治罪,不满十五岁也上不了刑场,十有八九会被流放。”
“那就流放。他们贾家的事情与我郑家人何干?往后他们家的事情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这时候整个府邸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有鬼的说法,传得到处都是。王夫人管家本就松散,她向来在意自己慈悲名声,所以对很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说家中的婆子爱打牌,经常趁着晚上当值聚众夜赌。王夫人不是不知道,而是警告了几次之后就罢开手不再管这事儿了。
如今正房里面发生的事情随着这些夜里赌钱的婆子传到了全家各个角落。
李纨的房间门被拍响,丫鬟进入这位珠大奶奶的卧室,在她耳边把刚才的事情悄悄地说了。
李纨对于小丫鬟嘴里的闹鬼不感一点兴趣,她反复追问小丫鬟:“我再问你一遍,你说的是真的吗?太太真的说不带我和兰哥走?”
“嗯,不仅不带您和兰哥走,连宝二爷他也不管了。”
这句话李纨压根没有听,她此时非常愤怒。自己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成了寡妇,对于这件事儿李纨只觉得自己命苦,这事儿怪不了别人。
但是她和贾兰这对母子被漠视,这种苦李纨吃了这么多年,终于在得知婆婆公公逃命的时候不带自己母子这个消息后爆发了。
贾政夫妻两个要做什么别人或许能猜得到,李纨是肯定知道的,因为她娘家李家也是此次事情的参与者之一。李家不论男女都读过书,对于造反失败是什么下场李纨太清楚了。
李纨这些年光吃不吐攒了很多钱,再加上嫁妆,他们母子两个积累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然而这个时候李纨十分冷静果决地决定趁乱逃走!
什么财富,什么身份,什么富贵,通通抛弃,要在这混乱的时候抓紧机会赶紧逃,迟了就真的没命了。
她立即让人叫上自己的陪房,又让自己的丫鬟收拾了一些贵重的细软,随后让力气大一点的丫鬟背起儿子,在陪房们的保护下,趁着混乱和夜色悄悄地打开角门,几个人快速出去了。
蹲在树上的白衣卫看着一行人急匆匆离开。就有人问:“这几个人真聪明,应嗅到危险来临,这个时候逃走了确实是个好机会,要不要拦着?”
美岩说:“抓他们是锦衣卫的差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就负责吓人。”
朱雄英和麟子也发现了李纨母子趁着夜色逃走,朱雄英带点赞扬的口吻说:“不错不错,处事果决,胜过很多男儿。”
麟子说:“这可是当初千挑万选的长孙媳妇,自然处处拔尖。”
麟子刚说完,就听见树上美岩说话:“我想到个好主意,先把里面那位太太给叫醒,然后再告诉她,你儿媳妇带着你孙子跑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住打击。”
另一棵树冠里面有人说:“他能不能承受得住我不知道,但是他男人肯定承受不住,刚才出去的是个他家的长孙啊。不错,这家的儿媳妇带着孩子躲出去的消息能用两次,赚了!
不过这母子两个就算是想逃也逃不掉,先不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样的词儿,锦衣卫的鼻子比狗都灵,最多三五天就能找到他们母子。”
有人说:“你们太小看锦衣卫了,虽然平时懒懒散散,但是一办差那是真了不得。我赌两天!”
“三天!”
“五天”!
麟子向外走。
朱雄英追上她:“有什么感觉吗?我是说你心里面好受点了吗?两个孩子真的给你出气了吗?”
“你问了这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个?”
“最后一个!”
麟子没有回答第三个问题,而是说“你问有什么感觉,我觉得非常唏嘘。你问心里好受了点没有,我只能说确实好了一些,但是这其中的恩恩怨怨远不到一笔勾销的时候,什么时候他们都报应来了,我这口怨气也就消散了。”
“你觉得什么样的下场能称得上报应?”
“就我刚才说的那样,该上刑场的上刑场,该流放的流放。翻身无望,挣扎生存,他们最终活成了他们看不起的样子,这才叫报应。”
朱雄英伸手搂着麟子,两人一起离开。
朱雄英知道麟子别管是嘴上说得多么风轻云淡。但恨是真实的,强烈的,在意的,如今看着他们倒霉,还不算完,可见这股恨意是多么的强烈。
麟子在路上跟朱雄英说:“你跟我一起去找观雨吧,让她别折腾这些了,她一个大臣,不该掺合到这种事情里。你回去也教育好两个孩子,成年人的恩怨是他们小孩子不了解的。小心拔苗助长,我只盼着这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
先跟大家说声抱歉,我爸爸因为糖尿病并发症住院了,我这十天要在家里和医院往返,白天几乎没时间码字,所以更新放到晚上,如果白天有时间,也会在白天积极更新,十号后就恢复正常。
爱你们。
第392章 梦碎:
麟子并没有能找到观雨,因为天快要亮了,海边比内陆天亮的早,而且这个时代的人都秉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习惯,都会在日出前起床,如果麟子不能马上醒来,对于麟子身边的人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恐慌。
麟子离开后不久,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朱雄英已经穿衣服站在了乾清宫前面的广场上开始打拳。今日不上朝,因为凑不齐那么多人,受到水溶牵连的大臣有很多。这时候的洛阳城也已经醒来了,一百零八坊同时开门,各处百姓同时走出家门,他们惊讶地发现,街上布满了官军,城门许进不许出,各处墙上贴着海捕文书,上面的罪名全是造反。
造反!
昨日晚上有人造反!
很多人围在海捕文书和告示前面议论纷纷,大家都说没听到什么动静。而这个时候,总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出来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也就是底层百姓的消息来源,而权贵们则是有其他的消息渠道。
昨日尚善坊内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直到现在,尚善坊的坊门还被重兵把守。
前些年重建洛阳城,因为以左为尊,所以大同坊内住的大部分都是皇室宗亲,就算是不是宗亲,也是和皇家关系亲密的人家,比如说幸存下来的淮西勋贵,如曹国公李景隆,和朱雄英关系亲密的常家和蓝家。而尚善坊内就居住了大量的勋贵和当时重要的大臣。其中以四王八公和他们的拥趸数量最多,如今出事儿了,锦衣卫抄家抄了半夜都没走出尚善坊。
尚善坊幸存的这些人家都吓得战战兢兢,紧紧关着大门,就怕锦衣卫上门。
贾赦的院子里,贾琮哭得很大声,贾赦的心情不好,加上一晚上没睡,又困又怕,忍不住对着外面大吼:“让他闭嘴!”
乳母吓得赶紧拿东西抱住贾琮,嘴里说:“三爷,今儿日子不好,您别哭了。”贾琮的丫鬟赶紧关窗户,就怕声音传出去了。
这时候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进了院子,跟贾赦身边的丫鬟说了几句,贾赦的丫鬟立即进门,小声说:“老爷,那边老太太起来了,太太在那边侍奉。”
贾赦立即下床穿鞋,换好了衣服梳好了头发,急匆匆地往史夫人的院子里赶去。
他到了门外,正好听到徐夫人跟史夫人说话。
“孙媳让人打听了,昨日锦衣卫抓人抄家都没听停过,很多和咱们交好的人家都被抄家了。”
邢夫人说:“别人家的事儿在哪儿美女不管,我就问问琏儿如今在哪里?”
徐夫人说:“儿媳听说在宫里,最早中午回来,吃了下午才能回来。”
邢夫人在屋子里念叨:“阿弥陀佛,谢佛祖保佑,这总算又活过一件事!”
在大明朝过日子真不容易,真的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这话刚说出来,史夫人瞪了一眼邢夫人,觉得这儿媳也真不会说话!
门外贾赦听到了,立即大骂:“邢氏,你胡说什么!”
贾赦进来,邢夫人和徐夫人赶紧站起来。
贾赦先给史夫人请安,史夫人心浮气躁地摆摆手。相反这时候的贾赦一点都不烦闷,他刚才在门外听说贾琏没事儿,而且还在宫里,下午就能回来,就知道这儿子又一次站对了地方。就冲着贾琏那柔软的身段,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贾赦就甘拜下风。
贾赦和蔼可亲地对徐夫人说:“好孩子,想来你昨日担心琏儿没休息好,今儿不用你侍奉,回去歇着吧。”
既然公公让回去歇着,徐夫人也不会强装贤惠一定要留下,谢过长辈们后她带着丫鬟婆子离开了。
孙媳妇刚走,史夫人跟身边的鸳鸯说:“你去看看饭菜好了吗?好了就端来。再看看宝玉,你打发人留意,别让外面的消息传到宝玉的耳朵里,更不能让人慢待了宝玉,要是宝玉受到了委屈,我老婆子第一个生气。”
鸳鸯出去的时候带走了屋子里的丫鬟婆子。
人刚出去,史夫人就对贾赦说:“我上次跟你说的,你是怎么想的?”
贾赦知道她说的是过继贾宝玉的事情。贾赦也不藏着掖着,问道:“老太太,您老人家前几日有没有跟老二提过,一旦他造反成功,我家的琮儿能不能过继给他。”
史夫人皱眉:“我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他们一旦造反成功,贾琏这个背主求荣的东西必然让天下唾骂,别忘了造反的私军是咱们家的!那时候水溶假惺惺地说自己没造反的心思,都是贾琏怂恿的,把琏儿推出去平息怒火,咱们家这百年家业最后落到谁手里?”
邢夫人刚知道有这算计,立即说:“自然是二老爷手里。”
贾赦接着说:“那时候儿子和琏儿必死无疑,琮儿一个吃奶的孩子,要是没人庇护活不到过年,您那个时候会让老二过继琮儿吗?他会给儿子这一脉留下一丝香火吗?”
史夫人拧眉:“这么说你不愿意过继宝玉?”
贾赦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史夫人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几岁,她往日认识的诰命夫人们此时都卷入了造反的风波,她如今没外援,只能求儿孙保住宝玉。可是儿子已经铁了心了,她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寄托在贾琏身上,万一贾琏可怜这堂弟,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呢。
邢夫人这时候看看史夫人再看看贾赦,小声说:“老太太,您这会儿与其操心宝玉,不如先操心二老爷一家。兰小子是您头一个重孙子啊!”
史夫人立即惊醒:“对对对!”
贾兰也要救!
她立即跟贾赦说:“你快派人出去打听一下,看看你兄弟一家如今是什么境况。”
就是老太太不说贾赦也要派人去看,他担心贾政胡乱攀扯,万一把贾琏扯下水怎么办?
贾赦急匆匆吃了早饭,带着人到了大门口,让人打开大门,站着门口往外看。
街上没什么锦衣卫,贾赦松口气,这才想起来门前这条街都是自己家的。这才带人出去慢悠悠地到了街口。
大路上都是官兵,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呼啸而过。看到贾赦穿着富贵,带着奴仆,伸着脑袋往路上看,就有官兵问他:“你老人家是哪处府上的?要是没你们家的事儿,就赶紧回去吧,这种日子别惹了晦气。”
说话的时候贾赦看到一群被驱赶的奴仆哭着从跟前走过,立即问:“这是谁家的人?”
旁边的官兵打个哈欠,慢悠悠地说:“不知道,一会儿过去一群,过得多了,也懒得打听了,反正都是倒霉的人,管那么多干嘛?”
贾赦点点头,正要回去,就听见有人说:“贾世叔,请留步。”
贾赦眯着眼一看,发现过来的是李景隆。
曹国公李景隆下了马,拱手问好:“世叔最近可好?”
“曹公爷,老朽最近还好,您家里可好?”
“还凑合。”他走到贾赦跟前问:“您这是?”
贾赦压低声音说:“我们家琏儿一直没回来,我这心里担心,出来看看。”
李景隆笑着说:“说到贾兄弟,我这边就祝贺您了,刚才我在宫里听皇上说了,这次贾兄弟功劳大,特意下恩旨,许你们家再承袭一代国公,另有其他赏赐等会送来。”
贾赦立即整个人如在云中,高兴极了,就差手舞足蹈。他依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是好事儿啊!
可是想到贾政一家做的事儿,他的这份喜悦就如冰雪见到了太阳,立即消失无痕。他一把抓住李景隆的手问:“曹公爷,老朽特意问一句,我们二房那破事儿会影响我们家的琏儿和我们家爵位吗?”
李景隆笑起来:“您担心这个?大可不必,皇爷心里清楚,你们两家不是一路人,所以不会难为贾兄弟的。而且你那兄弟,”李景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如今溜得很快,到如今锦衣卫都没抓到呢。”
“跑了?”贾赦听了大惊失色!连忙问:“曹公爷,听您的意思,是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李景隆点头:“是啊!跑了,昨日晚上锦衣卫搜查了很久,没把人找出来。宋忠宋大人说他必定在尚善坊中,肯定是躲在哪里了。”
说到这里,李景隆意味深长地看着贾赦说:“看在贾兄弟的面子上,昨日锦衣卫没搜查贵府,如果真的找不到贾政和他孙子,锦衣卫早晚会敲开贵府的大门的。对了,听说他那一儿一女就在您府上,是吗?”
贾赦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窖一般。
他此刻迫不及待地先把贾宝玉和贾探春送走。
但是贾赦也没在此刻拔腿就跑回家,而是问:“您说他祖孙两个下落不明?那,二房的婆媳两个被押送到哪儿了?哦,老朽懂规矩,不该问的不问,就是说,她们两个是妇道人家,这天气马上就热了,万一需要换洗衣服什么的怎么送过去?她们毕竟是我们贾家妇,事关我们贾家的门楣,不能看着不管。”
曹国公理解,现如今对妇女的贞洁看得重要,所以贾家这么上心就是担心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影响了贾家其他人的声誉,贾赦作为族长说这话在眼下是合情合理的。
李景隆就说:“也就是王氏上午被抓,至于李氏,据说她昨日晚上带着贾兰一起逃了,一起逃走的还有她的陪房,锦衣卫已经画了他们的模样,发下海捕文书,早晚会捉拿归案。至于王氏关押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贾赦拉扯着李景隆的袖子问:“曹国公,老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二房如果被抓,上面会不会放他们一马,毕竟他们夫妻是太子和公主的亲外祖。”
李景隆立即板着脸,没了刚才说笑的模样,带着几分官腔说:“贾将军,您老人家记错了,咱们娘娘姓郑,是那年除夕夜被捡到的女婴,和贵府有什么关系。别乱攀亲戚啊!”
贾赦瞬间明白,贾老二两口子这下是真完蛋了!
他连忙说:“是是是!老朽如今闲着没差事,不必曹国公,您请忙吧。”
李景隆抱拳:“世叔,失败了,昨日抄家腾出来一批宅子,过几日要在金谷园扑卖,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回头您有看上的,只管带着银子来金谷园。”
“一定一定。”
两人客气几句各自离开,贾赦连忙回家,到了大门口吩咐门子说:“你们二爷回来了让他来书房找我。”说完急匆匆地去了史夫人的院子里,他要跟老太太说一下王氏被抓,其他人三个人在逃的事。
此时王夫人被塞进了车里,她已经清醒了,这个人非常憔悴,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乱着,身边更没有一个丫鬟婆子。
锦衣卫给她安排的车也不是什么好车,逼仄破旧,车上的垫子已经脏得看不到本来的颜色。
要是放在往常,她是不会坐这样的车,可是今日不同往日,也就是隔着一个夜晚,她就从大户人家的太太变成了阶下囚。
车子往尚善坊而去,进入坊门,王夫人在车里就听到一阵哭声,这哭声她非常熟悉,是甄家的婆子,她赶紧挣扎着坐起来,凑到车窗缝隙里往外看,就看到一群女仆披头散发,身上之前的东西都摘了,只穿着一身衣服被抽打着赶路。
对于王夫人来说,这不亚于见到阎罗地狱。
甄家也被抄了,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倒在了马车里。车子从街上转入小巷子里押送的人敲了敲门。
门打开,一个年轻人出来,恭敬地说:“锦衣卫的大爷们搜查过了,我们这里没你们要找的逃犯。”
押送的人不搭理他,而是默默递上一张凋零。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气质瞬间变了,说道:“你们自己抽了门槛,我拿进去给里面看看。”
马车进入这处宅子,门上的牌匾上写着“贾宅”的字样。
王夫人没能被立即交接,双方一阵商议,大家最后达成一致才开始交接。
王夫人这才被一个女人从马车里拉出来。
刚踩到地面,王夫人对周围看了看,发现这里莫名的眼熟,就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她作为荣国府的二太太,是来过贾代儒家里的,但那个时候,贾代儒两口子尽管是长辈,还要仰仗着荣国府过日子,所以态度谦卑,三请四请,王夫人才来过一次。所以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人推了王夫人一把,让她往厢房去。厢房的门打开,王夫人大喊出声:“老爷!”
贾政坐着低眉思考怎么出去,今天一早周瑞等人被带走,他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对方没有虐待他,但是也没有对他额外关照。他如今一个人吃饭洗手换衣服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因此觉得很不舒服。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着逃出去。
听到王夫人的声音,他赶紧站起来。
王夫人顿时泪眼汪汪!
贾政看到王夫人,也瞬间红了眼眶,连忙走到她身后往外看,没见到其他人,就问:“就你自己来的吗?”
“对。”
“兰儿呢?”贾兰是贾政的长孙,自然对他上心。
王夫人一脸复杂:“珠儿媳妇昨日晚上带他逃了。”
那没良心的儿媳妇自己逃走也不带上婆婆,王夫人心里充满了恨意。
贾政松口气,又问:“环儿呢?”
王夫人操心自己的子孙,哪里顾得上丈夫的庶子,她随口敷衍:“还在家里,不仅是他,凤丫头也在。”这时候这里就剩下两个人王夫人看到周围没有看管他们的人,立即说:“老爷,这是哪里?咱们怎么脱身?”
“尚善坊,儒太爷的家里。前几日有人买下了这院子,儒太爷一家搬走了,怪我消息不灵通,以为他家还住在这里,一头扎进来,跳入了对方的陷阱里。你可知道外面那群是什么人?”
“不是锦衣卫吗?”
“不是,是白衣卫!银砂国来的白衣卫!”
王夫人瞬间明白了:“是她,果然是她!”说完捂着脸哭了起来,心里觉得当初算命的说得对,这孩子克父母。
贾政叹口气:“我只希望她有怨气冲着咱们来就行,别带上宝玉环儿。”
王夫人心里惶恐不安,却又无从说起。
贾政叹气:“罢了,这个事情先放在一边,只盼着外面有人愿意救咱们。”
王夫人心灰意冷,觉得郑麟子不会轻易绕过他们夫妻,就说:“老爷别盼着外人了,不如盼着咱们自己逃出去。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甄家的奴仆被押送出去,甄家也倒了!”
甄家是水溶的岳家,他家倒下去贾政有心理准备。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一辆马车,有人斥责:“下车!”
一个骄纵的声音说:“你让下车就下车啊!”
贾政顿时极了,他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是贾环。他连忙喊着:“环儿,环儿!”
贾环已经被拖下车,看到贾政大喊:“老爷救我!”
贾环还不清楚家里遭遇了什么,一路上对着押送的锦衣卫骂骂咧咧,锦衣卫在半路塞到他嘴里一块布料堵住了嘴。到了这里更是不改骄纵本色,如今被锦衣卫拖走,扔进了对面的厢房。
对面的厢房窗户封了,大门改成了栅栏,被改成了牢房。两处厢房距离不算太远,贾政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扔进厢房,然后栅栏门被锁上,锦衣卫转头走了。
贾环扒在门上大喊:“老爷,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姨娘,她被人拉走了,说他是通房丫头,要卖了她。”
虽然民间男人有一堆姨娘小老婆,但是在官方规定中,纳妾是一种很严肃也很难申请通过的一件事,民间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而官员随着职位越高,妾的名额就越多,最高是四个。
贾政现在没有官职,以前有官职的时候也没去官府备案申请,加上他不缺儿子,所以理论上他不该有妾。他的周姨娘赵姨娘没有纳妾文书,在官府看来就是通房丫头之流,属于奴仆,压根不是贾府奴才们眼里的半奴半主,因此在发卖行列里面。
贾政哪里顾得上赵姨娘,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立即对看守他的人说:“我家孩子还不满十岁,尚处在赦免年龄中,让他走吧。”
这些护卫们都不搭理他。
这时候有人来给他们的厢房加装栅栏门,一边干活一边说:“贾老爷,放心吧,一家人会在这里团结的,听说锦衣卫找到你孙子了,今天带不过来就明天带来,放心吧,上路的时候也是一家子和和美美一起走的。”
以前这话难听,如今这话八成是实话!
贾政顿时瘫倒在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门装好了之后,就有人说:“这看着不像个新门,不如贴上一副对联,看着也喜庆些。”
一群人赞成,就有人说:“我看过一处破败寺庙门上的对联,觉得用在这里十分应景,不如用我看过的。”
大家让他念一念,他清嗓子念叨:“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众人哄然叫好,吵着要写下来贴上。没一会儿,贴在了门框内侧,贾政也能看见。
贴的时候就有人说:“贾二老爷怎么愁眉苦脸,过几天你儿孙都来了,要欢喜些才是。”
王夫人想到儿子贾宝玉,瞧瞧地对贾政说:“老太太就不会让宝玉来这里,老爷放心吧。”
贾政稍微放心一些,但是旋即想到了贾琏。如果他是贾琏,就不会放过宝玉和探春。想到这里,他眉头更紧。
此时抬头一看,对联就在他的眼中。
一瞬间,他的心情复杂起来!
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为什么被押送到这里来?
是叛乱吗?是郑麟子报复吗?
好像是每个原因都说得过去,叛乱是不忠,抛弃亲女是不义,不忠不义是他做过的,但是他没贪过,这对联分明是说一个人在官场上贪墨银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3章 挣扎
贾琏回到了家,因为一晚上没睡,上午还要应付不同的人回答各种文化,不仅累还特别困,进门就说:“弄点吃的来,要快,爷要饿死了。”
徐夫人连忙说:“别说死不死的,不吉利!这几天外边儿杀得人头滚滚,一听到有人说‘死’我就心惊肉跳。”说完之后对门口站着的丫鬟抬了一下下巴,丫鬟赶紧出门去厨房通知做饭。
贾琏眼睛都睁不开了,顾不得其他,对徐夫人说:“家里的事你看着办,先让我眯一会儿。”话刚说完,整个人倒在床上,衣服鞋子都没脱已经睡着了。
徐夫人看他累成这个样子,立即让人进来把贾琏的鞋脱了,又搬着他两条腿把他扭着的身体摆正让他躺得舒服一些。
听说贾琏回来了,全家上下松了口气。家主平平安安回到家,家里的奴仆因为主家没有受到牵连而个个喜气洋洋。毕竟像荣国府这样的大户一旦败落,家中的奴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各处手脚都很麻利,厨房立即送来了一碗老鸭粉丝汤配四个小菜。甚至还考虑到徐夫人的口味,又送来了一小碗馄饨和一些咸鸭蛋。厨房送饭的女人一直说太简陋了,这是求快做出来的,要是二爷二奶奶不喜欢,厨房立即换。
贾琏睡得很沉,他前一段时间一直绷着脑子里面的一根弦儿,如今骤然放松下来,整个人的疲劳像是潮水一波波袭来,躺下去之后任凭徐夫人怎么推怎么叫都唤不醒。这顿厨房送来的简单饭菜贾琏暂时也不吃了,就让徐夫人赏赐给了院里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邢夫人来了。
邢夫人和贾琏这一对母子没什么感情。这会儿来看望贾琏,除了讨好这个继子之外就是得了贾赦的命令前来传话。
邢夫人进门问道:“琏儿还没醒吗?”
徐夫人回答:“还没有,他这一段时间太累了,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邢夫人站在卧室门口朝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连贾琏衣服的颜色都没看清楚就收回目光在堂上坐下,她对站着的徐夫人说:“坐下吧,咱们娘儿们说说话。”
徐夫人谢了婆婆之后在旁边坐了下来。
“我今天来这里除了看看你们两口子,就是老爷有话让我跟琏儿说一声。老爷的意思是说咱们院子里住了一群祸头子,要赶紧送出去,要不然容易连累咱们家。”
徐夫人听明白这意思了,她为难地说:“太太说的是三妹妹和宝玉兄弟两人吧?这两个都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三妹妹是个姑娘家,向来口齿伶俐活泼大方,很讨老太太欢心。可是三妹妹和宝兄弟一比那就差得远了,宝兄弟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只怕送不走。而且二爷这个样子您也看见了,还不知道今天睡到什么时候呢,不如先请老爷和太太出面说一声,回头二爷醒了,再让二爷出面。不是我做媳妇儿的在您面前推脱,实在是事急从权,这事要赶紧办才是,拖不得。”
如今贾琏睡得昏天暗地,徐夫人不想掺和到公公和太婆婆的斗法里,所以一口回绝。
邢夫人把脸拉了下来:“老太太但凡要是听劝,也不会让琏儿出面了。我们年纪大了,该吃的吃过了,该穿的穿过了,你们年轻,多想想后果,万一被连累了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说完站起来离开。
邢夫人离开后,许夫人身边的丫鬟说:“二奶奶,宝二爷和三姑娘离不离开回头要听二爷和老太太的,可是有家人如果这个时候不把他们给撵走了,只怕真的厚脸皮把这里当家。”
徐夫人一下子想到了薛宝钗一家。
“你说得对!这一家人只怕是对咱们这位二爷有心思。”
前一阵子勋贵之间波涛汹涌,很多人家被拉出去砍了脑袋。如果薛家对贾家没什么目的,仅仅是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找一个昔日的老关系借住一番,在荣国府有可能会卷入风波的时候就该告辞离开,因为住下去风险很大,极有可能在被抄家的时候被当成贾家人给拖走,甚至薛家的财产也会被当成贾家的财产给封存。一旦被封,想要回来比登天还难,无论是保全自身还是保全财产都应该积极离开才是,但是薛家却像钉子一样扎了下来,大有把日子过下去的架势。
借住哪能住成牛皮糖!
徐夫人觉得是时候把人赶出去了。但是人家毕竟在家里面住了这么多天了,直接赶人不合适,徐夫人就让身边的丫鬟在薛家母女面前说一说王夫人的处境,他们在这里住下去就是因为仰仗王夫人,因为中间有这一层亲戚所以才住的如此心安理得,如今王夫人已经倒台,没了这一层仰仗,让薛家的人知难而退。
就在徐夫人打发丫鬟刚出门后,就听说老太太跟前的鸳鸯来了。
鸳鸯哪怕就是一个大丫鬟,然而老太太很信赖她,所以这家里面的大小主子对她也分外客气。
鸳鸯进门之后先给徐夫人请安,随后坐下陪着徐夫人喝茶。喝了两口茶,鸳鸯才把自己的目的说了:“老太太让我来看看二爷。”
老太太那边快急疯了,老人家活的时间长,自然知道,如果贾琏这个荣国公不保贾宝玉和探春,这两孩子哪怕今天能够安稳地待下去,明天或者后天一定会被送走。
所以这个时候史夫人坐不住,派遣鸳鸯这个心腹大丫鬟前来询问贾琏的意思。然而这时候的贾琏睡得昏天暗地,鸳鸯站在床前叫了几声,亲自上前推了推,发现贾琏真的没醒过来,这才叹气去回复史夫人。
贾琏回来的时候荣国府已经吃过午饭,眼下时间已经到了傍晚。经过昨天晚上抓捕和今天白天抄家,现如今尚善坊安静了很多。外边的官兵已经有序撤出,本坊内可以互相走动却不能随意外出,所以外边的消息一下子涌进了大门内,多到让史夫人目不暇接。
依据外边发布的海捕文书以及造反名单,史夫人看了一眼差点昏过去。因为这份名单上贾政的姓名就排在第三位,比甄应嘉他们这些人都要靠前。关于贾政,海捕文书上的内容佐证了史夫人的猜测。
贾政他不是稀里糊涂被卷入这场造反里面,换句话来说,他不是从犯,他是主犯之一。
只看了一眼,史夫人就觉得脑袋嗡嗡地疼,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整个人差点倒下去。她实在想不到贾政是凭什么混迹在北静王府成为水溶的座上宾。
好在旁边的丫鬟特别多,这件事又特别严重,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在史夫人将要倒下去的时候一把扶住。有丫鬟从盒子里面取出来一瓶嗅盐放到史夫人鼻子底下,史夫人被味道刺激得眼中冒泪,这才清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史夫人思前想后发现自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儿子都已经是主犯,这是无论怎么洗都要杀头的罪过。毕竟是自己儿子,十月怀胎生下来之后又养了那么多年,付出了不少心血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关键是他和兰小子逃走了,官府的怒火必然要发在宝玉身上,这不是要害了宝玉吗?
想到贾宝玉居然摊上了这样一对父母,史夫人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但是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作为家里面的老祖宗,经历过很多问题的史夫人。哭完之后把眼泪擦干净就想着如何救孙子。
她清楚地知道,贾琏父子两个是不会让她借用荣国府的力量,这父子两个唯恐被这件事情给牵连上,自然是有多远避开多远。
因此史夫人决定走另外一条路:求太子!
然而想见到太子非常难,加上太子还是个孩子,给他递话,他未必能懂是什么意思,所以要亲自面见太子才行。
这件事史夫人不跟任何人说,担心有人反对从而阻碍她。
直到日暮西斜,残阳隐在西山之后,整个洛阳城陷入黑暗当中,仿照着隋唐时候长安城的净街鼓响了八百通,催促着行人赶快回家,日落有就要宵禁了。
在这八百通净街鼓中,贾琏悠悠醒来,醒来后觉得全身酸痛,动一下身体感觉是在受罪。他静静躺着,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幸存的权贵们正盘算着如何在这一轮大逃杀中利益最大化,贾琏哪怕拿到了赏赐仍然对其他的好处不愿意松口,想要上去撕咬下来一份。
就在这个时候,新的囚车进入了关押贾政夫妇的院子。
白衣卫接收犯人的时候忍不住骂骂咧咧:“你们把我们这里当什么地方了?怎么什么人都往我们这里塞?我们这里又不是牢房!”
押送人笑着说:“反正都是一家人,多几个少几个没关系,一家人最重要的是聚在一起。”
听到院子里的话,贾政夫妻两个赶快从囚房里冲到门口,他们紧张地握着栅栏的木杆向外看。
在朦胧的夜色中看到一个妇人下车,随后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孩子。
贾政如坠深渊。
贾兰母子被抓了!
如今也只有贾宝玉和贾探春还没有被抓。
锦衣卫点燃了火把,拿着文书和白衣卫交接,在火光下贾政看到大孙子的目光向自己这里看过来,孙子的目光里面带着刻骨的仇恨,贾政突然后悔,后悔贪心大富贵去参与造反。囚房门口的对联像利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在嘲笑他。
他是没贪过钱,可是他的贪念比那些贪钱的官员更不堪,他的眼里只有富贵,追逐贪婪的后果最终害人害己,落下了这个下场。
贾兰母子两个被分开,贾兰被送去和贾环关在一起,而李纨被拖到后院,母子两个难舍难分,此时互相挣扎着要奔向对方,就如一场生死离别。
贾政的脸色难看,王夫人开始求神拜佛,保佑贾宝玉能够逃过一劫。
贾政听着王夫人嘴里念念有词,眼珠子艰难地往她那里看了一眼,发现到了眼下王夫人还是如此的天真。
如今那逆女在猫戏老鼠,并不愿意给昔日的血缘亲人一个痛快,而是要杀人诛心。
贾政相信,宝玉和探春很快就会被送来,在这里求菩萨是没用的,求那逆女才有用,可惜她人不在洛阳!
贾政心里在盘算自己手里有多少人的把柄,打算拿这个给儿女换取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先更新三千,今天欠的三千明天补上。
爱你们,明天见!
第394章 奇怪
晚上贾琏饿着肚子来跟史夫人吃饭。
以往史夫人的房间里坐满了人,特别热闹,今日却显得安安静静。
贾琏知道原因,因为祖孙两个要说的话非常重要,能决定贾宝玉一辈子的命运,因此史夫人非常慎重,自然不会让人在跟前打诨插科耗费自己的经历应付她们。
贾琏请安后史夫人问:“吃过了吗?”
贾琏回答:“没有,今儿一日都饿着呢,今日特意来老太太跟前讨口吃的。”
鸳鸯赶紧安排晚饭,史夫人和贾琏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天气,不到一刻钟厨房那边把晚饭送来了。
天气热了,送来的热菜热汤有很多,史夫人说:“坐吧,你好久没和我这老婆子一起吃饭了。我年纪大,牙齿不好,喜好软烂甜腻的东西,加上老年人火气不旺,喜欢吃些热食。你看看有你爱吃的没有,让他们去加。”
贾琏看了一下,其中一半是自己爱吃的,就说:“老太太疼孙儿,这些饭菜,有很多都是孙儿爱吃的。”
鸳鸯安放杯箸,又麻利的盛汤放在了两个人前面。其他丫鬟端着盆进来,祖孙两个洗过手,这才开始吃饭。
贾琏不着急,该着急的不是他,他这会想看看老太太是不是能沉住气。
贾琏喝了口汤把碗放下,看了一眼鸳鸯。鸳鸯果然兰质蕙心,小心地看了一下史夫人,发现史夫人点点头立即打发屋子里的人出去了。
贾琏说:“昨日让老太太受惊了,好在家里没遭受什么劫难,这次的事情虽然十分凶险,结果非常好,果然应了那句‘富贵险中求’。孙儿今日到这里就是有好消息告诉您,皇上今日下旨,允许咱们的国公的爵位再袭一代,此乃是天大的好事!”
假如贾政一家没出事,这消息能让史夫人兴奋到请人到家里唱三天大戏。然而想到贾琏的功劳有一份是贾政贡献的,她的心情就十分复杂。
史夫人说:“这是大好事啊,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就盼着你们能撑起门楣,如今你的功勋不在他们之下。”接着她很欣慰地说:“而且你还这么年轻,未来不可限量,祖宗假如泉下有知都非常高兴。”
贾琏笑起来:“这都是祖父和祖母教养得好。”
史夫人对鸳鸯说:“去端壶酒来,今儿有喜事,让你二爷也喝一杯。”鸳鸯出去后,史夫人说:“听你媳妇说你这几日累着了,今儿喝了酒回去早早睡下,这几日在家里养着些。”
“是。”
史夫人这时候想着怎么开口跟贾琏商量把宝玉留下。
而贾琏似乎还在喜悦中,他跟史夫人说:“老太太,这几日可不能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压低声音:“这个月抄家,抄出很多好东西。皇爷说了,这些都是要换成钱进入国库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少。除了一些古董字画外,值钱的就是宅子里,而且出事儿的大部分都是咱们这坊的人口,孙儿想着出一笔钱多买几个院子,到时候孙儿要是福气大儿子多,就把这些院子分给孩子们。”
这话让史夫人一下子找到了说话的接口,能把自己的话插入到了饭桌上。
她说:“父母疼孩子的心我是知道的,要是公中账上有钱你就买,没钱你跟我说,我给你出钱。唉,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你二叔的事儿你肯定知道,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就嘱咐咱们家的人要忠君体国,他如今有这样的下场我是不会多管的,就是到了下面,你祖父也不会原谅他。可是你宝兄弟就真的太可怜了。”
史夫人说着擦了擦眼泪,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怎么都擦不干净,不停地滴落下来。
贾琏看着一桌子菜,他还没吃饱。老太太是经过很多大风浪的人,贾琏以为以老太太的城府,最起码能在饭后说宝玉的去留,没想到这才喝口汤就如此迫不及待。他把手帕拿出来擦了擦眼泪,说道:“老太太,宝玉不能留在府里。”
史夫人料到了这个结局,纵然失望,也没做出歇斯底里的事情。反而充满希望地问他:“你也是看着宝玉长大的,我就问你,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宝玉倒霉吗?咱们家能不能为他做点什么?至少让他少受罪。”
贾琏说:“在珠大哥去世后,宝玉已经是二房实际上的长子了,就算是您想把人藏起来,官府也不会答应的。宝玉的命是命,咱们全家甚至全族的命也是命。”贾琏这么说是他不信史夫人就这么放弃了,史夫人对宝玉那真是当成眼珠子在疼,贾琏觉得老太太不会轻易放弃贾宝玉,所以提前说明白私藏罪犯是要牵连到府里其他人。
史夫人说:“宝玉现在还是个孩子,不在砍头的人里面,等着他的必然是流放,你想个办法,把他流放到近处,咱们家好照顾他。”
近处?
贾琏问:“哪里算近呢?北平?两广?还是关外辽疆?”
这些不是苦寒之地就是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史夫人说:“流放到最近,最好在应天府,或者是留在河南府。”
贾琏叹气,这老太太真是想得美!
这招老皇爷能用,自己一个小小的国公,何德何能啊!
他说:“孙儿尽量,明天就把宝玉和三妹妹送走。三妹妹那边好说,回头我给人打个招呼,再把她领回来。”
探春这属于犯官家眷,对于这种犯官家眷,一般是五种下场。
第一种就是死罪,王夫人很可能会判死刑。第二种是充作官奴,分配给其他达官显贵,这些原本是被侍奉的人,身份一转换,就变成了侍奉人的人。如果这些官奴长得貌美还是有才艺,也有可能通过爬床这种途径成为姨娘这种半奴半仆的存在,但是大部分都是做苦役,要么和以往看不起的人争夺资源变得面目全非,要么死撑着面子早早死掉。
第三种是充入教坊司,能够进入这里的都是一些长相漂亮的年轻女子。教坊司很多时候是为宫廷宴席提供乐舞,这里有庞大的演出乐队和数量众多的舞女歌女,而越漂亮的女人越容易被皇室男性和宴席上的权贵盯上,某种意义上这是一座高级的官办青楼,有着足够高的门槛,这里的女人不是外面普通人能揩油的,有资格揩油的都是衣冠楚楚的衮衮诸公。
可是教坊司也不会什么人都要,教坊司这种吃官粮的地方有名额限制。
如果被罚入教坊司,但是没点才艺、人不漂亮,教坊司不要怎么办?就会被分配去金谷园这种销金窟,这里也有官方的青楼,接待的都是有几个臭钱的富商和一些自命不凡的落魄文人。这种地方给教坊司兜底,向来是有多少被挑剩下的他们要多少。
一旦被罚入教坊司,那么这个女孩的生命长度一般只剩下五年左右。
第四种是流放,明朝喜欢往北平和云南流放犯人,一路上只要没饿死病死冻死累死,走到流放地就等于开启了第二次生命,比起前面三种,这种简直是遇到了重生。
第五种相对而言温和很多:遣散。放她们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种的死亡率也很高,因为这些女人没有生存能力。活下来的一般是找到寺庙做尼姑,或者是卖身为奴,再或者是做个普通百姓的妻子或者小妾。
相对而言,探春这个庶女的下场好操作,贾琏只要有心就能给她弄个遣散的结局,让人把她接回来,几年后给点嫁妆嫁出去就行了。
史夫人对探春的关系只有一点点,她最关心的还是宝玉,她说:“你想办法让宝玉流放,最好把他流放到应天府,咱们家就在应天府,他去了没人欺负,吃喝不愁。再不行就把人送到北平去,你爷爷的旧部就在北平,或者西安也行,西安有咱们家的人。”
说到贾代善留下的人,贾琏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应天府别想了,哪有流放到旧都的?应天府再落魄也是昔日都城,那里才不是流放地。您也别说我祖父留下的人,现在都没了,过几日就有消息传来,全部灰飞烟灭了。”
史夫人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琏说:“我从记事儿的时候都知道先国公也就是我祖父是个急公好义的人,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他乐善好施,为人和气,与人为善。算起来他走到现在也没有十年,孙儿刚开始还在想,哪怕是人走茶凉,他老人家的旧部和亲朋对孙儿也太凉薄了,孙儿这些年和他们几乎没来往,每逢年节,他们送来些礼物都是给您的,哪怕是见面,也就是客气的寒暄几声,前几天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被分给二房了。”
贾琏说这些的时候一脸愤怒:“老太太,孙儿我才是家主,祖宗留下的东西我才该拿大头,现在您去看看,孙儿除了肯定有爵位,还有什么?这荣国府就是个空壳子!真正的好东西原来给您给二房了,您这时候怎么还能说出让孙儿救宝玉的话?”
史夫人先是惊讶,随后想起一件事来。
当初贾代善在世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对贾赦失望透顶,贾琏那时候还没露出锋芒,贾代善对贾政父子非常看好,自然盘算着把家中的势力慢慢地交给子孙。
作为八公中扛把子的荣国府,有很多官员拜在门下,荣国府底蕴深厚。
这一刻史夫人明白为什么贾政他为什么以一介白身的身份排在了造反名单的第三位,他这是把昔日贾源和贾代善积攒的资源,除了私军之外的筹码都压上了。
贾琏还在愤恨:“我以为这些人是怕老皇爷的铡刀才和我疏远,没想到是我想错了。前几年他们上门拜见,哪里是拜见我,那是去拜见二房的人。”说到这里,他恨得咬牙切齿:“宁国府的人死不足惜!贾敬把我祖父的遗言只说了一小半,大部分都没说。今日我询问了当时在场的一些人,他们把我祖父的遗言说了,我祖父当时就留下遗憾说传爵位给我,家里的亲朋故旧和所有产业私军都留给我,哼!也怪我,我自认为得了爵位就得到了一切,也没找当时的在场的人验证遗言,今日之祸,也不知道幸还是不幸。”
说到这里,心里恨意滔天的贾琏对史夫人说:“就按您说的,送去北平。”说完站起来走了。
鸳鸯看着贾琏大步离开,赶紧去扶着史夫人。史夫人拍着桌子说:“孽障孽障,都是孽障!”
这种互相算计让她很生气,一时半刻生出一种谁都不管了的想法。
满桌子菜她没有胃口吃,问鸳鸯:“宝玉呢?”
鸳鸯说:“和几个姑娘一起玩呢,外面的事儿不敢让他知道。”
想到明天或是后天要送他走,史夫人心里不忍,可是没办法,就如贾琏说的那样,他不走大房就要跟着倒霉。
史夫人站起来,被鸳鸯扶着进了内室。史夫人说:“我一把年纪了,做个眼花耳聋的人吧,耳清目明不是福气。”
鸳鸯没说话。
史夫人回到内室,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才睡着。鸳鸯看着她睡下才松口气,人上了年纪,要是再熬夜,身体就坏得更快。鸳鸯作为老太太的大丫鬟,内心还是盼着老太太长寿。
此时过了正月十五,前半夜天气后半夜月色明亮。
宫中西苑各处都亮着灯,从大同坊驶出几辆马车,一路上侍卫检查腰牌,这些马车过五关斩六将到达了西苑门口。
第一辆车里面下来了晋王父子,晋王最近病了,下车的时候苍老憔悴,连路都走不稳,几乎是挂在儿子身上才能走路。
第二辆车上是燕王朱棣和世子朱高炽,后面是宁王父子,这时候跟着进来的几辆车是几位公主和一些宗亲的马车。
从下午开始朱元璋就陷入昏睡,宋大夫领着两个儿子已经抢救了几个时辰,宋大夫的意思是老皇爷可能要在今晚上宾天,暗示朱雄英和老爷子告别。
朱雄英这才让在洛阳的藩王公主和宗亲们夜里赶来西苑。
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前半生受尽坎坷,身体看着很壮实,实际上不太好,身上有很多伤,如今年纪大了,这些伤痛就一起找上门来,导致各种病情复发。能活到如今,说句不孝顺的话,也真的到时候了。
他们急匆匆赶到寝宫,悄无声息地进去站在了床位不远处。宝庆公主坐在床边握着朱元璋的手,朱雄英站在脚踏前俯身看着朱元璋的面容。
这时候外面太监抱着阿松和阿狸来了,两个孩子很困,在太监的怀里睡得昏天暗地。
晋王的咳嗽打破了安静的气氛,朱雄英转头看向叔叔们,折身往外走。晋王他们赶紧跟上去,大家一起到寝宫外面。
朱雄英说:“宋先生的意思是说我爷爷年纪大了,可能也就是这几日了。”
大家都没说话,只有临安公主轻轻地抽泣起来。
宁王问:“这几日皇上是怎么安排的?可否分一下守着?”
朱雄英点头:“这几日姑姑叔叔们都在西苑起居,爷爷醒来看到你们在向来也是高兴的。至于外地的各位叔叔和姑姑,朕已经派人送信了,见不了最后一面,能来参加葬礼也是好的。”
晋王点头:“皇上安排得妥当,咱们现在去看看吧。”
朱雄英进寝宫的时候还说:“吴诚说从上午开始,爷爷突然嗜睡,一开始还能叫醒,他们以为爷爷这几日太累了,所以也没放在心上,更没有叫太医。中午爷爷如往常一样吃了一碗面条,到了下午又睡着了,这次怎么叫都没叫醒,这才叫了太医,太医束手无策,让宋先生来看,宋先生说爷爷这边大概是这几日了。”
到家到床边,太监送来凳子,都坐下后默默无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监们已经换了一轮蜡烛,大家都盯着朱元璋看,若不是轻微的呼吸和稍微起伏的胸膛都以为朱元璋已经不在了。
后半夜,宋大夫揉了揉眼睛,在浩如烟海的书记记录中抬起头。
不愧是皇家,这是什么书都能找得到。朱元璋这样的病情在古书当中有记载,而宋大夫这样的大夫不仅有才华,还有这么多年的经验积累,看到古书上的记录之后他的脑子里面已经有了治疗方案,宋大夫有八成的把握能把朱元璋这一次的病治好。
要不要救呢?
若是救人,这一次必定会得到大批赏赐。好处就是再一次阳明洛阳城,可是名声大了未必是好事。自己这一次能将老皇帝这么凶险的病情诊治出来,并且治好,那么下一次呢?下一次真的遇到那种生死关口,自己又没本事把人治好可怎么办?
如果老皇帝和小皇帝祖孙两个讲理,并没有把生老病死这种事怪罪在大夫身上,那么洛阳城的其他权贵呢?那种膏粱子弟很难生出同情心,只会认为自己不出力,从而记恨在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对着自己一家下黑手。
若是不救呢?
有句老话叫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锦衣卫遍布全国,就算在此时,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自己走后,这本书就会被人收藏起来,有点儿艺术的人,一旦翻看就知道自己看过这个方子,但是没救人,到那个时候面对的锦衣卫的审问自己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儿去,甚至会连累全家。
宋大夫低头看了看书籍,脑子里面冒出一个想法,假如说假装失手。把这本古籍给烧了呢?
他抬头看一下不远处的油灯,一个小太监立即问:“宋大人,是灯不亮吗?”
宋大夫深呼吸一口气,想要焚毁古籍的想法已经悄然远去。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硬着头皮先去治疗皇帝。
宋大夫说:“老朽如今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麻烦公公再添一盏油灯,老朽脑子里面有一些想法,顺便让人送笔墨纸砚进来。”
不需要在太监说话,早有人送了灯和笔墨纸砚。
宋大夫提着笔在砚台里面蘸墨,跟太监们说:“请药库那边预备着药材出库。需要人参一两……”
宋大夫每说出一种药材,就有一个太监跑出去传信。宋大夫一口气说了十七种药材,这屋子里面的太监还有很多,等待着他吩咐。
宋太监很快把手里的药方写完,单手提起来交给了旁边的太监:“请公公转告皇上,若是祖宗保佑,老皇爷将在天亮之前醒来。”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消息很快传到了朱雄英的耳朵里,朱雄英并没有欢欣鼓舞,因为宋大夫说的是“醒过来”,又没说“好过来”。
然而大夫那边有好消息,家属必然是全力配合。朱雄英对宋大夫特别礼遇,亲自到朱元璋的寝宫门口去迎接宋大夫。
宋大夫在寝宫门口诚惶诚恐地谢恩,旋即和朱雄英一起进入大殿。宋大夫在朱雄英背后说:“非是臣的功劳,而是老皇爷心志坚定,求生的念头非常强。自助者天助之,天无绝人之路,老皇爷绝处逢生,往后必然是否极泰来。”
此时麟子就在朱雄英身边,麟子本想来见见两个孩子,不知道这几天孩子有没有其他变化,顺便再见见朱雄英。没想到刚进寝宫就没有看见他们父子三人,跑到前面前清宫也没有见到人。这才知道朱元璋昏睡不醒,朱雄英把两个孩子带到了西苑。
朱元璋他们这一代人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朱元璋还属于硕果仅存的那一批。不过这一批人活得也不太好,大部分都是病痛缠身。
不管怎么说,麟子也是朱元璋看着长大的,麟子在看完两个孩子之后并没有立即走,而是陪着没有睡觉的朱雄英坐了一会儿,现在听到这个消息麟子在惊讶之余又觉得很符合朱元璋的脾气。
如果朱元璋是一个能轻易向命运低头,生活中事事好说话的人,他就成不了明太祖!
寝宫里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抢救,这一次是汤药和针灸齐上阵,就算是麟子当年学了点皮毛,这个时候再看也觉得头皮发麻,有点儿接受不了的感觉。她转身出了寝宫,打算去找观雨。
观雨这段时间一直留在洛阳城,贾政一家的事情解决不完观雨是不会离开的,特别是这件事还牵扯到了阿松他们兄妹两个,毕竟想给妈妈出口气是阿松的主意。
麟子来到了观雨的卧室,坐在床边把人推了推,观雨一睁眼看到麟子坐在身边立即坐。了起来,扭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在睡觉,这才松口气。
“师姐来了?这几天我没事了进宫看过王子王女。俩孩子长得都挺好,胖嘟嘟白嫩嫩,说话奶声奶气,十分可爱。”
麟子笑着摇了摇头:“我虽然是来看孩子的,可是也是专程来找你的。白衣卫干的那些事儿我已经知道,你记住在这里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违法乱纪也在‘出格’这两个字的范围内。
你们当中有很多人觉得我与这里的皇帝成亲了,日后大家亲如一家。可我告诉你们,千万不要被这样的念头给裹挟了,你们要做的就是我一声令下能立即从洛阳从大明里撤出来,能和他们撕得干干净净。两家是不是融合成一家,这件事将来是我儿子女儿考虑的事情,不是我更不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所以不要抱着是一家人的想法,咱们是两家人,客气一下是行的,但如果真的掏心掏肺掏出真金白银,我希望你们能记住自己是吃谁的俸禄,给谁办事儿的。”
观雨立即说:“您放心,师姐,这件事我能办好,您说的话我也能传给大家。”
麟子站起来说:“走吧,一块出来走走。”
观雨跟着出来,小声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看看我那一对爹妈,不知道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我上次走的时候,我爹妈分隔两地,如今给他们关押到一处去了吗?”
观雨回答:“我听美岩他们说是锦衣卫把贾家的人都送到贾政跟前,美其名曰让他们夫妻团聚。目前就缺贾宝玉和贾探春,这两个人不太重要,迟一天或者迟两天都不影响大局。”
麟子叹了口气:“没办法,这是受父母牵连。只可惜他一张好牌被父母打得稀烂。生而带玉,这是多大的福分。他的罪行大概是要怕流放,不知道一个流放的人还能不能保住自己娘胎里带出来的命根子”
观雨皱眉问:“您说的命根子,还说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难道是这孩子胸前挂的那块玉?”
麟子点了点头:“是啊,要说这块玉非常神奇,前几天我还看到呢,荧光闪烁真的是人间至宝”。
观雨皱眉:前几天还看到,在哪儿看到的?
她立即问:“您前几天真的见到玉了吗?是你让我把那块通灵玉给扔到了黄河里,您还记得吗?”
难道是贾家的人把这么一小块玉石,从河里面捞出来是非常不容易的,打捞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真的太困了,今天完成不成一万了,明天下午我时间充足一点,争取明天日万。
爱你们。
第395章 吞噬
“扔了?我让你扔了?”麟子不记得有这回事儿。
观雨问:“你不记得了吗?那孩子出生后没就多久,那时候还在应天府呢,您说扔了,我就让人偷出来到黄河边扔了,难道是我没跟您汇报?不应该啊,我记得我跟您说过这事儿。”
麟子惊讶地看着观雨:“可我对这事儿没一点印象。”
两人面面相觑。
麟子问:“你确定你扔了?”
“肯定扔了!”
“那我这几次见到的是什么?”
“难道是扔错了?”观雨开始不自信。
麟子站起来:“倒也不必着急去看贾政夫妻,不过是阶下囚,看不看他们都走不脱,咱们先去一趟贾家。”
此时天快亮了,皇宫方向灯会辉煌,在夜里十分明亮。
路上麟子对频频抬头看皇宫的观雨说:“老皇帝今天差点驾崩,也就是差点,这会八成被救回来了。”
观雨撇嘴:“这可真是祸害遗千年,要是师祖还在,只会骂一句这老天不公道。”
麟子叹口气,此时站在一户人家的屋脊上看着皇宫方向,对观雨说:“师妹啊,老一辈的人都离开了,他们的恩怨情仇也随风散去,属于咱们的时代到来了。咱们会有咱们的恩怨情仇,会有自己看不透放不下的事儿。自己看不透放不下的事儿要在自己死前做完,不要留给儿孙,以我做儿孙的经验来看,有时候养儿孙不如养一只猫狗,好歹猫狗还能陪着人,儿孙大都是不孝顺的。”
这让麟子想起《好了歌》里面的最后一句: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观雨说:“这就是我迟迟不愿意收徒的原因,也是我迟迟不愿意成亲的原因。师姐,我记得我没跟你说过我在镜中世界的遭遇。我生了几个儿女,但是这孩子个个都是白眼狼,都看不上我这妾,以庶出为耻,没少作践我。”观雨说完长长叹口气,立即转移话题:“这么说,老皇帝还能在人间停留一段日子?”
麟子点头:“停留的时间不长了,毕竟一把年纪,想要长久地活下去无疑是痴人说梦。”
说完两个人一起踩着屋脊几个跳跃来到了街上。
麟子对尚善坊不熟悉,观雨在洛阳待了一段时间,对着中权贵们扎堆的地放稍微熟悉一些。她左右看看,跟麟子说:“应该没错,前面就是荣国府。”
麟子看了看南边的一排建筑,这都是小小的院子,房子也显得低矮,她问:“这是荣国府?”
“是贾家的后街,要知道这里不仅有大量的权贵,还有一些百姓,更有奴仆们居住的小院。这片是奴仆居住的院子,东边那几条胡同您看到了吗?是贾家族人们住的地方,比这里好一点。”观雨带着麟子绕过这片地方,跟麟子说:“那些管事儿还能有个单独的小院,下面的奴仆们都是几家人凑一处院子,也是日日争吵不休,日子过得跟斗鸡一样。”
说话的时候,她们来到一处很窄的胡同里。观雨说:“墙里面就是荣国府。”
两人立即飘起来进入荣国府。
麟子进入这里就闻到一股子甜香,味道很淡,却很醇厚,有点像是红茶的茶汤。这股子甜更像是烤红薯的甜,很清淡,很好闻。
麟子说:“闻到这甜味我有点饿了,好久没吃烤红薯了。”
观雨说:“这五月份红薯早发芽了,这会儿都是红薯干,哪里有烤红薯。”
麟子说:“过一个多月大船航行到明洲才能吃上。”红薯随着航运传播到遥远的明洲,这种高产植物跟随着勤劳能干的大明百姓在明洲扎根,麟子盼着去明州喝一碗红薯小米粥。
观雨带着麟子绕来绕去,路上问:“师姐,您怎么想起吃红薯了。”
“这里有烤红薯的甜味,你没闻到?”
“没有啊。”
“红茶的醇香你没闻到?”
观雨回头:“没有啊!”
麟子站住,深呼吸一口气,没错,确实是红茶和烤红薯的味道。如果是寒冬腊月下着雪的时候闻到,这味道简直绝了!带着温暖带着香甜,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麟子说:“我感觉比刚才初闻的时候稍微浓郁了些。”她闭上眼睛,使劲嗅了嗅,睁开眼指着东北方向说:“那里,味道稍微浓一点。”
观雨看了看方位,说道:“那是贾宝玉的院子。”
“啊,”麟子觉得有意思:“走,去看看。”
两人进入院子里,麟子一直以为贾宝玉没有自己的院子,就住在史夫人的隔壁。要不然为什么林黛玉入贾府的时候两人一起挤在碧纱橱里面。
等进入这座府邸麟子才知道自己当初理解错了,荣国府很大,作为一个典型的宗法住宅,作为家主的贾琏夫妻两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贾琏居住在前面的荣禧堂,徐夫人住在后院正房,两座建筑就在府邸的对轴线上。
而史夫人一人带着一群孩子住在西路建筑群,贾赦夫妻两个带着贾琮和姬妾住在东路建筑群。贾宝玉的小院子是史夫人大院子的一处小跨院,收拾得富贵精美,住着也非常舒服。
麟子和观雨进了贾宝玉的房间,屋子里静悄悄的,主卧室的床上贾宝玉和大丫鬟睡在一起,现在贾宝玉的年纪小,大丫鬟也不是后来有名的那几个,完全是大姐姐照顾小孩子,看到他们的睡颜,并不会让人想歪了。旁边的地方打着地铺,睡的是另外一个大丫鬟,如果半夜贾宝玉渴了,端水递茶的就是睡在地上这个丫鬟的差事。
麟子在参观这屋子的时候,观雨凑过去认真看了一下,对麟子说:“没见到那块玉。”
麟子头也没回:“这是贾宝玉的命根子,这府里的人很小心,晚上睡觉后都会用手帕包起来压在枕头下,怕孩子不懂事儿夜里压坏了。你去枕头下摸一下。”
观雨触碰了一下,她说:“师姐,我没法触碰。”
麟子回头转身来到床前,天气热了,贾宝玉夜里蹬被子,麟子对着睡在外侧的丫鬟吹口气,丫鬟感觉到脸部有些热还有些痒,就仿佛有人在自己耳边吹气,立即动了一下,用手摸了一下脸,又迷迷糊糊去搂着贾宝玉,发现贾宝玉没盖被子,迷迷糊糊抬头拉了一下被子给贾宝玉盖上。
就在她抬头的时候,麟子已经用两根手指夹着一个小布包离开了床榻。
贾宝玉的床榻很大,麟子和观雨转身到了床位,躲在暗处拆开了手绢叠着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玉石。
观雨说:“这光我是头一次见。”
玉石发出的一般是油脂般的光芒,越是好玉石越是要油润,在两处非常美,这种油脂光芒亮而不闪,有种低调厚重的美,犹如君子,因此爱玉的人多。
眼前这块玉发出的是清亮的莹光,看到之后就令人想起“珠光宝气”四个字。
麟子看着这玉说:“传说女娲补天,剩下了一块五彩石没用,眼前就是剩下的这块五彩石。”
“可这是玉啊!”
“傻妹妹,美石为玉,玉就是石头啊!美丽的石头,石头是什么样的,硬的,笨重的。”麟子打算捡起这石头,瞬间光芒如麦芒,给她一种扎手的感觉。
似乎这块玉有意识,小小地反抗了一下,如果麟子真的拿起来,也不是不能拿。
观雨问:“它为什么从黄河跑到这里?说起来黄河距离洛阳不远。”说到这里还停顿了一下:“而且贾家的人也没嚷嚷着这宝贝丢了。”
麟子说:“自然是有人帮忙啊!”
她有闻到了一股子香甜的味道,这味道非常霸道,慢慢地由远及近。
麟子说:“来人了,找地方躲起来。”
观雨小声问:“人家能看到咱们吗?”
毫不客气地说,这年头靠着肉眼凡胎能识别他们姐妹身份的人不多,就目前而言,洛阳城中还没有这样的奇人异士。
麟子说:“能!”
两人立即飘起来,躲在了房屋的横梁上。
那股子红茶和烤红薯的味道越来越浓,这时候外面有人突然说:“姐姐,您闻到一股子海腥味没有?”
麟子抬手对着自己的皮肤闻了闻,没闻到啊!
她们说的散发着海腥味的人是自己吗?
不怪麟子会自我怀疑,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被海风腌入味了。
另外一个声音说:“妹妹,我们今日有事,先去忙,其他的稍后再说。”
随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麟子凝神侧耳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是那股子红茶烤红薯的味道有点淡了。
麟子说:“不好,她们溜了。”两个人一起冲出来,院子里没人了。
麟子说:“观雨,到我背上来。”说完之后一条黑色巨龙鳞爪飞扬升腾到半空,观雨紧赶慢赶终于赶上,立即抓住龙角趴在了黑龙背上。
月光下黑龙身上的鳞片反射着月光,五月份的气温对黑龙而言非常舒服,黑龙忍不住长吟一声,飞扬而起穿透云层居高临下地看着整片大地。
看到了!
两个女人,穿着宽袖博带,打扮得仙气飘飘,逃走的时候就像是两只大扑棱蛾子!
黑龙的速度极快,甩了一下尾巴就飞出很远,直接截在了他们跟前。
黑龙开口:“两位仙子既然到了洛阳,为何行色匆匆,不让人尽一下地主之谊呢?”龙眼里映着两个女人的身影,其中一个还是熟人,属于交过手的冤家。黑龙用雄雌莫辨的声音威严地问:“警幻仙子,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怎么不说句话呢?”
观雨赶紧看过去,她在镜中世界待过,所以知道有警幻仙子这号人物,如今见到了,立即往前爬了一点,对着警幻仙子居高临下地看了起来。
警幻仙子手中提着宝剑,长相身段确实美丽,是至今为止观雨见到的最美人物。而这个美人今日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惊惶失措。
之所以显得惊惶失措,原因就是警幻仙子看到眼前的黑龙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加庞大。像是龙这种生物,生长过程极其缓慢,不应该在短短的十几年变化这么快!
她相信,黑龙的变化不仅仅是形体上,除了变得更庞大之外,黑龙必然比以前见面的时候更强大!
警幻仙子很快恢复了镇定自若:“龙君是谁?为什么几次三番坏我的好事。”
黑龙冷笑:“仙子怎么倒打一耙,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啊!应天府的权贵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选了贾家?你既然选了贾家,怎么就选了二房,你既然选了二房,为什么要这么折腾?没有你,贾宝玉这孽障就不会出现,我也不是今日这个模样。”
一阵黑烟散去,皎洁的月光下,刚才庞大的黑龙消失,远远站着麟子和观雨。
警幻仙子和她身边的秦可卿眼神都好用,一下子看到了麟子的面容。秦可卿倒吸口气:“你果然是贾元春的妹妹。”
麟子纠正:“是姐姐!”
警幻仙子辩解:“我们无意和女王为敌,是贾王氏他们糊涂。”
麟子不信:“你这话说的鬼都不信,她肚子里本来有一胎,是我。就因为你们那点子不可告人的算计我就多了个妹妹,然后我们一起被生出来,这妹妹就成了那鸠占鹊巢的鸠,把我这鹊给赶出了家门。难道这一番因果,我不该找你们算清楚吗?”
警幻仙子不语,以为当初送这一干风流孽鬼下去投胎的人不是她,是癞头和尚跛足道士。此时警幻仙子埋怨这两个人事情做得太粗糙,不仅害死了他们自己如今又给自己遗留下这么个大麻烦!
这两人送人投胎的时候就没看看那王氏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个孽胎祸根吗?
警幻仙子不语,她不敢轻易接下这因果。就凭着她现在的力量,斗不过眼前的人。从神异的角度讲,麟子是黑龙,她见了只有逃命的份儿。从世俗的角度讲,麟子是女王是皇后,是权贵中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她没法驱动人间的力量对付她。
看警幻仙子不说话,观雨跟麟子说:“师姐,别跟她们浪费时间了,咱们姐妹世界上吧。”
天快亮了,麟子惦记白天要干的活儿,点头说:“嗯,你说得对。”
话落,观雨手心里飞出一张符纸,顿时有千军万马冲锋而来,他们手中的兵器反射着月光,十分冷冽。秦可卿说了一句:“小小萤火,也敢放出光华?”
面对着上方压下来的大军,她微微张开嘴巴吸了口气,这千军万马化作一团灰色烟雾被她吸入肚子里。
上次在金谷园观雨都没斗过她,这次看到她化解得这么干脆,立即从脖子上摘下一枚玉璧,这玉璧半红半白,是志心留给她的东西。
秦可卿看到她拿出了法宝,脸色就凝重了不少,态度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而另一边警幻仙子就不是麟子的对手,黑龙的爪牙锋利,警幻仙子对上黑龙左支右绌,急切地召唤妹妹助阵。
秦可卿听到姐姐求助,立即飞奔而去,她背心暴露在观雨眼中,玉璧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了秦可卿的后背上,让她身体扛了一下,扑倒在云层上吐了口血。当玉璧飞起来再次落下的时候,警幻仙子跑过来,一把扯起了秦可卿,秦可卿以为姐姐来救自己,连忙说:“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赶紧逃命吧。”
警幻仙子说:“和我想得一样。”说完看到黑龙扑下来,鳞爪上闪着寒光,她心里自己要是硬接这半条都要没了,于是立即把拉着的秦可卿推了出去,秦可卿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撞上龙爪,瞬间浑身鲜血淋漓,就在这一瞬间警幻仙子逃走了。
黑龙看着已经死透的秦可卿,张大嘴,抬起爪子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果然是烤红薯的味道。
观雨问:“师姐,不追吗?”
“不追了,天快亮了。”没时间和警幻仙子纠缠下去,只要贾宝玉还在洛阳城中,这位仙子还会来的!
麟子想到这里,就说:“我要回宫中一趟,你让人看好贾宝玉,有这个鱼饵在,警幻仙子这条大鱼肯定会上钩的!”
“是!”
麟子在天亮前回到了西苑。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手术,宋大夫领着两个儿子在给朱元璋针灸。
宋大夫毕竟上了年纪,夜里灯光昏暗,比不得白天时候光线好能看得清楚,再加上他年老眼花劳累了一天通宵没睡,此时的宋大夫已经摇摇欲坠。
然而大家不敢说换人,宋大夫也不敢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接手,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场治疗非常特殊,如果成功了还好,若是没有成功全家估计见不了明天的太阳。
宋大夫的两个儿子轮流给宋大夫擦汗按摩手臂,旁边还有专门跟宋大夫准备的参汤,预备着让他精力不济的时候喝上几口。
为了能顺利治疗,整座大殿里面全是蜡烛,在场的人都手持一面镜子,将烛光反射到了朱元璋的身上,方便宋大夫找准穴位。
除了晋王和几位公主,其他人都手持着玻璃镜站在床边上默默地反射灯光。只是燕王世子朱高炽身宽体肥,站的时间长了两腿酸痛,稍微动了一下身子,一小片光斑随机晃动。燕王看了,忍不住对着儿子的屁股跺了一脚。
麟子来的时候整座寝宫就是的氛围,她在人群中找了找,就看到朱雄英站在朱元璋身边,手中捧着一面一尺宽的镜子,明明疲惫得两眼都睁不开,却还强打着精神站在一边。
麟子知道他今天不会睡了,就转身出了大殿,打算明天晚上再和朱雄英谈话。
麟子这个时候过来是想和朱行英谈论一下贾宝玉的去留。前几天麟子还觉得贾宝玉随便去哪儿都行,大明之大,有很多地方可以流放贾宝玉,可现在觉得还是要把贾宝玉放在洛阳。
不单单是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也要放在这里,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令人安心。
麟子有把握在未来的十年之内能处理到警幻仙子,现在这几个人还是孩子,十年之后他们还能婚配自由。无论是金玉良缘还是木石前盟随他们去吧。
麟子走了不到一刻钟,西苑的鸡笼里大公鸡对着东方仰起脖子开始打鸣。此时东方出现了鱼肚白,转瞬之间太阳跃出了地平面,在东方探出头来。
等着上朝的大臣们一直等到天亮都没能进入乾清宫,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外边儿,议论着前几日发生的事情。
前几日水溶造反的时候就罢了大朝会,那个时候是直接通知不让上朝,可是这一次没通知,为什么把大家拒之门外?
拒之门外也就算了,多少应该派个太监来通知一下,让大家散了。既不通知也不让进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大臣们从一开始的猜测今天为何不上朝慢慢聊到已经凋零的四王八公。大家讨论的是最近几天还在排队等着行刑的昔日权贵,这些权贵还是一些大臣的熟人,往日大家遇到也是互相打过招呼的,此时议论起他们的下场免不了有些兔死狐悲。很多人忍不住摇头,面上露出几分不忍。
这些大臣里面就有林如海,只是林如海的话比较少,只是默默地听着。
此时有人悄悄地拉拉拉林如海的袖子,两人走到了僻静的地方。
这人就问:“如海兄,听说你内兄也被卷入这件事情里,现如今有什么打算”?
这种事儿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
林如海哪怕心里面烦得要死,面上还是风轻云淡。他拱手对着皇宫方向遥遥地抱了一个拳,随后跟这个人说:“老皇爷和皇爷英明,圣明烛照,这种事情只管听圣裁就行,再不济也有衙门专门管这事儿,这不是你我能多嘴的。而且我的那内兄姓贾,在下姓林,本就是两家事,不可混为一谈。”
拉着林如海说话的人顿时讪笑了两句:“是呀,这件事儿只管听上面安排就行。对了,今日找如海兄是有事儿。听闻贵府的大公子,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不知如海兄和夫人是怎么打算的?”
说到这个问题,林如海脸上的表情就一下生动了起来,带着几分发愁和几分期盼说道:“不瞒您说,儿女都是债,如今是有这个打算,可是娶儿媳妇这种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怕您笑话,我们夫妻是有这个心思,可是家里面又没个长辈坐镇,眼下不知道该怎么。”
特别是眼下的官场,变化太快,死人太多。若是找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家,林如海怕的就是前脚刚订婚后脚亲家全家被砍了。
如果找那些山野隐士家的女眷,虽然名头好听但是对儿子的帮助有限。林如海知道自家的短板,就因为家里面人口少,所以必须要找亲戚家做助力,结成同盟,攻守相助。
这人笑着说:“如海兄我倒是知道有一户人家的淑女,如今待字闺中,也是咱们姑苏的女孩,回头我给你们双方介绍。”
“那就多谢引荐。”
俩人说着话,外边来了一群侍卫。
这群侍卫在班房前面站定,大声喊:“有旨,取消今日大朝会。”说完转身走了,也没说原因,让在场的议论声又爆发了出来。
既然今天早上不能上朝,这会儿时间还算早,大家就相约着去外边吃早餐,三三两两离开了皇宫。
散会的人群当中就有贾琏,贾琏这个时候还有一些困,他想了想,决定翘班回去睡觉。
这段时间他顶住了各项压力,付出的精力自然比常人多,所以一旦放松下来之后整个身体各个部位都在报警,而头疼这种毛病找上门来。大概是因为年轻,也大概是因为疲惫,想要缓解头疼的办法非常简单,只需要睡觉就行。
对于这种毛病贾琏听过一些,当时在北平从军的时候,就有人说一些老帅又头疼的毛病。这毛病还是在战场指挥时落下的,一场大战下来所耗费的精力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这些老帅们顶的压力也是巨大的,所以有些时候有人在战场上靠喝酒吃肉来麻痹自己缓解头疼,而贾琏这种靠睡觉来缓解也不算太猎奇。
他刚回到家,家里的管家林之孝就来报告:“姑太太带着林大爷来了,就在老太太的院子里。”
这会儿贾琏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决定去看看,不说其他,姑妈上门还是要去见一见的,特别是这姑妈对自己还不错。贾琏听家里面那些上了年纪的家生子们回忆往昔,说过当初张夫人刚去世,家里面的人都在抢夺她给贾琏留下来的嫁妆,全家唯一一个反对这件事的是贾敏。
哪怕是贾敏人微言轻最后没能阻止大家,然而这个情贾琏记下来了。
贾琏刚进院子,就看到贾敏气呼呼地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脸色不太好的林昙。这时候鸳鸯追了出来:“姑太太有话好说,老太太请您回去呢。”
贾敏说:“回去干什么?回去受气吗?”
贾琏听了在院子门口赶快喊了一声:“姑妈!”
他快走两步,进了门儿连忙说:“怪不得刚才回来的路上喜鹊一直对我喳喳叫呢,原来今日姑妈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想到这个家当家作主的是贾琏,贾敏此时的脸色才算是放缓了一些。
等贾琏请安完毕之后,贾敏才发现这侄儿迷瞪着眼,一脸倦容。
“琏儿,你这怎么了?别是学你爹,有了贪图美色的毛病。”贾敏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因为贾琏此时精神恍惚,脸色有些发黄,看上去确实是有几分酒色之徒的模样。贾敏以为他滥欲,把自己生生地作成了色中饿鬼。
贾琏赶快解释,一边解释一边拉着贾敏回到了史夫人的大堂上。
贾琏敏锐地发现这里的氛围不太好。一直不说话的林昙也一直板着脸。
贾琏当着史夫人的面问:“姑妈,你和表弟怎么了?怎么脸色不好看?有什么难处您只管说,侄儿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林昙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刚才外祖母和我母亲开玩笑,说是要将我妹妹许配给宝玉。”
贾琏虽然表情很惊愕,但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老太太为了照顾宝玉,跟着了魔一样,自然是为宝玉做最好的打算。
而在婚恋这一块,宝玉最好的选择对象就是表妹林黛玉。要不然他一个平头百姓家的次子是没机会和官家小姐议亲的。
换句话说,贾宝玉他不配!
贾琏想到老太太对宝玉的疼爱,早早就放出豪言壮语说要把自己攒的这一些私房银子全部留给宝玉,在宝玉将要落难的时候,给他找岳父帮着他脱去劫难也确实是个办法。
贾琏看了看此时有些哑口无言的老太太,便对贾敏说:“这玩笑确实开得有些大了。往后弟弟妹妹年纪大了,这种话还是少说得好。姑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容易,您和老太太的关系一向好,哪能因为这几句玩笑话就拌嘴。”
贾琏说这是玩笑话,林家母子两个就当这是玩笑话。
贾敏扯出个笑容,实在没办法说宝玉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可是碰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娘。而且这一对不靠谱的爹娘还是贾敏自己的哥哥嫂子,所以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不如不说。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贾敏觉得自己也坐不下去了,便立即扯了个谎:“我们家里还有点事儿,要早点回去。琏儿,你这几日多保养,别觉得年轻就疏忽了养生。”
这客气话说完便站起来跟老太太告辞,老太太期期艾艾,想把女儿留下来,可是女儿带着外孙转身就走,老太太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儿,把女儿给气着了,打算过几日再细细解释。
贾琏只能站起来匆匆将人送出门。贾敏拉着贾琏的手边走边说:“现在全家都指望着你,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可别不当回事儿,眼下家里面安享尊荣的多,谋算策划的少,就算是这会儿你媳妇儿肚子里面能生下来个男孩儿,想帮着你最少也要十五年,来日方长,更要照顾好自己。”
贾琏嘴里连连应是,俩人快走出院子的时候,突然隔壁跨院里面闹了出来。都听见了贾宝玉断断续续的哭声。
贾敏和贾琏都以为是有人替老太太向贾宝玉摊牌,要送他去和爹娘坐牢,小孩子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才哭闹起来。
贾敏听见这哭声,忍不住低声念了几句佛号,随后摇了摇头:“真是作孽呀!造反这可是大罪,别说是子女了,会牵连九族的。他们当时做这件事的时候都没替孩子们想过吗?”
就在她越说越生气的时候,东跨院通向这里面的门被突然打开。贾宝玉哭着跑了出来,他看到贾敏突然眼前一亮。
“姑妈,姑妈,求求你。”贾宝玉的小脸哭得跟花猫一样,贾敏忍不住心疼起来,一把将贾宝玉抱进怀里,姑侄两个搂着大哭。
林昙和贾琏就这么站着,看两个人抱头痛哭。林昙还有一些于心不忍,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林昙正想劝劝贾宝玉,顺便把这表弟从自家娘亲的怀里给撕下来,就听见贾宝玉仰着小花猫脸,抬头跟贾敏商量:“姑妈,可不可以不让妹妹走?我不放妹妹走,我也不答应妹妹走。”
“走?走哪里去?”林昙赶紧问。贾宝玉的话把现场所有人弄得摸不着头脑。
贾宝玉说:“不是你们家里面又有了个小弟弟,所以嫌弃妹妹,要把他送回姑苏老家吗?”
这话让人听了,就觉得有点荒谬。
贾敏说:“你妹妹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家里面那个小弟弟却是姨娘生的,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别人的孩子把自个的孩子送走呢”?
贾宝玉这一下听明白了,顿时眉开眼笑:“误会了误会了,既然姑妈不把妹妹送走,我心里面就放心了,妹妹体弱多病,怎么能经得起长途奔波?而且江南水多,妹妹的身子骨又怕潮,北方更适合妹妹。”
宝玉又恢复成了那个从容的世家小男孩。这样的孩子真让人讨厌不起来,哪怕婚事成不了,贾敏还是喜爱着这个侄儿。
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却被父母连累了。一想到这孩子今日过这种金玉满堂的生活,明日就要成阶下囚,贾敏越想越觉得心酸,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但是又于事无补,贾敏自己都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
她心里叹口气,把贾宝玉推开,匆忙撂下一句话:“好孩子,姑妈家里面有事先回去了,你陪着老太太不许淘气,不许惹老人家生气。”说完急匆匆走了,连贾琏都顾不得。
贾琏强忍着疲惫,小跑着将他们母子两个送出侧门。
而这个时候荣国府的大门前停了一辆囚车,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在门前勒马,他们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抬头看了看荣国府的牌匾。
他们今天就是奉命来提贾政的另外一双儿女。
作者有话要说:
勉强算日万吧。
明天见!
第396章 无奈
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虽然贾琏还不是宰相,荣国府这样的门第在京城也是排在第一等的,所以荣国府的门口的门子们向来倨傲。
这些门子们平时穿着绫罗绸缎坐在门口,对着来拜见的五品六品官都看不上眼,动辄给点白眼且呼来喝去,今日见到了锦衣卫却个个如鹌鹑一样,和以往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锦衣卫登门,态度不算和蔼,直接说:“请通报荣国公,奉旨抓捕造反余孽,把贾宝玉和贾探春交出来。”说完抖开手里的抓捕文书,门口的门子们立即小心翼翼地请他们先坐下,早有人飞奔前去报信。
此时贾琏已经看着贾敏母子的马车离开,他困得睁不开眼睛,脑子里全是面糊,连思考能力都没有,只想回去睡觉。
看着贾琏似乎要倒下去,旁边的小厮赶紧扶着他。
贾琏迷迷糊糊的说:“刚才宝玉哭哭啼啼是为了什么?”
小厮说:“宝二爷要拦着姑太太把林大姑娘送走。”
贾琏那不灵光的脑子终于想明白了。
“谁在宝玉跟前嚼舌根子?”他说着打着哈欠:“这已经不是嚼舌根子了,简直是造谣!”
人家好好的姑娘,爹妈兄弟都在洛阳,老家姑苏早就没人了,好端端地把人送走干嘛?
贾琏困得睁不开眼,跟小厮说:“让林之孝的媳妇问问,是谁在宝玉跟前造谣!逮住先关起来,等我有空了审一审,家里不能有这样的长舌妇!”
小厮嘴里答应着,赶紧背着贾琏把他送回荣禧堂,贾琏就趴在小厮的背上睡着了。没走几步有人急匆匆跑来,说道:“坏事了,坏事了,锦衣卫上门捉拿宝二爷和三姑娘了。”
几个小厮送贾琏回荣禧堂,立即呵斥:“你这规矩是跟谁学的?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压根不搭理报信的人,只管把贾琏送回荣禧堂。
毕竟宝二爷再受宠也是明日黄花,琏二爷才是家里的天,才是荣国府的塔尖尖。
外面锦衣卫等着,报信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请人跟后院的女主子们说话。
徐夫人最先收到消息,听了之后立即来找史夫人,她到的时候史夫人也得到消息了。
徐夫人进门就问:“老太太,这可怎么办?”
史夫人这时候手都抖了,今日先是和女儿闹得不愉快,现在锦衣卫上门又要拘捕宝玉和探春,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关键是贾赦和贾琏父子两个都指望不上,她原本想在贾敏跟前订下这一对小儿女的婚事,让林家拉宝玉一把,看来这就是她一厢情愿病急乱投医。
史夫人这时候只能靠自己。
她说:“先把宝玉和探春带来。”又吩咐徐夫人:“我交代两个孩子几句话,你让人先稳住外面的锦衣卫。”
徐夫人立即出去,打算安排人先去打点一番,刚出院子就看到薛家母女急匆匆来了。薛太太一脸着急,薛宝钗更是头上的发钗都跑松了。
徐夫人现在看这对母女特别讨厌,就觉得这母女两个管会作戏,这时候出来冒充好人了。
薛太太看到徐夫人,立即上前抓着徐夫人的手哭诉起来:“琏二奶奶,您可要救救宝玉啊!”
徐夫人心想别的事儿能救就救了,这种造反的大罪她怎么救?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她连忙把手从薛太太的手里抽出来,说道:“薛太太有时间求我不如想法子打点一番照顾好宝玉,多花点钱让他在牢房里也能舒服些。”说完直接走了。
薛太太顿时哭了出来,只是哭的伤心,并没有在行动上有什么作为。
薛宝钗连忙拉着母亲,示意她不要哭,这是老太太的院子门口,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最忌讳哭声。
薛太太赶紧擦了眼泪,急匆匆进入院子里,打算看看贾宝玉。她心里知道,贾宝玉这一去,极有可能会被流放到天边,造反这种大罪遇赦不赦,说不定一生不能再见面,毕竟是亲外甥,多少要看一眼。
尽管探春的年龄比宝玉小,但是她比贾宝玉更成熟一些,毕竟寄居在堂哥家里,和贾宝玉比起来又不受宠,她自然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情。贾探春这几日都很沉默,此时尘埃落定,性格就变得更加沉默。
而贾宝玉就天真多了,史夫人哭着跟他说贾政造反如今被拘捕,二房的人都要受到牵连,锦衣卫就在外面,要带走他们兄妹,贾宝玉整个人都变得不可置信,甚至还不愿意相信。
他非常聪明,也喜欢读一些闲书,自然知道造反都是真没下场。
他笑着问:“老太太,这是真的吗?不是和孙儿说笑的吧?”
史夫人哭着说:“哪里能拿这种事儿和你说笑。”她擦干眼泪看着贾宝玉:“你先去,我老婆子想办法,必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贾探春听了先是眼睛里迸射出无限希望,随后看到老太太的目光全部放在贾宝玉身上,这种希望又消散了下去。
贾宝玉转头看着一旁站着的丫鬟们,这些丫鬟们也看着他。他问:“姐姐们也要被带去吗?”
侍奉贾宝玉的丫鬟们瞬间白了脸。
史夫人倒是想把她们打包送去,可是锦衣卫不要。史夫人说:“他们不去,放心,祖母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贾宝玉听了,并没有史夫人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大喊大叫闹着不愿意离开,他把脖子上戴着的通灵宝玉摘下来双手捧着给了史夫人:“老太太,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就让这块玉陪着您吧。您也不必为我操心,该放手时就放手,不可强求。”
说完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给史夫人磕头,贾探春看了立即跟在他身后,对着史夫人磕下去。
这时候薛家母女来了,史夫人正经历这一辈子排的上号的离别,心情很悲伤,所有丫鬟都密切关注这件事,也没人留意薛家母女。薛家母女进来的时候贾宝玉已经站起来,贾宝玉起来后走上前几步,抱了抱哭泣的史夫人,然后转身走了,贾探春立即跟上。
薛太太喊着:“宝玉,宝玉!”
贾宝玉当没听见,直接出门去了。他一走路走一路从身上摘配饰,什么荷包香囊抹额都扔在了荣国府,出门的时候就是个圆润白胖穿着绸缎披头散发的小男孩。
在门口喝茶的锦衣卫看了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女孩子哭哭啼啼,表现得很正常,男孩子也没惶恐,只是这披发的样子不知道怎么解释。锦衣卫索性也不管,只要没带错人就行。他们就问:“你们就是贾宝玉和贾探春?贾政是你们父亲?”
贾宝玉态度平和地点头:“正是”。仿佛不是去坐牢,而是去赴宴,颇有世家公子的仪态和松弛。
锦衣卫本来想给他个下马威,但是想了想后院徐夫人送出来的银两,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不难为这两孩子了,就说:“上车,这次让你们一家人团聚。”
贾宝玉头一次坐囚车,里面脏兮兮的,看了一眼硬着头皮上车了。贾探春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万分不舍,磨磨蹭蹭,被锦衣卫催了两遍才上车。
车子行走在大街上,两边的行人商铺展露在他们兄妹跟前。很少出门的贾宝玉对着两边认真地观察,要是放在以往,他没机会接触外面,这样的街景很少见到。
贾探春还在哭,以往她接受的教育是贵人和贩夫走卒不见面,她养在深闺,家里的婆子们都没资格见她,如今却要坐在这囚车里被人参观,她实在受不了,可是这囚车又没地方躲避,只能挨着贾宝玉,让他替自己挡一下。
马车绕了几条胡同,很快就停了下来。
锦衣卫去敲门,一个年轻人打开门,看了一眼囚车不高兴地说:“你们怎么还送?这是我们买来住的,现在反而成了你们的监牢了,真是越想越生气。”
锦衣卫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别生气!我们也没办法,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如今犯人太多,洛阳城几处地方都关满了,只能麻烦你们了。”
门被打开,抽掉了门槛,囚车进入院子里。年轻人在囚车进入的时候说:“我们大统领来了,正在看贾家人的卷宗呢,我们大统领问,你们什么时候把人弄走。”
马车已经到了院子里,贾宝玉还没对周围观察一半,就听到王夫人大喊:“宝玉,我的儿,真的是你!”
贾宝玉这才看到东厢房的栅栏里面关押着的是贾政和王夫人,两人狼狈不堪,已经没了贾宝玉印象中的养尊处优,相反面容应发生了变化,两人都颧骨突出,肌肉缺失,一张皮贴在骨头上,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尽管这对夫妻变化大,可仍然是贾宝玉的父母,他立即喊:“老爷,太太。”
贾政的眼睛差点瞪出眼眶!如今真的全家聚齐,只怕过不几日全家的处置就要送来。老太太到底没能保住宝玉,他心心念念的富贵已经远在天边,人头落地的事实近在眼前,此时只觉得整个人难以喘气。
观雨在屋子里捧着茶杯轻轻地嗅了一下,上好的红茶香味弥漫在四周。
院子里发生的事儿她在屋子里能看到,她问身边的人:“你们说贾政后悔了吗?”
旁边的人说:“自然后悔了!这会儿都要把肠子悔青了。”
观雨一口把茶喝完,放下杯子说:“既然他们家的人齐全了,我也该进宫交差了。”
宫里面的太子和公主想要给母亲出口气,贾政全家成了阶下囚,虽然是贾政自己作的,然而这个结果也足以让太子和公主把那口恶气吐出来了。
观雨要正式进宫交差,不能因为他们年幼这事儿就这么敷衍着。
她出去的时候看到锦衣卫把贾宝玉拖入了西厢房和贾环贾兰关在一起,而贾探春被带到后面和李纨关在一起。
贾宝玉刚被关进西厢房,被关了几天的贾环突然暴起,举着拳头要捶打贾宝玉。
看到贾环突然揍贾宝玉,贾宝玉冷不防被打了几拳后就开始还手,兄弟两个打成一团,而一边的贾兰冷眼看着。这一切都发生在贾政的视线里,这比全家被关押更让他崩溃。
贾政这人是个古板又双标的士大夫。
说他古板是他一辈子觉得兄友弟恭乃是天理,所以贾环还先动手殴打贾宝玉是不可原谅的。说他双标,是他自己对哥哥都不恭敬,就因为他心里面对哥哥的不满、嫉妒、看不起又想不通等一系列情绪导致他才有了今日之祸。他要是老老实实地做个富家翁,哪里会在今日带着全家住到了监牢里面,更不会看到两个儿子在牢房里大打出手。
贾政在东边大声呵斥,因为他过不来,贾环压根不带怕的。贾环揍贾宝玉的时候还在说:“我姨娘如今下落不明,你们母子凭什么在这里相见!”俩人滚做一团,贾宝玉进来的时候衣服是干净的,滚了一圈之后,他披头散发浑身泥巴,已经没了刚进门时候的贵气。
贾政发现喝退不了贾环,就让贾兰赶快把他们拉开,贾兰一动不动,在贾政急切地大喊了几声之后,贾兰打了个哈欠,直接缩在墙角睡着了。
哪怕贾宝玉的年纪比较大,但是比起争勇斗狠和不要脸皮,确实比不过贾环,所以贾环得意扬扬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贾宝玉说:“在这里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回头你的东西要给我吃,我吃不饱还打你。”
他的话被风卷着吹到了王夫人耳朵里,王夫人冷哼了一声:小东西,你的死期快到了!
这个时候观雨从屋子里出来,就有人在她耳朵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观雨想到昨日警幻仙子出现在了荣国府贾宝玉的房门外面,师姐也说了先把贾宝玉留在洛阳,就觉得这时候不能放任不管,要不然贾宝玉真的会被贾环打坏。
老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眼下是舍得了贾宝玉就能跑了警幻娘娘。
观雨说:“这刚来就打架,往后闹腾的日子还多着呢,谁受得了?刚才俩人打架声音可大了,把我的脑瓜子吵得嗡嗡的。给贾宝玉找个地方,把他们给分开,要不然跟两只斗鸡似的,只要对一下眼就能斗起来。”
这院子里面不缺房子,所以就有人直接把贾宝玉从牢房里拖了出来带到了后院。
贾宝玉独身一人,把他关押在大房子里面有一些浪费,小房子又没合适的,最后把他塞进了佛堂。这里真的是青灯古佛,极其安静。贾代儒的妻子走的时候收拾得不干净,还有几本佛经留在了这里。
贾宝玉闲来无事就伴着青灯古佛开始阅读这几篇佛经。
这时候的观雨已经走到宫门口,经过查验被放了进去。
到了乾清宫门前,观雨就说求见太子公主。她从不主动拜见皇帝,除非有公事需要她出面。之所以这样也是为了避免人家传闲话,某种意义上观雨是麟子的妹子,作为妹子,哪有天天往姐夫家里面跑的?特别是姐姐还不在家的前提下。所以观雨进宫面见朱雄英的次数就很少,除非被召见。
观雨被带去见太子公主,但并不是在乾清宫里拜见,而是要去西苑。
观雨想到了昨日见到麟子的时候,麟子说昨晚上西苑正在救助老皇帝,今日洛阳城里里外外风平浪静,大概老皇帝那边已经脱离了危险。
到了西苑,观雨没看到皇帝和宗亲,而是直接见到了朱元璋和阿松阿狸。
朱元璋的精神头不错,被放在摇椅上抬到了庭院里躺着,虽然是躺着的,但是看上去脸色红润,中气十足。观雨自己在心里面评估了一下,觉得这老祸害最少还能再活五六年。
这可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朱元璋的心情非常好,他在昨天还觉得自己可能会在最近几天驾崩,他已经提前交代了朱雄英,甚至抽空回忆了自己的一生,觉得自己也没什么遗憾,毕竟在晚年,把这四王八公彻底扫入了垃圾堆,该给孙儿清扫的道路已经清扫完毕,往后的路该他自己走了。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又醒过来了,而且精神头还不错。
特别是在他精神最好的这段时间见到了观雨。
明面上观雨是银砂国大臣,观雨的实际身份朱元璋也知道,这是志心那老尼姑的徒孙。朱元璋有的时候会想起那些昔日的故人,放眼望去,似乎只有他活的时间长。而当初那个桀骜不驯的老尼姑此时说不定连骨头都被泥土消磨得无影无踪。
到最后他赢了,他活的时间长。
所以这个时候朱元璋的心情是极其愉悦的。他甚至给了观雨一个好脸色,主动问:“你这不早不晚地进宫是有什么事儿吗?”
观雨说:“有些小事要跟我们王子和王女汇报。”
朱元璋立即感兴趣地问:“小事儿,既然是小事儿咱也听听。”
观雨有些为难,她支支吾吾地不想说。
朱元璋就说:“你这丫头不爽利!这一点别说和你师祖那老秃尼比了,就连你师姐你也比不过。罢了罢了,不想让咱听咱就不听。阿松,你带着妹妹跟这位巫大人好好说说话。”
两个小孩子像两只欢快的蝴蝶,立即从老迈的朱元璋身边跑了出去,一左一右牵住观雨的手:“姨妈,咱们今日玩什么”“姨妈,我想喝水。”
观雨看到两个孩子连水都没得喝,忍不住心疼起来,拉着她们走远后,一边喂他们喝水一边问:“你们今天上午没喝水吗?”
阿松说:“有呀,但是渴的快。还有解渴的果子,但是那些是留给太爷爷的,太爷爷这几天生病了,吃的喝的都不能跟他抢,我爹刚才走的时候再三跟我们说要乖一点,别把太爷爷给气坏了,要真的是把人给气坏了,到时候要把我们吊在梁上打。”
观雨就觉得朱雄英也太严厉了。说什么把孩子“吊”在梁上打,就是吓唬孩子也不该这么吓唬。观雨问:“这是真的吗?你们爹爹为什么这么吓唬你们?你们平时不乖吗?”
就算阿松和阿狸聪明也挡不住观雨特意打听,不到一会儿阿松和阿狸便把今天西苑的事情讲了。
观雨也就知道了昨天一晚上朱雄英都没有睡,直到今天朱元璋醒来之后确定没事儿了朱雄英才匆匆去睡觉。在说之前,大臣们的上书和太医的辩论,这让皇帝苦不堪言,自然也孩子们说话严厉了许多。
阿狸一边玩手中的玩具一边说:“大夫说了,说我们爹爹太累了,要多睡一会儿。”
观雨点了点头:“原来这样。罢了,咱们不说别人了,今天我来是有事儿要汇报。就说前不久你们让我们吓唬的那一家人如今在大牢里面团聚了。”
阿狸和阿松此时都瞪大了眼睛,对于前不久亲口吩咐的事情这一会儿兄妹两个有点记不得了。
“谁啊?干什么的呀?”
观雨非常有耐心地跟他们两个说了前因后果,说到贾政夫妻和麟子的关系,两个小家伙才纷纷想起前几日亲口吩咐的事,确实是他们嚷嚷着要替妈妈报仇,要给妈妈出气。
观雨在旁边看了之后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如果两个孩子把这件事记得牢牢的,或许就要跟麟子建议梳理两个孩子的身边人,要不然为什么像这样的事情两个孩子反而一直记着念念不忘,这个年纪没有人故意引导,他们是不会记太多的。
观雨看着正在玩耍的兄妹两个忍不住叹口气,她盼着贾政一家的事能早点结束。观雨觉得如果早点结束自己就能早点离开洛阳。
阿狸跑过来的时候,观雨真在发呆。
阿狸问:“姨妈,你为什么坐着一动不动?”
观雨说:“当然是想事了。”
小孩子打破砂锅问到底:“在想什么事啊?”
“在想最近一段时间或许海上有台风,台风一来,海边很多民居都要被摧毁。”
阿松也跑过来,听着这些话像是听天书一样。
阿松问:“是说大风能吹到房子吗?我不信,我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风。”
观雨趁机跟他们两个讲海上的事情,讲一望无际的大海,讲涨潮退潮的海岸线,讲提着小桶和小铲子赶海的日常,讲那些五颜六色的贝壳。
在观雨的讲述当中,大海给他们的印象是神秘瑰丽的,他们用自己的方法去想象大海,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阿狸问朱雄英:“爹爹去看过大海吗?海上真的有很大的风?还会有很多好看的贝壳吗?”
说起贝壳,朱雄英让人将贝壳做的帆船送进来给他们看。说道:“爹爹没看过大海,不过咱们在海边有行宫,回头带你们去。”
两个孩子就想起秋天就能见到妈妈的说法,于是高兴地欢呼一声,两人在床上蹦跶了起来。
眼看着好不容易哄好的孩子又开始精神抖擞的玩耍,朱雄英心里面充满了无奈。昨天熬夜为了爷爷,今天熬夜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中年人那种上有老下有小的辛酸无奈在此时被朱雄英体会到了。
日子真的很难过,这种难过不是物资上,而是精神上。
哪怕贵为九五之尊,朱雄英也在此刻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盼着今天能和麟子见面,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家里面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跟麟子说一遍。觉得只有说过了,自己才会心情爽,才会让情绪得到有效的排解。
要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一瞬间他能理解那些前期英明的帝王为什么最后都糊涂了,毕竟做不了正常人,自然不会再办正常的事情。
他此刻很需要麟子这个同行的至亲之人帮助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7章 廷斗
麟子再出现的时候看到朱雄英整个人都憔悴得不像样子,而且有了黑眼圈。
这样子让麟子想到一个词“活人微死”。
麟子看他搂着两个孩子睡着,忍不住笑起来,但还是推醒了他。
朱雄英的三魂六魄都显得非常疲惫,他看到麟子来了,躺着没动,先是叹口气,带着一股子颓丧问道:“来了?”
“什么来了,应该说‘回来了’爷爷怎么样啊?我刚才去西苑转了转,没进寝宫,看着周围静悄悄的,是不是宋师父大展神威助爷爷度过一劫?”
“还真是你说得这样,”朱雄英费力地爬起来。
麟子问:“真有这么累吗?”
“你是没做皇帝,等你做了你就知道了。”他揉了揉脸,说道:“想要做个有作为的皇帝,那真是起早贪黑到半夜。哪怕遇到了个懒蛋做皇帝,那些层出不穷的事儿也能让人想去上吊!”
他感慨地说:“还是做昏君好啊!我以后再也不笑话昏君了。”
麟子搂着他:“看把我雄英哥哥委屈的,好了好了,不要难受了。”
朱雄英说:“你这是在哄孩子吗?阿松和阿狸都不吃这一套了。”
麟子笑着说:“哪里啊!我在安慰你呢。”
两人抱在一起,朱雄英想着反正没人看到,就让麟子抱着自己安慰。
温存一会儿,朱雄英说:“我想放下这一切休息一段时间,前一阵子崩的太紧了,最近爷爷病了,我熬了几晚上,导致我现在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外面那些大臣就知道上书劝谏,压根不体谅我的难处。我现在看什么都烦,想逮住人发火,这样长此以往不是什么好事儿。”
麟子抱着他:“我理解,如今你这么累,其实是大事小事一把抓,不如我帮你出个主意,让你有一个只对你一个人负责的智囊团,能够隐高效处理这一切。”
朱雄英从麟子的怀里挣脱出来,说道:“内阁?前几日有人跟我提议组一个内阁,代替以前的丞相和尚书省。我觉得不错,想要试一试。你也知道,处在咱们的位置上,有些决定不是能轻易做出,就怕眼下没事人,几十年后贻害无穷祸害子孙。”
朱元璋杀丞相的后果显现出来,没了丞相想要维持朝廷的运转,皇帝要多辛苦一些。然而像朱元璋这样精力旺盛的皇帝毕竟少见,朱雄英平时尚且能应付,可是一旦有事儿,他的节奏被打乱,应付起来就难受了起来。
麟子说:“咱们分开说,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接下来两个人彼此阐述应对办法。
朱雄英说的是明朝时候的内阁,由文官担任,麟子提出的是清朝时候的军机处。这两处比较起来,内阁是从文官中选人,弊端就是容易造成党争。军机处是从皇帝的宠臣和亲信中选人,弊端是万事皇帝说了算,如果是个昏君,那么这种选拔机制就是马车在下坡路上车夫对着马屁股狂抽鞭子,简称找死。
历史证明燕王朱棣那一脉的子孙大部分都是奇葩,有不上朝的万寿帝君,还有喜欢木匠活的木工皇帝。不知道朱标这一脉的皇帝怎么样,是不是也是多奇葩。如果也是这样的奇葩,反而内阁制度比军机处这种制度更适应这个朝代,毕竟内阁制度中的内阁大臣经过严格选拔,有很高的文化素养和很强的行政能力。
这两种制度让朱雄英左右为难。
内阁制度比较起来更保险,能让大明朝着一驾马车在下坡的时候不至于冲得太快车毁人亡。麟子提供的制度能更加集中皇权,让皇帝的权力达到顶峰,且执行皇帝的命令更快更有效。
朱雄英说:“这让我左右为难。”
麟子说:“你仔细想想吧,凡事有利有弊,这种事情我不好替你拿主意。”
朱雄英就把这事儿放在了一边,现在是有解决办法,还有两个,他就没那么焦虑,有心情和麟子聊些其他的。
麟子看到朱雄英放松下来,邀请他一起去乾清宫的屋顶上晒月亮。两人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辰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显示说了最近两个孩子的日常,比如说阿松和阿狸从斗嘴变成动手,阿狸要迈着小短腿踢哥哥的屁股,但是胖乎的小姑娘不太会控制平衡,刚把胖腿抬起来就倒在地上,惹得阿松大笑。
又说了最近云南进贡的茶叶和咖啡,朱雄英喝不惯咖啡,觉得还是茶叶好。
随后又说了夏收,这时候凡是种小麦的地方,马上要迎来丰收的季节,就是不知道今年的收成怎么样,朱雄英托麟子留意各处番邦的收成,一旦国内粮食不够吃,就要从外洋运送粮食到国内。
这些家里和朝廷的事儿说完,已经是后半夜了,朱雄英才提到贾家。
“荣国府的二房,这几日已经聚齐了,就在白衣卫新买的那个小院子里。水溶他们已经定下了,下个月十五中元节的时候送他们上路,如今贾政那边还没定下来,下面的人也贼着呢,就是要看看咱们是什么态度。我告诉刑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今儿问问你,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麟子说:“想办法把贾宝玉留在洛阳,他出生的时候带着块玉,前几日爷爷病了那一天,有天外来客找宝玉,被我和观雨截杀了一个。观雨说被杀的那个来过金谷园,叫什么秦娘子。”
本来放松躺平的朱雄英一下子翻身撑起了上半身:“你把去金谷园的那个女人杀了?”
准确来说是吃了。
麟子点头,没说实话,用三分漫不经心说:“对,我觉得他们还会来的。”
朱雄英躺回去:“这些天我一直让人打听天下的奇异之士,想要收复了为咱们所用,可是这么久了,要么是一群骗吃骗喝的,要么是一群沽名钓誉的,真正有本事的一个都没找到。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你的意思是只要捏着贾宝玉这枚棋子,就如手里有一盏灯,这些人就会飞蛾扑火?”
麟子点头。
“不止贾宝玉,还有林海的女儿林黛玉,以及皇商薛家的女儿薛宝钗。对了,那块玉也很重要,有些邪门,我让观雨把这玉扔了,观雨也确实扔了。但是我把事忘了,观雨也忘得差不多,这玉就这么神奇地从黄河里又回到了贾宝玉的手上,所以这玉也要盯紧了。”
“放心,我再往荣国府放一些锦衣卫,林家和贾宝玉身边也会多放些人。至于你说的薛家,不用多费心,他们是不会离开荣国府的。”
麟子抬头看着朱雄英:“你有什么小道消息吗?”
“据贾家的锦衣卫说,薛家看上贾琏了。”
“啊!”
这个发展方向是麟子没想到的。
“怎么会看上贾琏?贾琏那种人贪财好色,简直是俗不可耐,薛家的姑娘能看得上他?”
朱雄英笑着说:“贾琏能攀上的最大一棵大树了。而且贾琏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说他贪财好色,贪财是有些,但是他贪的财大部分都能说得过去,并没有直接搜刮民脂民膏。说他好色,暂时没发现。我说件事儿你别不信,贾琏的名声很好,都说他是个持重端方的君子,一点好色的评价都没有。”
真的假的?
无论是真的假的,麟子不放在心上,因为人在不同的环境里选择不一样。贾琏这种前途远大的少年家主自然和一个没落人家的公子哥比来,对自己的要求也不一样。
麟子转念一想,薛宝钗喜欢宝玉吗?未必。但是肯定喜欢荣国府。如今贾琏已经是荣国府的主人了,这位随分从时的宝姑娘自然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
麟子感慨:“荣国府挺热闹的,回头有机会去围观啊!”
这件事能让麟子高兴,朱雄英自然一口答应。
两人说了半天话,天快亮的时候麟子离开了。
朱雄英醒来穿上衣服去上朝。前两天没上朝的事儿今日没人出面喷皇帝,因为群臣都知道老皇爷前几日病了,皇帝整宿熬着没敢睡,衣不解带的侍奉。这种孝顺的事儿大家没得喷,所以今日火力都集中在了对贾政的处置上。
这群人不见得认识贾政,但是大家都知道贾政和皇后的关系。如果皇后没生育,群臣也没那么多人搭理贾政,但是皇后生育了太子,为了太子,这些大臣们都捋袖子准备舌战锦衣卫和刑部,顺便对着皇帝也喷几口唾沫。
究其根本,就是不能让太子的名声有一丝不好。
太子将来要做个圣明天子,首先要宽宏大量,第一步就要宽恕贾政这个外祖父。
然而这些大臣们都是人精,在贾政这件事上,绝口不提“赦免”“宽恕”这样的字眼,而是求一个“法外开恩”,用道德把太子高高抬起,但是太子才两岁,大道理还听不懂,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使得皇帝不得不从。
这不单单是为贾政求情,也不单单是把太子塑造成他们心目中圣王的模样,同时也是皇权和臣权的一次交锋。
这些文臣们不是一股脑地求情,而是有着明确的分工。
先是有人出面切割罪行,把国与家区分开来。
“贾政大逆,国法难容;然其于殿下有舐犊情深。伏惟陛下哀怜其愚忠,全其父子之私。”
这种吵架的事儿,不需要朱雄英亲自应对,自有人出面反驳:“此言差矣,贾政不过一介平民,太子乃是帝后亲子,无论从宗亲还是郑氏外戚来论,贾政都和太子没关系,哪里来的‘舐犊情深’!”
这一招失败后,立即有人再次出列,这次用“孝道”的帽子压下来。
“陛下以纯孝闻于天下,太子殿下处处受到言传身教。若严惩生父,虽大义灭亲,然恐天下后世以为殿下绝人伦之常,非圣主仁君之象也。”
皇帝若是不法外开恩,就坏了太子的孝道,损坏了太子“仁孝”的形象。这口气又处处在为太子着想,让朱雄英听着实在憋屈,朱雄英听着火大。
这话不好反驳,但是朱雄英的心腹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李景隆出面说:“殿下之孝,非寻常百姓之孝,乃社稷之孝、宗庙之孝。殿下承祖宗基业,为天下君父,若因私情而废国法,则上愧对列祖列宗,下负天下万民,此乃不孝之甚!大义灭亲非绝人伦,正为明人伦!君臣之伦,重于父子之伦。贾政所犯乃叛君之罪,若殿下徇私,则天下人皆知太子之父可叛而无恙,从此纲纪崩坏,国将不国。公等欲以一人之私情,换万里江山之动荡?”
以大孝破小孝,又赢了一局。
李景隆这一番话说完,把后面很多人的说辞都给堵死了。
因为按照文臣们的决定,等会儿还会有人出面说贾政老迈昏聩,这是想把水给搅浑,降低贾政的危险性,把这人定成一个老糊涂,他都老糊涂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在造反。
还有想强调太子的血脉,无论怎么说,太子的生母是贾政的女儿,贾政再不堪,也是先有了贾政才有了娘娘,最后太子才能出生。
然而这些说辞,在李景隆一番义正词严的堂皇说辞下显得苍白无力且小家子气,所以他们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给贾政求个体面!
“乞赐贾政自尽,或圈禁终身,全其首领,以见殿下浩荡之恩,亦不失朝廷之法度。”
不求无罪,只求免去公开行刑,这是这群文臣士大夫们的底线。这不仅仅是为贾政求个体面,也是为日后的各位求个体面,就如以前的“刑不上大夫”一样,求一个免于被公开羞辱的特权。
要是换成朱元璋,这时候已经大巴掌抽到他们脸上了。还想体面,给他们最大的体面就是把人剥皮楦草挂在城门楼子上!
朱雄英和朱元璋不一样,朱元璋有暴烈的手段,但是朱雄英的手段就显得“阴损”多了。
这一场表演后,贾政的生死早已无足轻重,被拉出来当幌子的太子此时也不那么重要,群臣和皇帝终于面对面地谈条件了。
朱雄英点头:“可以,但是朕有个条件!凡是六品以上官员全部去观刑!日后所有不公开处决的犯人,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去看,任何一人都不能告假!”
你们不是要体面吗?给你们体面!
是在庶民跟前被砍掉了脑袋更丢人,还是在昔日的政敌或盟友前掉脑袋更令人印象深刻,你们自己选!
整个朝堂上陷入了安静。
群臣谁都没说话。
朱雄英不给他们后悔的机会,就说:“刑部,记下,确定好贾政上路的日期,把在洛阳六品以上官员都要通知到,就是病了也要把人抬过去观刑。”
希望你们这些人看到血淋淋的脑袋从台子上滚下来的时候没有吓得尿裤子!
朱雄英从龙椅上站起来离开,唱礼的太监高喊:“退朝!”整个朝堂才算是有了点动静。朱雄英回去接着两个孩子去西苑吃早饭,朱元璋虽然好多了,但是并没有恢复到几个月前的状态,听宋大夫的意思,如果照顾得好了,是可以回到几个月前那种能干点农活的状态中的,朱雄英为此白天几乎都在西苑侍奉朱元璋。而大臣们也三三两两地出了乾清宫走向宫门。
大家的反应都不相同,作为文官,只要不造反不贪污,顶多是被革职查办,到不了被砍头的地步。比如林如海这种,他家中富裕,对金钱的欲望不强烈,只要是官场惯例他会收,不该收的他就不收,一辈子能平安到老。老了要么跟着儿子,要么带着老妻回姑苏。大部分人都是他这种,毕竟能读书的,家世肯定不差。
但是也有那种当官就为捞钱的官员,这种人装得若无其事,心里七上八下。老皇爷是公认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炸,要是发现有人贪了,那是一刻都忍不住,不把人抓了誓不罢休。
可是现在的这是皇爷就不一样了,这是百官肚子里公认的“谲诈”,他知道某人贪了,他不说,他说的时候,某人已经没有回首的机会了!
总之这些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至于今日被人频繁提起来的贾政,这个工具人用完之后谁管他的死活!
别人可以不管,但是贾琏不能不关注,他急匆匆回到家,上朝的朝服都没换,立即小跑着进了西路建筑群,眼看着要到老太太的院子里了,突然听到一阵哭声。
贾琏皱眉,问身后的丫鬟:“谁在那儿哭?二奶奶最近肚子大了,眼看着过几个月要生了,哭什么哭?这是要把家里的福气给哭没吗?”
他这边生气,从一侧的小门里赶紧出来一个婆子,躬身说:“是林大娘打发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珍珠,这大丫鬟不想走,才哭哭啼啼的。”
“什么珍珠假珠,老太太跟前有这号人吗?”
婆子立即回答:“珍珠就是宝二爷房里的袭人。”
贾琏立即知道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了,他就纳闷贾宝玉这天真孩子怎么闹着拦住姑妈不让林家送走表妹,贾琏觉得必然有人在宝玉耳边说什么来,看来林之孝的媳妇查出在宝玉耳边乱说的人。
贾琏烦躁地说:“既然是大丫鬟,先别赶,先关一阵子,等家里的事儿少了再处理她。”
老太太和贾宝玉的大丫鬟,这时候要是赶出去被有心人找到,家里的一些事儿就会被有心人知道,所以大丫鬟和二等丫鬟这种贴身侍奉的人,就是不用了,也不能放出去!
贾琏说完急匆匆进了史夫人的院子。
他到了堂屋跟前,门口打帘子的丫鬟说:“二爷稍等,薛家太太和姑娘在。”说完进去通报。
不管怎么说薛家还是客人,如今薛宝钗花一般的年纪,贾琏不能随意闯进去,心里骂骂咧咧,觉得薛家不识抬举,但还是在外面站住了。
没一会儿丫鬟出来,打起帘子:“二爷,老太太请您进去。”
贾琏进门,转过大插屏,看到一截衣服消失在后门处,就知道薛家人从后门离开了。
既然没外人,他赶紧撩起衣袍坐在了史夫人身边。
“祖母,二叔的事儿打听了。”
史夫人手中转着佛珠,听了之后手中一顿。立即问:“怎么说?”
“二叔是死刑,何时执行死刑尚且没通知,二婶一切待定。探春妹妹就地发卖,听说短则半个月长了两三个月就轮到她了,孙儿跟那边打过招呼,他们说到时候咱们家送去两千两银子,悄悄把人领回来。”
“其他人呢?宝玉兰儿和你大嫂子呢?”
“我大嫂子被发卖,将来和三丫头一样,咱们悄悄地花钱把人领回来。兰儿他们是流放。”
史夫人大惊:“兰儿还是个孩子啊!”
“谁不是孩子?宝玉和环儿也是孩子。兰儿是承重孙,宝玉是嫡子,环儿陪伴二叔时间最久,所以这三个人都流放。目前是不是一起流放,流放到哪里,还没打听出来。刑部的意思是暂时轮不到处理二叔一家,毕竟前面的事儿没处理完呢。”
史夫人开始念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她念叨完就说:“宝玉能活一命就足够了,别的我也不求什么来。”
嘴里这么说,她抓住贾琏的胳膊:“但是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的,最好能把人送到应天府去,让他回去守着祖宗坟茔也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贾琏嘴里答应,站起来说:“祖母,暂时就这些消息,回头再有消息孙儿来告诉您。”
史夫人连忙说:“这会儿让你费心了,快回去歇着吧。”
贾琏告辞离开。
看着大孙儿走了,史夫人手里转动佛珠,心里悄悄盘算:应天府虽好,江宁也富裕,但是毕竟是在外地,哪里比得上洛阳锦绣繁华。
所以要想尽办法把宝玉留在洛阳!
贾源和贾代善留下的门生故吏被贾政一把梭哈了,如今还受到贾家庇佑的官员都是贾琏的心腹,史夫人指使不动他们。所以她这会儿能指使动的也就是贾琏和林如海。
既然宝玉没有性命之忧,那别的事儿就要冷静地谋算一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8章 荣府
人容易贪心。
前几日史夫人什么都不求,只盼着宝玉没有牢狱之灾。后来被抓,她什都不求,只求宝玉能活下一条命。如今不用死,她就盼着宝玉能留在洛阳。
甚至她还盼着宝玉在洛阳享尽荣华富贵,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
作为家里的老祖宗,混迹了名利场一辈子的贵夫人,她熟知名利场的运行规则。
贾宝玉想要做个富贵闲人除了要靠自己外,还要有家族的托举,亲戚的帮衬和岳父的提携。
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家里和亲戚一起把宝玉给留在洛阳,最好十年内在赦免天下的时候把宝玉给赦免了。十年后宝玉正是娶妻的时候,找个好岳父,能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史夫人在心里盘算着,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就是修复和女儿的关系,笼络孙子贾琏出力。贾政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可能,她就当没养这个儿子。贾环本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子,没了就没了。只是可怜了贾兰!
在宗法家庭中,贾兰的地位要比贾宝玉高一些,就如现在朱元璋越过儿子要把皇位传给孙子一样,传给长子嫡孙名正言顺,这是一以贯之的继承法。然而人心向背不同,比起重孙子,史夫人更爱孙子。
就算是史夫人贪心,也知道造反人家的孩子不能全部留在京城附近,至少流放三千里。所以史夫人宁愿给贾兰上下打点送他去流放,也不想让他挤占了贾宝玉留在京城的机会。
她心里对有血缘关系的儿孙们计较完毕,开始想着儿媳和孙女孙媳。
探春自然要接回来,大户人家养女孩的收益比男孩多,因为男孩子可能不争气,但是女孩子不能不嫁人。养育女孩在她嫁人的时候,也就是娘家精准收获的时候。
史夫人能确定,无论是贾赦还是贾琏,都不反对接回探春,甚至将来为了让探春的婚嫁好看,把探春过继到贾赦的名下。
至于孙媳妇李纨,史夫人也想到了安置她的办法。等待李纨的只有两种结果,第一种就是在荣国府孤独终老,安安静静的跟木头人一样,给她一碗饭的好处就是为荣国府的门楣上增光添彩,毕竟善待守寡的寡妇,传出去了家族名声好听。第二种就是李纨不肯待在洛阳,要追着贾兰去流放。
史夫人能理解李纨这种打算,男人死了,婆家败了,娘家也灰飞烟灭,血脉相连的只剩下这个儿子,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就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闯一闯。
如果李纨真的要跟着贾兰去流放,史夫人自己掏钱安排人,护送她一路上舒舒服服地到流放的地方,再给他们母子买房置业安排奴仆,等于让他们换个地方过日子。
至于王夫人,史夫人也留意刚才贾琏话里的意思,朝廷对王夫人暂时没处理结果,无非是两个原因:首先,这是皇后的生母,不好处置。如果是这样,贾政也不该是死刑,所以这个原因不成立。其次是罪责尚没算完,暂时不做处理。史夫人觉得这大概是王夫人的处置结果迟迟不出现的原因。
她在屋子里重重地呼出口气,贾政的死刑都确定了,王氏的刑罚迟迟没出炉,似乎王氏比贾政还难以定罪。这让史夫人后悔给儿子娶这个媳妇!
要是当初贾政没娶王家女,是不是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会有一对双胞胎女孩,不会有不切合实际的觊觎之心,不会走上今日这造反的路子!
史夫人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而她自己也老了很多。
经过这半个月来的变化,史夫人有种世事无常的感慨,她萌生出整理自己财产提前留下遗嘱的打算。她要把遗产的大头给宝玉留下,其他人也要分一些。
她悄悄的吩咐鸳鸯:“好孩子,你往后悄悄的把我的体己给清点一下,做到心中有数,来告诉我,回头我请人来做个见证,免得哪一天一觉不起,这东西被一群眼皮子浅的争来夺去。”
鸳鸯点点头。
这时候外面的丫鬟进来,对史夫人说:“老太太,薛姨妈来了,说是给二太太和宝二爷收拾了些东西,想请老太太派人送去。”
史夫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请进来吧。”
薛宝钗母女一起进来,她们身后的婆子抱着个大包,用半旧的包袱皮包着。
史夫人眉头皱了一下,随后舒展,笑着说:“薛姨妈和宝丫头收拾了什么?”
薛太太说:“眼看着天气热了,我让人给他们做了些衣服,这里有宝玉的,兰儿的,兰儿她娘和三姑娘的,还有宝玉娘的。不知道老太太这里有什么,烦请一并送去。”
大丫鬟玳瑁接了包袱,打开给史夫人看,史夫人看了一下,都是些普通的料子,往日是不能穿在主子身上的,然而今时不比往日,对于二房的人来说,有新衣服就是过年了。她笑着说:“让你费心了。我确实给他们准备了东西,这样吧,我派冤枉和薛姨妈一起去,薛姨妈也能和你姐姐见面,你们老姐妹也能说说话。”
薛太太立即说:“哎呀,这太好了。”说完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史夫人说:“我老了,如今眼花耳聋,什么时候去要听外面孙媳妇的安排。鸳鸯,你派人去问问你二奶奶,看能不能探望?”
鸳鸯答应了,立即派人去问徐夫人。
徐夫人以为怀孕身材浮肿,不耐久站,甚至坐着也不舒服。天气热了,她还不敢用冰,怕受凉了吃药对胎儿不好。
今天贾琏的状态不错,精神饱满,没那种随时想要躺下去睡觉的疲惫状态,他换了衣服后来看徐夫人,看到徐夫人歪着,连忙小跑过去问:“今天怎么样?孩子乖不乖?闹你了没有?”
徐夫人唉声叹气:“怎么没闹啊,刚才差点把我肚皮踢破,等回头生了,我要狠狠地打几巴掌出气。”
贾琏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我和你一起打。”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这玉佩是镂空的仙鹤荷花模样,圆形的环佩中间一只仙鹤扇动翅膀抬起一只爪子正要御风飞去,四周红色的荷叶白色的荷花美轮美奂。
徐夫人看了忍不住说:“这东西好啊,俏色雕得这么传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玉我倒是见多了,这样好的手艺还是头一次见。”
贾琏说:“今儿遇到了曹国公,下朝后我跟着他去了一趟国库,从里面拿出来的,给了他五百两银子。”
徐夫人说:“五百两真不贵,这玉都不止五百两呢。这是从哪家抄出来的?”
贾琏说:“不是别人,是甄家给他家大姑娘的陪嫁。”也就是水溶王妃的嫁妆之一。
徐夫人挣扎着坐起来,不胜唏嘘:“唉,果然是好东西,居然是王妃的爱物,要是以前,咱们这些闲杂人等连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这么说甄家也被抄了?”
贾琏点头:“是啊!估摸着过几日他们江南的老巢也保不住了。称霸上百年的京口大户这下是真的灰飞烟灭了。”
贾琏心里不平静,要知道早先甄家和贾家关系亲密,两家的当家人差点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徐夫人拿着玉佩在自己身上比画了几下,问道:“你这人我是知道的,找了曹国公必然是想捞点好处,这次能捞点什么?”
贾琏顿时泄气了:“都是些浮财,一些不当吃不当穿的东西。我本想着弄一套好宅子,再或者弄点田地,这才是能传家的宝贝,可是好宅子没份儿,你知道有多少藩王公主们预备着下手吗?至于宅子,皇上明话说了,不许买卖,日后当作人口田分给二十二卫。能弄到的都是你手里这些破烂玩意。”
徐夫人安慰他:“这也是赚了的,你要是平时买,五百两可买不到这玩意。”
贾琏对金银有自己的看法:“错了夫人,我宁肯留着五百两,也不买这破烂,家里这种东西不缺,反而缺银子。买了这些,日后不能买卖,不能吃不能喝,哪里有银子握在手里实惠。”
“既然知道还去买,避开不就行了,不去凑这份虚假的热闹。”
“你以为我想?我这不是找曹国公打听二房的事情吗?我不问老太太那边能急死。我去找了,免不了被他拉着买点这些破烂,好给朝廷把破烂兑换成银子。”
徐夫人小声问:“二房那边怎么说的?”
“三妹妹没什么事儿,到时候花钱把人带回来就行了。大嫂子也好说,据说她要被判为奴,这也是花钱能解决的。二太太和二老爷大概要分开上路,至于兰儿,听说要流放到云南。贾环那小子,八成要流放到北平。”
徐夫人说:“一时半会也分不清兰儿和环儿到底谁更倒霉。”云南远,到处是山,民风彪悍,说到底是一个“苦”字。北平近一些,耕种方便,语言也通,生活上比在云南方便很多,但是那边常年和蒙古人作战,十有八九难逃一死。
徐夫人追问:“那宝玉呢?宝玉是老太太的心肝啊!他要被流放到哪里去?”
贾琏看了看外面,让丫鬟们出去,小声在徐夫人耳边说:“我今儿听曹国公说的,说宝玉要留在洛阳,至于怎么留,还不清楚,反正上头的意思是不让宝玉离开。”
“这是为什么?”徐夫人想不明白。
贾琏说:“我听曹国公的意思,皇上对二房很不满意,连带着太子和公主也很讨厌他们,但是有人让把宝玉留下。”
徐夫人想了想说:“能让皇上答应留人的,也就两人有这本事,要么是老皇爷,要么是皇后。老皇爷近在眼前,皇后远在海外,老皇爷要留人?”
“听曹国公的意思,是皇后要留人。”
“这是为什么?要真是顾念三分亲情,二房的人也不至于死得死流的流!”
“我也想不明白。”
这时候门外有说话声,本来夫妻两个在小声说话,说的话题还不好让外人听到,外面的一点小动静都让两人瞬间停下。
贾琏听到外面断续的说话声,和徐夫人对视了一眼,问道:“谁在外面说话?”
徐夫人的陪房丫鬟进来:“是薛姨妈家的莺儿。”
徐夫人的反应很激烈:“她来干什么?”一个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来到人家夫妻跟前想干嘛?
贾琏皱眉问:“薛太太身边的女人呢?算了,问这个也是白问,她来干嘛?”
“说是要问问奶奶,如何安排给二老爷他们送衣服。说薛姨妈和鸳鸯姐姐一起去。”
夫妻两个对视了一眼,贾琏说:“让他们先等着,明日我出去打听人被关押在哪儿,再告诉她们。”
丫鬟出去,门被关上。
徐夫人问:“你也不知道被关在哪儿了?我听说很多女眷被关在庵堂或者寺庙里。据说锦衣卫的大牢不够用,先紧着男人用,女人跟撒胡椒面一样,安置得到处都是。”
贾琏说:“我知道在什么地方,说起来也不远,就在附近,以前儒太爷家的小院子里。”
这可真是“灯下黑”啊,居然这么近!
只不过徐夫人对这事儿不在乎,她在乎的另外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把薛家赶走!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我现在后悔当初留他们了!就差我拿着大扫帚把人打出去了,话说了好多遍,当没听见,我以为是体面人家,没想到是一家子无赖!”
“我当初都说过,是你不信。”贾琏说:“别急,等二太太没了,王家就没人掌控,到时候我寻个错处料理了薛大傻子,薛家和王家的资产我就笑纳了,薛家怎么说也是烂船还有三斤钉呢。”
徐夫人不耐烦:“算了,手轻了,人家贴上来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恶心死了。手重了,让人家破人亡,又不利于阴德,如今咱们孩子快出生了,别在这时候做下损阴德的事儿来。”
“你说得对,”贾琏想了想,捞钱的机会多的是,没必要在儿子出生的节骨眼上结下因果。
他跟徐夫人说:“你只管等着,我这半个月内把人给赶出去。”
徐夫人立即笑了,开玩笑似的说:“那宝姑娘人不错,二爷,没想法?”
贾琏皱眉:“你要是这么说,我可生气了。”
就薛宝钗自己而言,肯定是个好女孩,随分从时,贤良淑德。但是坏就坏在她有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
有薛蟠在,薛宝钗很难有好姻缘。薛家一直以为是出身限制了薛宝钗攀高枝,实际上限制薛宝钗高嫁的主要原因是薛蟠的混不吝。毕竟薛宝钗的堂妹薛宝琴就能嫁到翰林家里,成功从商人到官宦跨越了门第。
此时被他们议论的薛家表现得愁云惨淡。
徐夫人赶客赶了好几次了,薛太太不是不知道,但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她要是能走早走了,还用看一个小辈的脸色?
留下的目的是给一双儿女谋划前程,给女儿找个好婆家,给儿子找个好靠山。如今荣国府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好人家了,真的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然而荣国府这样显赫的门第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有两个人是他们的目标,首先是贾琏其次是贾宝玉,可是现在贾宝玉已经从他们的名单上划去了,就是贾宝玉真的能回来,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拉扯不到薛家。所以他们的目标换成了贾琏!
可是贾琏不是贾宝玉,贾宝玉好哄,后宅的手段能用在他身上,到时候姐姐弟弟一番交流,薛宝钗想拿捏贾宝玉还是简单的。但是贾琏就不一样了,这人白日里几乎不来后院,来后院也是一群婆子丫鬟围着,想说话都找不到机会。而且还有徐夫人各种盯梢围堵。
自从来到荣国府,薛宝钗和贾琏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这让薛家非常焦虑!
现在薛家要考虑的是,究竟是及时改弦更张另选他人还是在荣国府死磕下去。
要是选其他人,这洛阳城没几个人能超过贾琏,说放弃还有几分不甘心。要是死磕下去,看目前这架势,能成功的机会不多,关键是浪费了女儿家最宝贵的青春,还不如趁着年轻选个次等的。
这怎么办?
薛宝钗的意思是再花半年时间,要是这半年内还没有什么进展,就离开贾家。离开也不是不来往了,既然没法在姻亲关系上攀附,不如拿银子来攀附。
薛宝钗说:“这年头谁嫌弃银子咬手啊!只要咱们捧着银子,照样能进大门。”
“你不懂,”薛太太觉得女儿太天真了,“你年纪小,见识不够。要说钱,比咱们有钱的人家多了,有几户能攀附上荣国府的?何况咱们家银子也不多。”
薛宝钗知道她舍不得钱。
自从她父亲去世之后薛家一直在坐吃山空,当初的百万家私传到现在,已经缩水了很多。
薛宝钗忍不住叹口气。
她心里盼着出去给人做个正头娘子,谁甘愿做妾?这不是家里不行了吗?
薛宝钗问薛太太:“您是怎么打算的?”
薛太太说:“我的意思是说咱们接着住下去,没有猫儿不偷腥,只要住在这里,咱们总有机会的。”
薛宝钗低着头没说话。
薛太太接着说:“这事儿想办成,不该是咱们剃头挑子一头热。你哥哥也该出一份力,回头我让他请琏二爷吃酒看戏,这关系不就走动起来了吗?”
薛宝钗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她就是说话了她母亲也未必肯听。
外面男人之间的交情比女人的交情简单多了。男人之间要想关系好,无非是性格投契或者是利益捆绑。
能和贾琏利益捆绑的是京城的高门大户,薛家是没这个资格。再说性格投契,薛宝钗不觉得哥哥这种纨绔子弟和手掌大权的公爷能说到一起去。
罢了,让她先去碰壁,发现碰到南墙碰得头破血流,自然就能想着回头了。
薛宝钗说:“说别的就太远,先去看望姨妈吧!”
这时候莺儿进来,跟薛太太和薛宝钗说:“王大姑娘身边的平儿来了,说是王大姑娘不是贾家的人,现在被放出来,求姑妈收留几日,过几天她们雇船南下。”
薛太太立即说:“是凤哥儿吗?”
这时候她才想起王熙凤这个借宿在王夫人家的侄女来!
她立即说:“快请,快把她请来,可怜的孩子,遭罪了啊!”
薛宝钗心里叹息一声,自家都是客,如今客人又带客住下,她都能想到明日荣国府下人们的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薛太太立即调派人手去接王熙凤,这时候荣国府的门外,有人骑着马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大门前。骑马的人穿着一身短打,身材瘦小皮肤黝黑,十分精干。他翻身下马,身手矫健地来到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了门口的门子。
用一种带着南方口音的语调说着中原官话:“我家主人是安南侯,奉命押送银子进京,如今去宫中觐见,他明日在尚善坊的银砂官邸等着贵府主人上门。”
说完把信塞给了门子,转身回去骑上马往银砂国官员们的集体宿舍银砂官邸去了。
门子看着这人走了,忍不住说:“这是哪里来的,不懂规矩。”
送帖子除了态度要恭敬,还要给门子好处的,不论是银子还是东西,不能让大家空手干活啊!
门子说完,把信扔进了门口的一只竹筐里,每天来拜见二爷的人那么多,二爷又不是铁打的,不可能全见,见谁不见谁不都是门子们说了算吗?银子给得多,拜帖就能递进去,银子给得不多,自然不会把拜帖递进去。
等把这筐子装满了,冬天的时候直接扔炭盆里烧了烤火,夏天反而难处理,一般是让厨房那边烧了。
过了一会儿,有门子说:“怎么听着这‘安南侯’有些耳熟,是哪里来的侯爷?”
经过老皇爷举起屠刀,开国册封的几十位侯爷活下来的屈指可数,作为荣国府的门子,也不是全都是废物草包,他们回想了一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这冒出来的野侯爷是哪一路神仙!
“别是骗子上门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中午能恢复更新
明见!
第399章 雷厉
洪武年间,临阳侯到了应天府,和朱元璋定下了每年送来的银子,这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费。
在朝廷看来,有的时候允许水匪打着朝廷的名义做生意不亏,毕竟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账,比每年的税收都高。在水匪看来,这银子花出去不亏,除了能扯虎皮拉大旗之外,这银子也是买命钱,朝廷收了这银子,往后再不许说几十万水匪兄弟是匪,大家往后回到家乡也是堂堂正正的良善百姓,挣到手的银子也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花了。
这规矩一直延续到现在,每年分两次送来,水匪都会派人押运白银进京,以前是送到应天府,现在要送到洛阳。
送银子这差事辛苦,毕竟大家都是吃水上这饭碗的,倒不是怕苦怕累怕打劫,而是太熬了,在船上颠簸几个月,明明坐着不动,但是就是很累。
贾琏的外祖父张弘远无论是年纪还是在水寨中的地位都不该他亲自押送银子,可是他这次亲自来了。
见面后朱雄英让人给他赐座,张弘远二十多年前离开应天府的时候身上是有职位的,懂得官场礼仪,因此以臣子礼节大礼参拜后,面对着赐座又诚惶诚恐地感谢了一番。
坐下后张弘远就说:“这次臣不该来,可是臣的兄长如今老迈到走不动道,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让张家人回来祭祖,臣想着如今臣还能动,带着本家的子侄们来洛阳觐见吾皇,到时候抽出几日时间去黄河边祭祀,再回江南祭祀祖父母。臣还有一番私心,臣的外孙贾琏如今也成亲了,臣算着日子,该有个一男半女,臣也想看看小辈。”
朱雄英说:“人之常情,张卿不妨带着人在中原多逗留一阵子。”
张弘远推辞说:“多谢皇上美意,只是夏秋季节海上多台风,船队不能因为臣的私事在这里多停留,长则半个月,短则十来天,船队要离开洛阳,到时候臣带着子侄也要一块走。”
朱雄英说:“时间确实匆忙,你们来一趟不容易,这样吧,中午留下陪着朕和太上太皇一起用膳吧。”
张弘远立即站起来再三谢恩。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去后面把太子和公主请出来,就说亲戚到了,让他们出来见见。”
车大蓬离开,张弘远笑着说:“水寨上下都翘首盼着见到少主,没想到臣比他们要先见到,这真是喜从天降。”
朱雄英说:“这两年他年岁小,拘在深宫不许他出去,也没让你们拜见过他。皇后也只有张家一门亲戚,今日你们来了,自然该让他出来见见长辈。”
正说着两个奶呼呼的声音爹爹:“爹爹”。
从外面跑来两个肉乎乎白嫩嫩的孩子,前面的是个女孩,穿着一身鹅黄小褂子嫩绿色的小裤子,看着很淘气。后面进来的是一个穿大红色圆领袍的男孩子。
张弘远立即请安。
阿狸说:“起来吧”,说完冲着朱雄英跑过去,闹着要抱抱,朱雄英把她抱进怀里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松和张弘远。
阿松立即亲自扶起来张弘远,看到有个凳子放在地毯上,立即说:“这是书房,不必行大礼,快坐。”
两个孩子一起长大,然而因为朱元璋的偏爱和整个宫廷中默认太子是国主等各项原因,所有人都在或明或暗地教育阿松如何做个皇帝。
这种礼贤下士的手段就是朱元璋教的,朱元璋不单单会杀人,他能做个开国皇帝,也是很有人格魅力懂得变通知道如何惺惺作态能拿捏人心的高手。
而且一切都怕比较,如果单单有阿松,也显示不出这孩子的持重,然而有个会撒娇的阿狸,就显得阿松与众不同。
就如现在,阿狸窝在父亲的怀里,和她同一天出生的阿松已经有了几分人主的从容,这直白的对比让张弘远对阿松的好印象一下子拔高了很多。不要钱的好听话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说了出来,而且两个孩子都夸了一番,但是他的眼睛一直在阿松身上,细细地观察着储君的气度。
朱雄英在张弘远夸完人之后说道:“阿松啊,爹爹考考你,你眼前这位是你娘的太奶奶的娘家侄儿,你该叫他什么?”
张弘远含笑看着阿松。
如果说刚才那一番礼贤下士能提前训练,那么这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就真的很考验两岁孩子的智商了。
阿松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老头,瞬间觉得头大。
阿狸也觉得头大,对朱雄英说:“爹,你再说一遍,我和哥哥都没听清。”
朱雄英笑着说:“你娘的太奶奶的娘家侄儿。”
阿狸在朱雄英的怀里开始掰指头算辈分。
阿松深呼吸一口气,往上推导:“妈妈的爹是贾政,妈妈的太奶奶就是曾祖母,就是贾政的祖母。曾祖母的侄儿和贾代善一个辈分,就是表外曾祖父。”
阿狸也算出来了:“妈妈的爹爹的爹爹的妈妈的哥哥的儿子,就是外太公。”
张弘远顿时笑出来,恭喜朱雄英有这样一对聪慧的儿女,再恭喜大明有这样一位聪慧的储君。
阿狸看着大家都在笑,忍不住歪头看着张弘远,心想观雨姨姨说一表三千里,这张家都多少个三千里了,怎么今儿这么亲热?
阿狸想不明白,但是阿狸这会不问。
中午在西苑陪着朱元璋吃饭的时候,老态龙钟的朱元璋问:“我记得老张有个孙女嫁给了贾代善的儿子,这孙女是谁家的孩子?”
张弘远赶紧回答:“正是小女”。
“贾琏呢?”朱元璋问朱雄英:“他外祖来了,他怎么不来侍奉?”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宣贾琏进宫。”
没一会儿西苑的太监到了。
贾琏亲自迎接,太监笑眯眯地说:“恭喜公爷贺喜公爷,今日大喜,骨肉团圆就在今天。”
贾琏一脸懵逼。
谁和谁骨肉团圆?
他连忙问:“戴公公,您老人家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啊!谁和谁团圆了?”
太监说:“咱家来贵府,自然是给公爷您贺喜啊,当然是您的大喜事,您要骨肉团圆了。”
贾琏快速把自己的亲人回忆了一遍,他的父系亲人都在身边,也没有失踪的兄弟姐妹,要说团圆,那也是母亲那边的亲戚。
他立即惊讶地问:“您说张家来人了?”
太监笑着说:“正是呢!来的不是别人,是您嫡亲的外祖父,这会就在西苑陪着老皇爷、皇爷和太子用膳呢。两位皇爷惦记你们骨肉分离这么多年了,说让您进宫呢。”
贾琏一副高兴样子:“哎呀呀!老内相您说得对啊,这真是喜从天降!容我换身衣服,不,我直接在车上换了。本来想着留您吃顿便饭,实在是今日不凑巧,回头再请您。”
贾琏的小厮立即让人准备马车,回荣禧堂取衣服,贾琏邀请太监上了自己的马车,急匆匆出门去了。
这消息先禀告了徐夫人,徐夫人听了立即在荣国府安排房子留宿外祖父,又打发人告诉史夫人和贾赦。
厨房那边赶紧采买,务必要在晚上整治出一桌好饭菜出来。针线房里面的人也赶紧做被褥,要用全新的被褥招待贵客。
整个荣国府动了起来,史夫人知道后让人去看着收拾客房,派人跟徐夫人说缺什么赶快去买,还让人出去打听张家都有谁到了,方便接下来的安排。
家里的仆从被催的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在侧门后门角门进进出出,这动静很快传到了正门,一群门子听了瞬间冷汗直流!
请教过几个管家后才清楚,张家一门三侯,来的是琏二爷嫡嫡亲的外祖父!
这群门子瞬间变了脸色,飞快把信件从筐子里扒出来送给了徐夫人。徐夫人忙得茶水都没喝一口,拿到薄薄的一封信,听着帘子外门子的狡辩,就跟外面的大管家林之孝说:“先派人去银砂官邸,去问问张家的亲戚都有谁在。说话做事客气些,别让亲戚觉得咱们拿大。再和他们说二爷进宫侍奉外祖父去了,我妇道人家挺着大肚子不好出门,二爷也没个能办事儿的兄弟帮衬,请他们原谅咱们慢待。”
徐夫人说一句林之孝答应一声,徐夫人说完后,林之孝说:“如果张家有女眷来了,小的打发人回来,请奶奶安排女人过去侍奉。”
徐夫人点头:“你思考得很妥当。”
林之孝停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开口:“您看,是不是请老太太吩咐一句,让大老爷也去一趟?”
哪有岳父兼表叔到门口了,这女婿兼表侄不出面的道理!
徐夫人头疼,因为她公公贾赦昨日一晚上酗酒,到天亮才睡,现在正烂醉如泥唤不醒呢!
平时没关系,这会儿别说史夫人了,就是锦衣卫进门把人拖出去他都醒不来。
徐夫人说:“你们就说大老爷今儿出门早,出城去山里登高避暑去了,现在派人去找。就说这么多,别的一概别说。”
林之孝明白,先给大老爷捂盖子,别让他老岳父生气。
外面准备了礼物,林之孝带着人和礼物出门去了。
门子们还在帘子外面跪着。
这会儿没那么忙,徐夫人正想训斥他们,这时候她的陪房女仆进门,掀开帘子的一条缝闪身进了内室,这女人来到徐夫人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声:“薛太太的内侄女王家的大姑娘来投,如今到家里了。”
徐夫人眉头一皱,立即问:“谁同意的?”
她急着问:“老太太知道吗?”
这女人小声说:“听说是薛家把那姑娘带到了后门才跟老太太说了。”
这分明是先斩后奏,人都到家门口了,昔日的姻亲故旧,如今落难了,想在亲戚家借宿几天,荣国府这样的人家,是不能做出直接把人赶走的事情。要不然传出去荣国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要是徐夫人处在史夫人的位置上,她也会捏着鼻子先让人进来,因为家族脸面比天大!
但是这股子邪火必要发出来,徐夫人问身边的管事娘子和丫鬟们:“今天后门有人来找你们了吗?”
这些女人都摇头。
徐夫人冷笑:“很好,这是家里的大爷们不把我这当家奶奶放在眼里。”
荣国府这种传承了多年的家族自然有大量家生子奴仆做附庸。而这么大的府邸要运转自如,自然要靠各个群体的奴仆通力合作。
很明显,家生子们懒散惯了,特别是一些得势的家生子们,日子得过且过,主人家的荣辱是半点不放在眼里!
徐夫人有心把自己的人扶植起来,但是这事儿要循序渐进。她立即说:“去前院,把二爷身边的寿儿叫来。”
没一会儿贾琏的小厮寿儿进来了。
徐夫人隔着帘子吩咐:“林管家去接待张家的亲戚了,你带人把今日所有值守的门子捆了扔柴房里,堵上嘴捆结实不许给饭。把那些没值守的叫来,你再选一些老实可靠没把眼珠子长到脑袋上的人顶上,先把门守住了,其他的事儿等晚上二爷回来了听他吩咐。”
寿儿作为贾琏的小厮,也是将来的管家人选之一,听了立即应是,让一群健壮的婆子把门子们拉出去捆起来送柴房,飞快的选人顶替他们的缺额。
徐夫人想了想,决定没生出儿子前先不把家生子里面的刺头给卖了,先让他们再混几个月!
至于薛家,是真不能再留了。
她跟丫鬟说:“问问老太太那边的鸳鸯,问老人家睡了没有,要是没午睡,我想去陪着说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0章 熙凤
这时候薛太太已经把王熙凤带到史夫人跟前了。
王熙凤本来就是个开朗泼辣的性子,嘴巴甜,能说会道,以前也经常来贾家住着,加上这次她落难也是因为贾政一家被抓,她跟着受了一通牢狱之灾,好不容易查明她和贾家没关系被赶出来,这走投无路的时候史夫人还真不好赶她。
史夫人不讨厌王熙凤,她这会真的讨厌薛家母女。
史夫人就说:“我好久没见凤丫头了,你先陪我说说话,等回去找琏儿媳妇说话,你们青年女子有话说。”
王熙凤一口答应了。
史夫人就问起王熙凤被抓后的事情。
王熙凤叹口气,说道:“我被抓的时候,他们以为我是贾家的小姐,把我和周姨娘赵姨娘关起来了。得知他们两个是姨娘,官府就打算尽快把两个人给打发了,赵姨娘因为生育过两个子女,要价高。周姨娘以为没有子嗣和宠爱,要价就低。当天晚上就有个锦衣卫的小旗带银子买走了周姨娘,说她恭顺温和,买她回去做个嬷嬷,陪伴家中的女孩,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周姨娘没受什么罪,当天晚上跟着那小旗老爷走了。”
史夫人听了皱眉,她把贾政这两个妾给忘了,虽然是妾,但是也是贾府的人,特别是赵姨娘,比较是贾环和探春的生母,被别人买走了荣国府脸上不好看。
周姨娘倒是一直是个透明人,家里的奴仆们都想不起她来,被买走就走吧。
史夫人问:“赵姨娘呢?”
王熙凤说:“过了两天,来了个富商,听说是外地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做什么生意,更不知道买人要做些什么,就挑挑拣拣选了赵姨娘带着走了。”
王熙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赵姨娘不想走,她还有儿女牵肠挂肚,被人拉走的时候还挨了几巴掌。
史夫人听了跟鸳鸯说:“去打听打听,看谁买走了她,咱们多出点银子,这也是为了三姑娘的脸面。”
鸳鸯听了立即出去安排。
王熙凤嘴上说得简单,实际上回忆起来简直是后怕,官兵以为她是贾家的小姐,长得好看,刚被关押起来,就有人盯上她了。王熙凤又不是个笨蛋,看得出来锦衣卫对自己很照顾,就知道这天下没白得到的好处!
她刚被抓进去就反复强调两件事:其一,自己不是贾家的姑娘,是正经良善百姓家的孩子。其二,皇后是她表姐,嫡亲的表姐!
这时候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什么金银细软华服美衣,丢了也就丢了,只要她这个人没事儿就行。别说和皇后真有关系,就是没有,她这会儿也要拉虎皮扯大旗。
周姨娘和赵姨娘被卖掉之后就是其他丫鬟,年轻漂亮的卖得快,年纪大的几乎是被半卖半送。
王熙凤和她的四个大丫鬟一直被关着,五张嘴一直强调她们是王家的人,有户籍能证明是王家人,不断强调皇后是王家的外孙女,终于在今天被放出来了。
王熙凤这会儿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她身上值钱的东西只剩下这身破衣服,和几个大丫鬟被赶出来的时候还饿着肚子。
王家这些年已经不是权贵之家,在洛阳也只有贾家这一门不算近的亲戚,别的同乡前几天排着队上了刑场,王熙凤只能凭着祖辈昔日的交情来找贾家。
这姑娘是个人情练达的人,把自己可怜的遭遇说了之后,立即再三保证今日就是落难了来借钱,想找史夫人借点银子雇船回江宁。
洛阳太凶险,还是回江南吧,虽然哥哥王仁不是个东西,但是好歹还有几分人形,嫂子是个好人,不至于让自己没了性命,在洛阳真的不留神就要送命。
史夫人说:“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几个丫头,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们五个人回去。你且留下住两天,回头我问问谁家往南去,捎带上你。要是没人回去,我打发人送你回去。”
王熙凤也没矫情,要是她自己回去,这一路上苦头多到她怀疑人生,能被送回去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听到这话,赶紧给史夫人磕头。
史夫人说:“咱们祖祖辈辈都在江宁,看着往年的交情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你先安心住着,快了四五天,慢了半个月,我们家把眼前的大事儿办了就送你走。”说完让人单独给王熙凤安排院子,不让她和薛家的人挤在一起。
旁边一直坐着的薛太太一直没说话,史夫人摆明了不搭理她,她含笑坐着,仿佛是没看到主人家的厌烦。
史夫人对王熙凤这才是对亲戚的态度,王熙凤也有做亲戚的自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主动问贾家的人最近府里有什么大事。
贾家的婆子回答:“前几日倒是安安静静,就是今日出来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儿,我们家二爷的外祖父从外地来了,二爷二奶奶正忙着给老大人接风洗尘呢。”
王熙凤听了,点头说:“这确实是天大的喜事。”她虽然也是亲戚,但是人家张家那才是实在亲戚,她这种就差远了,所以贾家举全家之力迎接张家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王熙凤就说:“既然来了,没有不拜见主任的道理,平儿,你去问问什么时候给二奶奶请安,她那边闲了,我去陪她说话。”
平儿立即出去询问,另外一个大丫鬟安儿问:“姑娘,咱们要留下来吗?不如找姑太太借点钱也走。”
她嘴里的姑太太是薛太太。
王熙凤摇头:“薛家的钱不好借,我原本也想借薛家的钱,毕竟她是我亲姑妈,我和贾家的关系到底是远了。可是你看我那好姑妈的样子,话里话外要留我住下,她和我那大姑妈的心思一样,我算是看明白了,都没把我当个侄女。我如今脱去樊笼,往后就自由了,何必再入火坑。”
她来到洛阳,就是因为她哥哥王仁不争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守不住王子腾留下的家业。几年前贾珠还在的时候,以帮忙的名义跑前跑后,这结果自然是越帮忙越是掌握王家。后来贾珠死了,王家也没回到王家人的手里,王夫人接着把控。王仁当初并没有十分坏,可这些年王夫人纵容王仁苛待王家的其他人,除了王子腾的夫人带着女儿脱离了苦海外,王熙凤等人没能在王夫人手下翻涌出浪花,王熙凤更是去年被提溜到洛阳,目的是给贾琏做妾,从而挑拨贾琏和徐夫人的关系,让贾琏没有子嗣,给宝玉谋夺爵位。
如今薛太太的目的是想哄着王熙凤留下当个耙子成全薛宝钗这个贤惠人。王熙凤自然不同意!
她早几年还盼着嫁给贾琏,因为贾琏本人长得不错,一起长大算是知根知底,重要的是贾琏前程远大,嫁他能立即享福。
可是几年过去,王熙凤已经经历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荣国府富丽堂皇,贾琏容貌俊美,但是和做妾比起来一切都无足轻重!
王家女是不会给人做妾的,她王熙凤也不是个靠别人施舍活下去的人。
她着急去见徐夫人的原因就是想委婉地告诉她,她要回江宁去了,一切流言蜚语都是胡扯,说不定她今生都不会再见到贾琏夫妻。
安顿梳洗过后,平儿回来了。
她进门说:“姑娘,他家二奶奶请您去。”
王熙凤立即站起来:“不好让主人家久等,咱们这就过去。”
徐夫人今儿有些累了,她怀着身孕本就觉得疲惫不堪,偏偏今儿家里出了很多事儿,每件事都能让她气得死去活来。这就导致了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跟大病了似的。
王熙凤进门,徐夫人强打精神,带上笑容,说道:“妹妹来了,快坐,我这身子重,本该去看望妹妹,没想到还要劳烦你走来,这真是慢待了。”
王熙凤也能说客气话,她能精准的拿捏人情世故,处处不着痕迹地捧着徐夫人,让徐夫人觉得明明是表姐妹,王熙凤就比薛宝钗讨人喜欢。
两人说话的时候,门外的管家娘子们等着回话。
徐夫人就说:“有要紧事儿让她们进来说。妹妹只管坐着,平日里没人跟我说话,好不容易今日有个说得投缘的,咱们多说几句,晚上一起用膳。”
王熙凤连忙答应。
这时候管家娘子们挨着进来,要回的事情各种各样,王熙凤听了就知道怎么办。但是徐夫人就表现得差了她一点,往往王熙凤心里已经把事情处理了一番,徐夫人那边还慢慢吞吞的。
王熙凤心里一动,觉得这是表明态度的好机会,连忙引导着徐夫人把事儿给安排了。
好不容易把事情处理完,徐夫人拉着王熙凤的手说:“好妹妹,今儿多亏了你,妹妹真是一身管家的好本事,比我强多了。”
王熙凤立即表明自己就是苦命,日后要给落魄的夫家当牛做马,不像是徐夫人,就像是富贵长在身上一样。一件事说下来,已经捧了徐夫人无数句,徐夫人听得眉开眼笑。她这么高兴的原因除了王熙凤有一张巧嘴外,还表明了态度,她愿意回乡下嫁给落魄的乡绅也不愿意留在京城享受荣国府的繁华。
王熙凤又请徐夫人帮自己安排船只,徐夫人看她是真心想走,就说:“妹妹归心似箭,可是这里距离江宁还有很远。不如我这几日派人出去打听一下谁要往江南去,给你安排艘船跟在他们身后,到时候咱们给他们点方便,让你能借着他们家的名义跟着一路过关隘,省得路上麻烦。”
王熙凤听了喜不自胜,立即拜谢。
徐夫人看她拜下去,想到刚才院子里的传言,据说这是琏二爷内定的姨娘,徐夫人是真的差点砸杯子,如今再看王熙凤的表现,觉得心口的气顺了。
不是所有女人都想做妾,总有自尊自爱的女人在一路救赎自己。
眼前的人就是其中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