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与李纨两人反复提起“自顾不暇”来,惹得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湘云细看了一回香菱的诗,认真道:“你才学了多久,就能作到这样,真也是最难得的,你正是这一路的人。若再下些工夫,回来我们只怕都不及你。”
香菱忙道:“我不过是学着顽的,哪里又是会作的,云姑娘这样说,折死我了。”
湘云笑道:“这是真心赞你的话,你当之无愧。学作诗是好的,可别将那些矫情推让的酸腐迂气也学了来。”顿了一顿,又道:“若说哪里可改,倒是这‘闲随诗思’一句颇可推敲,意思是明白的,只是用字太嫌拗口了些,‘诗、思’,真也太难念了。须知好诗不仅要落在纸上欣赏,更要耐得吟咏才是。”
湘云的才思敏捷与诗词造诣是众人公认的,由她点拨一二,又比自己埋头苦读受用得多了,香菱十分受教,连忙用心记下了。
探春却“扑哧”一声笑道:“咦,是真的‘拗口’呢,还是说——有些人自己咬舌、所以才念不明白呢?”
湘云气笑道:“连你也学坏了,专能拿人家的短处嘲笑,不用问,这一定是香菱姐姐那‘自顾不暇’的师傅闹的了。”
众人越发笑得欢畅,尤氏姊妹虽然不太懂得诗的好坏,可见果然如迎春所言,这些人作起诗来,与平日大家闺秀规行矩步的行事不同、别有一番趣味,便也有些乐在其中了。
湘云拿着香菱的诗作,向宝玉扬了扬,笑道:“瞧瞧,想我上次来时,香菱姐姐还不识得怎么作诗,可我这次再来,中间才隔了多少时候,她却已成了个颇有章法的诗家了。她固然是天资聪颖的不假,却到底也是勤学苦练、持之以恒的缘故。你若有香菱姐姐这样的毅力,做什么还怕不成呢,你难道还不如她?”
宝玉不爱听这样劝学的话,却不愿此时坏了大家的兴致,只笑道:“我哪里好与她比呢,我——”
湘云忙伸手将他的嘴虚空一掩,道:“快打住!你若是又要说那些男儿女儿、清啊浊啊、灵秀啊蠢笨啊之类的话,就快省省吧,这里没人爱听。”
众人都笑起来,唯有新来的岫烟、李纹姊妹等不知底里,只是好奇地看着。
宝玉也忍不住笑道:“你又知道我要说什么,又一定要来引着我说。”
湘云忙求助似地望向宝钗。
往日宝姐姐是最肯规劝宝玉的,且她又格外使人信服,此时若得她帮腔,又有珠大嫂子等人在此,想来二哥哥也是不得不听的,可宝钗只是微笑回望她,跟着便与邢岫烟低声交谈去了。
湘云忽然想起来,似乎已经有很久不曾听见过宝姐姐规劝二哥哥了,她怔了怔,想起从前宝玉因为规劝之事,没少让宝姐姐下不来台,宝姐姐便是再大度,也不该受这样的气,想来一定是很灰心的了。
这时听见宝玉带着调侃的轻松语气,湘云便恼道:“‘朽木不可雕也’,与你真是白费口舌,一点也不知道别人对你的用心。”说着便离了宝玉,仍旧同姊妹们说笑去了。
宝玉笑道:“次次都是她先说那些话,跟着自己又恼了,我也不曾得罪她呀。”
他面前正是宝钗与岫烟两人,两女低声交谈,神情亲密,虽是初识,彼此竟是十分投契。
岫烟闻言笑道:“我是新来的,不知道你们的事,可我见云姑娘倒是真心替你着想的,你便是不喜欢这里头的事,也该用心听着,不该与她驳口。至于下来的行事,自然由你自己分断,难道谁还能强你作甚么事么?既是这样,何苦逞言语之快、大家伤了和气呢。”
她容颜清丽,神色安恬,音色温和关切,使人忍不住想要仔细倾听。她身侧的宝钗却仍旧不发一言,只是端丽地微笑着、向岫烟点点头,明眸如水、肤若凝脂,让人只觉说不出的仪态万方。
宝玉不觉看得有些呆了,心里想,宝姐姐如今不大爱说教人了,这才是女儿家的好处,比从前又让人想多亲近她些。只是她如今倒也绝少来怡红院,不知是否是从前自己不懂事、太得罪她的缘故,不论如何,总是自己的错,该要慢慢地使她回心转意才好。
宝玉这样想着,便向岫烟道:“姐姐说得很是。”又忙向湘云作揖:“全是我的不是,妹妹饶了我罢。”
湘云见他如此,倒也觉有趣,便道:“这也罢了,过会子作诗,你若作得不好,咱们再算呢。”
众人说笑一阵,李纨见案上还有一张写了诗的纸笺,忙道:“嗳,都有些正形儿罢,别忘了还有我们巧儿的。”
巧姐儿正当稚龄,众人都有些好奇她能作出何等样诗来,一时都安静下来,凑过来看,只见诗云——
风摇秋叶叩窗声,篱院稀草霜意盈。
惊动寒鹊落枝鸣,戏扑狸奴院中行。
众人读了,都笑道:“有趣、有趣,常见猫儿扑鸟的,这里偏是写老鹊来扑猫儿,果然别有意趣。这却也是有的,只是寻常人不大想得到,到底是她小孩子的眼睛,与我们别有些不同。”
巧姐儿今日穿一件大红的衣裳,愈发显得唇红齿白,听见众人赞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探春便上前牵了巧姐儿的手,指着宝玉笑道:“你作得好。比你叔叔可强多了。”
宝玉笑道:“这个自然,巧儿这首诗的灵动可爱浑然天成,实非我可比。”想了一想,又笑道:“琏二哥哥前儿也想学人在扇子上写两句诗,他倒来央告我,叫我替他写。如此,我看竟也不必‘舍近求远’,他家里现成有一个‘小诗家’,便将这一首写了去,就是极好的。”
探春等忙道:“这又是胡说了,我们的字样,是绝不许带出去叫人看见的,巧儿的也是一样。你仔细些儿,出去的时候,不要顺口吟咏出来。我知道,每逢外头的人一撺掇,你高兴起来,便什么也忘了。我们都是不做这样事的,只你最是可疑。”
尤三姐见众人反复说宝玉不及女子,头一次是香菱,这也还罢了,第二回同他作比的竟是个小小女孩,又是他的侄女,且他的妹妹们也可随意斥责教训于他,可宝玉丝毫不见恼意,反倒满面笑容、从容应对,这般性子倒也的确难得,不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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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看了他几眼。
尤二姐见妹妹只顾瞧着宝玉,看看宝玉,又看看妹妹,微微一笑。
一时众人都得了,李纨便向黛玉道:“你别装没事人一样,她们的都得了,快将你的拿出来我们看。”探春、湘云等也都拥过去,笑着要将她手上的诗稿抢来看。
黛玉笑道:“这一回真是将我自己装进去了,险些儿没有东西可交差——以后我也不敢乱说话了。”说着将诗交给李纨。
李纨笑道:“能教你这牙尖嘴利的猴儿学一个乖,也是不易。”言罢念道——
冷露烹茶自煮铛,霜天对景目远瞠。
高风勿使闲人抨,自扫烟云落晚坑。
众人听了,尽皆赞叹,都笑道:“不愧是潇湘子,难为她把这四个字都用在里面,用得实巧,‘秋爽’的意境也是有的,倒不曾为了限字把意思弄拧了。”
宝钗又细读一遍,揽了黛玉笑道:“好,这也很过得去,便不罚你了。”
宝玉更是盛赞道:“这几个字竟有这样用法,妹妹何处想来!”
湘云也道:“别的也罢了,偏是末一句‘自扫烟云落晚坑’,难得自然,何等意境!若换了是我,我是作不来的。”
黛玉笑道:“凭你们怎么说罢,这也太费神了,我再不做这样事了。”
李纨笑道:“这厢发落了潇湘子,也给我们众人警醒些,若无潇湘子这般才情,以后也不许在雅集捣乱的。”
众人都笑道:“是。”独香菱在一旁怔怔地出神,心里无限艳羡,她本以为自己近来几首诗已颇得了些意思,心里十分欢喜,如今见了黛玉作的,只觉仍是天壤之别,无论是巧思还是遣字,自己都望尘莫及,她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只盼自己努力些、再努力些,虚心向林姑娘请教,将来说不准也有一日能作出这样的诗来。
宝钗见香菱只顾咬唇沉思,体察她的心意,低声劝道:“你以为这一首诗作得极巧妙,你心里羡慕,也想作这样的,是也不是?”
心事被一语点破,香菱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姑娘。实则我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要作到这般好,也不知道要学多少时候了,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分得‘诗中之神’的眷顾,若能有这样一首作出来,我便立时死了、也甘愿了。”
宝钗眉头蹙起,正色道:“喜好读诗、作诗,这本来没有什么,可有这样的话说出来,便是走入了‘邪道’,不仅再学不出来,连心性也坏在这里了。”
香菱闻言一惊,忙问:“怎的便是‘邪道’?”
宝钗见众人皆关注于评诗,暂时无人注意到这边,便携了香菱的手,两人悄悄退到一边去,道:“作诗是为了怡情,若是一味贪险、求奇,只管苦思苦吟,越发要搜求那些生僻奇绝的字出来,以显示不同,将好好的字弄得拧了,又造出许多佶屈聱牙的词句来,离了作诗的本意,还是其次,只怕不知觉间移了性情儿,把正经事都不做了,只管在这些事上头用心,这却是十分厉害的。”声音虽低,语气却十分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