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老太太的盛怒,王夫人不敢辩解,实则她也不大会辩解,只得垂下头去,盼着老太太自己消了气。
邢夫人仍有些不死心,嗫嚅着为自己辩解道:“媳妇也知道这事不大妥当,但媳妇也没办法。老爷的性子,老太太是最知道的,他除了最听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劝得动!我纵劝他,难为他不依,我也是无法的。”
贾母将手在坐榻上一拍,冷笑道:“说了半天,原来是在怪我。好,你是个好人,是我将他生得这样坏!又不修德、又不听劝!你是个听话的好媳妇,明日他叫你去杀人,或是叫你来杀我,你也要去杀么?我娶了你来,便是为了听他差遣的么?你既这样得力,我看你倒也不必做太太,明日也到二门上去听使唤罢了。”
这话说得严厉,却也有趣,尤氏一面挽着鸳鸯,低头不看邢夫人,嘴角却挑着。
凤姐心里更是欢畅不已。其实,看邢夫人这种蠢人吃瘪其实乐趣不大,但无奈生活中反而经常正是被这种蠢人占据了高位,平日里无人能驳,由着她说那些蠢话、做那些蠢事,偶尔挫挫她的锐气,才能略平一平众人的不甘心。
凤姐看着贾母,又不禁想,老太太在管家上实在也是厉害,见事明白、口才也佳,若是年轻个三四十岁,倒是自己一辈的人物,只怕还不晓得谁更能干些呢。想了一回,又见邢夫人、王夫人两个鹌鹑似的、全没素日的威风庄严,只等着老太太的发落,又想着,不知自己何时能熬到老太太这样说一不二的地步呢。
凤姐、尤氏等事不关己,还有余裕胡思乱想,邢夫人的脸上却烧得厉害,她也是几十岁的人了,许久不曾有这样没脸的时候,可传统大家庭就是这样,哪怕长到六十岁、七十岁,自己也是婢仆成群、儿孙满堂了,可若是婆母高堂仍在,婆母要教训时,便没有回嘴的份儿。
古代男女成婚早、产育也早,家族大多以人丁兴旺为乐,以至于越是大家族,年轻的媳妇们所面对的压力便越大,上面不仅有婆婆、便同时还有太婆婆的也不在少数,更别提还有妯娌和姑奶奶们的关系要处理,并非人人都似凤姐一般能张罗、爱交际,若有那不善言辞又爱多思、内耗的,从出嫁那天起便是漫无尽头的折磨了。
最令人觉得悲哀的是,在这样的压抑和折磨下,很多媳妇从未想过、也很难做到改变命运,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唯一的盼头竟然是“熬成婆”,新婆婆们痛定思痛、变本加厉,委屈的公主最终成为新一代恶龙,继续传递着代际的仇恨,而真正困住她们一生的、腐朽的父权制社会看着这些内斗而不自知的女性,却在暗处偷笑、稳固若斯。
邢夫人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却也只能连声说:“媳妇有错、媳妇有错,老太太消消气罢。”
虽是说自己“有错”,但这位性子颇轴的大太太心里直到如今也不觉得这事有错。
凭那鸳鸯丫头再能干、再出挑儿,也不过是几两银子买来的毛丫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千金小姐,在家里伺候几年,年纪大了,早晚也是出去配小子,给主子们收房反倒是她们求也求不来的恩典呢,况且又使不着那三媒六聘的,主子们点个头儿的工夫,能有多大的事情?便是老太太不舍得,再留她两年也罢了,怎么又值得这般生气、为了一个丫头,要在这些人眼前作践媳妇?
在邢夫人的心里,丫头和主子绝无可能是平等的人,所以也很难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她思来想去,又有那婆子牵强附会的添油加醋在前,只觉是贾母心偏含怨,故意发作,是成心要给自己没脸。
老太太既然存了这样的心思,那这会子无论自己怎样说都是错,邢夫人觑着眼往旁边瞟着,想看看素日面和心不和的妯娌和尾巴翘上天的媳妇的表情,虽是看不清什么,想也知道她们必是得意的,邢夫人更是面红耳赤,憋了半晌,可除了“媳妇有错”外,又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贾母教训道:“你们房里若缺人,自管出外面选去罢。打量我不知道,他不过要的是拿来取乐的一个人,难道是过长久日子的?像鸳鸯这样一个齐全孩子,叫她去作甚么?你们也少造些孽罢。你回去告诉给他,只说是我说的:大老爷近来也有些年纪了,房里现有的几个人还不够使?多早晚到底也清净些儿,静静心、修修福、保养保养才好!若是这么说了,还一定要人,你既劝他不住,让他来回我,我把老脸不要了,亲自出去替他寻几个‘天香国色’的来,从此他也好了。”
这话极不留情面,邢夫人脸上胀红,又瞥了一眼凤姐,凤姐轻轻摇头,邢夫人便不敢再分辩,又陪着待了一会子,不见贾母有甚松动,便喏喏地答应着回去找贾赦了。
邢夫人一去,贾母的气却还未消,剩下的人仍是尴尬。
王夫人因刚才贾母迁怒于她,恐怕老太太心里对自己起疑,此时更不敢说话。
凤姐与尤氏对视一眼,尤氏点点头,凤姐又冲着窗根儿下站着的小红一努嘴,小红会意,小步快跑着离开。
尤氏便挽着鸳鸯道:“瞧瞧,好好一个美人,倒弄做一个‘雨打梨花了’,我看了也不忍的。走,我服侍你去后面梳洗梳洗。”
鸳鸯拭了泪,忙道:“大奶奶可使不得。”
尤氏笑道:“今日偏使得。”又悄声道:“如今你这样子,还杵在这,不是给老祖宗添气么。”说着就将她带到后面重新打扮去了。
另一头儿凤姐便亲自重斟了一杯茶给贾母,笑道:“老太太一气儿说了这么长的话,到底润一润才好,若还有教训,也等吃了这一杯再说。”
贾母才生了气,余怒未消,情绪一时转不过来,虽是接了茶却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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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看着凤姐道:“这个事,你琏二奶奶知不知道?”
凤姐忙道:“嗳!老太太这可冤枉了我了,我向来只以老太太说的话我才听,我跟您是一头儿的,谁不知道?若是我知道这个事,只恨没生翅膀立时飞过来告诉给老太太,怎么还能没事儿人一样,我竟成了个最会演戏的了。”
贾母眼望着茶杯,沉吟不语。
凤姐也不管这老太太信是不信,且先绕过这一件事别纠结才是正理,便笑道:“这事老太太也该听我一句,虽然大老爷和大太太做得有些不妥当,可到底老太太也先有错儿在前头。如今呐,这教训也教训过了,还要生气,可就不值当了。要我说,就此丢开手不提也罢了。”
贾母“嗯?”一声,感觉适才消退了的气又冲了上来,连身子也坐直了,皱眉道:“哦?你倒是说说,如何我也有错儿?我错在哪里?”
凤姐故意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踱了两步,叹口气,道:“咱们众人一般地也都使几个丫头,偏只老祖宗能将丫头调教成这样——性子好、模样儿又好,又能干,嗳!真有那数不尽的好处!若是出去了,我看就比人家寻常小家子里的小姐只怕还要体面些儿。别说老爷太太惦记,连我日常有时也想着怎么着能要过去我使才好,只还未和老太太开口罢了。哎哟哟,不知道有多招人疼,这么想来,这还不是老太太的错儿么!”
贾母听了,脸上再也绷不住,一手指着凤姐,撑不住笑了,厅内气氛霎时化冻,连丫头们都松了一口气。
凤姐走前来,重新将贾母搁在一边的茶盏捧起来,笑道:“老祖宗既然笑了,那就是好了,这会子可拿这茶润润罢,这屋里生着炭盆,最是有燥气,正需得多饮些水才使得,晚点再叫她们炖燕窝送来。”
贾母笑着嗔了她一眼,将手中的茶啜了一口,果然也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凤姐一拍手儿,向后面笑道:“好了、好了。”
贾母疑惑回头,只见丫头将帘子打起来,外头却是李纨引着薛姨妈、宝玉并姊妹们进来,正是小红去请回来的,最后面是尤氏挽着梳洗妆饰毕的鸳鸯。
鸳鸯的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也敷了粉,眼睛虽还有些红,却又活脱脱一个利落的美人儿了,尤氏拉着她手,将她带到贾母跟前儿,笑道:“老太太,咱们将鸳鸯姑娘送回来了,您瞧一瞧,可少些什么?”
凤姐在旁假意看了看,应和道:“少了好些眼泪珠子,不妨事,我看得真真的,才刚都掉在那边地上了,回来我打发她们拾起来。”
贾母听了,又要笑,可看见鸳鸯的红眼睛,终究又叹了一口气。
鸳鸯忙要跪下认错,贾母一抬手,将她手握在自己手里,往她脸上慢慢看了一回,只说了一句:“没事了。”鸳鸯鼻子一酸,险些儿又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