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听得外头报漏的已打了戌时，平儿给凤姐使个眼色，凤姐便道：“乐归乐，我们也该去了，若耽误了你们睡觉，巡夜的婆子们又要罗唣。啧啧啧，我倒是不怕的，只不耐烦她们磨牙。这也罢了，明早你们若是赖床不肯起，连大嫂子也不肯与我干休的。”
李纨听了便笑道：“你外头有事，只管忙你的去，别拿我作筏子，我们还要顽一会子的。”
凤姐便带着平儿出园子来，却并未往家去，先到平日合账理事的小院中坐了。
丫头们早点上灯，端上淡茶。
秋日夜里凉，平儿拿了一个温和的小手炉来给凤姐握着，一面低声道：“鲍二跑了。”
凤姐冷笑道：“他倒有本事，跑了便没他的事么？你去告诉外面，把他姓名年貌报官，按逃奴的法子办。”
时间退回早半日工夫，鲍二在家悠哉游哉躺着，外头说有人找。
外头是个脸生的小女孩子，生得白净细巧，眼神很灵活，伶伶俐俐地站在那里，不是外头的丫头们粗手笨脚的样子。
鲍二打量着她，龇着牙道：“小大姐儿找我么？”
那丫头正是秦雪，慌忙地道：“鲍二叔！二婶子叫里头看管起来了！”
鲍二一愣，忙问：“什么？”
秦雪忙招呼他道：“二婶子今儿不知怎的进里头去了，还进到琏二奶奶的院子里，如今只当贼押下了，鲍二叔快进去讨情罢。”
鲍二急问：“只说是做贼么，可还有别的什么事？”
秦雪奇道：“鲍二叔还知道别的事？我可没听见，只说拿了人，因为里头二奶奶正做生日，说等散了宴再来发落呢，这会子二叔快托几个人进去求情，只怕就放出来了。”
鲍二心里略放了心，回屋捞了一件衣裳披了，忙跟着秦雪往外走，一面问：“可说是拿了贼赃了，偷的什么？”他心里想，只要没凭据，就能无理搅三分，里头各处的人都是彼此几代熟识的，不过搅缠一回，便能放人，何况还有琏二爷托底呢，这是不在话下的。
秦雪心里暗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一面引路，一面道：“我也未听得真，听见说二婶子是偷了人了，嗐，我是听错了罢，人也能偷得的？鲍二叔你说是罢？”身后没有回答，秦雪便回头问道：“鲍二叔？”
鲍二却站在当地没有跟上来。说是偷人，那就是今日的事发了，这可比偷金偷银严重多了，便问：“里头琏二爷怎么说？”
秦雪故作天真地笑道：“二爷？这些事也不必二爷管呀，二爷在席上喝酒呢，今儿里头请了百戏，可好看了，谁知有这个事，我都不能看，鲍二叔你快走两步，咱们把二婶子的事办妥了，我仍旧进去看戏的。”
鲍二明白了，琏二爷这是打算装没事人、把黑锅叫自己两口子背呐，他立即就不肯往前走了。
秦雪还只顾催他：“鲍二叔，快些、快些！我听见里头的嫂子们说，二婶子没有这样大的胆量，必是有人撺掇，晚些儿问出来，一起送给琏二奶奶发落呢，今儿是二奶奶的好日子，出了这样的事，连老太太都生气了，让重办。快，咱们快些儿赶了去，还能听见是谁撺掇的二婶子。”
鲍二有些无语，这丫头瞧着干净漂亮，原来是个傻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自己在那傻乐呵什么呢！但也多亏是这样，才好套她的话，免得自己真个闯了进去，倒白搭上一条性命了。
他听秦雪一口一个“鲍二叔”、“二婶子”，便问：“你是谁家的，怎么叫我二叔？”
秦雪笑道：“二叔连我也不认识了，我妈是跟四姑娘的一位老奶妈的外甥媳妇的表妹的小姨，您忘啦，小时候儿过年我还来磕过头呢，算起来，我可不是得叫您二叔么。”
她是胡说八道的，鲍二却被这一本正经的胡扯给绕晕了，顺着她的话算来算去，好像真有这样一门亲一样，愣愣地说了一句：“回去问你妈好。”跟着也不理论了。
秦雪又催他快走，鲍二却打定了主意，道：“你进去罢，我腿痛，仍旧在家等消息。”
秦雪一走，鲍二就收拾了东西跑了。
凤姐在房中坐定，也早有人往小红那边送了消息，她便引着鲍二媳妇来了。
这几个时辰里，鲍二媳妇不曾被关起来、不曾被捆绑拘束，更不曾有一句重话或羞辱。
虽然被几个人一刻不离地看管着，但也一直有好吃好喝在旁供应着。
小红得了平儿的吩咐，对鲍二媳妇和颜悦色，更无一句别的话。期间一应供给鲍二媳妇的饮食，都是按凤姐的标准来准备，无一不美、无一不精。
鲍二媳妇寻常哪里吃用过这样的好东西，眼瞅着东西往自己眼前儿摆，心里想着这只怕就是自己的断头饭罢，因此更加惊惧。
可有小红在旁笑眯眯地看着，她又不敢作态不吃，只是战战兢兢、囫囵吞咽、食不知味。
鲍二家的内心恐慌担忧了这许多时候，这会子终于被带到凤姐跟前，虽然害怕，心中却也有种大石头落地的感觉，只是跪伏在地、不住磕头，嘴里哭求道：“二奶奶、二奶奶，求您饶了奴才罢，奴才是头一回，真是头一回，若有一句假话，且叫天打雷劈，我没二话。”
这媳妇心里滚动遐想着这位琏二奶奶素日的威名、手段，不知道自己过会子要受何等样的酷刑折磨，身子不自觉便抖得如筛糠一般，又忙着补充道：“今日……今日奶奶们来得快，奴才同二爷并不曾……不曾成事，奴才知错了，奶奶饶了奴才罢。”
凤姐听了这话，并没什么反应，仍旧气定神闲地端着茶盏，又过半晌，她看着底下瑟缩着不断叩头求饶的人，微微一笑，道：“起来罢，抬起头来我看看。”语气堪称温和。
鲍二媳妇哪里就敢起身，仍然叩头求饶不止，一旁的小红皱眉斥道：“二奶奶叫你起来说话儿，怎么你倒装做听不见？”
凤姐笑着一抬手，道：“小红，不要唬她。”
鲍二媳妇听见这样说，只好抖抖索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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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咬着牙、慢慢将头抬起来，一双眼睛却不敢向凤姐看，还是牢牢看着地下。
凤姐微微歪着头，将鲍二媳妇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连平儿和小红也忍不住看她。
这媳妇的年纪倒与凤姐儿、李纨之辈相差不多，一身衣裳虽是半新不旧的，但腰身上该粗的地方粗、该细的地方细，她又格外注意修饰，将一条汗巾子比别人格外又勒得高一些、紧一些，更显得腰细腿长、玲珑有致。
她在头发上也多用了些心思，趁每次洗发未干时，特意拿簪子挑出几绺来，在手指头上缠绕几圈，等它全干时，形状便固定住了，总是一绕一绕、活泼泼的样子，瞧那额前、鬓边一绺一绺、弯弯绕绕的，不知就绕进谁的心里去了。
其实就这样统看过去，鲍二家的虽然生了一张小瓜子脸，眉眼却并不算是十分出众，若再仔细论起来，她的鼻子甚至有些塌，也不够小巧，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美人儿，与凤姐、平儿之辈更加无可比较。
可这一张小脸儿偏就能让那许多人欲罢不能。
此时因为过分害怕的缘故，鲍二家的的嘴角略有些耷拉着，所以减了几分风采，这几个时辰里，她嘴上先前抹的颜色已褪了不少，但仍能看出她选的口脂格外红艳鲜亮，端的是十分勾人。
哼，下九流做派，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凤姐强压着心内的厌恶，笑道：“难不成——我这里的地上有钱等你捡么，怎么总瞧着地上？抬起眼睛来我看。”
鲍二媳妇惴惴地将眼睛往上一瞟，与凤姐一对视，又慌不迭地避开了。
凤姐笑得愈发和煦了，道：“我是老虎，还是夜叉，难道能吃了你么？”
鲍二媳妇这才强迫自己又看向凤姐。
平日里这位琏二奶奶走到哪里都是花团锦簇、前簇后拥的，自己两口子没什么体面，向来在外头伺候，并不能巴结得上，况且二奶奶又是那样一个令行禁止、雷厉风行之人，在这府里做下人的谁不怕她？所以从来也没能仔细看清过她是什么样子。
此番她一抬眼，将眼光投在凤姐脸上，鲍二媳妇的嘴禁不住微微张开。
二奶奶生得真是美啊。
自来看见戏上扮的郡主公主、王妃娘娘，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鲍二家的怔怔看着凤姐，二奶奶不仅生得美，命又好，看她头上颈上珠环玉绕、五彩辉煌，端的是晶莹一片，也不知都是些什么宝物，身上穿着的衣裳也认不出是什么料子做的，鲍二家的只觉得那颜色是说不出的好看，不用摸也知道定然是细滑无比。
穿戴的东西是其次，更难以逼视的是二奶奶那通身的气度，一动一摇、一颦一笑，仿佛连一根小手指头儿都是好看的，真是……真是……
鲍二媳妇双膝一软，忍不住又跪下了。
平儿不屑地一撇嘴，小红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凤姐却假意斥责她两人道：“没眼色的东西，你们笑什么，还不快给扶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