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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

作者:舂相不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1章


    雪里卿闻言,立即抬脚,顺着窄陡的木梯上了箭楼。


    他顺着姜云指的方向望去,村子西北界一片沿水渠往后方延伸的细长树林边缘,的确有被遮住的几道人影,得眼力好些才能从矮密的枝叶里看见还有其他人,成堆聚在一起,但看起来还没到动武的地步。


    村子巡逻路线上不见有人,八成就是那边出了问题,都过去查看了。


    雪里卿略微沉吟,安排姜云留在这里仔细盯着情况,迅速转身下箭楼去找何巳。


    侍卫们巡守庄子,也会注意那边的情况,至今未见预警,说不定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是有一伙流民钻了进来,躲在那边林子的灌从里,预备夜里来行窃,周贤眼力不错,给揪了出来。流民见他们一群身强体健还挎着大刀的汉子,不敢生事,改为跪求乞讨,队里有个少年心软拿出自己身上带的肉糜饼,流民抢饼自己打了起来。”


    何巳彼时正在宅院与小院中央的一排树底下,看护赵康琦摘蘑菇,很快跟雪里卿说清了情况。


    见雪里卿不放心,他安慰道:“流民忍饥挨饿长途跋涉,不成气候,以周贤如今的功夫,独自被十几个普通人围殴也能应对,何况周围还有帮手,雪夫郎不必过分担忧。”


    三年前,周贤不曾习武,就能一人一棍把疤脸一伙放债的打得告饶,雪里卿清楚他的能力。


    但知道是一回事。


    心中担忧又是另一回事。


    这时,一只漂亮的红蘑菇被递到面前,雪里卿抬眸望去,见赵康琦举着手眼神安慰,他微笑接过。


    这时,长工带来姜云在箭楼递下来的消息,说林子里走出一位村民,往山崖这边跑来了,看着还很急。


    片刻后,村民抵达山脚篱笆。


    等在此处的雪里卿立即问话:“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挎着刀的青年气喘吁吁道:“贤二哥让我过来请小雪夫郎和何巳师父过去掌眼,说是好像有细作。”


    何巳瞬间握紧佩刀。


    如今皇室血脉微薄,就算赵永泓是在皇权更迭中落败的王爷,也代表着皇室。如今时局渐乱,出现细作,怕是专门冲着世子赵康琦来的。


    雪里卿转头对何巳道:“我先随他过去,你带琦儿回房,严加保护,若真是外族细作,我们会带来给你处置。”


    何巳颔首,喊出一位暗藏在附近的侍卫,与之同行保护。


    雪里卿赶到那边时,周贤正坐在树底的一块大石头上,左手闲散地转动着一把短匕,右小臂缠着白纱,上满殷红的血迹各位刺目。


    “你受伤了?”


    见雪里卿来了,周贤立即起身,举起小臂轻松道:“轻划了一道,伤口不是很深,已经伤药包好了。”


    雪里卿紧紧皱着眉头。


    周贤抬起食指揉开他眉心,轻声哄道:“好了,没事,你先瞧瞧这两个是不是外族的细作或刺客,他们身形口音都不对,还有他们用的这把匕首,看着也不是咱们的制式。”


    说着,周贤把匕首递给雪里卿。


    雪里卿接过短匕,这才将视线转向人群中央被五花大绑、压趴在地上不得动弹的两个男人。


    周围本应冲突的村民和流民,此刻统一战线,将两个男子团团包围,叉着腰怒目而视,他们指着地上的两人,话语嗡嗡夹杂着各自家乡方言的辱骂,场面一时间乱七八糟。


    怕雪里卿听不清,周贤压压手示意他们安静,独自向他详细解释了一遍自己发现的经过。


    “咱们这经过的流民来自北方,身高体长,高鼻深目,这俩男的个子比寻常女子都矮半头,站在流民群里十分醒目,我觉得不太对劲,开口问了句话,结果其他人说话都跟徐明柒一样一股大碴子味儿,就这俩一股鬼子味,我立刻就给他按住了。”


    “不过他们身手极好,比魏叔还要厉害几分,两人配合挣脱,我们打了一场才给捉住。”


    那两人见势不妙欲逃,对其他人出手毫无顾忌,流民根本不是对手,周贤只能让习过武的本村青年在周围掠阵,自己同对方缠斗。


    手臂也是这过程中伤到的。


    雪里卿对外族人十分熟悉,扫一眼便能肯定地上两个是倭人。


    此刻在此出现,必然意图不轨。


    他并未在此讯问倭寇,先安排村中青壮押人回山崖,另再派个会骑马的去县城通知程雨流,随后望向流民,面无表情问:“这两人是活动在东海域的倭人,尔等何故与他们同行?”


    流民本还激动着,听他质问,冷汗顿时下来了。


    他们来自战事更多的北方,比安定的内地更清楚官府对待外族细作何其严肃,若有刺客,更是代表这边有值得被刺杀的大人物。


    这闹不好是砍头的大罪!


    想到关键,立马有人噗通跪地,颤巍巍交代:“大人明查!是那两人撺掇我们离开官道,说是发现一个粮多人又少的庄子,带我们夜里进去偷……我们在乡下长大没见识,以为他们是外乡口音,跟着也只是想偷点口粮南下,万不是通敌叛国的同伙啊!”


    雪里卿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原本的目标就是山崖上的庄子?”


    那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对对对,方才我们被这位壮士抓住时,就趴在树丛里,听这两个狗东西安排如何偷进庄子呢!”


    当时他们这群憨货,听着两人安排什么左一路右一路、还绕行后方、占领高地,觉得偷得可真专业,还狂拍马屁夸他们是智囊,多么厉害屈才,合该去找戍北将军自荐军师呢!


    现在想想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雪里卿扫视人群,并未察觉有谁不妥,放缓嗓音道:“在场各位,英勇无畏,捉拿外族细作有功,各位还请入庄子休歇。待事情查办清楚,无论是本县村民还是外来百姓,有功者泽鹿县定会秉公行赏。”


    知道自己这是被扣下了,凭面前这群人的身手,几位流民自认跑不掉,面面相觑,很快都乖乖答应。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崖走去。


    雪里卿将流民安置到男长工、侍卫们居住的排舍院子看管起来,然后命人把两名倭寇送入一处空置的联排小院,告知何巳去审讯。


    他牵着周贤回房,查看伤口。


    雪里卿一言不发,把周贤按坐在椅子上,轻轻拆开他右臂上裹着许多层的厚厚纱布。


    纱布上的血红得唬人,但伤口的确不深,只是药上得实在粗糙,膏体里夹杂着几片草碎,雪里卿见此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周贤:“看,我没哄你。”


    雪里卿抬眸瞪他一眼,道:“要重新包扎。”


    周贤弯眸一笑,乖乖点头。


    雪里卿取来放凉的沸水调配粗盐水为他冲洗伤口,涂伤药,用洁净的棉纱裹上通透的三层,系得松紧适宜。


    单视觉上,就比方才美观许多。


    周贤满意地瞧瞧自己的小臂,没脸没皮地凑过去,故意感慨:“哎呀,冬日虽冷,这临近五月热得也快,巡逻一整天身上都是汗臭。我胳膊受伤了,刚包扎好,晚上怕不太好自己洗澡。”


    雪里卿:“我不嫌你。”


    见雪里卿一派不解风情的模样,周贤用健全的左手拉住夫郎,轻轻晃了晃哄道:“爱意都是在一次次邋遢与丑拒中消失的,男人必须得自觉,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帅帅气气,才能不变成黄脸男,保持住夫郎的宠爱,卿卿要懂得体谅为夫啊。”


    雪里卿:“……”


    “就你歪理多。”


    周贤弯眸:“那说好了!”


    看在他受伤的份子上,雪里卿没有反驳,且让周贤顺意一回。


    在此之前,雪里卿先要去处理倭人之事。他前往安置的小院,进去便瞧见那两人被绑在东厢小屋,两只手血淋淋的,已被卸了指甲。


    雪里卿迈进屋:“不开口?”


    何巳眼神里还带着刑讯的冰冷,回答道:“叽里呱啦跟我说倭语,装听不懂,硬骨头。”


    雪里卿随手拿起方桌上周贤收缴的短匕,缓步过去,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抹了右边那人的脖子。颈动脉瞬断,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脏了哥儿的绯红长袍,也糊了旁边的同伙满脸。


    这视觉冲击,还是挺大的。


    看雪里卿一声不吭,来到就把做掉一个,何巳都不禁咯噔了下,觉得自家怂包王爷怕雪里卿怕得很合理,明明是个良家哥儿,未经训练,却能做到真的杀人不眨眼。


    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此刻,狠角色雪里卿左手反握着刚抹了人脖子的刀,浅瞳淡淡扫向旁边满脸血水的另一人。


    那人下意识望了眼沾血的刀,下意识用倭语道:“你还想杀我?我乃倭国勇士,你竟敢随意虐杀我们,是置两国邦宜于不顾吗?!”


    雪里卿面无表情:“小小倭寇,弹丸之地,你们的王见了我都要乖乖跪下,杀你还要挑日子?”


    倭寇震惊,他竟听懂了!


    察觉雪里卿杀意更胜,倭寇拿出另一番理由保命:“杀了我你们将失去任何线索,什么都不会知道。”


    “不知道?”


    雪里卿冷笑:“你们无非是盯上了最富饶的江南,意图趁我朝新皇登基不稳又逢灾荒生乱,图谋不轨。江南乃齐王封地,只要刺杀了齐王世子,不仅能使江南动荡,幸运些还能挑拨新皇与齐王之间的关系,扰乱朝堂,你们便可趁乱谋利,刮取大量粮食丝绸与金银财宝。”


    “你看,我用得着你吗?”


    话毕,他抬起手,刀背落在倭寇的后颈,男子身形一软歪倒下来。


    第262章


    雪里卿并未将人杀死,只是敲晕了去,毕竟的确还有用。


    他放下短匕,拿出丝帕轻轻擦拭手指与颈侧迸溅的血,淡然问:“清楚了吗?”


    何巳颔首:“嗯。”


    方才雪里卿说出一番推论,那刺客虽未回答,但自其神态反应已然可以推断出,那些话都是实情。两国之间,不是寻常百姓断官司,许多时候只需要心底有个论断即可。


    雪里卿示意道:“弄醒后继续审他们的具体计划,审完不必上禀京城,齐王府在封地应当有自己的势力,直接连人带口供送去江淮府查办。记住,这一击必须凌厉,叫他们知道疼,知道敢动歪心思只有死路一条。”


    绥朝内乱,改朝换代,都是自己的事情,雪里卿能坐观。


    外族侵犯,决不容忍。


    何巳下意识抱手:“是。”


    见他领命的动作,雪里卿微顿,欠身还礼,道一声客气了。


    随后,他回眸扫了眼旁边另一个死物:“在下助何首领审讯外族刺客,误杀一个,想必朝廷不会追究。尸体还劳烦处理。要不就烧了吧,一抔灰撒入东海,送他归乡。”


    “何首领忙,在下告辞。”


    言罢,雪里卿转身离开小院。


    他步履轻缓,神态平静,若非衣襟泼染了大片血迹,谁也看不出这是刚送过人“回故乡”的。


    *


    “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雪里卿好好的出去,浑身是血回来,周贤急得直接蹦起来。幸好他还有些理智,紧接着便察觉出雪里卿行动正常、面色红润,不像受伤。


    雪里卿淡定甩锅:“何巳审人时,凶了些。”


    何止是凶?


    这出血量,是死了吧。


    周贤眨眨眼,叹道:“师父也真是的,审人也不知道让你站远些,瞧瞧这衣裳弄的,血呼啦嚓,这件可是卿卿近来最中意喜欢的袍子。”


    “这衣裳也别要了,晦气,换下来直接丢火盆里烧了吧,让人再做件一样的送来。”


    说着周贤拉着雪里卿回里屋,拉开衣柜,坏了一只胳膊,也不妨碍他单手唰唰唰迅速翻出了两身衣服。


    他一身,雪里卿一身。


    周贤笑眯眯道:“你这一看就知道里面的衣裳都染透了,二丫姐刚刚来帮忙烧了热水,不妨咱们直接去洗吧?”


    叭叭半天,图穷匕见。


    雪里卿轻哼了声。


    周贤撺掇:“去呗去呗。”


    这本就是方才答应好的,如今这一身血也不好出去,雪里卿没做抵赖,先同他去了澡房。周贤开心了,殷勤地单手拎热水倒进浴桶,热蒸汽瞬间朦胧了这片空间。


    初夏时节,寻常一两刻钟就好了的澡,洗了半个多时辰。


    雪里卿出来时脸颊绯红,捏着同样通红的双手,压低声音气骂背后贴上来的男人:“反正无论谁洗你都要弄湿伤处,以后你自己去,我不管你。”


    “别呀卿卿……”


    周贤跟在后面一路哄进房间,被夫郎狠瞪一眼后,老实闭嘴,坐下重新包了遍伤口。


    料理完臭男人,雪里卿去西屋里瞧了瞧赵康琦。


    赵康琦虽无法听言,但忽然被连人带蘑菇篮一起带回房间,也能察觉是出事了。他抱着自己心爱的母鸡宠物一直乖乖坐在房间里,即使已来人通传事情已定,依然神色惴惴,素晴在旁如何都哄不好,也很着急。


    这时,房门笃笃被敲响。


    “琦儿。”


    听见雪里卿的声音,赵康琦赶紧跑过去亲自拉开门,扯了扯老师的袖子目露询问。


    雪里卿微笑,微微摇头。


    “无碍。”


    赵康琦这才松气,把母鸡送去它的鸡窝,顺道捡了颗蛋献给雪里卿。


    雪里卿温眸接过。


    拿过纸笔,陪赵康琦聊了会儿,看着他用过晚饭,预备洗漱休息,雪里卿才回房。


    入夜时分,收到消息的程雨流带着捕头匆匆赶到山崖,了解真相后更捏了把冷汗。


    那两名倭国刺客,显然是想利用流民调虎离山,趁王府亲卫队注意力都在流民那边时行刺。虽然也因为带着流民不易隐藏,被周贤提前发现,于世子而言也真切地危险过。


    也算是逃过一劫了。


    对小世子是,对他这个知县和山崖甚至宝山村其他人也是这样。一旦皇室子弟再次遇难,他们一群人少不得被问责发落,甚至可能会连累子孙后代。


    天色已晚,商讨完后续事宜,程雨流在钟霖的小院留宿。随行捕头则住去排舍,以便看管扣押的流民。


    事情暂落,大家各自回房。


    走到东屋门口,一向八风不动等人伺候的雪里卿,竟先一步抬手将房门推开。进去后还转身等在旁边,示意周贤快进来。


    周贤下意识听指挥进屋。


    望着雪里卿主动关房门的动作,他终于想起自己身负轻伤,还能继续恃宠而骄几天。


    方才聊天都给聊忘了。


    这种事情上,周贤一向是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他立即一个哎呦,抱住自己的右臂,虚弱地靠在夫郎的肩膀,有气无力道:“卿卿扶我回床吧,我有些走不动了。”


    雪里卿没好气道:“你是伤了手臂不是腿,在外面傻呵呵晃悠一圈,不让你去你还不乐意,现在回房这几步路就突然走不动了?”


    “对的。”


    周贤头点的理直气壮。


    雪里卿才不信他鬼话,轻哼一声,扭头自己回了里屋。


    他坐到床沿,刚要解腰带,更衣睡觉,周贤滋溜又凑过来,厚着脸皮笑眯眯道:“卿卿,夫君伤了胳膊,需要你帮忙脱衣服,这很合理吧?”


    合理诉求,雪里卿很配合,刚碰到腰带的手转了个方向,去帮面前人宽衣解带。


    周贤穿着里衣,先钻上床。


    他靠坐在床头,借着烛光,笑望着侧前正在脱外衣的雪里卿感叹:“卿卿待我真好。”


    雪里卿迟疑,回头望向他:“你又在转什么歪脑筋?”


    “什么叫歪脑筋?”周贤不赞同地看他一眼,凑上前去,从背后环抱住雪里卿歪头争辩:“好不容易得卿卿伺候一回,我还不能贪心些?”


    雪里卿:“你嫌我不温柔小意?”


    “我是自豪把卿卿伺候得好,卿卿又如此爱我,你这人真是,怎总这般偏解我的意思。”周贤哼哼两声,惩罚似的轻咬了下眼前的耳垂。


    雪里卿没气恼,也没说话,轻轻拉起周贤受伤的右臂垂眸瞧。


    周贤:“怎么了?”


    雪里卿抿唇:“幸好没毒。”


    万一刺客为了保证刺杀成功,将武器浸了剧毒,后果……


    雪里卿都不敢想。


    或许,他会去赌第五世。


    看出他的想法,周贤将环在哥儿腰上的左臂紧了紧,轻笑道:“你看,我就说卿卿多爱我。”


    雪里卿闷闷哼了声。


    周贤失笑。


    雪里卿放开他的手臂,回身注视周贤的眼睛,认真叮嘱:“你好好养伤少胡来,别总不当回事,世道要彻底乱起来了。”


    前三世,有雪里卿这个大变数,许多事情的发生并非固定,这其中就包括各地战乱开始的时间。


    北边会早些,南边晚些,雪里卿是否在朝中、以何种办法处理应对,等等条件都会对此产生影响。但有连年天灾紧逼,小国资源匮乏,战乱基本都会在三年内完全爆发。


    具体则需依靠局势自行判断。


    如今绥朝新皇登基,腐败混乱,必然蛀得跟马蜂窝似的,这些消息外族很容易得知。倭寇此刻把主意打到赵康琦头上,蠢蠢欲动,就是一个信号。


    这时间甚至比前三世都更早。


    雪里卿皱眉:“今日这种事以后会越来越多,在外来者眼里,我一个不擅武的哥儿,终究没有威慑,待赵永泓带着琦儿离开,家里和村子都得依靠你带领守卫。我能做的只有尽力调动资源,让泽鹿县及周围稳定些,让天下尽快更迭,步入新的正轨。”


    周贤闻言,不由好笑。


    听着“都得依靠你”、“我能做的只有”这类用词,还以为是强调他多重要,结果被依靠的是守村口,无能为力的那个要去平天下。


    认认真真说话呢,又笑,雪里卿不悦反问:“很好笑吗?”


    周贤摇头,握住他的手认错。


    “对不起。”


    雪里卿:“嗯?”


    方才看着雪里卿神色担忧,苦口婆心说出那番忧虑,周贤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他自省道:“我不该不顾伤口哄着你瞎闹,惹卿卿担心。”


    “我会好好养伤,趁着何巳师父没走,再跟他多学几招,争取以后遇到更厉害的人都不受伤,能保护卿卿,守护好我们的家,让卿卿和我们未来的孩子没有后顾之忧。”


    “这番反省,对不对?”


    雪里卿脸色缓和,轻嗯了声,而后道:“能被派来的刺客皆训练有素,你习武时间不长,今夕能拿下他们,已然十分厉害。”


    周贤被夸得美,问:“这么厉害,有没有奖励?”


    雪里卿:“你想要什么?”


    周贤矮身,把自己塞进雪里卿的怀里,枕着夫郎的肩闭上眼睛,扬起唇笑道:“以前都是我抱卿卿,今晚卿卿抱我睡,好不好?”


    雪里卿在他宽阔的背上拍了拍。


    周贤立即挪出位置,让他上来,一脸跃跃欲试。


    一夜无梦,安眠到清早。


    雪里卿睁开眼睛,睡前塞得满满的怀抱里空空如也,反而是他自己,靠着熟悉的胸膛被人包裹。


    “不是要我抱你么?”


    手臂不能动弹,周贤身体前压紧了紧怀抱,闭着眸子回道:“不习惯,还是这样舒坦。”


    雪里卿目露无奈。


    *


    时入五月,一个月前给赵永泓带的话,迟迟未有回音,雪里卿反而先收到了来自沐州外祖顾家的信。


    前年顾正尧一家初次过来,确认雪里卿并不排斥与他们联络后,去年六月间,顾家几位长辈一起来住过几日,双方交流得也不错。


    顾家十分高兴,本说年年都要走一趟这边,结果这就出了意外。


    沐州西南方向,也就是绥朝正南位置,出现了小范围疫病,有人私逃进了沐州后生病。虽然这人被医馆大夫及时发现并隔离,暂时还未发现有其他人受染,但大家还是害怕,如今整个沐州家家户户都尽量闭门不出。


    顾家写信言明,同时送来许多棉花衣料,米粮银炭,让雪里卿遇到困难就给他们写信。


    虽然这场寒灾祸及天下,但无论如何,南边总比北边好过些。


    雪里卿回信表示一切都好,让对方万分小心疫病,同时委婉暗示了寒灾很可能继续,要提前做准备,谨防沿海可能出现的战乱。


    沐州不靠海,却也属江南。


    回信送出后,雪里卿立即去寻了一趟马之荣。


    南方疫情的消息,由顾家的信过了明路,又确认朝廷不会有所作为,雪里卿不能眼睁睁看着南方疫乱。这不仅关系到千万南方百姓存亡,如今流民四处流窜,处理不妥,迟早也会如沐州那般影响到泽鹿县。


    马之荣世代御医,广交医友,应当由合适的门路治理疫病。


    第263章


    “我去。”


    “你去?”


    午间的元康医馆,响起这样一老一青两声对话。


    得知南方生瘟疫,朝廷不会派人认真治疫,马之荣身为医者立即想到会导致何种大灾难。


    他直接毛遂自荐,将事情揽下。


    马之荣接过周贤递来的一大碗干米饭,舀了两勺肉汁浇在上面,用勺子拌了拌道:“地方生瘟,应召前往治理本就是御医职责所在。我马家百年家学,三代御医,如今职务虽是退了,本事与医德却没退,老夫通晓治疫之法,如何能坐视不管?被同行知道,我岂不被他们耻笑一辈子。”


    雪里卿敛眸,目露思忖。


    治疫危险,惹上医闹被纠缠敲诈都是小事,还可能遭当地官府针对,甚至自己感染瘟疫。于私,雪里卿自然不希望马之荣一把年纪冒死前往,但哪一个医者前往不是冒着此等危险?


    能力上而言,马之荣的确是他已知可用人选中,最合适的。


    雪里卿没任何立场不同意。


    马之荣认真道:“我不质疑你的良善,但德行是医者最重要的一课,师父必须得教。卿哥儿,今日师父便以身作则,教你医者仁心不是空谈。”


    雪里卿注视着他,轻嗯一声。


    马之荣乐呵呵一笑,捋捋胡须,扬着眉头颇有气概地拍板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所有医书手札都已交给你,你且在家好好学,替我守好这医馆,等为师凯旋,再为你答疑解惑。”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做准备。”


    马之荣雷厉风行,快速吃完饭,便开始着手准备。收拾的行李里,衣裳三两件,其余拿的全是药材,又叫闲着的雪里卿帮忙配几种疫病的通治方以备不时之需。


    周贤带着姜云外出,打听近日可有南下的镖队启程或路过。


    如今流民四窜,时局不稳,若非自己有足够的武力或养了许多护卫,远行最好还是跟着镖队走。


    刚巧,隔日便有南下的镖队。


    这只镖队是泽鹿县本地的,原本不太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护送人同行,可一听说是元康医馆的老大夫,那镖头立即改口答应了。


    一来是马之荣冬日时在城中灾棚义诊,口碑好,二来是整个县城都知道雪里卿在那家医馆学医坐诊,里头唯一的老大夫就是他的师父。


    如今泽鹿县里,除了少部分家资充沛的,几乎人人都在冬灾及春荒中得过雪里卿的捐助,即使自己没拿,也多多少少有亲族好友受过。夸张点说,全县八成人都欠雪里卿一份恩情,他的面子如何会不好使?


    更不要说本就想巴结的了。


    那镖头言说,江湖之人最重义气恩情,此行定会把本县衣食父母的师父照顾得妥妥的,万万不能收钱。


    但周贤不仅给了原本的钱,还是坚持多塞了两锭银子,顺道给整个镖队的镖师都请了顿好酒菜。


    人心隔肚皮,陌生人之间,什么义气恩情都没有利益来的实在。马之荣那种小老头,这镖头抡起他的蒲扇大掌能一口气扇八个,还是花钱安心点。


    一切打点好,后日准时启程。


    临行前,雪里卿递给马之荣一沓小额银票与两袋便于使用的碎银,向他认真叮嘱:“出门在外,多带些银钱总有好处。如此世情,钱庄不一定可靠,银票务必遇见安定的城池时再兑。”


    马之荣没有客气,揣进怀里。


    他放缓语气安慰:“我这把老鬼精的年纪,吃什么也不会吃亏。再说,我半路还找了个靠山一道,那方老头有钱有势门徒众多,同我是过命的老友,你把心放肚子里。”


    马之荣拍拍袖里藏的刀。


    雪里卿轻嗯。


    趁着镖队最后盘货的时间,马之荣再三叮嘱周贤照顾好雪里卿,又跟雪里卿迅速交代了一遍治疫心得、通治方及预防药方,以防自己走后泽鹿县出状况无人主持大局。


    “你若有事,写信送去方老头那边儿,他们自会转交给我。”


    说完这句,镖队那边便响起预备启程的喊声。马之荣望着面前的雪里卿和周贤,拍拍两人的肩,转身上了马车。


    周贤扬声:“一路保重。”


    马之荣从窗帘缝身出一只手晃了晃回应。


    片刻后,目送镖队离去。


    周贤调侃:“这老头,一把年纪还哭了。上车时嘴撅得老高,还以为没人瞧见呢。”


    雪里卿被逗笑了下。


    他轻声道:“希望此行顺利。”


    希望治疫顺利,南方受害的百姓脱离苦海,也希望马之荣与其他医者安全无虞,命运不负他们的仁心。


    *


    南方的疫情刚刚起苗头,消息尚未扩散,如今还有源源不断的北方百姓南下逃荒。雪里卿让程雨流书信一封递给知府齐远绅,让他安排人通告过境流民瘟疫一事,劝往西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过多久,西北与西南接连传出暴发战事是消息。


    正南方生疫,西北西南战乱,北地有戍北军护着也还算安定,但整个北方都因寒灾打击面临资源匮乏之困境。因活捉了倭寇刺客,江南有所防范,东南方沿海倒是尚未起倭乱,但也夹在战事与瘟疫的不安中。


    反倒是泽鹿县,夹在这东北与东南之间,离京城也不算太远,如今成了难得的安稳之地。


    因此,四方涌入想留下的流民也骤然增多,管控更艰难。


    尤其是南边,许多已经离开的流民听说南方生了瘟疫,掉头往回跑,还有许多南方人北逃躲瘟,很可能一不小心就将瘟疫带进来了。


    县衙再次扩招兵卒衙差,将边境直接管控起来。


    那边临时搭建了许多棚舍,作为临时安置点,凡外来者入境,必须在此住满十日,确认无病后再转去沿边境专门划定的几处流民村开荒定居,之后他们还必须在此再住满一月,才能在泽鹿县境内自由行动。


    至于简单的货物商贸,四十日的时间的确太长,但也绝不能放行,只针对此情况开设“人停物通”之策,允许双方在边境处交接,货物留置三日再带进去。


    在如此严格的管理下,泽鹿县勉强维持着安全。


    于县内管理上,程雨流行事愈发全面稳妥,雪里卿只替他把控大局,铺子工坊和家中有周贤和管事掌柜们去管,无需担忧。


    他的大部分精力仍放在学医上。


    此前,马之荣曾提过让雪里卿同府城那位蒋老大夫学习疡医,后来因接二连三的事情搁置。那日周贤受伤,雪里卿想起此事,心中本预备处理好瘟疫之事,便前往府城拜访求学。


    谁知他们正收拾行李,蒋老大夫先带着大包小包上门了。


    原来是马之荣南下之前书信一封给蒋老大夫,说自己要南下治疫,将唯一的好徒弟托付给孤寡老友,反正他那个府城的医馆也没人进,不如直接来泽鹿县,说不定还能得几个病人治治,顺便指导指导雪里卿。


    提起被嘲讽没找自己看病,蒋老大夫还气得吹胡子瞪眼,结果去元康医馆坐诊的第一天,他一口气治了十一位病人,当夜就收拾安置在山崖的行李,搬进医馆,说要住在这里。


    雪里卿便一边在医馆坐诊,一边同蒋老大夫学习疡医。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讨论时,周贤这个读了临床医学一年的半吊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倒是让蒋老大夫另眼相看,几次提出想收周贤当关门弟子。


    周贤笑说:“我早弃医从武了,如今衙门人手不足,招的都是没有底子的普通人,我那知县侄女婿正请我去帮忙训练县衙新招的兵卒呢,没空,我家卿卿很有天分,您教他也一样。”


    雪里卿的天赋在细致沉稳、善于思辨,周贤则在认知想法与果断应变,蒋老大夫认为后者更适合殇医。


    何况前者已经是别人的徒弟了,他教的名不正言不顺,只图别将一身本领带进棺材罢了。若能有个有天赋的正经徒弟做传承,谁不想呢?


    但看周贤的确无意于此道,蒋老大夫叹了口气,只能放弃。


    如此,过了两月。


    六月中旬,雪里卿正在医馆研读医书,忽然收到一名衙差带来的口信。


    口信来自泽鹿县南境边界上的一处安置点,有位老道士自称是雪里卿的老师,前来投奔。


    雪里卿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可知对方姓名?”


    衙差道:“姓孙,名相旬。”


    孙相旬,是老师的名字。


    雪里卿按捺住心中激动,向衙差问清具体位置,紧接着去后院找到正在制药膏的蒋老大夫,拜托他照看医馆,在县城内临时购买了衣物、食物、药品等物资后,立即赶往安置点。


    周贤结束县衙那边的训练,照常来医馆找雪里卿,半道上就看见自家马车往出城的方向一路狂奔。


    他懵了一瞬,赶忙驭马追去。


    雪里卿坐在马车里,满脑子都是关于老师的事,根本没注意到车厢外的呼唤,直到马车忽然停住,周贤一把掀开窗帘,探头望进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周贤给忘了。


    见雪里卿眼圈红彤彤,神情不对,周贤关切:“出事了?”


    雪里卿怔了怔,挪到窗前,双手扒住窗框连声道:“周贤,老师来了,老师终于来找我了。”


    雪里卿从未如此失态过。


    他从来都是一副清冷骄傲、运筹帷幄的模样,只在周贤面前会露出些许脆弱或幼稚撒娇之态,如今神态却宛如平日面对雪里卿的赵康琦,好似一个依赖孺慕的孩子。


    感受到雪里卿的急迫,周贤握住他的手,安抚道:“两匹马拉车更快,我把这匹马栓去车头,咱们边赶路边说,好不好?”


    雪里卿点头。


    第264章


    雪里卿不是一开始就那般厉害的。


    最初,他也只是个被亲爹后母虐待压榨的小哥儿。


    虽天生聪慧,幼年有些才名,但阿爹死后雪里卿便断了读书,被困在小县城的后院苦难里,平日接触到的也都是觊觎他那张脸的破事,更无人教导,所习得的本事都只是自己吃亏琢磨出来的些许经验罢了。


    那些官员权贵又不真是任人忽悠的傻子,雪里卿离家时年仅十七,能有什么见识与学识?单凭此背景,他怎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从先生谋士做到王府文官,年纪轻轻便高居首辅。


    三世历练的确长本事,但起初总有个由零至一的启蒙。


    这启蒙,都是孙相旬给的。


    第一世初,雪里卿离家出走,满脑子都是对雪昌的怨恨,知道对方最向往功名,便打定主意要去京城——那个天下读书人的证道场,雪昌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门槛的地方。


    他偏要去,去打下一片天。


    可进京打拼哪有那么容易?光是那千里路途,都是道坎。


    担忧被雪昌派人抓回去,雪里卿东躲西藏,花了好几日的功夫才购置出需要的干粮马匹与防身武器,换上一身男子衣袍上路。


    因为离开的决定太突然,他身上所带银钱也不多,更无远行经验,为此吃了许多苦头。


    比如,他好几次天黑了还找不到落脚地,胆战心惊露宿荒野,再或者遇上些不道义敲竹杠的人家,前夜明明一副好客模样,次日醒来便翻脸不认人,不给一大笔钱不准走。更有一次,他差点被一位见色起意的独居寡妇强掳回家当夫君,坦白哥儿身份才得以脱身。


    一路吃了一堑又一堑,几乎每日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雪里卿骑着马哒哒走了半个月,精疲力尽,荷包也空了大半,他正愁着盘缠,又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里,遇上五月的小雨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幸好没走多远碰到间破庙,雪里卿牵马进去避雨,遇上个老道,对方抬头第一句话便是:


    “小哥儿要去京城?”


    一句被点出两个真相,雪里卿瞬间警惕,握住袖里的短剑。


    孙相旬一身青衣盘坐在草团上,抚摸白长髯道:“别紧张,老道会些卜卦看相的本领,观你我有缘,便想在此提醒一句。”


    “你走错路了。”


    雪里卿正敏感着呢,立时皱眉不悦反驳:“雪昌林氏那般算计卖我,我没半夜杀了他们再走,已是善心大发,我何错之有?!”


    孙相旬笑眯眯道:“此处乃千斗县境内,位于泽鹿县东侧,京城须西行,你走反了。”


    雪里卿抿唇,撇开脑袋。


    这老道贼得很,套他的话,他不喜欢。


    孙相旬毫不在意他满脸写着不想理你的态度,继续问:“京城繁华,人才济济,有许多机遇也更难出头。你此去京城,可有想过做什么?”


    雪里卿垂眸:“我想做官。”


    “科举需验身。”


    “入仕又不止科举一条路,官员的谋士幕僚无需验身,只要得到赏识,获得举荐,亦可入仕。”


    这是这段时间赶路时,雪里卿思索好的盘算。


    虽然在外人看来,举荐的路子比不上科举出身,官途上限低,更不要说从幕僚做起得到荐官机会有多难,但他是个不可为官的哥儿,想入仕,只有这条路最容易躲过身份盘查。


    况且给七品小县令当师爷,遇上像洛士成那般自己官途都没谋明白的,自然无前景可言,但若是能得皇帝皇子赏识,又何愁上限与前途?路只是难,却并非不可为之。


    逆水而上,谁都困难。


    结果究竟如何,还要看路怎么走,走这条的路的人又是谁。


    雪昌那般蠢货,花上一万辈子也不可能成功,但雪里卿年少自傲,认为自己只要肯用功,定然可成。


    想到这里,雪里卿眸子微动。


    他悄悄望向那边老神在在、好似什么事都知道的老道士,抿了抿唇,轻声道:“你给我算一卦。”


    这事究竟顺不顺利?


    孙相旬道:“一线生机。”


    雪里卿蹙眉。


    这结果,他不爱听。


    雪里撇开脑袋忍了忍,半晌又耐不住回头问:“生机在何处?”


    孙相旬笑眯眯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拜我为老师,保你官拜一品首辅,世世从龙之功。”


    这话跟江湖骗子有何区别?


    雪里卿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牵马走到更远的角落,不再理他。


    见他似乎不太好忽悠,孙相旬转转眼珠子,提出建议:“拜老师的确不好盲目,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都不能走,不如我在此同你试讲几课,你若觉得不好,雨停后自行离去,否则就留下当我学生,如何?”


    “左右只是听我说说话,就当无聊听老头讲故事,你又不吃亏喽。”


    雪里卿迟疑着答应了。


    仲夏的雨水簌簌冲刷着绿叶,烟雾般笼罩山野,也完全山间破庙的讲学声吞没。一天一夜后雨停,雪里卿便多了一位老师。


    孙相旬无疑是位好老师。


    他教导雪里卿细致认真,涉猎内容多而广杂,包括但不限于诗书典籍、历史杂学、朝堂局势、兵法谋略以及为人处世的原则道理等等,这些都让日后的雪里卿获益良多。


    只是,孙相旬明明是位道士,唯独不传授雪里卿经文道法,唯一的例外是道平安符,教他平日画来静气修心。


    雪里卿问过:“符文那般多,为何独教我平安符?”


    孙相旬笑呵呵道:“人心欲念纷繁复杂,拜完这神拜那神,唯有平安朴实无华、贯穿始终。千帆阅尽之人只求平安,最真挚的人心也唯祝平安,这二字最安人心,是老师此生夙愿,也是老师对你的祝福。”


    当时的雪里卿似懂非懂。


    四世人生,历经了王朝覆灭,见证无数生死,重获亲友学会情爱,雪里卿才懂何为“平安”。


    年少微末之时的教导,造就了雪里卿,那段经历与教导一直铭刻在心。他同孙相旬相处时间不长,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一年时光,这在他的三世经历中既不够惊险也不够浩荡,老师却始终是他心中最敬重依赖之人。


    周贤总感慨说雪里卿这种脾气,一个人如何独自支撑过三世岁月中的愤怒与委屈?


    耐着性子勤理朝政时,雪里卿谨记老师教导的仁善普爱之心,一意孤行无人理解时,他反复确认自己所作所为完全符合老师教导之经世原则,无亲无友无人可信时,他知道,世间还有老师在为他祈求平安。


    这就是老师对雪里卿的意义。


    ……


    前往安置点的马车上,周贤静静听着雪里卿娓娓而谈。


    他觉得这位老师对雪里卿而言,已经不仅仅是寻常的教导之恩,更如父如母,承载着他许多精神信念,填补了他自幼在亲情上的空缺。


    这种感情,周贤能找到最恰当相似的类比,就是他对妈妈的感情,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珍重。


    周贤十分能理解雪里卿。


    雪里卿双手交握着周贤的手,敛眸轻声道:“我们有约定,分别后我不可擅自寻找老师,有缘自会相见。他一个算命卜卦的老道士,总神神叨叨,起初我并未多想便答应了,却没想到每一世都只有最初那一次相遇,至死都再无联系,再问他也从不告诉我缘由。”


    “我有时会猜测,是不是老师身负不治之症,分别后便有死劫,不想我难过才骗我做出这种约定。”


    这个疑惑,雪里卿也问过。


    孙相旬不可置信雪里卿居然会生出这种想法,道:“我当初死乞白赖哄来个徒弟,就是为了安度晚年,怎么可能白白死掉?我还指望以后退隐山林,让你给我养老呢。”


    “你记住啊,老师我以后想住在山崖上,最好是一片前临断崖背靠峭壁的崖中台,阳光明媚,清风习习,青草一浪叠着一浪,哎呀舒服漂亮得很,那才符合我的高人身份,遇见一定要给我搞到手。”


    周贤闻言,哭笑不得:“原来当初你又哭又闹,非得定居山崖,是为了老师?”


    雪里卿不悦:“谁哭闹?”


    周贤:“我,我抱着卿卿的腿,哭着求着要住山崖上的。”


    雪里卿轻哼。


    周贤失笑,揽着雪里卿的腰往怀里紧了紧,蹭蹭他的额角:“别多想了,索性老师现在已经现身,有什么疑惑直接去问就好,我觉得这次你肯定能得到答案的。”


    雪里卿轻轻点头,也认可。


    三年前,孙相旬经过泽鹿县,曾为雪里卿和周贤批过“三世缘分、四世终成”的断词,而今他又一反前几世的销声匿迹,主动找过来,雪里卿也觉察出了不一般。


    说不定,这一次,他真的能从老师口中得到许多答案。


    狂奔的马车逐渐放缓,终于抵达目的地。雪里卿和周贤对视一眼,一起下了马车。


    安置点用于入境百姓隔离观察,任何人不可随意进出,凡进去的都得跟着隔离四十天才能回家。外人想要探视,只能由兵差将人唤到大门口,双方隔着几丈远相互喊话,带来的东西也由站岗的兵卒盘查,层层递进去。


    周贤跟雪里卿一走过来,便有认识人的兵卒过来招待。


    “二位来此,有何指示?”


    周贤刚要请他找人,听见里面忽然响起吵嚷声。他寻声抬头,就看见安置点的篱笆墙里,一个白发长须、仙风道骨的青衣道士,正叉着腰跟一个壮年男子对峙。


    中气十足的骂声清楚地传过来。


    “你爹被医死,那是你为了省钱听信假扮成道士的江湖骗子鬼话,生病不给买药,一天三顿喂牛粪,硬生生给人膈应死!你个不肖子孙,自己又蠢又坏治死自己老子,还想把脏水泼我们道士头上,四处说我坏话毁我名声,联合众人赶我走?”


    “哼,惹到我算你倒霉,今日我就叫你知道芝麻为什么节节高,你道爷爷为何是你道爷爷!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泽鹿县混不下去?!”


    自家阴私都被抖落出来,周围全是指指点点的声音,那壮年男子被气得涨红了脸,不服气骂回去。


    “你们这些妖道没一个好东西,全是只会妖言惑众、骗钱害人的害虫!我只是让大家看清你们的真面目,莫要再被骗失了小命,就算是知县大人知道也只会嘉奖我,我倒要看看谁会让我混不下去!”


    老道士挑起嘴角,轻呵一声,扭过头便冲着大门喊:“乖徒儿,这里有人欺负你最尊敬爱戴的老师,你快来给老师做主哇!”


    雪里卿&周贤:“……”


    第265章


    在马车里听雪里卿讲了一路的恩师情谊,周贤以为孙相旬是位鹤发童颜、神秘莫测、和蔼可亲又治学严谨的白胡老道,形象就跟孙悟空的师父菩提道祖差不多。


    此刻滤镜已然碎了个干净。


    看着远处叉着腰跟人骂仗、还吆喝徒弟快来撑腰的老者,周贤哭笑不得,下意识望向雪里卿,心底还在考虑他若扭头要走,究竟劝还是不劝。


    出乎预料的是,面对这种场景,雪里卿一脸淡定。他转身安排人将带来的东西往里搬,俨然一副习以为常、要等对方骂完这架再谈的样子。


    周贤视线在师生二人之间来回摆了两圈,无奈摇摇头,扬声给孙相旬递了个台阶。


    “老师,我是周贤,您的徒婿,可还记得?一收到您的消息,我们立马就赶过来了,还给您带了许多东西,快来瞧瞧合不合适,还有什么缺的。”


    孙相旬闻言,朝那壮年男子啐了一口,这才快步走到门口。


    时间太赶,雪里卿买的东西来不及收整,有些用油纸包着,有些是布袋和木盒,大大小小有些零碎。


    “铺里没有道袍成衣,只买到几身圆领袍,应当合身。里面有米面菜肉,安置点分发的食物粗简,你拿去找厨子帮你做些可口的小灶。还有十副预防疫病的药包,安置区内风险高,你每日早晚饭前煎服……”


    雪里卿缓声叮嘱。


    孙相旬哎声应答,视线从面前的物品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不远处身姿笔挺的年轻哥儿身上。


    雪里卿抿唇,住了声。


    夏风吹拂浓绿枝叶,沙沙作响,师徒二人静静对视。


    孙相旬了然笑道:“别着急,我这次来就是要赖着让你养老的,不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等隔离期结束,回家有的是时间,届时为师将所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


    “记得先回去给我收拾个小院,要院西角种腊梅的那所,老道我可不想跟你们小夫夫住一个院子讨嫌。”


    听他对自家讲得那样详细,周贤暗暗心惊,又忍不住失笑。


    雪里卿用手肘轻捅了下他。


    来的时候那样急切,到了地方,却只隔着篱笆说上寥寥几句话。虽匆匆结束,双方的心却安定许多。


    目视安置区内部巡护的兵差搬起地上堆叠的物品,同孙相旬一起走向里面的木排舍,雪里卿唤来负责管理这片区域的官差。


    负责人已听说了这边的事,不用雪里卿开口,主动交代:“令师与方才那男子都是今早进来的,分配到同一间屋里住。那人声称自己爹爹被道士骗钱治死,所有道士都草菅人命,联合同伴欲将令师赶走,方才刚争吵到外面,您就来了……”


    “赶走。”


    负责人:“嗯?”


    雪里卿冷道:“寻衅滋事者,全部赶出泽鹿县,给老师安排一间单独的房间,他喜欢清净。”


    面前这位,顶头的知县来了也得听他的安排,负责人哪敢怠慢,听清要求后立即答应。


    见他扭头要走,周贤叫住人。


    他笑眯眯道:“作奸犯科、寻衅滋事之人泽鹿县本就不容,外面流民那么多,泽鹿县土地有限,里卿捐的物资银钱数量更有限,自然得紧着老实本分的好人帮助。若今日不是我们的老师,换个没靠山的人来,难道能任由他被那群人欺负排挤出去么?”


    负责人闻言,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您二位,这种事我们也定然会好生处理,安置点绝不能纵容欺凌发生!”


    周贤弯眸,竖起拇指夸奖:“差爷公正严明,思虑周到,真是官府的表率啊。安置点是咱们泽鹿县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此处一旦不慎让流民生事,县内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你这次杀鸡儆猴,震慑住百姓,程知县得知定会赞许有加。”


    “多谢郎君提点!”


    经周贤一套话术下来,这处安置点的负责人嘴角差点咧到耳后根,保证会帮忙照看好孙相旬,欢天喜地去办事了。


    雪里卿抬眸:“你倒是周全,替我仗势报复人找补,安抚人心。”


    周贤义正辞严:“咱们老师被欺负了,这么办有理有据,合情合法,怎么能叫仗势报复呢?卿卿明明是伸张正义,惩恶扬善,维护我县治安,守护天下的公序良俗,简直正得发邪!此等好心必不能教外人误解。”


    雪里卿轻笑。


    他牵着周贤的手转身,往一旁停靠的马车走,缓声解释。


    “老师看相卜算十分厉害,行走世间几十年,历练修行,养出了些窥算人过往的毛病,还时常因算到些看不过眼的事与人置气争执,我早就习惯了。周贤,老师口业造得多,却从无坏心,不是仗势欺人之人。”


    周贤轻笑:“我明白。”


    “而且咱老师这本事多好哇,跟自带吃瓜系统似的,以后宝山村大舞台,我再帮他老人家跟王阿奶建个交,两人联手,那才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卿卿别担心,我跟老师的师婿关系保管和谐,不会叫你为难。”


    周贤晃晃两人交握的手低哄。


    雪里卿:“我不担心,他定然喜欢你。”


    周贤扬眉:“这么笃定?”


    雪里卿颔首。


    正如人多记苦难,少记幸福,放眼望去,人之命途中最先看到的也是苦海与罪孽。孙相旬窥见万人过往,心中如何没有伤?


    雪里卿觉得老师与自己是差不多的人,他喜欢周贤,老师也一定满意。否则三年前,老师途经泽鹿县,就不是给他们的婚事批命,而是跳出来指着周贤鼻子骂了。


    见聊着聊着,雪里卿忽然笑了,周贤不禁好笑,扶住他的胳膊踩轿凳上马车道:“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是不是觉得夫君我人见人爱,特别拿得出手,一想就很自豪。”


    雪里卿转眸望向他,轻哼了声,骄矜地昂起下巴:“笑你二人臭味相投,是该合得来。”


    说完,他便钻进了车厢。


    周贤无奈跟进去,念叨道:“你小心我们联手,拿捏你。”


    厢内响起雪里卿的一声轻切。


    回去之后,雪里卿按老师的要求与习惯喜好,购置新家具,将林老夫子隔壁的那间腊梅小院收拾出来,只等隔离结束,将人接回。


    第266章


    接孙相旬回家时已是七月下旬。


    又一年的夏汛期刚过,山崖庄子内草木清新葳蕤,腊梅小院经周贤重新装点一遍,更格外幽致漂亮。


    孙相旬站在院内腊梅树下,轻抚过枝干感叹:“这腊梅养得真好哇,来年春天定然是道好风景。”


    周贤帮忙拎行李,慢孙相旬与雪里卿一步走进院子,闻言笑道:“这株腊梅的确生的好,开花时乌枝挂玉,格外雅致,我还专门照着它画了幅腊梅图挂在这院堂屋呢。”


    孙相旬哼了声,扬眉得意:“不好怎会被本道瞧上?”


    周贤忍笑点点脑袋。


    亲师徒,确实有些相像之处,听这哼出来的声调都差不多。


    欣赏了一番自己期待许久的小院子,孙相旬步入屋子,让周贤帮忙取下正堂后墙上的腊梅图,换成祖师像挂上。


    他摆炉上香,安置妥当,这才坐下说起正经事。


    忍了这么久,雪里卿终于能问出三世都未得解答的疑问:“当初老师为何与我做那般约定,您后来去了哪里,怎么不来见我?”


    孙相旬:“干架去了。”


    雪里卿蹙眉:“同谁?可有吃亏?为何不告诉我?”


    孙相旬抬眸,嗤笑了声,端起茶杯低头啜饮一口道:“为师同前任师门有些旧怨,我这个叛逃的徒弟呐,按约去做个了断。”


    *


    孙相旬的故事,比较狗血。


    他出身一普通农户,生来有双可窥前尘观未来的眼睛,因福得祸,先天便双目失明,但也因祸得福,刚出生便被抱去西南最大道教圣地正清观,拜入观主门下。


    他幼时天赋未显,正清观只知他失明与道法天赋有关,却不知天赋在何处,也说不清他会瞎多久。观主爱才,将其收入门下亲自教导,见孙相旬久久不展露与众不同之处,修行甚至比普通弟子还愚钝半分,逐渐也就不上心了。


    不显的天赋于师门没有价值,再无世家门第护持,孙相旬处境尴尬。


    在他人看来,孙相旬就是占着观主徒弟之名的废物,随着时间的推移,废物的名头越来越响亮,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对他不满,甚至当面明嘲暗讽。


    同门笑他:“一个瞎子,我们光明正大站在这里,你分得清是谁打你、谁在骂你吗?”


    “废物。”


    孙相旬无法辩驳,只沉默寡言地诵背经文,打坐修行。


    名声甚至从瞎变成了又瞎又哑。


    这样的情况整整持续十九年,直到观主流落在外的小女儿曲静竺被寻回,终于有所改变。


    对方不仅从未出言嫌弃他,还时常陪伴安慰,鼓励他振作起来,那是孙相旬在师门中感受到的唯一温暖。他心中感动,自然而然升起几分少年的朦胧爱慕,但也自知配不上对方,只将那些许爱慕暗藏心底,不敢表露。


    不料一年后,观主竟忽然出面问他可愿娶曲静竺。


    孙相旬答:“徒儿不敢肖想。”


    观主真诚劝说:“静竺爱慕你,这一年对你多有照顾。她等不来你开口,便寻我为她主持婚事,为师不是棒打鸳鸯的人,你当真不愿?”


    明月高悬,偏照己身。


    孙相旬惊喜,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场婚礼似乎很盛大,孙相旬什么都看不见,只被人牵着四处走,祭天跪拜诵誓词,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天地为鉴,日月同心。


    新婚夜,曲静竺有事外出。


    孙相旬坐在婚床边静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微微偏头疑惑,刚要出声试探询问,瞎了二十年的眼睛忽然透入光。


    视野逐渐清晰,入目喜服红帐,地面衣物散乱,前方圆桌上有对男女赤身缠绵。


    那男子压声笑道:“静竺,他好像在看我们。”


    女子无声冷笑,撑着桌子起伏,望来的眼神满是厌恶。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孙相旬心中的第一想法是恍然大悟,原来曾经那些温柔话语背后,是这样一双眼神啊。


    紧接着,他脑袋瞬间通达,凭空知道了曲静竺的过往。


    原来,这一切都是观主的算计。


    两年前,观主获得一部古籍,自其中得知孙相旬的真正天赋是天眼。


    伴生天眼者先天失明,修行迟滞,觉醒后可洞察过往未来,人间仙人。此乃极品天赋,千年难遇,但也极难觉醒。


    过往天赋者,九成九当了一辈子碌碌无为的瞎子,少有成功,余下的几位成功者却无一不是曾经惊才绝艳、甚至传闻证道飞升之辈。


    古籍中还提及,天眼可转渡他人,只需满足三个条件。


    其一,天眼尚未觉醒;其二,双方心甘情愿;其三,接受者必须为天眼拥有者的亲缘之人,此亲缘要么是血亲,要么是配偶。


    没有什么比成仙证道更诱道士,观主也不例外。看完古籍的瞬间,他便决定要替自己谋这天眼,刚巧,这天眼转渡恰好有一条路。


    先由夫君,渡向娘子。


    再由娘子,渡向爹爹。


    之后,观主花费几个月的时间,十分幸运地从青年时的风月经历中寻到一位适龄女儿。


    这女儿便是曲静竺。


    曲静竺比孙相旬小两岁,是个又争又抢不服输的性子。得知自己被正清观观主认回,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废物瞎子,即使只是给人做局,虚情假意逼瞎子自愿献上天赋,她也不服。


    观主对她只生不养,从未给过任何好处,却要她牺牲清白哄诱一个瞎子,为观主做嫁衣,凭什么?!


    曲静竺恨,但无力反抗大局。


    她无力反抗大局,却能做些观主必须忍受的小算计报复。


    进入正清观后,曲静竺凭一张美貌的脸,顶着观主最宠爱的小女儿身份,明目张胆地四处勾搭观中男子,即要给观主染污名,也要给孙相旬带绿帽子。


    不仅如此,她还不愿去委身敷衍孙相旬,为此精心选了个替身。


    曲静竺寻到孙相旬在民间唯一在世的亲人,妹妹孙小梅,告知对方孙相旬这些年在正清观遭遇的所有不公与歧视,谎称孙相旬认定自己当年是被家人丢弃,对家人十分记恨,不可提及,以亲情之名哄诱心性单纯的妹妹过来,伪装她的声音,替她去跟孙相旬相处。


    孙小梅便披着这层身份,努力安慰哥哥、鼓励哥哥,希望哥哥不要沉溺于他人的恶念与过去的伤痛,要向前看。


    未来开心幸福,平安喜乐。


    每每看见兄妹二人相处,曲静竺都不无恶意地想,若是孙相旬得知心悦之人皮下是自己的亲妹妹,该多快意。


    新婚夜,她甚至想让孙小梅去!


    就在曲静竺买.春药,预备实施时,观主终于现身阻止。他阻止也不是因此事罔顾人伦,而是担心计划出差错。


    “别再胡闹了!从前你使些小性子作怪,我都能忍,此事绝不允许,你必须跟他圆房,做实夫妻的因果!若是事情在这里出了差错,哼,你知道后果!”


    观主不放心,再三叮嘱威胁曲静竺大婚前安分守己,清理好尾巴。


    但曲静竺岂会甘愿任他摆布?


    婚礼当天,她让妹妹全程观礼,高高兴兴看哥哥成婚,礼成后又找到妹妹告知一切真相,杀人先诛心,而后伙同奸夫吊死妹妹,将尸骨埋在孙相旬的院子里,让兄妹二人永远相见不相识!


    结束后,两人还一起进入婚房,当着孙相旬的面行苟且事。


    看完真相,孙相旬浑身颤抖。


    他猛地起身,冲出房间,跑到庭中花树下,跪地用双手刨开新盖的泥土。


    正月天,小雪点点,鲜红的梅花开得正艳,瘦小的少女尸体被一点点挖出,鹅黄小袄尽是泥污。孙相旬跪在土里,伸手轻碰了下妹妹青白的脸颊。


    尚有余温,却无力回天。


    就在刚刚,他等待曲静竺时,他的妹妹被埋在一墙之外……


    见事情败露,曲静竺下意识慌乱,胡乱套了件衣裳追出来。看见孙相旬狼狈挖尸体的模样,她缓步停在不远处,意识到计划已经彻底败露,自己一定会被观主报复,曲静竺忽然快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孙相旬站起身,赤红眼望向她。


    “为什么!她何其无辜,你们对我如何我都不怨,为何要害她?”


    曲静竺恨道:“你们欠我的!”


    孙相旬注视她怨毒的双眼,忽而笑了下,反问:“曲静竺,你不会以为替师父骗走我的双眼,就能作为世家小姐坐享荣华富贵一辈子吧?失去天眼之人都将七窍流血而亡,你不过是将天眼由我渡向他的容器,是唯一知道真相的共犯,观主怎么可能会容留你活下来,成为威胁他声名的污点?”


    “他……他骗我!”


    曲静竺失神,转身往外跑。


    孙相旬没有追,而是面无表情地回房拿剑,利落杀了还没认清状况、留在原地嘲讽自己的奸夫。


    紧接着,他扯下梁上红绫,将妹妹的尸身绑在背上,往道观正殿走,路上遇见的所有正清观弟子,统统出剑斩杀,不留活口。


    观主隐在暗处,曲静竺却恶得明目张胆,观中人人皆知她的坏心思。妹妹在正清观待了整整一年,期间也有人听见孙相旬唤她曲静竺,但凡有一人出言提醒,何至于死?


    不过就是欺辱他们兄妹罢了。


    此地,无一人无辜。


    孙相旬背着妹妹的尸体,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杀,鲜血与尸体铺满整条青石路。迈入烛火通明的正殿时,他身上的红喜服已经被血浸透染黑,长发花白,仿佛一瞬老了二十岁。


    祖师像前,孙相旬与正清观和观主割袍断义,以奉还二十年养恩之名,约定二十年后去取观主和曲静竺的命。


    这当然不是他愚昧不忍。


    “去正殿的路上,我以二十年寿命为代价,窥探了一条未来路,最后决定不杀观主与曲静竺。一死了之太简单,我要他们互相折磨,生不如死,最后到妹妹坟前自缢。”


    孙相旬含泪笑道:“妹妹坟前我也种了株红梅,生得跟院里这株一样好,二十岁的枝干,吊起人刚刚好。”


    故事讲完,房间寂静许久。


    没人能想到,孙相旬老顽童一般的性子底下,埋藏着如此沉重的过往。


    比之悲痛感慨,周贤心中还有一份深深的荒唐感,不仅为孙相旬的经历,更是对这个世界。


    宗门,天眼,飞升证道,以寿命为代价窥算未来……


    他们这是一个世界观吗?


    这么玄幻?


    在他愣神之际,旁边砰地一声响,是雪里卿抬手用力拍在桌面上。周贤忙握住他气颤的手,不断给人顺背安抚,生怕气坏了。


    不过,这次他虽然担心,却也说不出别生气这种话哄雪里卿。


    最敬重的老师,如父如母,竟被如此欺辱,任何人都不可能不愤怒。


    雪里卿攥紧拳头,通红的眼神像是恨不得要去鞭尸。若是最初得知此事,他必定每一世都会亲自去趟正清观,将那两人带回诏狱,日日极刑不死!


    这种恶人,就该最狠的皮肉之苦。


    老师的手段还是太软了。


    这一声拍桌,也把孙相旬从过往回忆中拍出来。见雪里卿怒极的反应,他长呼一口气,压压手缓声道。


    “小卿,这是我的因果,我不希望再牵连其他无辜的人,所以一直瞒着你,直到如今尘埃落定才说出口。”


    “托你的福,我来回报了四次仇,狠出了口恶气!妹妹一直都希望我不要沉湎于仇恨与伤痛,要往前看,如今事情我已做了了断,也是时候放下了,你无需为此大动肝火。”


    雪里卿紧抿唇,半晌轻嗯了声。


    这事的确该由老师亲自解决,有些仇恨,就是必须亲自面对亲自处理,才能彻底解决,往前看。


    老师说过去,便是过去了。


    孙相旬弯眸笑了笑,把眼泪眨回去,晃晃脑袋,恢复那副老顽童模样,几分调侃道:“我这次来找你,不是谈这些的,主要还是为了我的徒孙。”


    雪里卿微怔:“徒孙?”


    周贤眨巴眨巴眼,猛地望向雪里卿的肚子,提高声音:“徒孙?!”


    第267章


    “别激动,你离当爹还早呢。”


    孙相旬打消周贤脑子里的猜测,话音一转,正正神色对雪里卿道:“如你所想,二十五岁前,你命中确有一劫。”


    周贤瞬间揽紧雪里卿。


    怎么话题突然跳到卿卿的小命了,这不是要他的命嘛。


    雪里卿反握住对方的手安抚,抬眸冷静推测:“我已亡故三世,老师偏在今世现身告知,是因从前无解,今生可破?”


    望着小两口的紧张神色,孙相旬肃着的脸蓦然一松,晃晃手指笑道:“准确的说是已经化解了。”


    “三死四生,早已命定,你独自便可渡,无需为师。我给你算过了,今生是个小坎,有惊无险,知道你心底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所以专门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叫你们安心。哈哈哈,高不高兴!”


    雪里卿目露无奈。


    周贤长松一口气:“你这老头,真是说话大喘气。”


    从前雪里卿说活不过二十五,周贤只觉得养好身体,避开人祸,小心仔细些总能安安稳稳过下去。可是如今碰上孙相旬这么个玄乎老道,还得知了一些玄乎世界观,由他开口说命劫,周贤不得不害怕。


    他想了想,谨慎问:“小坎也是坎呐,您能再透露一二吗?这坎究竟应在何处,我好防备。”


    孙相旬老神在在道:“劫会化小,不会更改,从前小卿是受病痛之苦,这次也会应在身体上。”


    周贤睁大眼睛,转头交握住雪里卿的手,苦口婆心道:“小祖宗,听见老师说什么没?你还是得更多体恤自己才行,这样吧,以后家里猪怎么样你怎么样,你们统一待遇,只管吃吃睡睡,禁止动脑。”


    雪里卿差点气笑了。


    他瞪了眼周贤:“笨蛋。”


    周贤摇头:“你怎么骂我都不会妥协的,卿卿,这猪你当定了。”


    雪里卿磨磨后槽牙,抬手敲了下他脑门:“你脑子被猪吃了不成,老师先说为徒孙而来,又讲这道坎会应在身体上,你说那是什么?”


    是……生孩子?


    直到晚上,周贤的眉头都没松开。


    灭了烛火,卧房昏暗,雪里卿转身面朝周贤:“你又想跟我耍赖?”


    周贤摇头,低头抱紧雪里卿:“怎么会。上次我都想清楚了,做过保证,我不会反复无常。”


    雪里卿:“那你摆什么脸色。”


    周贤抿唇,环紧手臂,脸颊贴着雪里卿的额头蹭了蹭。“卿卿,我只是觉得对不起。”


    “我怨前几世别人对你不够好,天天说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不受累,可是这几年你一样没少操心,如今连劫难也是我造的孽,我有愧,我心疼,我好想跟你换一换。”


    他嗓音哽咽:“要是孩子能让我生就好了,所有灾痛都给我,只希望卿卿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感受到滴落到额头的湿润,雪里卿支起身,借窗户透进的月光替周贤擦去眼泪,心感无奈。


    周贤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唯对生病与生孩子二事格外介怀,除了太在乎雪里卿,更是受他妈妈当年差点难产及重病去世的影响,心有阴影。


    阴影的底色就是痛苦反复,难以抹除,再豁达之人都不例外。


    雪里卿对此再清楚不过。


    孩子的事他们明明都谈好了,周贤也看开了,偏偏老师这次提起,还说成劫难。这道坎真不知是给他设的,还是专门来折磨周贤的。


    雪里卿轻叹一口气,戳戳周贤的脸颊反问:“你生,我就不心疼了么?种田习武,管理商铺,训练县兵,救济百姓,这些都非你喜好,如今却尽皆落在你肩上。你前几世过得多肆意,现在拘在我手里,受我约束,是不是也是我害你不自由?”


    周贤皱眉:“不是!”


    “我爱卿卿,能为卿卿解忧我甘之如饴,高兴得很,这是幸运是奖励,你不能这么想。”


    “我不是一样的吗?”


    雪里卿认真道:“一路走来,你事事以我为先,并不比我少操劳。周贤,你待我很好,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也要清楚我的。”


    “我再说一遍。我心悦你,跟你一起孕育孩子,于我而言不是劫难,而是幸福。你心疼我,我同样心疼你,就算换你来生,我的心情也会与你如今一般愧疚,一样的不好受,我也希望你一生顺遂平安,懂不懂?”


    雪里卿垂眸,握住周贤右臂受伤残留的疤痕,用指尖轻轻磨搓。


    周贤倾身蹭蹭雪里卿的鼻尖。


    “我懂,卿卿爱我。”


    雪里卿轻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周贤,你以后不准再说那种话,否则我就生气了。”


    “别气别气,我不多想了。”


    周贤拍了拍自己伸直的手臂,低声轻哄:“忙了一天,不是早说困了么?来,睡觉吧。”


    雪里卿却拒绝。


    他一把扯开周贤的衣领,倾身凑上去,语气郑重:“既然这道坎注定要面对,那就早渡早安心,省得你一直提心吊胆。咱们现在就把孩子造出来,我如今是泽鹿县的地头蛇,生下来也能保他岁无忧。”


    周贤哭笑不得:“你这脑子是怎么忽然转到这事上的?”


    雪里卿皱眉:“你行不行?”


    周贤叹息,翻身压住雪里卿,亲亲他的嘴角道:“行,当然行,卿卿一声令下,为夫金枪不倒。”


    ……


    八月,两人娃暂时没造出结果,先迎来了朝廷下发的新政。


    冬日天灾,种不出粮食,也收不上赋税,新皇不满自己上任第一年政绩如此难看,下令提高田赋,增设杂税,且定下每亩田至少二斗稻麦的底线,又因战乱四起,徭役同样翻番。


    程雨流不免又气骂了一顿。


    县丞和主簿在旁边擦汗狂劝:“程大人,您还是管管您那张嘴吧,祸从口出哇。”


    望着他们紧张的神色,程雨流长呼一口气,把脚从官椅上拿下来,扶额叹出跟周贤学的词:“我也就只能无能狂怒了,就算叫朝廷拿下我项上人头,又能改变什么?”


    明明一年以前,先帝在世时,世道恍然有往百年前之盛世回升的迹象,瞬息间竟变成这般光景。


    天灾战乱,苛捐杂税。


    尽是亡国之相。


    老县丞试探:“那这赋税……”


    程雨流指尖敲击着桌案,目露思忖:“事关重大,我且考虑考虑。”


    新税法若推行下去,泽鹿县如今勉强维持的安定局面将彻底失衡,可若不推行,多出的赋税只能由县衙填补,彼时将再拿不出银粮维持安定。


    这几乎是道死局。


    程雨流匆匆赶去医馆求解。


    见他现身,周贤嫌弃:“侄女婿你怎么回事,一天天的,这官你能当当不能当辞,换个能办事的。”


    程雨流苦笑:“我亦希望有能之士来帮帮我的百姓。”


    医馆铺子不方便交谈,周贤拎两张椅子,带程雨流到后院坐下,示意一间紧闭的病室,低声道:“卿卿在午休,你先跟我说说吧,说不定叔叔我直接给你摆平了呢。”


    程雨流觉得也行,便一五一十将新税法与困局讲明。


    周贤先唾骂了句狗皇帝,然后又恨铁不成钢地骂起程雨流:“里卿这两年是白教你了,严肃正经是表面,达成目的才是精髓懂不懂?”


    程雨流困惑:“什么意思?”


    周贤:“你们县衙就没有账房吗,不会做点假账?到时候别说不用垫,说不定还能多扣下点来用。”


    “除了田赋提高到五税一,朝廷还要求每亩田至少缴纳二斗米稻,县内耕田都是有数的,何况这两年泽鹿县开荒梯田人尽皆知……”


    周贤啧声打断:“你个七品芝麻小县令,懂什么做假账。这天灾战乱,流民四起,百姓死的死跑的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耕田大都荒置收回了,天灾粮产低,卡着底线给他征,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程雨流虽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但还是有疑虑:“假账毕竟是假的,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若只有此法能两全,日后事发,他愿以性命换百姓一时安稳。


    只是要对不起钟钰了……


    “要什么长久之法,如今这朝廷,能长久到几时?”


    不远处的病室门打开,雪里卿缓步走出来,周贤忙站起身,拎起自己的椅子跑去放到他面前,笑吟吟地伸手揉揉他后腰。


    “卿卿坐,还难不难受?”


    雪里卿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程雨流站起身,望向雪里卿,迟疑问:“雪夫郎,你也是这个想法?还有朝廷那话……什么意思?”


    雪里卿缓身坐下,抬手揉揉额角,午后阳光笼罩全身,暖融融的,有几分舒适。


    他轻嗯一声道:“时机未到,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就按周贤的法子往上糊弄吧。至于当今朝廷,就是说它命数已尽的意思,时移世易,改朝换代,本就寻常,还是说你想继续效忠?我也能帮你全了这份忠心。”


    “那倒没有。”


    程雨流连忙摆手,划清界限:“若是先帝,我会效忠,现在这位还是趁早换了吧,百姓真是倒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个邪祟。”


    说不定八辈子都不出一个。


    雪里卿满意挥手:“去办吧。”


    程雨流下意识听命,转身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小心翼翼问:“当真会在这改朝换代?我倒不是惜命,就是我死了实在对不起小钰和岳父岳母。”


    周贤夸张道:“哎呦,这话我可得告诉程司竹,他亲爱的哥哥有了媳妇忘了弟弟,提都不提他喽。”


    程雨流失笑,目露欣慰:“他长大了,身体康健,自有前程,已不需要兄长再时刻牵挂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望向雪里卿郑重拜托:“司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如今身子骨也不是拖累,雪夫郎若有合适的姑娘哥儿,还请帮忙牵线一二,雨流感激不尽。”


    雪里卿面无表情。


    等程雨流走了,周贤弯下腰,在雪里卿耳边调侃:“媒人这碗饭,卿卿真是干出口碑了,这都有回头客了。”


    “去。”


    雪里卿推开周贤的脸,站起身,理理衣摆:“行了,去外面看看病人多不多,若是不多,今日早些回家。”


    周贤从背后抱住他,歪头,委婉劝谏:“卿卿,过犹不及,行房适度,孩子该来总会来的嘛。这可不是我不行,主要是怕你吃不消,腰都扭到了,今日就算了吧?”


    雪里卿瞪他:“你若老实办事,我会扭到腰?”


    周贤眨眨眼,无辜狡辩:“是书上说那姿势易孕,你答应试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再说一遍?”


    “都是我的错,我强求的。”


    雪里卿轻哼,收回威胁的视线,恢复正经道:“别贫了,今日回家,安排人早些收拾两间院子出来。”


    周贤:“又有谁要来?”


    雪里卿:“琦儿的爹爹和舅舅,该来接他回家了。”


    “爹爹和舅舅?”周贤疑问,“你的意思是张少辞会一起过来?京官不能私自离京的吧,他不干了?”


    雪里卿颔首。


    今年三月底,雪里卿向京城送出两道口信,后来只得到赵永泓的求情告饶与张少辞回应的三个字。


    【再等等。】


    雪里卿看懂了,不再追问,几个月消息全无,如今他终于看到了成果。


    没错,成果就是新税法。


    春时的赈灾粮虽被贪腐,但到底是开仓往外送了,说明朝中两方力量还在抗衡,如今下达的政令却已是不顾百姓死活,其结果是彻底的一边倒。


    田赋五税一。


    千年未有之重税,简直荒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从龙之功是实打实的,张少辞还不至于彻底倒台。他在朝政治理方面虽不算有才能,但也不会是非不分,放任如此场面发生,现在出现了,便只有一种可能。


    张少辞决定放弃如今的绥朝。


    第268章


    赵永泓和张少辞抵达山崖时,已是八月下旬。两位皇亲国戚,披星戴月而来,形容都格外狼狈。


    赵永泓尚在孝期,粗衣淡茶,面颊瘦削,不复从前雍容烂漫。


    张少辞神态疲惫,脖子上还缠着白纱布,更没了当年在平宁府雷厉风行抄没近半官员府邸的钦差气度。


    雪里卿淡道:“如此狼狈?”


    “何止狼狈,我们两个差点没全乎回来。”赵永泓指着张少辞的脖子,气呼呼告状,“瞧见没,这家伙自缢!要不是本王聪敏,察觉不对去救,琦儿差点就没舅舅了!”


    雪里卿转眸瞧了眼张少辞,看他双目无神的模样,并未多言,只道:“琦儿已经睡下了,金嬷嬷收拾好了两处小院,你们早些休歇,一切明日再说。”


    “好,你们也去睡吧。”


    雪里卿颔首,目送他们在金嬷嬷的带领下,去了后面的小院,这才跟提着灯笼的周贤转身回去。


    次日清晨。


    天未亮,雪里卿罕见地醒了。


    周贤悄悄起床,穿好衣裳,正准备去早练,见他睁着两只大眼睛没闭上的意思,弯腰问:“不睡了?”


    雪里卿轻嗯:“去找人谈心。”


    周贤吃醋地皱皱鼻子,张嘴在他脸颊啃了一口,才转身去替雪里卿拿要穿的衣裳。


    天色尚青,晨风微凉。


    雪里卿一身素袍,走出宅院,抬眸便望见不远处的菜地边站着一道孤零零的背影。笔直又单薄,颤颤巍巍,好似随时会随风而去。


    他迈步过去,递出一捆麻绳。


    张少辞望着麻绳沉默:“一大早专门起来嘲讽我?”


    雪里卿十分无情地点头:“我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救不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既然你最后仍选择自缢,我会最终你的决定,趁王爷不在,你抓紧找颗歪脖子树,早死早超生。”


    他晃了晃麻绳,示意人赶紧。


    张少辞接住,注视几秒,垂下手轻声道:“不死了。”


    几月前收到雪里卿口信,说琦儿想念舅舅,张少辞鬼使神差地理解了其中暗含的劝生之意。


    他不知道仅有几次接触、远在千里之外的雪里卿如何参透自己的想法,是算命算出来的,又或许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误解,但那句话的确暂时稳住了张少辞即将崩塌的信念。


    但也仅仅是暂时而已。


    一块木头,精心养护之下可以完好保存千年,置于阴暗潮湿处,不必多久便会腐烂陈朽。


    张少辞历经两代皇帝,眼睁睁看着先皇将王朝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托举起来,欣欣向荣,又看着新帝登基,不足一年,朝廷摧枯拉朽般腐坏。


    皇位更替,朝中动荡,世袭罔替的侯爵,盘根错节的世家,连先皇留给他说可靠的所谓清流都在蠢蠢欲动,争夺利益,包括张少辞的父亲都不例外。


    张少辞愧疚,更绝望。


    因为这江山皇位是他亲手献给五皇子的,献给了一个昏庸荒唐小人,更因为在此过程中,张少辞终于看清了,就算他坚持让二皇子上位,也没能力带他稳住朝堂与天下,其结果不会有两样,甚至以赵永泓那般软脾性,还会被拿捏挟持得更惨。


    雪里卿说的对,他们不成气候,他的肩也扛不起一个绥朝。


    自缢是张少辞在想清一切后的最终决定,是给已逝四殿下的交代。他在一直偷偷祭奠的赵永蘅的牌位前悬梁,白绫没有刀刃干脆,窒息的这段痛苦时间留给他忏悔道歉。


    “王爷及时发现救了你?”


    雪里卿淡声问。


    张少辞抿唇:“你听他瞎扯,等他救我早凉透了。”


    “是白绫断了。”


    雪里卿颔首:“命不该绝。”


    张少辞摇头,语气坚定:“不是我命不该绝,是四殿下在气我不守诺。当初我答应帮他照看兄长,现如今却在这般艰难境况下抛下王爷和琦儿,让他们无依无靠。”


    他从梁上摔落,抬头便是烛火后赵永蘅的牌位,黑沉沉的木牌位好似一双不赞许的眼睛。


    殿下不准他死,他便活。


    看张少辞这副颓靡的模样,像极了媳妇儿死去许多年还没释怀的丈夫,雪里卿眯眸思索,点点头道:“周贤说的对,你八成是爱慕四殿下。”


    “你胡说什么!”


    张少辞不可置信,深吸两口气,抬起的手指颤颤:“你怎能如此污蔑我与殿下的君臣情谊?!”


    雪里卿面无表情:“破防了?周贤说,男人只对真嫂子破防。”


    张少辞:“你!”


    雪里卿耸耸肩,从他手上抽走那捆麻绳,施施然转身回去。


    “等等。”


    张少辞忽然叫住他。


    雪里卿停步,等待对方开口。


    张少辞清清嗓子,挥去方才的别扭与气恼,走到他身侧轻道:“你之前玩笑说的算命,全都应验了。当初回京前的那封信上,你在最后叮嘱,若王爷没能摆脱皇位,遇见成气候的叛军便禅位保命……也是真话么?绥朝是要灭了吗?”


    “嗯。”


    张少辞双肩彻底塌下。


    史书中记载过无数朝代更迭,好似稀松平常,但当确认这件事落在自己的朝代时,个中滋味又完全不同了,何况还是他曾经发誓效忠的王朝,是四殿下的绥朝。


    雪里卿略微犹豫,开口道:“或许你不相信,第一次面对这个答案,我的复杂痛心不比你少。”


    “我过想,或许再加把劲,等几年就能把新皇教导成材,再或许这一辈的皇子不行,便废了他们,立个不懂事幼帝出来顶上,我亲自教导……可你如今也看明白了吧,当今朝堂根本不是换个皇帝就能解决的,你不行,我亦无能。”


    “根坏了,换以永治。”


    “当初继位之事,我问你四殿下想给王爷的究竟是皇位还是安乐,这次我再问你,张少辞,你的四殿下想看到的究竟是四海升平,百姓顺遂,还是绥朝永继,不计代价?”


    “你自己再想想。”


    说完,雪里卿不管张少辞的沉默,继续抬步往前走。


    前方大门口,周贤正站着等待,见两人彻底聊完了,他迫不及待地小跑过来,拉住雪里卿的手笑吟吟道:“早饭做好了,吃皮蛋粥和生煎包,我调了四种馅,肉的素的都有。”


    雪里卿:“这么多?”


    “不多,这发挥还是受限的,等你饭量再涨涨,我还能更多口味。”周贤笑,“咱们就跟那慈禧似的,一种吃一口,吃到饱。”


    雪里卿不赞同:“奢靡。”


    周贤:“不奢不奢,你吃一口,剩下的我给你扫尾,不浪费。”


    目送夫夫二人携手进门,对话日常且温馨,张少辞有些羡慕,心中又不免孤独落寞。


    他昂首望向天空。


    东方朝阳缓缓升起,红霞弥漫,霸道地占领整片天空,却不似月亮有星星相伴。


    出神之际,怀里忽然撞入一个人,张少辞下意识接住低头看,是赵康琦满脸惊喜地抱住他,虽然没有出声,眼睛里却好像在连声喊着舅舅舅舅。


    张少辞微怔,蓦然笑了。


    他弯腰抱起赵康琦:“走,舅舅带你去找爹爹。”


    赵康琦依赖地环住舅舅的脖颈。


    拐弯往后面的小院去时,张少辞抱着赵康琦,迎面遇上来宅院找雪里卿和周贤吃早饭的孙相旬。


    老道笑呵呵打招呼:“呦,小张想通啦?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这些活着的人呐总要学会释怀。”


    “贫道观你有看破红尘的倾向,虽然你这辈子注定没姻缘,是个光棍,但当和尚剃成秃驴多不好看,还要跟亲人断尘缘,咱们道士诸事不忌哇,你也考虑考虑我们道门昂。”


    张少辞:“……”


    这庄子里住的都是什么人?怎么随便碰个人,都好像清楚他的秘密、能看透他的心思?


    卧虎藏龙,可怕得很。


    张少辞把怀里的侄儿往上托了托,脚步不禁加快几分。


    ……


    又一年秋末,气候照去年一样,八九月份便有了寒冬的苗头,等再冷些就不便赶路了。


    赵永泓的生母,如今的太妃娘娘,已启程前往儿子的封地养老,江南那边也还有一摊子事有待处理,赵永泓和张少辞注定不能在宝山村停留太久。


    玩了几天,他们便要启程南下。


    辞别时,或许知道此次又会分别许久,相逢不知何时,赵康琦拉着雪里卿的袖子默默流泪不止。


    雪里卿递给他一张纸条。


    【得空,我去江南看你。】


    赵康琦泪朦朦地注视老师,用眼神询问他是否真的会遵守承诺。


    雪里卿无奈笑着颔首。


    得到切实保证,赵康琦抽抽鼻子,松开了雪里卿的袖子,把纸叠好揣进怀里,瘪着嘴又扑到钟霖面前,扯着他的袖子继续哭。


    雪里卿和周贤都忙,时常不在家,加上赵康琦也要读书识字,平日除了素晴与伺候的人,就属钟霖照顾陪伴他最多。赵康琦从前从未有过朋友玩伴,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心中对这个小哥哥也很依赖。


    钟霖也备了张字条。


    【不哭,我们常通书信。】


    赵康琦乖巧点头,同样将其叠起来收好,被哄得差不多了,这才肯跟着爹爹和舅舅上马车。


    直到临行最后一刻,张少辞才压低声音,告知雪里卿一件事。


    “如今四方战乱,唯有戍北军稳住了局面,新皇已心生忌惮。我不擅朝政,但懂用兵,纵观天下,能打下江山的叛军也就属戍北军了。我想,若无草莽之辈异军突起,你所说的改天换地,应当属意的也是那位将军,因此离京前我也助推了一把,给他下了好大一个绊子。”


    增大不满,方能催化异心。


    “做的不错。”雪里卿难得赞许,而后叮嘱,“到了江南,记得按我给的法子协助王爷治理封地,尤其要注意沿海倭寇的异动,他们常出阴招。”


    想到倭寇刺杀赵康琦的事,张少辞眸子沉了沉,颔首答应。


    他们一走,家里蓦然空了许多。


    赵康琦回江南,旬丫儿如今常住三和山的善堂,高知远北上未归,之前满满当当的院子就这样空了。雪里卿站在寂静的院子里,还有些不适应。


    周贤从背后抱住他,提议:“这段时间,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你好久没去见王阿奶他们了吧。听百岁说,他们家的小明朗自从学会说话以后,那张嘴整天叭叭的就没停过,是个小话痨,小孩一岁多正是最好玩的时候,要不咱们也去玩玩?”


    雪里卿闻言,下意识望向自己的腹部,抬手给自己把把脉。


    没动静。


    他点点头答应:“去吧。”


    自己没有,去玩玩别人家的也行。


    第269章


    九月初时,雪里卿收到马之荣的回信,信中报了平安,告知南方疫病已经稳住,只是路途太远,今年得在外地老友家过冬了,叫他安心。


    不过多久,北上的商队归来。


    今年不太平,海域商船不能走,陆路亦不安稳,护送商队回来的人手增添一倍,带回来的东西反而更少。


    倒是有两个好消息。


    一是钟钰随队安全归来,二是后半程发现高知远怀有身孕。因照顾他的身子,所以这次启程比去年早,但还是差不多的时间归来。


    按如今泽鹿县宽出严进的策略,货停三日,人员隔离四十日方才能进入内境。有程雨流和雪里卿轮番交代好好照顾,钟钰和高知远两个官眷,在安置区自然不会受委屈,只是他们出来时已是十月下旬。


    天空飘着小雪,入了冬。


    眼看气候与去年一般无二,清楚程雨流得忙着安排救灾,心中也对这位新婚夫君有些近乡情怯的情绪,钟钰便先随高知远一道回了宝山村。


    跟许久未见的大家好一番亲热叙旧后,高知远精神不好,先去休歇,钟钰则拉着雪里卿,继续详谈了在北地的经营情况。


    “去年秋时,处境不好,我效仿小雪阿叔您从前教导,给将军府的宋老夫人分了五成股,挂在她老人家名下,一年时间,我们在北地十六城开遍织云阁和栖霞毛线坊,衣裳供不应求,如今北地比咱们这儿还时兴穿毛衣,账面赚了好大一笔钱!”


    钟钰歪头期待地望向雪里卿:“阿叔,我厉不厉害?”


    雪里卿颔首:“不让须眉。”


    得到夸奖,钟钰开心。


    她感慨道:“小雪阿叔,您是不知道我此行经历有多刺激。从前在平宁府有阿娘为我保驾护航,根本没机会见识过那诸般手段,明的暗的,脏的丑的,天女散花似的往我身上落哇,啧啧,真是厉害。”


    看钟钰眼底的兴奋,雪里卿觉着好笑:“别人使手段对付你,你倒高兴上了?”


    “由此我也学到许多嘛。”


    钟钰喝口茶润润嗓,眸子一转,确认没外人在,掩着唇悄声道:“我还有个事想跟阿叔讲。”


    雪里卿眉头微动:“说说。”


    钟钰:“其实这次回来前,宋老夫人通知所有商队,做好明年不北上的准备。她说是因北方战乱,局势不稳,带着大批货物和银钱往来太危险,但我总觉得不止如此。”


    雪里卿:“还有什么?”


    钟钰摇头:“不清楚,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


    许多时候,直觉都是依靠那些见过却未注意的细节积攒而成的。雪里卿沉吟,换个方式问:“小钰,你在北地这一年多,可知将军府与戍北军遭遇过什么大事,亦或有何动作?”


    钟钰抬眸回忆:“嗯……将军府有过几次财务危机,我们启程前,戍北军还被朝廷断了军费。”


    将军府并非富可敌国,家底是世代勋贵良将一点点攒出来的,徐明柒拿出几十万两银,南下购置救济粮,财务亏空可以预见。


    至于后者,应当就是张少辞说的那个给戍北军下的大绊子。


    雪里卿未言,让钟钰详细说。


    “徐将军自掏腰包购置赈粮,回去后又花费大笔银两买地开荒,一时之间入不敷出。去年寒灾,北地八月入寒,将军府实在周转不开去赈灾,我见此奉上北地织云阁和毛线坊六成股,宋老夫人最后只收下五成……要不是这原因,我还巴结不上呢。”


    “银钱最紧急时,徐将军亲自接管织云阁。他看毛线产量短时间内供应不开,同阿叔在平宁府的策略一样,一改之前补贴降价的政策,提高价格,以稀缺造势,品质最上乘的拍卖出售,短期内揽了权贵富商大笔银钱……”


    察觉自己说露馅了,钟钰捂住嘴,讪讪承认:“其实织云阁和毛线坊发展得那么顺利,是沾了将军的光,我本事还没那么大。”


    雪里卿莞尔。


    “你不必妄自菲薄,北地声名显赫的戍北将军府,想奉上家财攀附者无数,岂是轻易能搭上的?你这年纪,能看准形势,利用自己的人脉优势雪中送炭,便是胆魄过人。”


    虽有雪里卿铺路在前,张梦书的关系在后,但钟钰敢且舍得先拿出六成股投诚,让宋老夫人和徐明柒权衡之后选择收下她的,用她的途径为灾民敛财,便是本事。


    这一送,可是用五成股跟未来太后与新皇换了条康庄大道。


    雪里卿认可她的才能。


    这个小丫头,再稍加历练,往后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钟有仪还会做生意。


    钟钰弯眸,接着道:“至于军中之事,我不懂,也不敢多打听,只知道朝廷先送来掺沙的赈灾粮,其后又以贪腐为由削了戍北军一半的军费与粮草,另一半也一直被卡在途中,迟迟不到位,此事百姓与将士怨声道载,徐将军倒是好脾气没怎么着,用先前开荒的田地收成顶上了。”


    没脾气,才是最大的脾气。


    刚登基不顾先皇丧期大办选秀,寒灾不顾百姓迟送掺沙陈粮赈灾,战时不顾将士与大局断粮草军费……


    徐明柒心底对先皇很尊敬,更十分重视百姓与手底的兵。新皇上任的这三把火,烧得够旺,全踩进了这位大将军的底线之下。


    宋老夫人专门嘱咐不必北上,应当是时机已到,徐明柒的反骨已经被烧出来了。


    雪里卿轻笑。


    钟钰疑惑:“阿叔?”


    “无碍,这不一定是坏事。只是祸福相依,你搭上将军府的势,便要与之共运,往后怕是不安生。”


    雪里卿嘱咐:“你来泽鹿县前已同爹娘与叔公见过安了,接下来多养些护卫,便暂时在泽鹿县低调隐居吧,刚好你同程雨流成婚这么久,还没好好相处过,趁此安渡新婚。”


    钟钰目露思索,羞涩应下。


    过午,程雨流上门领人,将媳妇儿接回了家。


    钟霖对阿姐不舍,却未同去。


    周贤调侃问他:“平日整日阿姐阿姐地念叨,今日怎么不同你阿姐和姐夫一同回去?”


    钟霖道:“他们新婚分别,重聚需要独处,司竹哥哥也还在善堂那边,我过几日再去。”


    望着眼前挺拔的少年,周贤笑着拍拍他的肩:“霖儿也是长大了。前几日书肆送来了竹林公子的新作,走,去我那儿拿一本去解解闷。”


    钟霖颔首。


    雪在午后暂停了会儿,申时后娴静地续上。白雪纷飞,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猫冬时刻,房间内的壁炉燃起,台面上陶壶煮着茶,水雾袅袅。


    孙相旬闲来找雪里卿下棋。


    周贤给他们分别倒了杯茶水,顺势坐到雪里卿身边观棋,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哈欠。转眸看见书桌上放着程司竹的新话本,他捞来翻了翻。


    程司竹写小说一向取材于现实,周围人都被他薅秃了,这次也不例外,参考了去年泽鹿县的救灾。


    应当就是他之前提的那个记录。


    故事是以一位县衙小吏为主视角串联的单元故事,这个身份上闻县衙官员对寒灾的救济之策,下观市井百姓受灾百态,有苦难,有罪孽,有真情,有牺牲,不仅文中每个人物都真实有血肉,还足够引人入胜。


    正文结束后还有十几页后序,写明此故事原型取自泽鹿县救灾之景,罗列感谢救灾之中的贡献者,最后还整理出救灾之策以供世人参考。


    以话本皮囊,传播良策。


    周贤逐渐读了进去,看完鼻尖酸酸的,还有些感动。


    他拨动纸页感慨:“哎呀,程司竹的笔力确实是越发成熟老练,游刃有余了,就是对他哥的滤镜太厚。”


    “看看,一写到知县,就开始用玉树临风、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德才兼备这样的词来堆砌,整得跟天神降世似的,给我们家卿卿却只有个心似菩萨貌若谪仙,偏心!太偏心了!”


    周贤大声谴责着程司竹。


    雪里卿捏着白棋子,目露无奈,刚要张口嫌他一句,忽然听周贤严肃说了声不对。


    他疑问:“怎的了?”


    周贤视线停在书中某页,缓缓眯起眸子:“这本书第三个单元故事写的是病弱教书先生暗恋世家小姐,二人相识于救灾之际,相互理解相互扶持,三观一致,志同道合,但书生碍于自卑不敢表露心迹?”


    “这小子笔下的爱情故事一向取材现实,周围人都被他薅秃了,之前还编排我是土匪抢婚。这教书先生是谁,世家小姐又是谁,还不明显么?”


    周贤记仇地冷哼。


    这头猪指定是想拱自家白菜。


    雪里卿淡定:“哦。”


    周贤探出脑袋,惊异道:“你就哦一声?那可是你亲自领回家、悉心教导的小白菜。”


    雪里卿:“程司竹知分寸。”


    孙相旬落下了犹豫许久的棋子,示意雪里卿继续,悠哉道:“年轻人有自己的缘分,又没有胡来,你管什么,我都还没嫌弃你趁我不在拱了我们家这颗顶水灵的玉白菜呢。”


    周贤望向雪里卿,不禁笑了,挨过去揽住夫郎。


    “那确实。”


    入了十一月,寒灾如去年一般来势汹汹。有了之前的经验,泽鹿县救灾工作更熟练,策略准备更完善,只是如今田地一年两熟变成一熟,粮产缩减,县内还收纳接济了许多流民,物资与人手压力也比之前更大。


    整体而言,损失依然不小。


    次年初夏,北边传来消息。


    戍北军在早春冰封之时出兵,打了汝金一个措手不及,势如破竹,兵临对方王城。徐明柒拿下汝金王的归降书,安定好后方,领十万精兵,直接剑指京城,起兵反了。


    如今正在一步步向南攻打。


    得知这消息后,钟钰和程雨流第一时间赶到山崖。


    甫见上面,钟钰便一把拉住雪里卿的袖口,慌了神地问:“阿叔,我该怎么办?”


    她可算是明白,当初小雪阿叔为何会那般意味深长地叮嘱她了!这可是谋反啊,她只是个爱做生意的姑娘,虽有些胆色,但还不至于卷入如此纷争中保持处变不惊。


    钟钰慌得厉害,怕钟家的大祸卷土重来,以前是家破人亡,死里逃生,这次却是株连九族。


    雪里卿没说虚头巴脑的安慰话,冷静同她分析情况。


    “程雨流是知县,把控实权,泽鹿县尽在我们掌控之中,两场寒灾附近几县与平宁府亦受咱们的恩惠。朝廷如今自身难保,顾不上你,只要守在这里,便无人能动你。”


    钟钰哽咽点头,眼角落泪。


    程雨流拿出帕子替她轻轻拭去,缓声道:“别怕,我已派人去接爹娘与叔公过来了,咱们守好这里,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新皇本就昏聩无能,我早就不想忍他了,实在无法,我去找徐将军投降,求他来守泽鹿县。”


    钟钰怔怔,转身投入他怀中,颤着肩失声呜咽。


    程雨流拍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


    今日周贤陪孙相旬出门溜达,此时归来,看见这副情深似海的景象,笑着走近:“谁棒打鸳鸯了,哭成这样?叔叔帮你们做主。”


    钟钰不好意思地抽身站好。


    相比钟钰,高知远这位叛军将领家属的处境更需要保护。前不久他刚生产完,诞下一名男婴,还没出月子,怕高知远因担忧张梦书伤了身体,这个消息大家都默契地瞒着他。


    钟钰擦擦眼泪,收拾好心情,才进屋去探望他。


    程雨流去寻钟霖。


    人都散了,周贤揽着雪里卿,握住他的手低头轻问:“可担忧?”


    二人无事闲聊时,详细讲过上一世雪里卿随军谋反的经历。结果虽好,两年功成听起来也挺快,实际过程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从前有雪里卿坐镇,戍北军都吃过不少暗亏,万一徐明柒和剩下的人不中用怎么办?


    他们现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看出他的想法,雪里卿轻笑:“最大的阻碍,我已清理过了。”


    周贤:“谁?”


    “张少辞。”雪里卿道,“别看他在朝中做文官,实际是将帅之才,上一世我差点被人袭杀,张梦书为我挡箭而亡,就是被他摆了一道。”


    周贤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黑手竟是张少辞,本想哼哼骂两句,转念想到上一世雪里卿被张少辞差点阴死,张少辞被雪里卿逼宫自杀,不禁感慨。


    “你们还真是‘你死我活’的好朋友。”


    雪里卿淡然:“立场罢了。”


    愈是浸淫朝堂已久之人,愈是分得清本人与立场,欣赏不妨碍下死手,暗中厮杀亦不影响明面真心夸两句,人死之后叹声可惜。


    周贤刚想笑笑,回过味儿来,醋劲先翻腾上来,抱着夫郎酸道:“你夸别的男人有点多了。”


    雪里卿对此已熟门熟路,抬眸与之对视,启唇轻唤。


    “夫君。”


    周贤瞬间就舒坦了,埋头在夫郎的颈窝里开心地蹭了蹭。


    第270章


    得知徐明柒起兵谋反,皇帝大惊大怒,不惜向鞑瓦和蛮夷签降书,割地赔款换停战,调出绥朝全部兵力遣往北地剿灭叛军。


    十万戍北军对上八十万兵马,数量差距过大,一时间显现颓势。


    正当皇帝自以为君临天下,志得意满之际,鞑瓦与蛮夷竟给绥朝玩了一出调虎离山,釜底抽薪。两国拿到赔偿,待绥朝兵马尽数调向戍北军,突然同时撕毁条约,发动突袭,继续攻占绥朝领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戍北军亦开始发力南推。


    东南沿海,被张少辞暗中打压许久的倭寇也趁此乱出兵。


    天灾,饥荒,外战,内乱。


    至此,天下已无安定之所,世道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乱世凶年,风雨飘摇。


    人人自顾不暇。


    也是在这一年,程司竹写的那本赈灾故事在附近几省传播甚广,竟引来不少有义之士联络泽鹿县。


    这其中有官员、有富商,或求救灾细则,或欲与之联合救灾,都希望为乱世苦难者尽绵薄之力。加上知府齐远绅终于松口,愿去斡旋权贵,在整个平宁府推行雪里卿的治理之策,雪里卿便由此织起一张网,将愿意加入的州县与势力联合起来,暗中成立救灾联盟。


    收整流民,植树开荒。


    整肃治安,守望相助。


    林木资源保持得较好、水草丰盛的地方,还鼓励百姓畜养羊兔,提高取暖之物的产量。


    没过几月,平宁府及附近州城的安定之名远播,百姓慕名移居。其中最受推崇的,自然是话本中的起源之地,泽鹿县。


    然而时至八月,泽鹿县的百姓数量已达到本县资源所能承担极限的九成,雪里卿果断下令,宣布泽鹿县此后仅收容十岁以下孤童,剩余流民,会引向联盟中的可靠之处安顿。


    这时,出现一批人,愿意以大笔家产换取进泽鹿县定居的机会。


    此类情况在寒灾第一年时出现过,但境况不同,处置起来也不一样。


    从前那些人多是捣乱的,如今来的大都真想在乱世求一份安稳,这也是县衙收拢物资的好时机。


    但能给出大笔钱财物资的,大多是野心家,不甘平庸。一个地方的桃子就那么大,大佛收太多,利益不够分,日后必有争端,其风险与解决难度是收纳普通百姓不能比的。


    个中权衡与分寸有许多说法。


    雪里卿听说此事后,见程雨流并未问到自己面前,便特意没过问。


    暂时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没过多久,逢征秋税,因战乱赋税又增一成,朝廷还催要强征兵丁,雪里卿专门去找了趟程雨流。


    程雨流以为他要问捐钱定居之事的安排,见到人,立马交代:“这些人自四面八方而来,无法盘查清楚底细与人品,风险不可避免,但新一年的寒冬马上降临,县内实在太需要物资了,我没法放弃。”


    “我成立了个救灾基金会,筛了一批愿意的人,签署自愿捐赠契书,然后以嘉奖为由放他们进来。这样日后出了差错,把人赶出去,会比购买的名头更名正言顺。”


    雪里卿闻言,无奈闭了闭眼。


    基金会,自愿捐赠契书,这奇怪的用词和明着坑人毫不留情的风格,还能是出自谁手?


    他转头望向身边的周贤。


    “你给出的主意?”


    周贤弯眸:“没有,决策是侄女婿自己想的,捐钱的主意熟门熟路,也是咱们的老手段了。就是口说无凭,我觉得签了契书更有保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是自愿的,光明磊落。”


    雪里卿对此倒无意见。


    主动权必要握在自己手中,别人吃亏总比自己吃强。正如周贤所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交易而已,不愿可以不来,联盟中其他州县同样很好,他们就是明着敲竹杠。


    但土匪做派还是要遮掩一二。


    雪里卿交代程雨流,将这几年捐献者名单与物资明细,整理成册,雕刻立碑,以嘉其善,待天下稳定后再递交朝廷申请是否嘉奖。


    利没了,便给些好名声。


    甜枣还是要给的。


    商定完,雪里卿道:“我这次来倒不是为了此事。”


    程雨流:“最近还有何事?”


    雪里卿:“去年县内赋税是做假账糊弄过去的,现下又涨一成,还要强征一千兵丁。如今时局不同,有了摆脱的机遇,你是否有决断?”


    “雪夫郎的意思是,现在就跟朝廷翻脸,拒交赋税?”程雨流迟疑,“是不是太早了些。”


    无论从钟钰和钟家的角度,还是身为百姓的父母官,程雨流都毫无疑问会站队徐明柒。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整个河东省都还在朝廷的管辖之下,不管心底究竟怎么想,绝大多数官员表面都还在维护绥朝政权,这其中甚至包括与他们关系最紧密的平宁府知府齐远绅。


    一旦泽鹿县拒绝纳税,势必会遭平宁府及布政司问责,到时齐远绅两相权衡,怕也会选择抛弃泽鹿县。


    程雨流为难,劝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只是个小县城,现在与之对抗,不仅讨不得好,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救灾联盟亦会被动摇。”


    雪里卿:“你也会权衡利弊了?”


    想起之前殿试怼皇帝的事,程雨流讪讪:“人总是要长进的。”


    雪里卿嗯了声,继续道:“联盟那边不必担心,能在当今时局寻来合作救助百姓的,品行都还不错,就算有愚忠朝廷之人与我们割席,也不会因此为难自己地盘的百姓。”


    “如此,散了也无所谓。”


    雪里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润嗓子,语气淡然且笃定:“三月内,戍北军必然兵临河东省,现在是表明立场的最佳时机。”


    错过了倒也没事,只不过这是个未来官运顺遂的好机会,程雨流错过,有些可惜。


    雪里卿如今也算他半个老师,衷心希望程雨流能走得高些远些,既成其抱负,自己也多条筹码。


    程雨流听闻此言,心感惊讶。


    北面的情况他也了解。


    皇帝一番操作坑惨了自己,最后迫不得已调了部分兵马返回西北与西南镇守,但仍留下了五十万将士。即使戍北军重振旗鼓,止住颓势,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南推两千里吧?


    程雨流将想法诚实讲出。


    雪里卿招手,让人将上茶的木托盘拿过来,随后掏出红宝石匕首,对着中央位置用力一刺。


    托盘瞬间被匕刃刺穿。


    他示意道:“攻与守不同,正如此盘,朝廷要守住每一寸土地,戍北军只需强力破开其中一点,逼上京城,便意味着成功。五十万对十万,实际不一定有优势。”


    程雨流挑出漏洞:“你拿刀子对木头,当然容易刺穿。”


    “没用错。”


    雪里卿淡然拔出匕首,爱惜地瞧瞧刀刃完好,才收入鞘中道:“就兵马而言,戍北军是铁器,朝廷派出的那些便是朽木。”


    “现在世人看到的,不过是徐明柒刻意养精蓄锐的结果。戍北军常年驻守极北之境,擅寒冬作战,再过半月,北上两千里的战场会步入冬日,转为戍北军的主场,九月才是发力的开始。”


    程雨流:“朝廷同样有西北军,他们也常年守在北境。”


    “西北军?”


    雪里卿不屑一笑:“改日你去家里问问魏嵘,他会告诉你,什么叫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以往哪次开战最后不是戍北军派兵支援?”


    “西北军第一个倒。”


    程雨流不懂兵法,但信任雪里卿算无遗策,很快下定决心,这月起不再向绥朝上贡赋税。平宁府那边的确不好处理,他打算先寻由头拖延,拖无可拖了再表明立场。


    如此,也能多安生些时日。


    雪里卿颔首认可。


    *


    转眼间来到十月,小雪纷纷,北边的战况方才迟迟传过来。


    战场九月时入冬,寒雪纷飞,河水冰封,南军无法发挥战力,绥朝前线以西北军为主战力,西北军的将领也以此为傲,取得军中更大的话语权。


    自此,绥军便随着入冬的步伐,迅速自北向南溃败。十月下旬,已兵至河东省边缘。


    比雪里卿预料得还快半月。


    “按这个势头,过不了几天,就要打到咱家门口了吧。”


    周贤把传来的最新战况讲给雪里卿听,随口念叨了句,将剥干净的炒栗子递到雪里卿嘴边:“啊。”


    雪里卿垂着眸子,没有反应。


    周贤在他眼前挥挥手:“卿卿?出什么神,是不是累了?”


    战火纷飞,遇到问题也更多,又逢新一轮冬灾准备,雪里卿是整个救灾联盟的核心,最近的确耗神。


    雪里卿眨眨眼回神,启唇吃下嘴边的栗子,他鼓着脸颊咀嚼甜栗子,抬眸打量着周贤,冷不丁来一句。


    “周贤,你是不是不行?”


    周贤震惊。


    他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成婚四年多,你都睡过我多少次了,现在来质疑我行不行?昨天晚上是谁扛不住,睡着了让我吃自助餐。”


    雪里卿皱眉:“那为何一年多未避孕,我还怀不上。”


    原来是在为这事出神。


    周贤好笑,想了个理由哄他:“卿卿你想想,咱俩的原生家庭都是晚育子嗣少,这应该属于遗传,孩子注定来得晚。去年老师不也说,我想当爹还早着呢,努力抵不住缘分未到嘛。”


    雪里卿颔首:“你说的对。”


    周贤弯眸,拉过点心碟子,继续给夫郎剥糖炒栗子。新一颗刚递到雪里卿嘴边,便听他嗯声道。


    “那你最近别同我行房,累。”


    周贤:“……”


    得,哄了一番,自助餐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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