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忙碌十多天,终于停歇,十月初一的清早周贤也忍不住起晚了些。
比平日晚,但比雪里卿早。身旁的哥儿侧身躺在怀中,还在熟睡,周贤松开手,轻手轻脚起床。
一开房门,迎面吹来阵阵雪花。
这会儿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但大地已被天光照得清晰,呈现出一种将青不青的颜色,点点雪花自空中飘落,人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看见雪,周贤也愣怔了下。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对雪里卿念叨了两年多的寒灾,有了实感。
泽鹿县位处中部,往年初雪多在冬至以后,去年更是拖到了腊月底,今年立冬还没来,初雪竟先至,这气候好似瞬间拉到了北方。
虽然单从温度上看,多冷的地方都有人长期居住,但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气候,生态系统在这种情况下是极其脆弱的,破坏不可避免,当地现有的粮种耐寒性估计也不够。
后头可有得愁了。
周贤摇摇头,不再去想。
今日偷一天懒,早上不习武,直接去烧水洗漱,准备早饭。
太阳东升,见其他房间都有了起床的动静,也差不多到雪里卿平日醒的时候,周贤才回东屋。
窗帘遮蔽了大部分光,里间仍十分昏暗,床上人和棉被团成一团,找不清头尾。
周贤坐到床沿,笑着将被蒙住的那颗漂亮脑袋找出来。望着闭眸睡得香甜的哥儿,他忍不住使坏,用冰凉的指尖戳戳对方脸颊。
“下雪了,小雪哥儿。”
雪里卿被扰醒。
他半眯着眼坐起来,扫见周贤,身子往前挪了挪,低头抵着他肩膀,埋在男人怀里不动弹了。
显然是还不太清醒。
周贤拉起滑落的棉被,在雪里卿身上裹好,双臂环抱住,歪头贴着脸颊蹭了蹭窝在自己颈窝的人道:“今天这么困,半夜背着我出去偷猫了?偷的是黑猫白猫还是小花猫?”
“……橘猫。”
“哦,原来是猪猫。”
插科打诨几句,雪里卿清醒了,抬起脑袋问最初听到的话。
“下雪了?”
周贤颔首:“估摸着是后半夜开始的,清早我起来的时候,树枝上已经攒了一层。太阳升起来后下得越来越小,估计很快会停。”
雪里卿轻嗯。
起床用完早膳,雪已经停了。
如今白天的温度还高,地上夜里攒的雪不用清理,很快化成水跟泥混在一起,三只狗首先被禁止外出,以免像上次那样,变成泥塑狗。
这会儿可不好洗毛了。
上午,雪里卿喊来两位武师傅。
两位武师傅是当初赵家武馆倒台时挖来,专门教导训练村中青年的。
他们的家都在县城周围,距离宝山村并不近。如今雪灾初显,之后会一日大过一日,难保不会封路,以免他们想回家时被滞留在这边,焦急挂念,雪里卿决定提前放他们离开。
听到离开二字,武师傅以为对方要辞退自己,心下有些急。
周家招工,短工是照市面上的劳工价给,长工甚至相对更少些,账面的工钱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其他待遇却好得难以想象。木柴粮肉,四季衣物,还有逢年过节发的福利,若全都折价算上,整个泽鹿县这找不出几个比这里还好的去处。
尤其在明显有灾的情况下。
和平时银钱好,但灾荒落难时,那些另给的物资才是无价的。
武师傅们不想放弃这个好饭碗,求情道:“若是这边不需要武师傅,我们也可以改当长工护院,工钱也好说,您能不能别辞了我们?”
见他们误解,雪里卿解释。
“今年冷得不同寻常,我担心日后大雪封路,因此让你们提前回家,明年春暖河开之后再回来。中间这几月不上工,给你们发一半的月钱,口粮和木柴照旧。今年每人取暖的木柴份例多,你们自己去找车拉回家,可行?”
两位武师傅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辞退,其他都好说。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摆手道:“那可不行,无功不受禄,工钱和东西我们不能要。”
两位武师傅这两年勤勤恳恳,分内的事做的不错,分外的忙也帮过许多,雪里卿有意留住他们,所以给出了这些条件。三番推辞之下,确认他们不要,雪里卿退一步。
“既如此,工钱就不给了,口粮和木柴带上,突然回去,这些家中未必给你们准备。”
“去收拾吧。”
雪里卿挥手,不再掰扯。
两位武师傅谢过东家,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之后,雪里卿又盘点了一遍家中取暖物资与药品,确认家中每间房内的火炕都已疏通,保证好使。他刚忙完,周贤推着一车青砖出现,凑过来问。
“卿卿,以后冬天最冷的时候有多冷?”
雪里卿思索:“泽鹿县大约会跟从前的遂州差不多,北上一千五百里的地方,雪厚两尺深。”
两尺,六十多厘米。
周贤想了想,觉得当初自家墙还是砌得保守了,三七墙不够扎实,五零墙才好。
雪里卿看向他推着的青砖,点出他的想法:“被今日的雪吓到,觉得墙不够厚,想临时抱佛脚再砌两层?”
周贤摇头:“不砌墙。”
雪里卿:“那要做什么?”
周贤笑:“砌个壁炉。”
宅院坐北朝南的三间正屋,当初是按照里外间设计盖的。里间窄小闭塞保暖性好,砌炕住冬暖夏凉,外间三面通透通风性好,日常活动更舒坦,冬日时依靠小火炉或火盆取暖。
今日见着雪,周贤警醒。
火炉火盆虽便捷,能哪里需要哪里搬,烧煤炭木炭也没什么烟气,但通风始终是个问题。
以前他们都是开半扇格子门通往客厅,再把客厅往院子的大门打开,折路挡一道风,便足够了。但看现在这呼呼不停的西北风,日后再来个大降温,灌进的风可就不好受了。
壁炉和火盆都是开放式燃烧,热效率半斤八两得差,但多个烟囱通风总归更好,加上外间格子门的木架构本就有许多缝隙,冬日不开门缝也行。
说干就干,不留遗憾。
周贤立即回屋,在外侧东墙拆了四扇格子门开砌。
赵康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抱着手炉跑过来看他拆家,眼里明晃晃写着好奇与疑惑。
日子不过啦?
周贤放下门板,蹲到小孩面前,掏出壁炉图纸晃一晃,笑眯眯道:“小柿子椰椰,屋里读书冷不冷,要不要叔叔明天也给你砌一个?”
柿子椰椰是周贤发现椰子干这项食材后,给茶楼做的新甜品。
雪里卿屈指瞧了下他脑袋。
“少给人起诨名。”
周贤笑着狡辩:“这是叔叔对小侄儿的爱称,对不对,小康琦?”
周贤叽里呱啦的,赵康琦耳朵听不见,正接住图纸认真瞧。
因雪里卿常有整理记录的习惯,周贤绘制的图纸也很详细,不仅标注了尺寸比例用料,还在下方用小字标注了名称、特点、使用场景与注意要点。
赵康琦看懂了周贤的意思,点点脑袋也要一个。
“好嘞。”
周贤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转身继续去干活。
赵康琦挪到雪里卿身旁,纠结地拿出自己的本子,写字询问:【老师,方才叔叔为何叫我爷爷?】
周贤讲话时,后面那坨口型他没看懂,但前面的几个字大家常叫,他看懂了,只是赵康琦不理解,为何别人都叫小世子或世子爷,周叔叔却喊他“小世子爷爷”?
这不是乱辈分了吗?
不太好吧。
雪里卿忍不住失笑,回道:【咱们各论各的,不乱。】
赵康琦乖巧点头。
周贤还不清楚,逗小孩给自己逗成了孙子辈,带人忙碌两天,终于将两间屋的开放式壁炉砌好。
东屋的格局,他也给挪了下。
壁炉做在东墙靠里的位置,占了半面墙,与里间的半墙排窗相接,原本放在那边遮外墙的素锦屏风多了出来,周贤将其腾靠在里间的后墙上,屏前摆上两人当沙发用的矮榻,雪里卿常用的书桌也朝壁炉前挪了挪,便于取暖。
青砖壁炉,绿帘素屏,纤直古朴的木质家具,矮榻铺上厚厚的棉垫和白羊毛皮,视觉上十分素雅温馨。
躺上去,更软和。
若是点上炉火,橘黄笼罩,气氛就更好了。
可惜壁炉盖得晚,至少得再过个把月,等砌砖的三合土干透了才能用,否则烈火一烤,容易塌裂,现在暂时还得用小火炉凑这个氛围。
当然,火炉另有一番好景就是。
正在周贤满意自己新改造的家中一隅时,其他人都在北风中打牙颤,不仅身冷,更是心寒。
往常这会儿,正是秋雨浇灌,冬小麦出苗的时候,等苗苗长成矮绿矮绿的一层铺在地上,入冬后冬眠,来年开春再蹭蹭地往上窜个子。
一场突如其来的初雪,导致地里的麦苗大半没出,稀稀拉拉,看情形,那稀稀拉拉的麦苗八成也保不住,会在更冷的深冬里冻死。
这意味着明年夏收没了指望。
村里跟随周贤没秋播的人家,心中庆幸,但也只是小小地庆幸了一下,更多的还是深切的担忧。
明年注定是个大荒年,他们只是少损失了些种子罢了,大家都没收成,兔死狐悲,谁都跑不了。不如趁着秋季丰收,手里有新粮新米,将其换成更便宜更耐吃的陈粮粗粮和番薯,家里能撑得更久些!
许多人开始琢磨换粮。
县城各家粮铺,生意分外红火。
因雪里卿和周贤曾经做过换粮助人的事,一部分人拉粮来山崖求换,一律被雪里卿拒之门外。
如今家中包括长工在内,平日的吃食以米面细粮为主,粗粮消耗不多,田地只种小麦稻米和棉花三样,其他种类的粗粮依靠购买,如今家里只存了自家消耗的,米麦则大部分是今年新粮,能给其他人换的只有山里收的番薯。
番薯那东西廉价,几石米能换上万斤,撑不住那么多需求,这东西用在救急救难上最佳。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这次涉及人口太广,雪里卿只要开了一个口子,一传十十传百都过来了,后面会很难办。人心多疑又贪心,就算他把家里的粮全拿出来,也总会有人不满意,说他偏心或藏私,甚至出现投机倒把的。
口子不能开。
此事还得官府出面妥当。
就在门口蹲守的人越来越多,金嬷嬷看不惯,决定开门让何巳带王府护卫驱逐人群之时,程雨流冒着飘零的第二场冬雪,骑马赶来山崖。
在县城中见势愈发不对,他来找雪里卿商议处理办法。
第252章
相比靠田地谋生的乡村,县城普通百姓危机感更重,毕竟他们只赚钱,口粮依靠购买,大荒年的粮价那可真是高攀不起。
初雪当日,有人囤购粮食。
一个看着一个,逐渐演变成抢购,粮铺的价格隔日便涨,明明还没开始缺粮,便已有了闹饥荒的架势。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身为知县,程雨流不能眼看着他们乱套下去,立即张贴告示,派遣衙差绕城敲锣宣告百姓,本县义仓粮草充足,荒时自会开仓赈济,不必惊慌。
程雨流这两年靠撒钱,也是做出了口碑,百姓是信服他的。
城中那股躁动被暂时压下。
但光靠嘴巴说,没有行动,始终不行,等再冷些肯定又要闹起来,到时会更难压制。程雨流明白衙门现在就得做点什么,让百姓相信官府会兜底。
他打算开仓拿出部分存粮,先帮扶一批县内最贫苦的人家。
县衙仓内的囤粮,大部分是雪里卿之前捐的万石粮,程雨流觉得必须得知会捐赠人一声,其次也是习惯性想跟对方商量一下自己这做法是否够妥当,因此一大早便独自骑马赶来。
抵达时,见到山崖门外的架势,程雨流还以为这是什么逃荒现场。
一群人灰头土脸,破衣烂衫,推个破板车堵在石墙大门口背风坐着,现场比西北风安静,没人嚷嚷闹腾,见有客人上门还主动让道,提醒程雨流:“你放心敲门,我们不会乱闯的,私闯民宅会坐大牢的俺知道。”
说不好这是礼貌还是不礼貌。
程雨流一脸懵地绕到门口,拍拍大门喊:“开门,我是程雨流,来找雪夫郎议事。”
门后金嬷嬷听见,暂时按捺住驱逐人的打算,让护卫先给他开门。
小雪飘飘,程雨流跑进厅堂。
雪里卿刚好在泡茶,给他递了一杯道:“去炉边烤烤再说,不急。”
程雨流将茶一口闷下,通红的双手靠近火炉,温暖裹上来,他才察觉自己的手有些冻僵了。
赵康琦把自己的手炉递给他。
程雨流笑着向世子道谢,示意自己在火炉前坐会儿就好,没跟孩子抢取暖的东西。
雪里卿淡声道:“司竹和小钰都给你送过手衣,怎么没带?”
“忘了,这不重要。”
程雨流摆摆手,说明来意。
雪里卿闻言略感欣慰,相比刚来上任时,程雨流思虑稳妥许多。
他颔首认可:“按你想的办,物资另外加上取暖用的干柴。如今寒冬才刚开始,还不到赈济全民的时候,这次务必验证到位,只给到最需要的贫困人家。”
程雨流点头答应。
接着,雪里卿又作几点提醒。
比如,回去立即公告,呼吁百姓抓紧修缮屋顶,以防大雪。
比如,县衙大批物资都囤放在县外仓库,现在起就要往城中运送,尤其是城中易断供的木柴炭火之物。一是以免突然大雪封路,需要时取用艰难,半道易被劫掠,二是现在让百姓看见实打实的物资,能起到一定安抚作用。
比如,连续降温下,一旦出现连日大雪,习惯随用随买的城中百姓定然会有部分断了木柴炭火,县衙要及时开放城中几处灾棚,以供百姓集中取暖。灾棚中派专人盯着通风与卫生问题,组织避难的百姓每日打扫清理灾棚及用品,定期熏药,注意流感,棚中常备冻伤膏与巡诊的大夫。
比如,委派士兵巡视县境,确保及时发现被抛弃的孩童老人和逃荒过境的百姓,做好人员安置。
比如,无名尸首及时处理。
等等等等……
程雨流认真听,对自己计划应对灾情的方案,查漏补缺,准备回去整理一份派人加急送去千斗县。
这些事情,细聊起来便没个时候,很快到了午饭的时候。见程雨流又要告辞,周贤留道:“侄女婿来家里,让你饿着肚子离开怎么行?吃饱再走,路上也暖和,我做了不少猫冬的零嘴,顺道给司竹带点回去。”
盛情难却,程雨流留下了。
等饭的功夫,他跑了趟门口,替他们解决堵门的麻烦。
“周贤与雪夫郎已向县衙捐赠了万石粮,如今家中也只有自用的口粮,其事迹在山脚下先帝赐予的乐善好施牌坊旁均有雕刻记录,千真万确。吾乃泽鹿县知县程雨流,各位有何难处尽可去县衙求助,实在紧急的,现在上前来找我登记,程某定当尽力解决,大家莫要堵门为难有功之人,叫人寒心!”
千呼万唤,再三保证。
何巳又带护卫出来带刀站岗。
部分实在有难处,大着胆子来找程雨流求助,另一部分确认这门是绝对蹲不开,也推车离去。
门口的人群终于缓慢散去。
这之后,为安全起见,周贤带人在山脚紧急加添了一道篱笆,旁边立牌注明“私宅领域,闲人免入”。
石墙大门与山崖的天然屏障,其实已足够阻挡外人,连后靠的崖顶也立起了荆棘高墙以防人窥探使坏,但总归被人堵门还是糟心的。
山脚加的这道篱笆墙,防君子不防小人,同样也是一种警告,提醒带着某些小心思而来的人,进了这道门就要做好得罪自己的准备。
至于大多数人不识字?
没关系,总有识字的,乡下八卦消息传得最快,这种事口口相传,很快大家都会知道牌子上的八个方块字究竟是何意思。
北方吹赶着时间往前跑。
一个月后,大雪鹅毛已经连续下了两天,好不容易放晴,周贤喊出家里的闲人清理屋顶积雪。
扒屋顶这事,何巳及其手下的护卫最擅长,无视雪滑,拎着竹耙噔噔两下便爬到屋顶,轻车熟路。屋顶是设计好的坡度,在顶部轻铲几下,积雪便顺着瓦片滑落。
其他人清扫铲走的积雪。
周贤扬声冲上面喊道:“麻烦检查一下可有瓦片破损。”
“好。”
积雪是没压坏瓦,被人踩坏了好几块,何巳一视同仁,罚所有护卫干完活后加倍训练。
周贤偏头悄悄道:“幸好我没上房。”
雪里卿弯眸失笑。
下雪暖,化雪寒。
没有标准温度计可用,周贤体感估计,当前室外气温有零下十几度,加上不停歇的北风,冷得很扎实。等雪里卿瞧过宅院几间房顶清雪的热闹,他赶忙催促哥儿回屋:“别再吹风冻着,夜里又喊关节酸,难受。”
雪里卿眯眸不愿。
难得见次太阳,他不想回去。
周贤退而求其次:“我帮你把外面那排格子门都打开,让阳光照进去,再把你的躺椅搬到阳光里,你坐在上面随便晒。刚好壁炉差不多晾透了,咱们烧上试试?”
雪里卿勉强答应。
人对尝试新事物总有好兴致。即使那所谓壁炉,跟厨房里连着烟囱的灶台几乎没有区别。
周贤做的壁炉……还是真就是照着灶台改造的样式。
六尺长,四尺高,中央最底下一层格子用来积灰,上层火膛烧燃料,左右两侧带门的的窄长条格子分别存放木柴与煤炭,呈“口曰口”型分布,然后最上面整体盖了个平台。
与壁炉不同的是,平台通火膛的位置开了个小灶孔,因为没来得及定制灶圈,灶孔现在用一块青石板盖着。
目的嘛,就是想在屋里架陶罐烧水炖汤,图个方便。
回到房间,周贤按照承诺打开格子门,安置好雪里卿的躺椅,随后他搬走壁炉上的青石板,去厨房拿来清洗好的陶罐和食材,摆到壁炉台上,然后按粗细摞好木头柈子点火。
火焰很快驱散附近的寒气。
食材用小罐装着,有盐、冰糖、自制奶粉、各类坚果干果和绿白红黑几种茶叶,在壁炉台上摆了好几排,这都是煮茶和奶茶的材料。雪里卿平日习惯喝些东西,现在房里有了方便位置,备些材料随时能煮。
刚好有空,周贤顺手熬了罐。
随着陶罐里响起翻滚声,浓郁的香气飘满房间。周贤端一碗到门口,递给正在躺椅里晒太阳的雪里卿。
“给,小祖宗。”
雪里卿睁开眼,抬手接过碗。
周贤提醒:“小心烫。”
雪里卿吹吹热气,浅抿了口,味道一如往常得醇香可口,问:“你煮了多少?”
周贤:“大半陶罐,够你喝。”
雪里卿道:“给孩子们送去些。”
冬天适合吃些温热甜食。
周贤好笑,撇撇嘴故意逗他:“你倒是不吃独食,分零食怎么不先想着我呢?”
雪里卿抬眸瞧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奶茶碗,淡定道:“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你没喝过吗?”
周贤摸摸鼻尖。
那确实,煮好他就试喝了半碗。
但该争取还是要争取。周贤屈膝蹲下,趴在躺椅扶手上昂首望向夫郎,为自己申辩:“我喝归我喝,卿卿优先想到我是卿卿的心意,卿卿的重视,不能混为一谈。”
雪里卿思索,觉得有理。
他让出自己的碗,知错就改:“是我考虑不周,没说清楚,让你误解了我的想法。夫夫自当同享,陶罐里和我碗里都是我们共有,你喝不叫分你,是你可随意取用,不必由我分配。”
看他端着脸,嘴巴开合,一本正经说这些话,周贤心口柔软,更想倾身去尝一尝说这些软话的那张嘴。
可惜,院里都是清雪的人。
此刻亲上去,他怕是要立马失去奶茶共享权,甚至今晚还能探索一下壁炉前那张矮榻一个人睡冷不冷。
周贤只好降格以求,喝了口面前这碗夫郎抿过的奶茶。
就两个字,香甜!
给几个孩子分完奶茶,周贤继续去忙清雪事宜。
屋顶的积雪洁白干净,搬运的时候也没弄脏,忙完,周贤灵机一动,领着大伙一起,在堆雪的晒场上做了两个两米多高的巨大雪人。
雪人圆滚滚,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满和囡宝喜欢疯了,倒腾这小短腿,绕着它们转圈跑。
赵康琦也喜欢,但更想学着自己做一个,牵着难得出来放风的钟霖,一起在旁边的雪地另起炉灶。
三只狗子难得自幼,在人群间呜汪呜汪撒这欢。
听见外头的笑闹声,雪里卿抬眸,视线穿过院子和打开的院门,看见正对大门的大雪人。
他起身离开躺椅,缓步走到门楼底望着他们玩耍,眸光温和。
没站多久,周贤端着一只瓷碟跑过来,伸手往前一递,笑眯眯道:“送给我家小雪哥儿!”
碟子中央坐了一只用雪做的、栩栩如生的……小胖猪。
雪里卿磨了磨后槽牙。
“周贤!”
坏心思被一眼看透,周贤忍不住笑出声,凑上前告饶。
虽然制作者被狠狠瞪了眼,但可爱的小雪猪没有错,雪里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他端着小雪猪,询问:“村里没出什么事吧?”
看雪里卿的手露在空气里,被风吹得泛红,周贤立即把碟子接回来,侧步替他挡去寒风:“有事肯定第一时间有人来说,你且安心吧。”
大概是事情不禁念叨。
没过多久,有青年跑来给周贤传消息,宝山村及附近几个村子,共有十几户人家的房子塌了。
其中一间,还是王阿奶的老屋。
第253章
雪里卿和周贤赶到时,王阿奶正站在她的老屋前,双手在脸前合十,不断朝宝宝山的方向弯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山神保佑……祖宗保佑……”
雪里卿视线在老太太身上扫视,见她能独立站着,大幅叩拜,先确定了应当无外伤骨折,其他内伤说不好,得把脉问情况才能判断。
周贤问:“阿奶,你没事吧?”
王阿奶见他们来了,一脸庆幸地摆手:“我在老三家住,没伤到,就是可惜了我这百年祖屋。”
因九月秋播那事,王阿奶生气,跟四个儿子赌气说不用他们管,大家以后各管各家。这老太太一向气性大,大家本由着她,等消消气再说,可紧接着就是十月飘雪、麦苗冻坏的消息。
冬天老人本就容易熬不过去,今年更格外不同寻常,县衙都专门派人下乡通告尽快修缮屋顶,大家担心王阿奶一个人住老屋不行。
在其他人的催促下,李二壮和李佩兰赶紧去给王阿奶低头认错。
递了台阶后,由孙秀秀和岑润润这两个正得宠的夫郎先出面,纪铃和孙小娴两个能说理的再上场,李百岁带一群小孙子撒娇打滚,轮番之下,终于是把王阿奶请走。
也免了这场灾祸。
确认老人无碍后,周贤和雪里卿又去查看了其他受灾人家。
白山村一共塌了四处房,除王阿奶家,还两户人家以及一间废弃不住的旧茅草屋。
并非是他们不听话,没有修缮,而是他们的房子都太老了。几十甚至上百年的传家老屋,或是太久没人气,蛀损严重,寻常更换茅草瓦片、刷油补缝的养护已经没用,必须架构大修,年久的屋梁本就行将就木,再有比往常稍重的雪一压,便彻底撑不住了。
幸运的是,雪停放晴,孩子忙着跑出去玩,老人在院子晒太阳,其他人忙着清雪干活,房塌之前也有预兆,除了一个睡懒觉砸伤了小腿的中年,未有其他伤亡。
雪里卿过去帮人看伤。
中年颤着声问:“小雪夫郎,我这腿怎么样,以后还站得起来吗?不会就这么瘸了吧!”
“瘸倒不至于。”
雪里卿淡淡抬眸:“但你能躺床上继续睡三个月懒觉,恭喜。”
中年:“……”
表面淤伤,轻度骨折,涂药以夹板固定后修养几月便可。
雪里卿曾给村长送过不少治外伤冻伤的膏药,以备不时之需,王正德闻讯赶来时便已带上,但这边没有夹板,还是要让随行而来的姜云跑一趟,回山崖去拿。
等待期间,周贤趁人多提醒。
“大家别看热闹了,都赶紧回家检查一下,墙壁屋梁有没有裂缝老化,尤其是多年的老屋,旧梁趁天晴赶紧换,大家相互帮忙来得及。深冬时节还没到呢,别抱侥幸心理,小心半夜塌了给你们一锅端了。”
这设想属实吓人。
帮忙的、看热闹的、笑话中年又能睡三个月懒觉的,都赶忙回去检查自家房屋。
王有田原本站在边缘,这时逆着人流走到周贤面前,他转眸后怕地又看了眼废墟,郑重道谢。
他家穷三代,住的也是破老屋,要不是周贤带他一起开兔肉食肆,生意很好赚到了钱,今夏时还敦促他抓紧盖几间新屋,给家人改善生活,说不定现在塌的就有他家了。
他爹爹腿脚不好,常年卧床,若是……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周贤拍拍他的肩:“来帮忙。”
王有田点头。
正经受灾的三户人家,坍塌程度不一,家中物资都在里面,得趁这个白天帮他们都扒出来。
过了夜,难保没人来偷。
至于住所,王阿奶不用操心,另外两户,村长从中调解,让他们支付些钱粮,安顿去了有空房的人家。
宝山村这情况已经算很好了。
知得出现塌房事件后,周贤便让人去周围打听,这会儿传回消息,说是附近砸死了两个人,伤者十几人,还有小孩受伤,冬日伤寒发烧的同样不少,附近只有一个秦老郎中,忙不过来,对方希望雪里卿能去帮忙。
学医救人,雪里卿不会推辞。
回家带上可能用到的药与医材,他跟周贤一起,驾车前往,出发前他让姜云去一趟县衙,给程雨流带话,提醒对方启用灾棚。
房子一塌,无家可归,不是每一个村子都能像宝山村这般安顿好受难村民的,流离失所只能冻死。
该是官府出手的时候了。
与此同时的县衙,程雨流正踩着官椅,撸着袖子破口大骂,底下坐着的县丞主簿面色都不好。
听程雨流越骂越不靠谱,越骂九族的脑袋越松,老县丞赶忙过去按住人,劝道:“隔墙有耳,隔墙有耳,新皇登基吾皇万岁。”
“万他姥姥个头!”
程雨流啪啪猛拍几下惊堂木,愤怒道:“先皇在世时,但凡灾情,无论大小,都会举一国之力救灾救民,现在这个倒好,如此雪灾不闻不问,先帝尸骨未寒,他竟在此时下诏书,说国不可一日无母,让地方官去给他民间选秀充盈后宫?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根本不配登基为皇!”
“荒唐,太荒唐了!”
“史官最好把这事记上,叫他遗臭万年,遭后世万民唾骂!!!”
程雨流气得想拎一头老母鸡,连夜送进皇宫,给新皇按头拜堂入洞房,叫他国不可一日无母。但仔细一想,老母鸡又犯了什么罪,非得嫁给这么一个烂人呢?
老母鸡每天勤勤恳恳下蛋,养育婴堂里的娃娃,贡献大得很。
狗皇帝配不上母鸡。
老县丞问:“这选秀……”
“大雪天,不去治灾,拿着选秀的上百条要求,把全县十几岁的姑娘哥儿喊来县衙,站在寒风里被挑拣?我干不出这缺德事。”程雨流撂挑子,“谁爱选谁选,我不去。”
县丞为难:“不按旨意办,没法对上面交差,若是惹了圣怒,咱几颗脑袋都保不住,还得连累全家啊!”
听见连累全家,程雨流冷静了。
他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从前跟弟弟两个人,无牵无挂随时跑路,现在他有娘子、有爹娘、有小舅子和老叔爷,钟家扎根于此,历经磨难,刚刚安稳下来没两年,经不起再一次动荡。
皇帝坏归坏,但权势滔天,也不是他得罪后想逃就能逃的。
难道只能助纣为虐?
这时,姜云跟着衙差熟门熟路走进来,程雨流看见他眼睛一亮,放下踩椅子的腿,跑过去问:“雪夫郎带了什么话?他今日在家吗?”
姜云先将乡下房屋坍塌与雪里卿的口信说明,才回道:“乡下缺郎中,少爷去村里帮忙治伤员了。”
县城都是砖瓦房,更为坚固,暂时还没过出事,没想到乡下事态竟已如此严重。幸好早已叫人做了预备,程雨流喊来负责人,下达命令调集物资,各处灾棚两日内都能到位。
安排好救灾事宜,交给县丞和主簿盯着,程雨流直接跟姜云走了,去找雪里卿。
去瞧瞧乡下受灾情况。
顺便问问,有没有解决选秀这件破事的好办法。
“选秀?”
周贤闻言,十分惊奇:“先帝八月初去世,按规矩不是要守孝吗?小康琦还在天天喝野菜粥呢,他身为人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选妃?”
雪里卿神情淡定。
既是知道新皇干得出这种事,不惊讶,也是因为这的确合规。
他为周贤解释:“皇帝肩负一国兴亡,为免影响朝政运转,新皇守孝以日易月,只需二十七日,他如今以后宫空缺难衍子嗣为由广而选秀,礼法上并无错处。”
“道义上就是个混蛋。”程雨流紧随其后补充。
周贤了悟地点点头。
雪里卿望向程雨流,淡定道:“此事有何可愁的?圣旨上写良家女子哥儿均有资质,实际能选上的没一个家世会差。你先给县内家世数得上号的人家送个消息,问问谁想去,给想往上攀的人家送个顺水人情。若人不够,就去牙行找些条件符合要求且愿意配合的女子哥儿,替他们赎籍,将其背景经历略微润色,再报上去。反正人是给了,泽鹿县水土不养佳人,合适人选少也不是你的错。”
程雨流顿时开怀了:“就知道你有办法!”
绥朝民间选秀流程是,先由当地基层官员挑选出合适的女子哥儿,呈报上府城试所,在府城先后由试所和京城来的宦官考察筛选,剩下的再去京城进一步考察,总之繁琐得很。
地方初选是最宽松的环节。
天下万万人,选秀终究是官员权贵之间的游戏,小小县城,呈报几个普通农户根本无人在意。按雪里卿说的办法做,县衙能节省许多人力,全力救灾,同时避开了抗旨的灾祸。
程雨流对此法十分满意。
其实这样做也有不小的风险,若是寻常年间,雪里卿不会提议,但现在情况并不寻常。
第二世他辅佐时,赵永靖至少装了几年乖巧,如今刚登基就如此荒唐,怕是离被徐明柒造反逼宫不远了,都不知道到时是秀女先入宫,还是他先被反军吓得弃宫而逃。
总之,翻不起大浪。
程雨流心满意足地去视察灾情了。
所在村子的伤员已处理妥当,周贤拉着雪里卿回马车,继续前往下一个村子。进车厢落座时,周贤忽然道:“卿卿有句话不对。”
雪里卿抬眸:“哪句?”
望着身穿洁白皮裘、端坐在车厢中央的哥儿,周贤笑眯眯道:“泽鹿县水土极好,最养佳人。”
第254章
仿佛是老天爷最后一点好心,连晴三日,给了人一些喘息时间,待灾棚与第一批灾民安顿好后,天昏地暗,北风呼啸,雪花再次降临。
之后,家家户户的火炕必须得一日到晚烧个不停,才能好过。
宝山村有周贤带领着囤柴,尚还好些,更多人家里备的冬柴不够用,冬天还没过半就要烧光,一大家子挤在一间屋里,空气都混着绝望。
雪里卿早料到此情况。
先前各处灾棚都囤足了物资,不止是为棚内使用,也是作为一处中转物资的网点。
整个泽鹿县,以县衙为中心,先将各仓库中的粮食取暖物资,调向分布县城各处的灾棚为点。待到难时,灾棚的衙差便携带着柴炭,去往各自负责的乡村派送,途中遇见撑不住的或没人管的老人孩童,顺道带走。
成年及有家庭留在灾棚,失独老人与孤儿统一送去育婴堂和敬老堂。
由点到线,由线到面。
救助覆盖至县内每一名百姓。
雪里卿将从前在朝廷调配管理全国州府的法子,缩用在一个小县城上,地方更小、人员更受掌控,上下一心,效果也比从前好许多倍。
……
积雪渐深,到了腊月深冬,周贤用体感也估不出气温了。
他从前长居温带与亚热带,没经历过这种寒冬,对此没有概念。或许零下二十度,或许更冷?应该也不至于到北方零下四五十度那样夸张,家里的三七墙和火炕足够抵抗,披着毛皮大氅,在壁炉前也坐得住。
时间临近春节,人间却比往年沉默千百倍。
偶然出声,大多是哭丧。
在这场大雪严寒中,即使县衙全力救助,还是有许多人支撑不住倒下,永远闭上眼睛。
喜庆的红色零星点点。
代表家中亲族有丧的蓝色春联成为主调。
外面的雪已有两尺多深,马车车轮根本滚不动,算是封了路,秦林村的年集理所当然没了,今年的春联年画摊子开不成,只能写写画画、剪点窗花自家用,这些活都移交给了孩子们。
春联是钟霖写的,年画是赵康琦画的,窗花是旬丫儿剪的。
张贴起来,总算有了点新气象。
见雪里卿裹着深色氅衣,盯着贴在门上的大红春联,兴致始终不高,周贤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忽然在雪地里跑起来。
雪里卿迈着腿,两眼懵懵。
“跑什么?”
觉得差不多足够了,周贤停下,拉着雪里卿一起转身,从侧边抱住他,下巴抵在肩头笑道:“卿卿你看,就像地上这些脚印,我们又携手共进了一年,烙印在时光里,多了一年的回忆,这是不是一件该好好庆祝的事?”
雪里卿望着两人踩出两行坑,目光柔软,微微点头。
周贤:“庆祝是不是要开心?”
雪里卿配合微笑。
周贤:“庆祝是不是要抱抱?”
雪里卿配合回抱。
周贤:“庆祝是不是要亲亲?”
雪里卿扫了眼周围,见其他人都在忙,没注意这边的亲昵,继续配合着倾身吻了下男人被风吹冷的脸颊。亲完,他望着周贤无奈道:“你还想干嘛,一并说完,后面还有事呢。”
周贤轻笑,抬起手,在雪里卿最近总皱着的眉心处揉了揉。
“我就是想卿卿开开心心,健健康康,想卿卿多抱抱我亲亲我,多跟我说话,多多爱我,想陪卿卿走过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知道这都是铺垫,雪里卿问。
“还有呢?”
“你已经尽力救了许多人,别难过了,好不好?”周贤抵着雪里卿的额头蹭了蹭。
雪里卿抿唇。
他轻叹了口气,坦言:“周贤,我其实也在担心你。”
周贤好笑:“担心我什么?”
他每天习武练刀,能吃能睡,夜夜夫郎热炕头,状态比雪里卿每日皱巴着小脸愁眉不展好出几里地,唯一的坎坷还是他担心雪里卿忧劳伤神。
有什么可担心的?
雪里卿问:“如今情况,是不是你所见过最残酷的世道了?”
周贤点点脑袋。
他生于现代,居住在世界上最和平的国家之一,经历过最残酷的事情就是一场世界性疫情,统计的世界死亡人数触目惊心,但周贤和他周围的人都安全度过。除了癌症病故的妈妈,他第一个见到的尸体还是上次冷冬,桥洞底冻死的那个乞丐。
现在的确是他所面临过的、最残酷的世道了,不可否认。
“这只是未来最温和的开端。”
雪里卿蹙眉:“以后世道之残忍远超你的想象。到那时,救人容易,揍人容易,对许多人而言杀人也很容易,尸骨是最普通的路边景,人相食的屠宰场也能成寻常菜市,我曾见过不少目睹此事吓疯的少爷小姐。”
“周贤,你所成长的那个世界太和平太温柔太有底线,我担心当你真正面对时无法接受。”
雪里卿忘不了前三世周贤捣鼓出的那些事,有教无类宣扬平等的书院,当街吆喝京中权贵排队的建筑队,敢乱怼皇帝哭也没用的江湖游医,周贤行事一直保留着属于他那方世界的烙印,这有好处,也是坏处。
周贤失笑:“我可不是少爷。”
雪里卿瞪他:“又想插科打诨跟我糊弄事儿。”
“不糊弄。”
周贤松开怀抱,在雪里卿面前立正站好,态度好似很严肃,旋即他又双眸一弯,笑着捏捏哥儿的脸颊道:“现在只是卿卿把我们的家和泽鹿县保护得太好了,无需我施展抗压能力。卿卿不是知道前几世的我吗?那时我独自在乱世里闯荡,也混得风生水起,你要相信你夫君是个能扛事的人。”
周贤是个能扛事的,雪里卿当然清楚,这不妨碍他为对方担忧。
何况前几世他并不知周贤根底,或许表面吊儿郎当不正经,内里已经吓坏了呢?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对此,周贤长叹一口气:“爱之深忧之切,还是卿卿太爱我了,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雪里卿木着脸,扭头就走。
周贤笑眯眯跟上,没脸没皮凑上去追问:“怎么不说话,卿卿难道没有被我迷倒吗?”
雪里卿:“你该去喂狗了。”
周贤轻笑,吹了声口哨,院里的三只狗子立马往饭盆跑,排排坐着尾巴摇得欢快。
……
出了正月,晴天逐渐增多,二月开始有了升温的趋势,却也只是由极冷到冷的区别,地上的积雪并未消失。
雪不消,就代表春未至。
本该发叶芽生野菜的山野,仍旧一片荒芜。
往年二三月份,本就是发春荒的时候,何况今年刚经历一场寒灾。
虽然得益于去年秋日的丰收,百姓手中有粮,冬日更多是取暖物资上的紧缺,但天寒本就需要更多的食物来抵抗严寒,吃到如今,不少人家的口粮已捉襟见肘,再没野菜续上,青黄不接,饥荒比往年闹得更厉害。
另一场赈济迫在眉睫。
不过情况还不到山穷水尽时,气温也到了往年冬天的模样,官府治灾还是以调控粮价、以工代赈为主,先开义仓往市面放出更多粮食,再雇佣百姓做清理雪障、修缮搬运等工作。
当然,赈济也不能缺。
冬时用于收容无家可归者、为百姓集中取暖的灾棚,开始增设长桌饭桶,对外施粥。
当家才知柴米贵。
经历持续一个冬天的救灾,物资消耗堪称恐怖,程雨流看着一天比一天空的仓库,越发克勤克俭抠抠搜搜。施的粥以菜干番薯干为主,加一点陈粮,熬得较稀,每日早晚发放两次,仅做真正救急救命用,手脚健全的青壮年若是敢来,一律发配去干活。
也会有人对此私下抱怨,但更多百姓是明理的,尤其是年长者。
他们活得久见得多,清楚历任知县从未有如现在这位尽心尽力为底层百姓做事的。放在从前遇上此种大灾,冬天冻死十之三四,怕是坟头贡品都得用石头凑数,哪里还有这口热粥喝?
如今已经很不错了。
等到二月中下旬温度持续回升,大家外出走动越来越频繁,许多附近县城走投无路的百姓聚来投奔。
他们喝上热腾腾的粥,听说泽鹿县冬日就设了灾棚收容百姓,棚里日日烧足炕火、分发棉衣毛皮御寒,甚至派衙差到各家各户送木柴煤炭,一个个都羡慕得哭出来。
与这相比,他们那简直是等死。
雪压塌房子,没柴取暖,除了好心些的亲戚邻居搭把手,谁管?官府到现在都没动静呢!
一传十,十传百,泽鹿县的口碑是打出去了。
来蹭粥的灾民越来越多,敬老堂和育婴堂人口骤增,还有不少没有迁籍文书,想用银子贿赂迁来泽鹿县定居的,全县一片乱糟糟,瞧着比冬日救灾还更忙。
前两种遇难之人也就罢了,最后那群凑热闹迁居的,程雨流本打算直接赶走,却被雪里卿按住。
“赶人结仇。”
程雨流:“你想怎么办?”
雪里卿:“山区雪封,还等着开路进去救灾,想成为本县的一份子便要有贡献,送去免费清雪道。记住,谁要迁籍谁去干,仆役不准代劳,亲力亲为方能彰显心诚。”
程雨流夸赞:“还是你狡诈。”
紧接着他就回去张贴告示,县衙门口当即就散了一波人,剩下的没忍两天也都骂骂咧咧跑了。
本就是觉得天象依旧不对劲,见泽鹿县靠谱,想迁过来,给自家多一份保障。但说到底有钱在哪都能过好,谁肯受这罪?
闹腾劲儿很快揭过。
衙差与县兵绕着县境清理巡视了好几圈,终于恢复秩序,救灾事宜稳步进行。
熬到三月初,清明时节,天地间冰雪消融,枝头冒出绿芽苞,迟到了一个月的春天终于降临。
这也意味着可以春耕了。
本就少了一季的收成,百姓都指望下一季粮填肚子,迫不及待下田翻土耕种,漫野搜寻能吃的野菜。塌了房子被安置在灾棚的都赶紧回去重建,其他县的也都回家,路上遇见熟人,相互感慨这个冬天的可怕与不易。
灾棚逐渐空置,只余下关键几处继续施粥,因此空出的人手则被派去搜寻境内尸体,凡无人认领的,无论人兽,统一埋进公墓,以免滋生疫病。
然后是统计伤亡与消耗,整理仓库剩余物资,维修善后……
一切都在逐步重回正轨。
三月下旬,写完汇报本次灾情的文书,差人呈送平宁府后,程雨流闭上眼睛,抬手捏捏鼻梁,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能松下来。
在他闭眸安神时,房门敲响。
“进。”
程司竹推开书房门,并未进入,站在门口询问程雨流:“哥哥,雪夫郎让人送了乌鸡汤来,江伯正在厨房热,你喝不喝?”
程雨流也饿了,应了声起身。
乌鸡汤有满满一大陶罐,里面加了人参红枣,汤色金黄澄澈,味道鲜美可口,一尝就知道是周贤做的,周家其他人没这水平。
程雨流连喝两碗,后知后觉问:“他们怎么忽然给咱们送汤?雪夫郎没递其他话?”
程司竹道:“二月下旬后,雪夫郎便常到元康医馆坐诊,周贤哥也一起去帮忙,今日也在,顺道送的。”
程雨流纠正:“喊周贤叔,你得跟我一起改口。”
程司竹眨眨眼,喔了声。
没有雪里卿的物资与谋划,泽鹿县这次必定损失惨重,想到连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父母官都歇口气了,他们还在医馆奋斗,程雨流道:“吃完我们去医馆看看他们,刚好你也该复诊了,顺道去诊个脉。”
程司竹颔首。
第255章
程家兄弟抵达时已是下午。
医馆过了最忙的时候,半晌也不会进去一个病客,本应安静休歇的铺子里此刻却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你确定是那个薛家二郎?”
头戴并蒂抹额的媒婆笑道:“对的呀对的呀,薛家亲族里好几个在外做官的,可不是寻常小门小户,薛二郎打春刚刚十七,自幼在书院饱读诗书,与周家姑娘正相配。”
“配个狗屁!”
马之荣不顾斯文,劈头盖脸朝媒婆骂道:“你这媒婆真是做缺德生意,薛家二郎那麻子痘脸五尺高,你也敢来说亲?我们家旬丫儿大眼睛高挑个儿,水灵灵的小姑娘,整日在家面对的都是卿哥儿这张脸,再不济也是她哥周贤这样的,对上薛二,怕是隔夜饭都得吓吐出来!”
正当他说时,程家兄弟二人走了进来,马之荣逮着了立即续上:“看看看看,又来两张好脸。”
程雨流和程司竹刚进来,被说得两脸懵,见他们有事要谈,微微颔首,站到一旁安静等着。
媒婆左瞧瞧右望望,面对四张极其权威的俊脸,说不出话。
那……那确实是赏心悦目。
但说媒这行当本就靠嘴吃饭,这一趟薛家许的报酬丰厚,她肯定不能两句就放弃,换言道:“成家过日子,那是柴米油盐,又不能只靠脸,主要还得看男子家境品行会否体贴。”
马之荣:“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哪还有柴米油盐的事儿?”
来来回回,绕不过脸去。
媒婆挥挥手:“你这老汉真是!我不跟你说,我跟人周家说。”
说着她转身凑到柜台前,对里面站着的周贤与雪里卿好声好气劝:“在咱们县,没几户能比薛家门第更高了,二郎专门托我过来,是真心求娶,许诺了一心一意待周家姑娘好,二位好好考虑考虑。”
周贤抱臂:“丑的不要,我们家旬丫儿胃不好。”
媒婆:“……”
她最后希冀地看向雪里卿。
雪里卿神色淡淡,倒是没马之荣和周贤那般直接不给好脸。他手拿着一片桔梗转动,缓声问:“听你的意思,薛二郎对旬丫儿心属?”
见好像有门,媒婆眼睛一亮,急忙回答:“薛二郎曾在街上偶然见过周家姑娘,一见倾心,打听过才知是贵府的小姐,真不是为了巴结利益。”
县城薛家平日的确是个安分的,旬丫儿偶尔也会跟雪里卿来县城,或去找念念玩,或去逛街帮忙采买家用,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不过暂不说马之荣极力反对的丑,单是这薛二的真心与人品就两说。
若是真心为旬丫儿考虑,请媒人也该挑个做事妥当的,而不是这种堵人铺子、大庭广众之下痴缠人的货色。这般三流手段雪里卿见多了,从前一天能拒两个,居然还想在他手底下翻出花?
问完自己想问的,雪里卿淡淡给了确切答复。
“我们家祖传胃不好。”
媒婆:“……”你们全家的胃都是自个的嘴毒的吧?!
她不死心继续问:“给个相看的机会都不行?万一成呢?”
雪里卿:“我家妹妹跟脸上麻麻赖赖的男子八字不合,幼年被吓哭过,如今习了武,见到怕是会直接给两鞭子,相看时伤筋动骨就不好了。没有缘分莫强求,回请不送。”
媒婆闻言直叹气。
这桩婚是当真做不成了。
程雨流在旁瞧乐呵,扭头就看见自家弟弟在摸自个的脸,好笑道:“你不用担心,你随我,长得俊,日后说亲肯定不会在这事上被人家卡住。”
程司竹静静点头。
失了一单生意,媒婆正郁闷,听见这话心念一动,笑眯眯过去:“这位小公子面如冠玉,仪表堂堂,谁家女子哥儿看着能不倾心?我手上有许多相配的适龄之人,二位要不要介绍?”
上一个被丑拒,这次寻个俊的!
然而,程雨流还没开口,程司竹便拱手婉拒:“在下先天病体,身子骨尚未养好,不考虑婚嫁。”
媒婆抬手给自己掐了个人中。
今日不宜说亲!
在此连碰两个壁,媒婆灰头土脸离开,后脚旬丫儿就回来了。
念念跟崔明心的婚事在即,往后就不好随意走动了,旬丫儿趁她成亲前多去玩几次,顺便陪陪她,消解一下成亲的焦虑,因此这月勤来县城。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医馆里气氛不对,向程家两人见过礼后,朝雪里卿好奇问:“阿哥,发生了什么事?”
雪里卿将说亲之事告知她。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睛,旬丫儿已从当初羞怯瘦小的丫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承袭了周家一族的好身架,吃养得好后个头年年往上窜一截,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与周贤有几分相似,皮肤白净,人也养出了自信气度,弯眸笑起来灵动可爱,的确容易让人一见便惦记上。
再过几月,她便满十五周岁,是真正能说亲嫁娶的年纪。
此事上,周贤的态度一向是孩子还小,雪里卿也觉得时候还早,并未张罗这事。不过今日遇上,他便顺势问问旬丫儿的想法:“婚嫁之事你有何打算,有没有看上的?”
旬丫儿立即摇头:“没有,我想多陪阿哥几年,还不想嫁人。”
雪里卿莞尔:“那便不急。”
旬丫儿高兴地绕进柜台后,抱住雪里卿的胳膊晃了晃。
周贤觉得碍眼,给她扒拉开。
旬丫儿不气馁,笑模笑样重新抱回去,开始跟雪里卿讲今日去找念念的见闻。
周贤气哼。
众人闲谈几句,马之荣唤程司竹去诊桌前坐下,为他把脉,仔细问过这段时间的情况后道:“修养得很好,之后不必吃药,改为药膳调养。”
程司竹眉眼舒展。
程雨流追问:“药膳吃多久?”
马之荣:“至少半年,不设上限,饮食调养对普通人本就有益处,你想讲究一辈子也行,半年之后放下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平日注意些便无碍了。”
这就是要养好了的意思。
程雨流和程司竹对视一眼,都难言激动之色,连连道谢。
看他们如此高兴,怕会得意忘形回去乱来,马之荣敲打道:“如今虽是养得差不多,能与常人一般生活,但他根底终究是弱,一旦生病仍会比常人更难养,严重了还会倒退回去,到那时神医来了也无用!”
程雨流酸着眼眶,重重点头:“马老大夫放心,我肯定盯着他吃一辈子药膳,还跟从前一样小心注意,不白费您一番苦心。”
与一病接一病,常年缠绵病榻,天天喝药相比,药膳算什么?早食哺食一日两餐,吃什么不是吃。
程司竹颔首承诺会多注意。
马之荣这才满意。
这厢事罢,程雨流又带着程司竹去感谢雪里卿,谢着谢着,他们又开始谈起救灾治理相关的事。
此次冬灾,县内亡612人。
这数量与二点几的死亡率在周贤看来很多,但经历如此大灾,这结果在这个时代已是极其罕见了。
其他地方好些少了一二成人,坏的死掉三四成,各处哀鸿遍野。
泽鹿县能有此成就,最大的倚仗是雪里卿给的物资银钱,否则程雨流就是再有心救灾,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干着急。
万石粮余下八千石。
一部分是灾前一年半陆续用了,一部分是二月后施粥,最大头还是冬日灾棚的用度。严寒下稍不留神便没命,吃食不能像施粥时那样紧着,几千张嘴吃一冬天,数量了得。
北上商队带回的毛皮,一半放在世面卖,剩下赶工制成铺盖衣裳,分别给了灾棚与两处善堂。灾棚分发给灾民的衣被只是借,灾后全部收回,清洗消毒留日后再用,损耗小。
相比这些,还是柴炭消耗最多。
前两年官林攒的木柴木炭,一下子全部用光,还从雪里卿那取了30万斤煤使,勉强才熬下来。
程雨流回想当时掐着斤两、生怕冬天继续下去存货顶不住的心情,额头好似又开始冒汗了:“耗量太大了,再来一次可遭不住。”
雪里卿:“今冬还会来。”
程雨流懵:“什么?”
周贤在旁帮忙重复:“今冬这天还会是那个死样子,知县大人。”
程雨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吓到得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真的假的,你们莫要吓唬我?”
这是重生的预知,雪里卿不想显得自己太神乎其神,便道:“如此严寒未曾有过,凡我听闻的地方皆受此灾,或许不是一两年能过去的。”
程雨流神情严肃下来。
他抿唇道:“有备无患,我这就去预备上。”
雪里卿:“如何预备?”
程雨流边思索边道:“仓粮尚足,灾棚用的衣物大都还能用,最要紧的还是取暖的柴炭。”
“今年煤炭价格往上番了几番,不适合囤来大范围救灾用,还是得靠林木取柴,伐得的好木材也能拿去给灾棚和百姓修缮屋梁……官林之前定的伐木区太小,需得重新规划,至少再扩两倍,树苗也得抓紧育上,来年种。”
“通往山区的路是修了,但遇上大雪天,白茫茫一片,太容易迷路,实在进不去,更不要说送物资救人,这次死的人中大部分还是山区的。”
“因此,我想直接在进山口盖一片安置点,再有雪灾的苗头,便让山区里的百姓全都牵出来住,等开春暖了再回家种田,冬日救人送物都更方便,衙差士兵们也能少冒险。”
程雨流也很心疼手下。
虽然给的补贴很高,衙门承诺保证他们的家人无忧,但能冒着严寒大雪在外为百姓奔波,无论为钱还是为民,都十分高尚。
这次救灾时,牺牲了两个,其余多多少少身上都有冻伤,幸好马老大夫妙手回春,都给及时治好了,没留下什么病根。
可那两个终究是牺牲了。
第256章
听程雨流有主意,说的几桩想法都不错,雪里卿颔首补充。
“冬日遭此大灾,百姓心有余悸,定然会出现大肆囤买之事,物价跟着往上涨,普通人家吃不消,你知道林木取柴省钱,百姓更知道。寒冬便有人冒雪去砍,懂事的知道只取枝干,不懂事的连根刨走,今朝柴价高,有利可图更添人偷伐的胆量,加上严寒冻死了不少树木,我看乡野间已少了许多绿意,此乃竭泽而渔,不能不管。”
“其外,这次寒灾赶巧前几年丰收作底,百姓口粮丰足,但今朝寒灾,已将这些累积尽数耗尽了。”
“冬一季田耕遭灾,全无收成,春日又迟了一月,现在种下去的作物势必要到八九月方能熟,这中间几月青黄不接,百姓缺的口粮需得花钱高价从粮铺买,积蓄耗光便只依靠赈济,这意味着春荒至少要延续到秋日。”
“至此倒还好说,如若今年秋日歉收,冬天寒灾仍然延续怎么办?若如此气候成为常态,变作一年一熟,恶态循环下去又该如何?八千石粮食可够?这些长远可能,百姓不想,你身为父母官却不得不思虑。”
听完这番话,程雨流今日忙完刚刚舒展开的眉头,顿时又蹙紧了。
他没哀怨叹息,思忖片刻,说出了雪里卿想要的处理办法:“我不能只顾着官林的轮伐,只顾着如何救灾,还得施行政令,严格管理县境林木,约束百姓偷伐滥砍,继续大兴植木开荒之风,改善百姓本身。”
雪里卿轻嗯:“愈是遇灾,愈是匮乏,愈要严格管制,稳住百姓,更多种植生产。一旦叫部分蛀虫坏了局势,百姓见势不妙生逃荒之心,各求自保,泄了口气,事态便将溃不成军,再费十倍百倍的力气也扶不回来。”
程雨流不知多少次心生敬佩,他自愧不如道:“这知县该让予你来当,我给你当跑腿手下。”
雪里卿:“如今也差不多。”
程雨流:“那倒是……”
在此说了许久的话,雪里卿忽然觉得不对,旁边没有周贤的动静,转头寻了寻不见人影。
“周贤呢?”
程雨流满心是公事,也没察觉。
事情闲说得差不多了,雪里卿预备去找人,刚一起身,便见周贤从医馆外跑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大油纸包。
“闻见外面有炒栗子的香气,觉得饿了,就去买了些。”
周贤小跑到雪里卿面前解释,拆开纸包,先剥了一颗递到雪里卿嘴边让他尝尝如何。
雪里卿低头吃下。
栗子是秋冬应季,现在卖的都是去年的囤货,味道不似新采时可口,但炒烹一番后也甜甜面面很有滋味,是道不错的小食。他鼓着左颊嚼了嚼,点点脑袋表示行。
周贤弯眸,找了个空藤编盘抓了两大把留给他,才捧着纸包朝对面的程雨流递,顺便喊其他人来吃零嘴。
抬头时,却见旬丫儿和程司竹站在另一边单独说话。
旬丫儿好似还很高兴?
周贤眯了眯眸子。
方才刚叫媒婆堵着说亲,他心里正敏感,等两人过来时立即问:“你们两个去一旁说什么悄悄话呢?”
旬丫儿抓了把栗子,叹道:“经此一灾,育婴堂一下多了上百的孩子,有本县里的,也有这段时间外县专门来丢的,堂内一时人手不足。育婴堂给的工钱少,其他都好说,就是不容易请到启蒙夫子,莺莺阿姐正愁呢。”
“程司竹给你想法子了?”
“程二哥哥说,他如今身子已无大碍,能去给孩子们启蒙。”
程雨流那厢闻言,三两下吞了刚塞进口中的栗子道:“司竹自幼随我一同读书,虽不曾考功名,但他的学问教寻常秀才都使得,小娃娃的启蒙更绰绰有余,司竹,此乃善事,哥哥支持你!但莫要太劳心,注意身体。”
程司竹微微颔首。
周贤见此,给他塞了两颗栗子以示嘉奖,转头又说起旬丫儿:“喊什么程二哥哥?我是钟钰的干叔叔,程雨流也要喊我叔叔,程司竹就得跟着喊我叔,喊你小姑,你该喊他侄儿。”
旬丫儿嚼着甜栗子,回头瞧瞧站在自己身后的程司竹,又抬头看看前面的知县大人程雨流,觉得喊这两个侄儿实在有些奇怪,神色纠结。
“必、必须得喊吗?”
周贤扬眉:“当然,不然我岂不是白占这辈分了?大方地叫。”
旬丫儿动动唇,还没开口,背后响起程司竹温润的嗓音。
“小姑。”
程雨流也反应过来,紧跟着也喊了声小姑,替她解围。
旬丫儿胡乱应了声,兔子似的赶忙钻去雪里卿坐着的圈椅旁蹲下,抿着嘴唇,捉住阿哥的袖子捏。
雪里卿好笑,抬抬手将羞窘的小姑娘拉起来,让她去旁边坐下,顺着之前的话题问育婴堂的情况。
专注在正事上,旬丫儿又恢复了原先的大方模样。她条理清晰地介绍完育婴堂如今的境况,紧接着说出一个自己的主意。
“其实我心里有个想法。”
“囡宝那次发烧后,魏叔叔就开始教她打拳,说不求她练出童子功,只求强健体魄,无病无灾,连带着小满也跟着练,今冬都康健得很。堂里的孩子身子太多,这次不少得了风寒,我觉得育婴堂也可以请两个武师傅去,不必教所有孩子正经刀枪拳脚,每日带着孩子练上两刻钟,强身健体也好。”
雪里卿夸她的主意很好,可以去找堂主与于莺莺商量,末了调侃道:“你对育婴堂如此尽心尽力,堂主该给你提个小管事的职务。”
被阿哥夸奖,旬丫儿心里美得很,弯眸道:“堂主没说,于阿姐说了,还叫我去当她的副手。”
旬丫儿如今识文会武,主意正性格也不再怯懦,雪里卿本就想给她寻个历练,原是打算让她去线坊在女掌事身边经经事,往后接手家中部分经商事务,不过先跟着于莺莺也不错。
于莺莺坚毅干练也果断,育婴堂管理得井井有条,叫她培养旬丫儿,雪里卿放心。
他问:“你想去吗?”
旬丫儿眨眨眼,纠结了下。
去善堂当副手的事,于莺莺是正经邀请的,叫她去帮忙管善堂对外的采买及雇佣事宜,但若是去做事,就要正经上下工,宝山村离三和山太远,必须宿在善堂,休沐方能回家。
旬丫儿舍不得离开雪里卿。
但再一想,雪里卿心系县内救灾事务,育婴堂和敬老堂在其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两处善堂相邻而建,若是她能去育婴堂做事,就等于同时监顾两处,也能为雪里卿分忧。
比起不分开,还是分忧更重要。
旬丫儿打定主意,点头:“想去。”
雪里卿微笑:“那便去吧。”
因时间不早了,傍晚还要回家,雪里卿叫旬丫儿明日再去找堂主和于莺莺商量,刚巧因程司竹也要去当夫子,便约定次日医馆汇合,两人一起去三和山的善堂。
晚上回家,周贤犹不高兴。
雪里卿笑他:“白日在医馆,你活像给牛郎织女划天河的王母娘娘。”
周贤哼了声:“那牛郎偷看织女洗澡还偷衣服,能是什么好东西?王母娘娘就该划天河,谨防小人偷家,治治那些爱挖野菜的恋爱脑。”
雪里卿:“你自己就是恋爱脑的个中好手,还训起别人来了?”
周贤:“我不一样。”
雪里卿:“何处不同?”
周贤弯眸一笑:“我是那个偷人衣裳的牛郎,是把卿卿强抢回家、非要缠你留下当夫郎的坏蛋。”
“你还怪有自知之明。”
周贤当是夸奖,得意应下了,笑眯眯道:“有情人终成姑侄,我这一手,确实跟天河不相上下。”
雪里卿与他意见不同:“哪里来的有情人?旬丫儿没有上心的人,程司竹也说了暂不考虑娶亲,也就是你以己度人,自己成天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想别人也是。”
周贤好笑地捏了下他脸颊:“你个小木头,你不懂。”
雪里卿轻哼。
这世上他什么不懂?
看出他眼底的那股傲娇劲儿,周贤忽地将人打横抱起来,故意往上颠了两下,等他环住自己的脖颈,才笑吟吟往里屋床上走道:“叫你瞧瞧为夫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情爱!”
说着,他便将雪里卿放倒,撑着床低头咬住夫郎的唇。
亲了会儿,雪里卿才推他。
“还要吃饭洗漱,你别胡来。”
周贤哄道:“不胡来,就多亲亲,今日不让你劳累。”
雪里卿眨眨眼,坐起身说了句“那就不了”,扭头要下床。
周贤多敏锐,一把将人拉回来,歪着脑袋追问:“什么叫那就不了?卿卿想做?卿卿想跟夫君亲近夫君怎么会不配合呢?我的能力你最清楚,肯定天天都能喂饱——”
雪里卿受不了,捂住他的嘴。
周贤被捂着嘴巴,乌瞳弯弯冲人眨了两下,好似还在问来不来。
雪里卿将空下的右手攥成拳,锤了下这满脑子不正经的色胚。抬眸对上周贤那双笑眼,他犹豫了下,还是松开捂人的手,倾身在对方高扬的嘴角落下一个吻,轻道:“先吃饭。”
周贤望着他,忽然道:“卿卿。”
雪里卿:“嗯?”
周贤叹道:“我方向感不好,现在又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恐怕以后都找不着北了,你可得对我负责。”
雪里卿:“……”
雪里卿木着脸,起身自己走了。
看他那被无语到要原地扣三座城堡的模样,周贤失笑,还要招惹,对着哥儿的背影喊道:“不等我去做饭吗?晚饭也还是要我喂饱卿卿的哦。”
雪里卿回头瞪他。
周贤该改名,叫讨嫌!
第257章
在旬丫儿和程司竹去三和山善堂上工的七日后,泽鹿县北边境,逐渐出现了荒民的身影。
寒灾遍及绥朝上下,如今虽还只是第一年,但朝廷迟迟不赈灾,还要劳民伤财大办选秀,许多地方撑不住,能如泽鹿县这般恢复如常的终究是少数。
尤其是绥朝北部。
相比中部与南部,北方本就寒冷,土地一年一熟收成低,如今变得更不宜居。部分百姓就如雪里卿所言,被寒灾与饥荒吓怕了,也对当地官府失望,化雪开河之后,见势不妙带着家当开始南逃,自寻出路,如今来的就是离泽鹿县较近处的第一批。
这点,泽鹿县早就预备好了。
县兵每日在境边轮岗巡查,凡遇逃荒者,尽数驱赶至中央主道,道边同样有兵差带刀站岗巡视,谨防偷盗抢掠之事发生,影响本地治安。出入县境口处及中央分别开设了四处粥棚,专门救济通行的灾民。
除此之外,育婴堂还派了辆车,去荒民中寻找孤儿接收。
由旬丫儿带队去北入县口。
一路行来,大家多谨慎,怕是骗人的拐子,育婴堂的人扬声朝逃荒队伍里喊了许久,不见一个出来,但这里面又不可能没有孤孩。
旬丫儿想了想,去旁边的粥棚寻到负责的衙差帮忙证明。
衙差认识这是雪夫郎家的阿妹,知县娘子那边的小姑,不用多费口舌,立即便答应,随她一起去了排队领粥的队伍里扬声大喊。
“受县内各大善人帮助,我县育婴堂办得极好,孩童吃饱穿暖,八岁及以上,无论男女哥儿,皆受夫子启蒙!如今还请了武师傅教导。本差身边这位是咱知县娘子的小姑,在官府的育婴善堂做差,心忧孤童,特来接收!合条件的孩子速来寻周小姐报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见是正经官差作证,说的条件还那般好,人群嗡嗡片刻,终于见了些孩子出来。
有些是自己出来的,有些则是同行的村长、同乡人带出来的。
见此,旬丫儿立即将人带往旁边空地准备好的桌椅前,拿出册子按章程登记。
同行的长工,一个上前安排大家排队维持秩序,一个将登记好的孩子带去后面排队站好,等够数后,再由车夫拉回育婴堂。
事情一旦有人打头阵,其余便流水似的跟上,接收逐渐步入正轨。逃荒里的孤儿确实不少,一时间跟粥棚差不多红火。
直到午间,出了个意外。
一个登记好的四岁男童,刚被领到后头队伍里,忽然大哭起来,冲着送他来的同村妇人喊阿娘,用力挥胳膊蹬腿地挣扎。
旬丫儿立即望向还没走的女子,蹙眉问:“他是你的孩子?方才讲得清楚明白,我们是育婴堂,不是牙行,只收无家可归的孤儿。”
灾情过后,偷偷到育婴堂丢弃孩子的越来越多,她下意识不喜。
那妇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男童一眼,快步上前,噗通跪在旬丫儿面前。
旬丫儿被吓了一跳,忙站起来去扶她:“有话好好说,我、我又不是要罚你什么,快起来。”
妇人不起,痛哭道:“冬日里他爷奶便冻死了,半月前,我男人卷着家里的粮食银钱跟他的姘头也跑了,我没办法跟着同乡逃荒,一步步走到这,路上就差割肉喂他!我实在养不活,小姐是善人,还请通融通融收下孩子吧,就当他爹娘都死了!”
旬丫儿听这话,眼睛酸酸的,心中怜悯有些想松口答应。
这时,另一道声音先响起:“育婴堂有育婴堂的规矩,还请这位娘子将孩子领回去。”
旬丫儿回头,居然看见程司竹。
“你怎么来了?”
程司竹道:“于管事听车夫说这边孩子还有很多,便又派了辆车,我身为知县的弟弟想着应当能帮到些忙,下了课便跟车过来了。”
旬丫儿点点头,为难地望向还跪在地上的妇人。
程司竹示意队伍,温声道:“大家还在等着,你去忙吧,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旬丫儿抿唇,转头回去了。
眼看着已经心软的姑娘被劝走,留下个男子,听着好像还是当地知县的弟弟,即使人看着文弱俊秀,妇人还是畏怕,求情声音也低下去:“还请公子可怜可怜我们,收下孩子。”
“这位娘子,还请起来。”
程司竹弯腰将人搀扶起来,缓声与之解释:“朝廷开设育婴堂,旨在将世上孤苦无依的孤童抚养长大,这是目的也是规矩,恕难破例。不过如今饥荒肆虐,本县知县感念天下百姓受难,于您这般灾民亦有其他救济之策。”
妇人怔怔:“何……何策?”
“逃荒而来的灾民,凡未曾作奸犯科且愿意留在本县者,只需配合做工开荒,县衙便会授地安置。”程司竹转头示意粥棚那边巡视的衙差,“具体你可去寻衙差询问,他会为你讲解政令、如何登记。”
妇人随之转头看向衙差。
程司竹趁机招招手,让人将那男孩领过来道:“莫怕,我带你们去。”
妇人扭头便瞧见孩子不知何时已回到自己手中,赖怕是更难赖,只好顺水推舟跟程司竹过去。
过了会儿,事情处理完,程司竹返回育婴堂这边,让忙了一上午的旬丫儿和另两名工人去旁边喝口水歇歇,自己带新来的人顶替上。
直到傍晚,朝人群里喊了几次,不在有人来,这时间也不会再有新一波的逃荒队伍出现,他们才带着最后几名孩子一道返回育婴堂。
路上得了空,旬丫儿才问清程司竹是如何处理那对母子的。
他的安排既合规合矩,也没叫人委屈,十分妥当,像是小雪阿哥在时会用的办法。
她长叹了口气:“多亏有你,否则我就要办糊涂事了。当时我心软,想效仿当初莺莺阿姐因案子暂留在城中育婴堂帮工那般,收下那孩子,让妇人来善堂做工,不让她们骨肉分离。”
后来回去,她独自琢磨了会儿,才惊觉这办法错漏有多大。
天下父母为子女计深远,泽鹿县的育婴堂条件极好,一旦她在那妇人面前开了口子,其他人听见风声定然也会带孩子过来求情,争相效仿。
到时答应不行,不答应也不行,育婴堂便乱了套了。
她定然要捅下大娄子的!
程司竹闻言提醒:“即便是私下,也不可如此。”
旬丫儿:“怕被传出去?”
程司竹摇头:“你没发现于管事来善堂正式上任后,便赁居在外,从未带亭儿来善堂吗?就是善堂的长工,也不准带子女过来。”
“育婴堂内都是失了双亲或被抛弃的孩子,心思敏感,若是此时有一对亲生母子进来,平日相处时免不了真情流露,心怀偏爱,让其他孩子看见心中作何感受?你如今负责善堂雇佣,万不可在此处生错漏。”
旬丫儿瞪大眼睛,更懊恼愧疚,使劲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真是太糊涂了!竟因一时心软如此短视,反忽视了长远后果,她对不起阿哥的栽培、堂主和莺莺阿姐的信任,更对不起育婴堂里上百个孩子。
程司竹安慰道:“谁都不能面面俱到,如今并未出什么岔子,别太苛责自己。”
旬丫儿摇头,皱紧眉头:“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自当承担,我回去就找莺莺阿姐认错领罚。这次吃了教训,知道行事前要如小雪阿哥与你一般,再三思虑周全才行,我还太无能,有许多东西要学。”
“这次多谢你帮我!”
程司竹怔了怔,微笑道:“小姑不必与我客气。”
旬丫儿被这一声清亮亮的小姑喊得熄了刚起来的气势,听了这么几日还是很别扭。她默默嗯了声,扭头去给身边一个浑身脏乱的女娃娃整理头发,好似忙得很。
……
逃荒人员纷乱,所经之地常常有抢掠打砸等乱象,好在泽鹿县这边安排得十分妥帖,严防死守下,暂未给本地百姓带去麻烦。
如此井然有序度过几日。
三月二十七日这天,忽然有一批车马入境,官兵押送,带队之人声称是受户部指令来送朝廷赈粮。
灾都平完了,赈济才来?
朝廷那群人可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不过到底是送粮来了,程雨流还是整理整理官服,客客气气出去迎接,见到面才发现对方是熟人。
带队之人正是当初在京中企图榜下捉他为婿的那位官小姐的表哥。对方心悦表妹,又吃醋嫉妒程雨流,又怨恨程雨流拒绝让表妹丢脸伤心,在京中时曾多次刁难,甚至暗中在程司竹的药中使过坏。
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程雨流冷哼一声,也不给好脸做面子了,直接挥手让衙差去验收。
对方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出言嘲讽道:“我道这是谁呢?程大才子,如今怎么愈发落魄,当初宁折不弯,听说现在却入赘给了商女?”
程雨流:“我与娘子情深意笃,两情相悦,有情人终成眷属,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为娘子入个赘怎么了?总比某些人十年暗恋,被人当狗使唤,私底下偷偷哭鼻子作恨强!”
“你!”
“被说中急眼了?”
马顶的男子脸沉如水,转眸扫了眼卸完车正要开袋验货的衙差,忽然扬声道:“牙尖嘴利,老子不与你掰扯,赈粮在此已是交差,走!”
他马鞭一挥,掉头就跑,随行之人调上车,紧随其后。
一溜烟儿竟都没影了。
程雨流皱眉,正疑惑今日这孙子怎么跟后头有狗追似的,跑那么快,耳边便响起衙差震惊的叫喊。
“大人,这全是掺沙粮!”
程雨流没绷住,破口大骂起来。
等雪里卿和周贤自元康医馆闻讯赶来时,就见县衙前庭堆满盖着朝廷赈粮红印的麻袋,程雨流在旁边叉着腰来来回回地走。
雪里卿淡淡扫了眼麻袋,拦住人询问:“出了何事?”
程雨流早摘去了官帽,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懊恼道:“朝廷赈济,送来的全是掺沙粮。怪我,当初在京中得罪了许多人,此时来报复,却连累了治下百姓。”
雪里卿淡道:“话别说太早,你先去打听打听,其他地方拿到的赈粮都是什么情况。”
程雨流:“你的意思是?”
雪里卿:“先问。”
被雪里卿指导两年,程雨流也有了不小长进,知道事关重大,没定论前不能随便开口,郑重道:“我马上派人去打听。”
泽鹿县的赈济送到了,附近其他地方也差不多。他立即唤来衙差,让他们换作便服,先去几个临县暗中打听打听情况。
安排好后,程雨流看向高高堆叠的麻袋:无奈叹息:“总归是粮食,我这就去招工,把米筛出来。”
雪里卿:“且慢。”
程雨流抬眸:“怎么?”
雪里卿扫了眼县衙外,道:“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将赈粮送进来,百姓亲眼目睹,义仓中的粮食数目亦众所周知,若之后叫有心人算出来数目不对,岂不要栽赃你我贪腐?那时再说,八张嘴也辨不清,费劲心力付出那么多,一朝声名尽毁。”
程雨流:“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昭告百姓?”
雪里卿望向他,淡道:“不必我们昭告,百姓自有一双眼睛,叫他们自己看。”
片刻后,外来官兵刚送进县衙没多久的朝廷赈济粮,又被衙差一袋袋搬到衙门外的广场上,旁边还架起六口大铁锅,旁边堆满木柴,更是拿出许多禽蛋与兔肉干。
衙差敲着铁锣,在城内巡街大声叫喊:“朝廷赈粮来到,程知县在县衙门口当众拆粮,现场起火烧锅,施鸡蛋兔肉米粥,人人可领!”
城中百姓逐渐聚集于此。
个个喜气洋洋。
程雨流将官服穿戴整齐,来到人前说了几句场面话,很快挥挥手命令衙差开袋起火,准备熬粥。
“是!”
衙差领命拎起盖着官印的麻袋,扯开系口的麻绳,往外一倒,往外流的竟大半沙土!
在场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广场上一时间竟无人敢说话,只相互之间对眼色,个个都生怕是自己撞见朝廷官员的贪腐辛密,会被旁边的衙差抓走灭口。
事实上,衙差没举起大刀拿人或警告,知县大人沉着脸更没表示,只让人一袋一袋往地上倒。渐渐地,县衙门口堆起了一座由大半沙土与极少陈黑谷米构成的小山。
终于,有位前排端着豁口破碗的老阿婆一屁股坐下,手往大腿上一拍,悲戚哭喊打破了寂静。
“作孽呦!”
黑了心肝的朝廷,竟叫百姓吃沙度灾!这日子如何过!
见衙差并未对大家如何,其余紧跟着喧嚷起来,哀怨哭嚎咒骂声四起,全是民愤。
第258章
眼看哀怨咒骂的势头要止不住,程雨流从衙差手中接过铁锣,用力敲了好几声,撞铁声将其镇下。
“冬日逢灾,泽鹿县遇上雪夫郎此等大善人,捐助钱粮,献谋献策,让咱们熬过去。本官感念百姓不易,想朝廷赈灾粮来到,叫大家好吃一场,不想竟碰上这等腌臜事!幸而大家在此也做个见证,赈粮送来便是如此。”
底下百姓立即振臂称是,他们这么多人两眼瞧得真真的,还有喊着感恩程知县与雪里卿的。
程雨流继续道:“县衙说授肉粥让百姓过来,不能让百姓白跑,今日仍开义仓拿米,继续做粥。大家在此稍等片刻,有序排队领用。”
目的达成,衙差立即从县衙仓房里搬出米粮,当街淘洗,六口大锅加水加米加肉加蛋熬煮起来。稍等两刻,香味便在整个广场蔓延。
县衙当前,不敢造次。
这些月吃粥棚也习惯了,百姓端着碗,自觉排队领取。
那边开始授粥,这边还要收拾沙粮堆的烂摊子。程雨流安排衙差,现场招工装袋筛粮。
起初坐地上哭的那老阿婆,已经端碗吃上了粥,此刻再看见年轻的知县与端刀的衙差也不怎么怕,但到底不敢直接上前说话。
她两眼一转,瞄准了后头站着看的雪里卿和周贤,端着肉粥,凑上去与之攀谈:“咱这小知县是真仁义,就是还不如我这老婆子会算账。费这么大番力气从沙土里筛粮,得到的都抵不上给出去的工钱,亏得很呦。”
雪里卿闻言轻笑,转头道:“百姓拿到工钱,便是值得。”
老阿婆愣怔,眯着老花眼仔细瞧瞧说话的哥儿,她这才恍然认出,面前可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泽鹿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雪里卿么?
从前知的,是雪员外家那个百家求娶、顶会折腾的漂亮哥儿。
如今知的,是隐居山村、与县衙府衙甚至京城都有门路、捐献万石粮万两银得先皇旌表“乐善好施牌坊”、捐资救了大半个泽鹿县的雪夫郎。
果然日久见人心。
好孩子终究是好孩子呐,瞧这话说的多是大善。
……
见这边无事,雪里卿与周贤跟程雨流告辞,上马车预备返回医馆。
又是掺沙粮,又是肉蛋粥,县衙又不阻止人言谈,县城百姓或愤怒或高兴嗡嗡讲个不停,不过半个时辰便已传遍大街小巷。马车缓缓行在街道上,时不时便有议论声传进来。
周贤看了眼垂眸不语的雪里卿,拍拍自己的大腿。
雪里卿抬眸与之对视一眼,起身侧坐去他怀里,脑袋熟练地枕上肩头,紧接着整个人被周贤环臂抱好。
男人胸膛宽阔,只如此靠着,就让人心安,心口也顺气许多。
如今还是早春的气候,正午间也不算太暖和,周贤帮雪里卿拉紧身上的对襟披风,低头道:“刚得到消息急急赶去县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是为朝廷贪墨百姓的赈灾粮生气?”
雪里卿微微摇头。
周贤哪能不知道他,笑道:“不是还是不止?”
外头姜云赶车,车厢周围也都是百姓,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能如在卧房时那般敞开了谈说。
雪里卿往周贤的脑袋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极轻,语气却十分严肃:“朝中局势不好,我担心张少辞和赵永泓出事。”
周贤:“赈粮与张少辞有关?”
雪里卿眸光微沉:“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曾见过最惨的灾情,一省境内,十城九空,赈灾粮没出京城便被瓜分干净?”
周贤颔首,似乎明白了:“你提醒过张少辞阻止,他没成功?”
雪里卿颔首。
两年半前,启程归京的清晨,雪里卿曾给张少辞看过叠信,里面写着送五皇子继位等一应计划,其中便包括如何处理寒灾初年的赈灾粮贪墨。
之所以交代此事,一是因为雪里卿不忍那等灭城惨况再发生,二是他身居江湖之远,消息不灵通,希望能借此事发展,及时通晓时局变化。
不料应验的竟是后者。
五皇子赵永靖成功登基,按理说张少辞会是从龙首功,即使因与二皇子是郎舅关系被忌惮,不会如第二世的雪里卿那般一路跳级坐上一品首辅位,也该风头正盛。如此超然地位,再有雪里卿的指点,张少辞应当能妥善处理好贪墨一事才对。
如今事情与猜测相左,便只有两种可能——张少辞忘了雪里卿的嘱咐或朝廷局势有变。
依雪里卿对张少辞的了解,以及五皇子登基与去年大肆操办选秀的情况推测,九成是因后者。
二皇子蠢但尚且听话。
五皇子一味奢淫,但偶尔也会动动那颗崭新的脑子,灵光几下。
毕竟张少辞的动机有疑,若是老五偏偏这个时候把脑筋放在他身上,再听信几句对家谗言,不善朝堂争斗的张少辞出事也不奇怪。
还有一点佐证,便是信誓旦旦说今年开春要来接赵康琦回江南封地潇洒过理想生活的赵永泓,至今还没个动静或消息。
闻言,周贤抱着夫郎感慨:“我们家卿卿当真是坐知千里,宝宝山小诸葛。”
雪里卿并不想领这名号。
平日闲时周贤会跟他讲故事,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轮流来,雪里卿都听完了。他知道诸葛亮,也佩服先生之谋略,只是别人是在卧龙岗当卧龙先生,他在宝宝山成什么了?
“宝宝居士。”
周贤看出雪里卿心中所想,笑眯眯接话。
雪里卿恼羞成怒,掐他腰肉。
春装的衣料厚实,哥儿使尽全力也捏不到肉,更别说没使力气,周贤哎呦哎呦着配合告饶。
言闹了几句,雪里卿从人怀里起身,坐回座位。
周贤揽着他的肩,正经道:“该让马老头给你诊脉瞧一瞧,可有哪里不妥当,没有便好,有也即使补好。自入了灾年,你见天地越来越忧心,这几月多劳神费力,我放心不下。”
雪里卿刚点下脑袋,忽然听见车厢外的姜云疑问了句。
“旬丫妹妹怎么在这?”
周贤也听见了,止住话,先撩开窗帘探头朝外瞧了眼,便看见本应在育婴堂的旬丫儿自对面打马而来,看起来似乎十分焦急。
“旬丫儿,出了何事?”
旬丫儿也瞧见了自家的马车,停到车前急得有些结巴:“孩子,一大早还在,吃个饭的功夫就没影了,我们派人在三和山附近找了一上午没找到,我骑马快,程司竹让我来报官。”
孩子丢了,可大可小。
或许是钻哪个草丛玩忘了时间,或许是迷路甚至被拐卖了,如今世道不安稳,外来人员那么多,怕会出事。
雪里卿问:“逃荒队领来的?”
旬丫儿:“是,一个九岁男孩,名唤李年,逃荒途中双亲遭半夜抢劫被打死,成了孤儿。前天被同村村长领来登记时态度自愿,他们村子的队伍当日就启程南下,离开泽鹿县了。”
这种情况,不太可能是乱跑出去玩了,难不成反悔去找同村人了?
周贤蹙眉,看向雪里卿:“我跟旬丫儿去瞧瞧吧,怕会出事。”
雪里卿轻嗯提醒:“除了村子南下的道路,再派人去荒民聚集处或人烟稀少的山林里找找,孩子身形小,这两种地方容易钻。”
周贤点头,捏捏他脸颊:“记得自己找马老头复诊,乖乖的,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偷懒,叫我担心。”
雪里卿压眉:“我又不糊涂。”
周贤弯眸轻笑,亲亲他脸颊,才弯腰出了车厢。
那边县衙还在忙着料理沙粮堆和施粥事宜,程雨流听闻此事,立即喊来轮值的捕头带人去找孩子。
磨刀不误砍柴工,因捕头衙差都没见过李年的模样,先找来衙门画师按照旬丫儿描述绘出其肖像,周贤帮忙批量生产了十几张,才拿着画像出发。
他们兵分三路,周贤一人快马顺着几条南下的道路找,沿途巡逻站岗的兵差在职务区域内帮忙盘查荒民,善搜查的捕头则带跟孩子更熟的旬丫儿及手下去山林细微之处搜索。
这事乱糟糟忙了一下午。
最终,还是旬丫儿在县北境边缘的一个山沟沟里将人找到了。
当时男孩展开双臂,正护着两个瘦小的哥儿与一个流浪汉对峙,瘦弱的孩童与高大的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靠近时还能听见男人对着两个小哥儿说些下流话胁迫,视线黏腻。
旬丫儿顿时应激,双腿猛一用力,抽出腰间的鞭子策马奔去。
一鞭抽在那人伸出去的手背。
一鞭抽在那人转来的脸上。
一鞭抽在那人腿根处。
旬丫儿下马,踹开上捂着下半身叫唤的流浪汉,跑过去急问:“小年,你们没事吧?!”
男孩望见她,瘪嘴落下泪。
“周姑姑……”
小年一泄气,身后的两个小哥儿也跟着哭出声来。
旬丫儿蹲下身,挨个摸摸三颗小脑袋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之后,衙差将流浪汉绑回去,受惊的三个孩子也暂时留在县衙,育婴堂那边得知后,派这两日给小年授课的程司竹过来。在熟悉的救命恩人和授课夫子的安抚询问下,小年才说清了离开育婴堂的原因与经历。
小年护着的两个小哥儿是一对双胞胎,是他在逃荒途中结识的。
他们说不清自己的名字与年纪,只知自己姓姚,似乎有四五岁,小年就唤他们大姚小姚。
大姚小姚的家人冬日死光了,觉得自己成了小流浪汉,看逃荒人多以为遇上了丐帮大本营,便跟着小年的村子队伍后一道走。当时小年的双亲仍在,他们心地善良,时常给两个可怜的小哥儿送几口吃食,后来出了事,三个孩子便在一起相依为命。
逃至泽鹿县,小年听村长说此处育婴堂收人,要把他们三个送去。
前不久刚经历过差点被村里伯伯哄骗卖掉换粮的事,在原本的家乡也听说过育婴堂联合拐子卖小孩的事,小年警醒,并不愿意。但他也清楚,自己和大姚小姚无依无靠,留在队里总有一天会被害被抛弃,需要找个归所。
他是哥哥,得担起责任。
最终,小年决定把大姚小姚藏在县境边界的山里,方便随时逃跑,然后跟村长称两人跑了,独自跟随对方去育婴堂探探究竟。
若是育婴堂不好,大姚小姚可以逃过一劫。
若是好,他就来接他们。
泽鹿县的育婴堂当然好,善堂坐落三和山脚下,成排的漂亮砖房里住着上百个孩子,进去当天就剪发洗澡,干干净净换上新衣裳,熏着艾草的房间通铺上铺着柔软暖和的毛皮,小年睡了个许久不曾睡过的安稳觉。
之后早起习拳,朝食有厚粥有鸡蛋甚至炒肉,饭后二十人一班,分批跟夫子习字启蒙两个时辰,之后去育婴堂的善田和畜养去帮忙做工,哺食过后自由玩耍。
这里的每个大人都很温柔。
如此度过两日,跟大大小小许多孩子打听过这里的情况后,小年决定去把大姚小姚接过来。
他揣着早饭偷偷留的两颗鸡蛋,溜出门去,寻着记忆绕了一上午,终于找到被他藏在草丛的大姚小姚。两个小哥儿乖乖待在原地等,饿得啃野菜根,小年赶紧把鸡蛋给他们填肚子。
狼吞虎咽吃完,小年准备带他们去育婴堂,刚钻出草丛,三人就被晃悠的流浪汉发现并堵住。
对方想带走两个小哥儿去卖。
小年硬撑着气势,当时都准备扑上去,让大姚小姚往山里跑,幸好旬丫儿的鞭子及时赶到。
第259章
另一边,雪里卿回到医馆,里面正有两名病客等待面诊。见他回来,马之荣招手让雪里卿去给病人看诊,望闻问切,借此考了他一番。
雪里卿学医已两年有余。
他从前久病,结识过世间许多名医圣手,本就对医理略通一二,见识广阔又聪敏细致,如今对寻常病症的诊治已能十拿九稳,对见识过的许多疑难杂症也又思路处理,这在一些医术寻常的大夫那儿,已是能出师的水平。
病人走后,马之荣夸奖了一番雪里卿,又抚着胡须自得起来:“你拜的师父本事大,你且还有得学,离学成出师还早得很呢。”
雪里卿学医初心是为自用,再或应对诸如去年村子塌房伤人的紧急状况,不当谋生本领或一番事业,本也不在乎出师与否。
他淡然饮茶:“不急。”
马之荣却话音一转继续道:“不出师不妨碍你去与其他同行交流医术,还记得平宁府的那位蒋大夫?寻空可去拜会一二。”
那位蒋老大夫是疡医,专于外伤肿疡之症,最合习武的需求。
雪里卿眸子微动,点头答应。
马之荣满意。
回到医馆忙碌半晌,雪里卿不曾忘记分别前周贤的千叮咛万嘱咐,吃口茶歇过,便请马之荣为自己号脉。
片刻后,马之荣语气轻松,略带几分调侃道:“你如今身体十分康健,没什么大碍。就照周贤对你那养法,吃穿用度大小事宜,连午睡几刻钟都给掐着点儿安排,如何能差?”
雪里卿目光柔和,心底也安了。
马之荣想了想,谨慎提醒:“你如今学医应当明白,药终归只是药,心血一旦亏损,再好的灵丹妙药也不可能补得完好如初,许多时候等病症发起来就已经晚了。若是自己感到劳累疲乏,还是要好好休息,尤其是你这种多思多虑的性子。”
“寒灾以来你为县内操了多少心,老夫看在眼里,程知县也不是个不顶事的官,医馆这边我也忙得过来,这几日你回家静心歇歇吧。”
雪里卿颔首答应。
时至下午,到了往常回家的时候周贤还未归来,雪里卿打算去县衙一趟瞧瞧情况。
马车抵达时,凑巧碰上周贤从衙门里走出来。他抬头看见雪里卿,立即笑逐颜开,大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这么好,还来接我?”
雪里卿轻嗯:“事情如何?”
“放心,孩子找到了,没受伤,还多捡了两个回来。”
随后,周贤将三个孩子的经历和旬丫儿及时从流浪汉手中救人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
雪里卿:“旬丫儿呢?”
“里面还没结束,她正领着孩子们配合问话呢,我看时候不早了,就提前出来找你。”
周贤笑道:“你是没见到,这才没去几天,旬丫儿的小管事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下午我负责去几条南下的路上搜寻,没能及时回来,听说三个孩子吓得说不清话,也都是靠她和程司竹安抚开口的,可靠得很。”
雪里卿闻言,目露欣慰。
县衙门口聊这一会儿的功夫,里面的问话也已经结束。旬丫儿和程司竹带三个孩子预备回育婴堂,刚一出门,正好撞见雪里卿与周贤。
旬丫儿眼睛一亮,将孩子暂交给程司竹,先一步往这边跑。
奔跑途中,小姑娘的表情由惊喜逐渐变作委屈,来到近前时,一双大眼睛已蒙住一层模糊泪水。旬丫儿扑进雪里卿怀中,颤声道:“阿哥。”
下午遇见那流浪汉的满腔情绪,直到彼时见到雪里卿,才终于得以倾泻而出,她抽泣着哭得凶。
雪里卿轻拍了拍她的背。
周贤笑着调侃:“方才我还在跟卿卿夸你,说旬丫儿今日英勇救人,惩奸除恶,小管事做的有模有样,如今看来还是个趴在阿哥怀里哭的小丫头嘛。”
听闻此言,旬丫儿这才想起来后头还有三个育婴堂的小娃娃,忙直起身擦掉脸上的泪解释:“我只是想到之前那癞老头,一时没忍住……”
此癞老头,是她亲生爹爹周三全先后卖旬丫儿和她阿爹的那个。
幼年的惊魂雨日,虽然得救,但这场经历仍在心中难以磨灭,每每想起,旬丫儿还是会惊惧又愤怒。
只是境况到底不同了。
从前她在暴雨山林中惊恐奔逃,如今她能扬起随身的长鞭,用力抽在不轨之徒的身上。她还能如小雪阿哥那般,救下其他孩子。
一只手落到旬丫儿的脑袋上,温柔地揉了揉。
“你做的极好,叫阿哥欣慰。”
望着面前眉眼含笑的雪里卿,旬丫儿心底翻滚的情绪缓缓消散,也弯眸笑起来,开朗道:“阿哥,我先带小年他们回育婴堂,明日休沐再回家。”
雪里卿颔首:“去吧。”
目送他们上了挂着育婴堂牌子的马车离开,雪里卿转头。
“我们也走吧。”
周贤笑嗯了声,拉着他的手一起坐回自家马车,关心问:“复诊如何?马老头怎么说?”
“十分康健。”
周贤:“当真?”
雪里卿轻嗯:“你若不放心,这几日我留在家中静养。”
周贤狐疑:“这么乖?该不会是马老头诊出问题,让你回家静养,你拿这个当条件反过来忽悠我吧?”
雪里卿:“……”
周贤:“你怎么不说话了?”
雪里卿淡定转眸,唤车厢外的姜云启程回家。周贤啧了声,伸手挠挠他腰间的痒痒肉。
“还跟我耍心眼子。”
雪里卿被挠得忍不住发笑,推他的手往后躲。
……
另一边育婴堂的马车内,旬丫儿刚刚哭得太急,眼睛鼻头都红彤彤的,时不时还会抽搭一下。
程司竹试探:“你可还好?”
旬丫儿点点头,轻呼一口气道:“我是哥哥与阿哥救下的,从前我觉得自己应当多多干活多多攒钱给他们报恩,如今长大了些,通晓礼义,回望哥哥与阿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才逐渐有些明白当何以报恩。”
“他们不缺我做活儿,也不缺我攒出的几两碎银,他们教导我养育我,同时也在拯救整个县的人。我应当习得他们的一二善心,尽己之所能,将其传扬下去,帮助更多人。”
这或许是她所在的意义。
旬丫儿垂眸,跟两个眼巴巴、脏兮兮的双胞胎小哥儿对上视线。她弯眸一笑,从袖子里翻出木梳,坐过去给他们梳理缠结的头发。
程司竹坐在原处,望着车厢地板的纹理却有些出神,雪里卿从前的话似在耳畔回响。
——你心中是否有理想?
——你喜欢怎样的生活?
关于哥哥,关于病体,当时的程司竹的确想透彻了,可关于未来与理想他却从未有头绪,话本也只是从游记中获得灵感,作为赚钱还债的一门营生,而非今生事业。
方才听闻旬丫儿的感慨,程司竹联想自身,另有一番彻悟。
他无甚长处,只会读书写字。
他能写下思悟故事供人传阅,他能去育婴堂教书育人,让孩子们领略于文章间的另一番世界,他或许还能用手中一支笔,做出更有意义的事……
“小姑,多谢你。”
旬丫儿正给大姚梳发,闻声抬头,还有些懵:“谢我?什么?”
程司竹笑道:“听小姑一言,司竹深受启迪,欲行一事,明日休沐我想去拜访雪夫郎商议。”
旬丫儿看他有别于平日清清雅雅模样,似乎很开心,想来是件好事,便点头道。
“好啊,那我们一起回家。”
*
次日上午,宅院厅堂。
雪里卿问:“你想写县志?”
程司竹仔细解释:“司竹不才,所写话本得读者几分喜爱,如今已被书坊卖至许多州府书肆,茶馆说书与梨园戏曲均有传唱。”
“我想借此薄名,将本次灾情之下泽鹿县的事迹见闻编写成书,记录您与哥哥的治灾之法,供他地官员百姓与后世之人借鉴。这其中涉及谋策多出自小雪阿叔之手,司竹因此前来打扰,想询问您的意见。”
如此好事,雪里卿不会不应,他还回房,将自己整理关于救灾事宜的手记拿给程司竹。
程司竹:“哥哥那里亦有记录,不用麻烦小雪阿叔。”
“程雨流有程雨流的看法,我自有我的观点,将二者同你之见闻意见放在一处,取长补短,更有价值。”雪里卿鼓励道,“我看过你的文章,虽是话本故事,字里行间却已有自成一派的犀利风格,此事我很看好你。灾荒当前,无论什么法子,都希望可能帮世间百姓一二。”
程司竹:“司竹定当竭力。”
此事言罢,程司竹又自怀中取出终于攒够的二百两银票,还上欠款。销了借契,他心头更松一口气,带上雪里卿给的手记告辞。
周贤拿着银票,笑道:“这小子,钱赚的还挺快。”
银钱难挣,程司竹一不从商,二不从政,单靠写话本跟书坊分成赚钱,书坊的账目是否透明是一回事,去年冬日又逢灾荒,大家的钱都集中在衣粮取暖用品上,其他生意均遭打击,他能在一年多时间内自己凑出二百两十分难得。
“这便是你不懂了。”
听见雪里卿的反驳,周贤笑着拱拱手:“还请小雪哥儿赐教。”
雪里卿淡淡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冬日雪封,会少许多外出的乐子,自然便由其他消遣顶上,话本在有钱人家的后宅中颇得喜爱,今年书肆杂书的生意比以往更好几倍。”
周贤回想,觉得有道理。
冬日闲时,他也把手里所有话本子翻了一遍,连一向嫌弃恶俗故事的雪里卿都跟着选读了几本打发时间。都是填补内心需求,狗血小说怎么不算一种精神食粮呢?
第260章
两日后,何巳带来了京中来信。
赵永泓那边终于有了消息,不过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如雪里卿此前所料,信中言,张少辞冬灾时坚持劝谏不办选秀、尽快拨粮款赈灾,遭新皇诸多不满,如今在朝中处境堪忧,赵永泓实在不放心,想借守孝之名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过几月再来接赵康琦。
雪里卿看完,糟心地捏捏眉心。
这蠢货……
张少辞之处境,一半是他自己不得圣心,一半还因他与赵永泓的关系是新皇的心头大患。
登基大业临门一脚,一直忠心支持赵永泓一派的张少辞突然背弃姐夫,扶持五皇子,如今他在朝中有了失势的兆头,赵永泓非但不快意,还巴巴地留下来给这小舅子撑腰?
真是嫌张少辞死的不够快。
雪里卿合上信,望向何巳:“帮我给王爷带个口信。”
何巳:“雪夫郎请讲。”
雪里卿:“速归江南,否则,我亲自去京城请他。”
何巳抬眸瞧了雪里卿一眼,对上那双漠然清冷的眸子,心中暗暗替赵永泓皮紧。他颔首答应,刚要转身去安排送口信的事,又被雪里卿喊住。
“稍等。”
雪里卿凝眉补充:“再帮我给张大人带个口信,告诉他,琦儿十分思念舅舅。”
何巳迟疑:“只这一句?”
雪里卿颔首。
何巳应下,转身碰上端着粥碗进来的周贤,他颔首打了个招呼后,离开厅堂去办事。
周贤的视线落到前方气呼呼的雪里卿身上,大步过去将粥碗的瓷盖揭开,露出里面稠密滋润、冒着热气的银耳莲子羹。
“尝尝?”
雪里卿耷着眼睫,张嘴啊了声。
周贤好笑,拿起瓷勺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后送到他嘴边。
雪里卿吃下一口,觉得可口,接过粥碗自己慢慢吃。
周贤颇为遗憾地搓搓手,就近拉来一张椅子坐下,半是调侃道:“方才听见你要给张少辞传口信,他惹你了?还拿小康琦当人质威胁人家舅舅?”
今朝雪里卿没什么胃口,早膳只吃了几口便罢了,何巳送信时,周贤在厨房煮羹,还不知情况,雪里卿便将搁在桌上的信递给他看。
周贤浏览一遍,明白了。
惹雪里卿动气,还得是赵永泓。
见他看完了,雪里卿搅搅还剩半碗的羹汤,舀一勺送进周贤嘴里,慢悠悠解释:“不是威胁,是提醒他还有位值得牵挂的家人,免得他看清自己无能改变朝廷僵腐,大绥无望,生出些自戕的念头。”
张少辞有灭国自缢的前科,周贤也知道。雪里卿如此费尽心思想将这三人保下,不惜冒险出谋划策换新皇,自然不能在这个档口功亏一篑。
周贤点点头,嚼了几口咽下银耳羹道:“刚刚你是不是捎信让赵永泓回封地了?他虽身份高,但不通政治,身份也尴尬,留在京中不知是好是坏。”
雪里卿轻嗯。
周贤张口,刚要再说话,又被塞了一勺银耳莲子羹。他望向雪里卿,目露无奈。
“是不是不想喝了?”
被直接戳穿意图,雪里卿索性不装了,坦然回视,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就是不想吃喂给你怎么了”。
周贤好笑:“小孩似的,不想吃了还偷偷往别人嘴里塞。”
平日给雪里卿用的碗小,周贤接过去,三两口就给解决了,起身时弯腰跟夫郎讨了口更甜的又犒劳了下自己,才转身回去洗碗。
……
入四月,商队又要出发北上了。
所带货物品类同上次差不多,丝绸照旧,四万套秋衣用于交付戍北军的剩余订单,毛线五千斤供给北方的织云阁分阁,另外,雪里卿还让他们带上些自家收晒囤贮的番薯干与菜干。
因冬日受灾,商队又带了这么多衣粮物资,此次北上路途定然不安定,即使徐明柒增派来一队人马护送,雪里卿还是另聘镖局以保万无一失。
高知远极其牵挂远在极寒北地的张梦书,虽知这次会比上回更坎坷,还是坚持随队。
姜桃自然要跟着回将军府。
去年赎回身契后,姜云还是照常在山崖庄子当长工,之后到底是留是走一直未有个正经说法。临行前,姜桃终于领着姜云一起面见雪里卿和周贤,说明最终决定。
“将军府坐镇于边疆,本就危机四伏,如今又逢天灾人祸,姜云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私心希望他平安顺遂,还请周郎君与雪夫郎能继续收留他做事,给予些许庇护,此番恩情,日后二位有何需要,姜桃在所不辞。”
对于姜云的去留,姜桃起初十分犹豫。虽然回北地,弟弟会被当做她的软肋暗中看管,但宋老夫人宽厚,不是会用引人堕落的肮脏手段控制人的,这种管制不失为另一种保护。且放在身边她能照看,就算她出事了,弟弟还能得将军府厚待。
世上万般选择都是有舍有得,回北地不一定全然是坏事。
后来,她的想法逐渐改变。
最直接的原因,如她话中所言,天灾降临世道不稳,外族易起事,北地或许会生战乱,而绥朝上下,除了最繁华的京都与江南,或许没有能比泽鹿县应对天灾逃荒更好的地方了。
另外,跟着高知远住在山崖的这段时间,姜桃将雪里卿和周贤对待手底人的态度看在眼里。
不止是待姜云如何,毕竟看在她出身将军府这点,待她的亲弟弟好并不特别,主要是他们对手底下所有长工都十分宽厚,明明都是卖身的仆婢,却被当做寻常人一般同等对待,这半年姜桃从未看见过破绽。
这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也是她做出决定,愿意让姜云留下的根本原因。
姜云是家中长工里最机灵好用的人手,能继续留下,雪里卿与周贤当然不会有异议。
确认姜云同样愿意留下后,雪里卿没直接答应,先询问姜桃:“宋老夫人那边,你如何交代?”
找了许多年视为执念的亲弟弟,找到后却不愿带回北地,势必会引起主家猜疑。怀疑她是不是藏匿软肋,不愿被主家拿到这个把柄,是否达成目的后起了异心?
若没个交代,姜桃怕是有难。
听闻雪里卿还未自己设身处地地考虑,姜桃心暖,笑道:“弟弟已在南边立业成家,日子安稳,不愿举家同我牵往北方。”
这不在两人先前商量好的范畴,姜云瞪大眼睛:“我哪里有成家?”
他媳妇还没影儿呢。
姜桃微笑:“你如今都十八了,早已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姐姐希望明年能抱到侄子侄女。”说着她转头望向雪里卿,抱拳道,“此事还请雪夫郎帮忙把把关,寻常良家即可,我没意见,希望今夏就能听到家弟成家的好消息。”
姜云:“……”
雪里卿颔首。
目送姐弟二人离开,周贤转头笑眯眯调侃:“又接一单呀小雪媒人,以您这等资历,去官府授个官媒头衔我觉得不过分。”
雪里卿推他:“去。”
周贤失笑。
雪里卿缓声道:“她不是催婚,而是回去后,宋老夫人可能会派人来验证消息是否属实,姜桃怕直言吓到姜云,导致他改变主意非要跟去北地,借此话请我帮忙遮掩。”
姜云本就不是善谈交友的性子,平日除了待在山崖庄子,就是在雪里卿外出时随行驾车或给县衙和马之荣送信,与人接触不多,都在雪里卿可掌控范围内。他若有心帮忙,对外称在捏着姜云的卖身契时便为他指婚成家,很容易替她隐瞒过去。
次日,商队再次启程北上。
这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北的地方逐渐转暖,逃荒的百姓数量逐日增加,当真如周贤之前所言,哪个犄角旮旯都能钻进些人来。
县衙治安压力骤增。
四月上旬,隔壁县传出有村子被流民集体抢掠,死伤数人,紧接着偷窃抢劫、奸淫掳掠之事如雨后春笋般接二连三冒出来。
甚至有些当地人被迫一起逃荒。
泽鹿县千防万防,十日后还是出现了第一起流民入室偷窃案件。
程雨流深知这个头一旦起了,不以雷霆手段压制,势必会大乱,走上其他县的老路,他赶忙增加巡逻频率及县兵招募,同时派出县衙最精锐的捕头前去捉拿罪犯。
只是刚捉到人,还没来得及杀鸡儆猴,县内又出现三起偷盗劫掠事件,重伤两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
宝山村位于泽鹿县东南部,虽然离流民进入的北边还远,但离逃荒大部队走的县城主道也就十里路,若是抄近路穿行田野更近,有人趁巡防官差一不留神钻过来也不无可能。
这些时日,村长王正德也开始自发组织村中青壮年,佩戴之前周贤给村子买的武器,编队排班巡逻。山崖虽离村子不近,但也被包括在巡视范围内,周贤便也带着两名长工加入。
山崖庄子上的安全,则由何巳带领的护卫队负责。
如今时机成熟,庄子里还在石墙和西南两面天然拱起的崖壁墙内侧,搭起了高高的箭楼,用于观察外面情况并及时站在有利地位防御。
毕竟庄子是块肥肉,任哪个流民看了都会眼红,生出些胆大包天的心思,再谨慎都不为过。
四月底这日。
后半夜下过一场雨,土地泥泞。
周贤一早起来去村里参与巡逻,原本下午申时便应该回来,迟了两刻钟还不见人影。
雪里卿蹙眉,让姜云到南面视野最好的箭楼上看看情况。
姜云上去,迟疑回道:“少爷,村子西北面的树林里好像有人聚集……具体在干嘛看不见,这时候出现,会不会是有流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