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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三章

作者:三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死亡是有重量的吗?


    人们羞于谈论死亡,或许就是因为其太过沉重。死亡的意义不在于生命流逝的那一瞬,是没说完的话,是没做完的事,是没兑现的诺言,一桩桩一件件堆叠起来,才让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重若千斤。


    死亡是生者的缺席。


    关宏峰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死亡是逃避现实的选择——其意义无从知晓,但至少选择死亡不是他的本意。


    作为警察,这是他不能逃避的,他必须随时做好面对这两个字的准备,不论是身边人的死亡,还是自己。


    从穿上制服的那一秒开始,他就时刻做好了这种准备——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坦然的迎接,更何况是在当下这个十分不恰当的时刻,在这个一切都没结束的现在,死亡来得不是时候。


    关宏峰目前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祈祷关宏宇的反应足够迅速。从他上了孟潇这伙人车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赌命,赌他给自己留的那条后路能快点到。


    心脏处一阵阵的抽痛,像是有人狠狠攥紧了他的血肉,呼吸越来越急促,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进出气的间奏却愈加漫长。


    黑暗吞噬了全部感官,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画面还是变得飘忽,虚幻和现实变的重叠,越飞越快。


    这大概就是回马灯吧。


    关宏峰渐渐意识到,他正在回顾着自己的一生,太多事情在眼前闪回。


    他最先看见的是自己和周巡刚在医院的争吵,看见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看着他说“你怎么了?”;他看见在那个昏暗的审讯室里,周巡叼着一根烟,娓娓道来十五年的一切;周巡在江州盯着他按指纹,眼里的怀疑要变成钉子射出来;他看见在高远分尸案的现场,周巡笑呵呵的查他的手机;他看见自己毅然决然离职的时候,周巡在局里和顾局翻脸;他看见两年前自己脸上留疤那天晚上,周巡捧着脱臼的胳膊在医院跳脚;看见自己刚从派出所调回支队的时候,周巡火急火燎的降级申请回来给自己当助理;看见周巡刚跟着他没多久的某一天,自己讲了一下午才劝住他不要去打律师;他看见初遇那晚,周巡念念不忘的那条紫围巾。


    那条围巾他带了很久,一直到某次和刘长永吵架的时候,被他扔到了桌子上,被摔碎的杯子碎片刮坏了。


    于是他又想起刘长永,看见自己年轻气盛时无数次暗戳戳的和他作对;他又看见刚从警队毕业没多久,跟在自己身后的林嘉茵;他看见第一次见面,就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尸检的高亚楠;他又看见在集装箱里,伍玲玲放大的瞳孔;他听见在周巡车里那晚,周舒桐坚定的请示自己要去执行任务;他看见在酒吧里忙碌的刘音,看见在电脑前打游戏的崔虎……最后,是那张和他一摸一样的脸。


    那张从出生开始就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即便有那么短暂的两年变得不一样了,但一年前开始,他们又是一模一样的。


    看见关宏宇顶着一胳膊的血撞到他身上,颤抖着和他说线索;他看见关宏宇在天台,揪着他的领子质问时的不可置信;他看见关宏宇叼着烟,在夜色下用砖头拍了自己的脑门;他看见关宏宇满心欢喜的点了一桌子外卖,却被自己扇了一巴掌那天下午;他看见关宏宇自己拿刀在脸上留下了伤疤,对着镜子默默流泪的那一幕;他看见关宏宇拿着花跑进支队里找高亚楠,却被自己轰出去的那个早晨;他看见关宏宇公司有起色时,耀武扬威的一定要请自己喝酒;他看见关宏宇刚开始创业的某一晚,跑来找自己借钱时的扭捏模样。


    他看见自己工作没多久,冷着脸把贩卖盗版光碟的关宏宇关进了看守所;他看见关宏宇被警校开除时,躲在母亲的病房外痛哭;他看见高考完的关宏宇,手忙脚乱的拉着自己填志愿;他看见初中时收到情书的关宏宇,眉飞色舞的在自己面前捧读;他看见小时候为了要零花钱买雪糕的关宏宇,非要在自己面前打滚撒泼;他看见幼年时擦破了膝盖的关宏宇,笑嘻嘻的安慰被吓坏的自己,拿创可贴贴满了整个膝头。


    明明受伤的是宏宇,母亲却要抱着他们两个安抚。


    于是他又看见了母亲,看见母亲临终前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弟弟;看见自己通宵查案的某一天,母亲带着盒饭来看望自己;他看见毕业刚穿上警服的自己,拉着母亲一起合影;他看见报考大学时母亲忙前忙后的样子;他看见初中时校服买大了,妈妈在台灯前改裤脚的模样;他看见小时候妈妈拉着自己和弟弟一起买零食的情形。


    那天是小宇一定要买棉花糖的,妈妈却为此数落了两个人,说你们都是不省心的家伙。


    幼年的关宏峰为此记恨了好久。


    “对不起……”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了不甘,感受到了悔恨,但最后这一切居然都被一种情感所淹没——是无尽的歉意。


    抱歉,周巡,是我把你拖下水。


    抱歉,宏宇,是我毁了你的人生。


    对不起,妈,我不能再照顾弟弟了。


    是我太自私。


    我该死。


    可惜,没能亲手抓住他们。


    “他说啥?”


    “临终遗言呗。”孟潇不屑的摆了摆手,“你管他呢——过来搭把手。”


    男人在工厂里走走停停的,一路上把能踹倒的桶都打翻了,随后走到关宏峰身前,把手里剩的那点助燃剂一股脑地倒到他身上去。他蹲下身子,从后屁股兜里摸出一把刀,正犹豫着从哪下手比较好,却忽然被女人厉声制止。


    “你又要干几把啥啊!”


    “咋了?”男人不解地回头,“不是要弄死他吗?”


    “死性不改。”孟潇上前踹了他一脚,“刚说了要制造意外,知道啥叫意外不?意外死亡,你一刀给他囊死,回头警察一查就知道了,还意外个蛋啊?”


    “不是吧?”男人不可置信的大叫,“我就捅两刀而已啊?这警察啥他妈都能查出来?那火一烧不就看不出来了?”


    “我操大哥,人家要尸检的。”孟潇气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要不是还得找那个姓林的,我早一枪把他崩了——上次那个瞎子的教训忘了?要不是因为他的死,我们会被警察盯那么久?甲虫会被咬上?现在还至于这么麻烦?”


    她自己又抱怨了几句:“真几把服了,我算是知道那老不死的为什么在一直在内地混不开,敢情身边都是你们这种一脑袋屎的莽夫。”


    司机不语,默默蹲在寸头男身边,确认他是真的没救了:“那蛇哥咋办?”


    孟潇想了想:“留下吧,就当是他俩打架,打翻了这些东西,然后不慎意外失火,同归于尽了——多完美。”


    男人低下头,为自己的同伴短暂的伤感了三秒。


    “唧唧歪歪的。”


    孟潇见厂子里收拾的差不多了,便推搡着男人来到大门口,从兜里抽出一盒火柴,擦了一根丢进去。


    门口的地面上很快燃起了一小片火焰,顺着助燃剂泼洒的纹路蔓延,没过一会,旁边的那片液体也燃了起来,这条火蛇开始缓慢的延伸。


    “放心吧,”她得意地笑,“就算烧不死,也得呛死他。”


    两人上了车,头也不回的从侧门离开。


    火焰缓慢的生长,先点燃一片液体,然后点燃了装液体的容器,慢慢的烧,慢慢的烧,又忽然窜到旁边的助燃剂上,循环往复。


    一片死寂的工厂里,只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跳跃着,还有火焰燃烧时微弱的响声。关宏峰倒在这中心,火焰慢慢靠近他,随后辐射性的蔓延开,像在完成一场虔诚的祭祀。


    无边的夜色笼罩下来,像一桶黑色油漆倾倒进天边,天地同色,似乎在进行一场沉默的葬礼,为将逝者默哀。


    ——


    ——吸气。


    忽然间,一动不动的人皱了下眉头。


    呼吸。


    抽气声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什么唤醒了他,是心脏时断时续的抽痛,是肺部重新灌入的空气,还是耳边奇怪的声响。


    耳鸣声还在,意识没有完全回笼,所以他并不能判断耳边的环境音是什么。


    模模糊糊的,关宏峰似乎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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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亮光在跳动。


    他想起前不久那个东北的雪夜,两人在冰天雪地里围着篝火取暖,后来他睡过去,和现在的感觉很像。


    “哎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关宏宇的声音在他耳边盘旋,“你说你睡觉一闭眼睛不也是黑布隆冬的,这恐惧症不会爆发吗?”


    “闭上眼睛,也是可以感受到光的存在的。”他说。


    就像现在。


    呼吸。


    先是一处,再是另一处,映在紧闭的眼皮上跳跃着,在他的周身缓慢的蔓延。


    光越来越亮,正因如此,他的意识终于回归,黑暗恐惧症所带来的窒息感渐渐消去,反而喘得上气了。


    耳边噼里啪啦的声音越来越大,关宏峰恢复了自主呼吸,他深吸了两口气,空气里的烟雾被他吸入肺腑,于是重重的咳嗽起来,却引得更多空气进入胸膛,当然还有其中掺杂的含量超标的二氧化碳。


    关宏峰呛咳几声,伏在地上蜷起身子,模糊的睁开眼,终于看清了自身的情况。


    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


    ——当然,这火还没有完全烧透,他下意识摘下自己的围巾捂住口鼻,他挣扎着爬起身子。


    烟雾有点大,实在看不清,他半蹲着往外摸索,很快呛的眼睛生疼,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找出路。


    没走几步,他感觉自己的外套衣角忽然沾上了火焰,于是火苗快速顺着衣物延伸。关宏峰反应非常迅速,他意识到可能是自己身上被撒的那点不明物质的问题,于是立刻把大衣甩了出去,丢进火场里。


    刚恢复的意识叫他无法辨别方向,尽管火烧的还不算烈,但滚滚浓烟遮住了一切视线,他晕头转向的走了几步,试图往火势小的地方去,却一头撞到墙上。


    是死路吗?他的大脑正在尝试恢复运转——顺着墙走一定能找到门,先摸过去再说。


    “……哥……”


    远远的,似乎是人声穿过火海传来,关宏峰不能分辨那是幻觉还是现实。


    “……哥!你在哪?”


    是关宏宇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论那是不是真的,强烈的求生意志都让关宏峰下意识开口回应,但喉咙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阵呛咳随着吸入的烟雾吐出来。


    “哥?哥!是我!”


    咳嗽声倒把人引来了,关宏宇寻着声音飞奔过来,跨过一条还没完全烧起来的火蛇。


    “这边,哥,我带你出去——”


    那不是幻觉。对方毫不犹豫的冲过来抓住关宏峰的胳膊,真实的触感给了他肯定。


    关宏宇立刻拽着人往外跑,按照他来时的路。


    如关宏峰所料,他来得及时,如果再晚几分钟,火势势必会蔓延到四面八方,到时就算他冲的进来,大概也走不出去了。


    二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的从工厂侧门扑了出来,跑到一定距离,关宏峰慢下脚步,弯着腰剧烈咳嗽着。关宏宇拍他的背,自己却也拧巴着脸呛咳,大口大口的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两个人都被熏得够呛。


    关宏峰直起身子,呼吸终于平稳些,他捂着胸口,感受到心脏处的抽痛也在渐渐缓解。


    大火越烧越旺,给无边的黑夜劈开一道口子,在助燃物的辅助下,猛烈的火舌很快吞噬了整栋建筑。关宏峰静静的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是大难不死的后怕,也许是劫后余生的侥幸,又或者是那句早该对宏宇说出的对不起,在嘴边一直盘旋。


    如果那伙人不是想要伪造他的死亡现场,从而选择大火的方式的话;如果他们不害怕尸检能查出来关宏峰的真实死因,就直接开枪的话;如果他的黑暗恐惧症没有发作,而是被打晕过去的话;如果关宏宇没有及时理解他的暗示,来晚了几分钟的话,他都有可能在任何一步中丧命。


    但现在,关宏峰活着。


    向阳之人不该死在黑夜里。


    趋光者不会畏火。


    那场本该杀死他的大火,反而救了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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