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一直半开半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而程香主拍向那年轻人的掌力，刀疤脸摁住韩五的臂膀，韩五抓向刀疤脸面门的手……所有人的所有动作，都在老僧出现的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形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定格。
五个人，五个方向，五股暴烈的杀意，就这么被一个老僧轻描淡写地，一手一指一拂袖，尽数化解。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雪刮过屋檐的呜咽。
赵虎脸上的横肉不住地抽搐，他看着自己被那片薄薄的僧袖卷住的拳头，感觉像是被一座山压着，动弹不得。
程香主撑着地，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老僧，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从震惊，到迷惑，最后化为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敬畏。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您……您是……‘听雪禅师’？”
这五个字一出口，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赵虎和那枯瘦老头脸色剧变，连一直惨嚎的韩五都忘了疼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听雪禅师”的名号，在北地绿林道上，是一个传说，一个禁忌。
传说二十年前，北地铁骑盟盟主，一手“覆地刀”罕逢敌手，因其子被仇家所杀，一夜狂性大发，连屠三座山寨共计四百余口，血流成河。
官府束手无策，各路豪杰亦不敢挡其锋芒。
就在他要血洗第四个山寨时，一个游方的老僧拦住了他。
无人知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铁骑盟主在山门外长跪三日，而后散尽家财，解散铁骑盟，从此江湖上再无此人。
而那个老僧，据说只在一间破庙里听了一夜的风雪，便让一尊杀神放下了屠刀。
自此，“听雪禅师”的名号便不胫而走。
而他曾经拦下铁骑盟主的那几招，正是这般的一手，一指，一拂袖……
老僧缓缓松开手，任由赵虎的拳头无力地垂下。
他没有看程香主，浑浊的目光只是扫过院中每一个人，声音依旧沙哑：
“是非恩怨，老衲不想过问。但进了这扇门，便是客。在佛前动杀念，便是罪。”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若各位还信得过老衲，便安心等待，老衲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的话不重，却无人敢反驳。
那枯瘦老头深深地看了老僧一眼，默默地收回了颤抖的手，一言不发地退到墙角阴影里。
赵虎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拉起地上的韩五和那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灰溜溜地便要回房。
“施主们且慢。”老僧的声音将赵虎等人拉了回来。
众人都是一凛。
风雪似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老僧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珠落在了阿禾身上，原本干涩的嗓音里，竟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女施主心思缜密，方才那韩五的鞋子，老衲也注意到了。”
阿禾心中微微一凛，她确认自己声音很低，但这老僧的耳朵未免也太好使了。
她定了定神，朝老僧福了一福：“大师谬赞。”
老僧又道：“只是那韩五既无作案之时，这后门的脚印，便也算不得铁证了。”
阿禾没接话，老僧目光转向雪地里那串脚印，“这脚印的主人虽有嫌疑，却也未必就是真凶。如今情况，不能仅凭鞋履或者脚印定罪，此事终究还需一个确凿的证据。”
他看着阿禾，眼中带着探寻：“女施主可愿继续查下去？”
阿禾迎上他的目光，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退缩：
“我们的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晚辈自当追查到底。”
“好。”老僧不再多言，只提着那盏油灯，默默地为她照亮前路。
众人不再说话，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雪地里的那排脚印上。
阿禾提着裙摆，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那脚印从后门出来，绕过大殿的山墙，一直延伸到厢房前的廊道下。
到了这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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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便不再往前，而是转了个向，踏入了院子中央。
院子里的雪地早已是一片狼藉。
方才众人救火，提水泼雪，来回奔走，无数杂乱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
那串孤零零的布鞋脚印，就这么汇入了这片混乱之中，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江，再也无从寻觅。
线索，就此断了。
刀疤脸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震落一片积雪。
程香主扶着廊柱，看着那片杂乱的雪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们确信，凶手就在那四人之中，可他们却找不到半点证据。
此时此刻，他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不仅无法替铁横江报仇，甚至有一种自身都要难保的感觉。
脚印调查无果，最终，众人默默地回了大殿。
殿内，铁横江的尸身已经用一张破旧的草席盖住了，但那渗出的血却在地上凝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程香主走到近前，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不住地颤抖。
阿禾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程香主，人死不能复生。”
程香主没有抬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知道。”阿禾打断了他，她环视了一圈，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四人能听见，“眼下这情形，我们武功不如人，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当务之急，是得有人出去，去广陵搬救兵。”
“我去！”刀疤脸想也不想，立刻站了出来，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我从后山走！就是爬，我也要爬到广陵府！”
“听他们所言，后山的路只怕早就被大雪封**。”王之皱起了眉。
“封**也得走！”刀疤脸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总好过在这里等死！总舵主的仇不能不报！你们在这儿拖住他们，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他看了一眼草席下的轮廓，眼眶又红了，声音嘶哑：“我拼了这条命，也得去把人叫来，让他们给总舵主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