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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识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相遇


    谢云舟一案到底该当如何处置,朝堂上人心各异,各方争论不休,始终没有定论。官家有意弹压拖延,一直等到四月,终于等来一个变数。


    西羌乱了。


    李保吉遇刺惨死的消息传回王庭,老西羌王惊怒交加,当夜中风薨逝,李保吉的二叔趁机发难,血洗王庭。


    但李保吉尚有一同胞幼弟,其母族及时搬来救兵,两派势力就此陷入内斗。


    密报传回上京,官家果断下旨,责令谢云舟速返泾原路驻军,整饬兵备,戴罪立功,无召不得回京,又以静心养伤为名,实则将李桢软禁于宗正寺。


    这般处置虽然仍有朝臣不满,但西羌战事近在眼前,一切需以战局为重,众人倒也再顾不得深究其间小节。


    官家看出陆谌心存死志,可边关战事在即,将才难得,是以特意将他从狱中传至御前,耐心安抚:“待事态平息以后,我会寻个由头处置了老三,削其爵位,终身圈禁宗正寺。


    但有一条,我要你戴罪立功,收复旧地,如此功成之日,朕保你妻一品诰命,身后哀荣。”


    陆谌闻言怔然。


    数日后,经由枢密院与中书门下合议,官家御笔亲批,以胥国公为帅,谢云舟和陆谌为副将钤辖,入内押班孙宪为经略安抚使,即日发兵十万,陈军于洮州以北。


    西羌内乱,早已首尾不能相顾,大周趁此难得战机,长驱直入,一举收复原本被羌人窃据数十年的熙、河两州。


    战事一起非同小可,大周虽承平日久,府库充盈,可西羌各部分裂,周遭势力混杂交错,这一仗前后打了两年有余,于大周的损耗亦是不小。


    朝中原本有意就此停战招抚,却不想西羌残部暗中勾结党项,以请降议和为饵,于宴上设伏,诱杀了奉命前往和谈的秦凤路安抚使,再度挑起边关战衅。


    消息传回上京,举朝震怒。


    官家下旨,着令大军不惜余力收复叠、湟二州,务求从此切断西羌和党项的交通咽喉,彻底翦除北境边患,一雪数世之耻。


    战事胶着,转眼已是第三年深秋。胥国公将大军分作两路,陆谌奉命镇守河州,布防设栅,谢云舟则率军前往渭州,回防党项。


    入夜,秋风萧瑟,更深露重。


    远处的旷野上漆黑如墨,营栅中一座座军帐整肃无声,火把在夜风中嘶嘶作响,偶尔传来巡逻兵卒铠甲相碰的清脆声响,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中军营帐里灯火通明,陆谌坐在案后,凝眸看着横山一带的地势舆图。


    “郎君。”帐门毡帘轻动,南衡捧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药煎好了。”


    陆谌垂着眼,仍旧端凝着舆图,只微抬了抬指,示意他将药碗放下。


    南衡会意,走过去将药碗搁在案角,临走,又犹豫片刻,忍不住低声道:“郎君,这药用了快三年,继续下去不是办法……”


    陆谌神色如常,分毫未动。


    南衡又看了他一眼,到底只能垂下头,叉手行过一礼,转身退出帐外。


    帐门被掀起一角,夜风卷着秋夜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晃,摇曳着投下一团朦胧的暗影。


    良久,陆谌终于从舆图中缓缓抬首。


    三年了啊。


    妱妱。


    自洮州少时相遇,他们相识相伴四载有余,可从她离开至今,不觉间已有三年。


    若再算上最后那一年的离心怨怼,竟是要比当初恩爱缠眷的日子还要久长了。


    从前那些剜心蚀骨的痛悔折磨,到如今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是化作年深日久的钝痛,麻木、迟缓却又绵长不绝。


    他整夜整夜地难以合眼,哪怕行军劳顿,浑身筋骨都已乏倦到了极处,可等躺到榻上,却依旧辗转清醒直到天亮,最后只有用些狠药才能勉强入眠。


    沉默许久,陆谌伸臂取过药碗,仰头饮尽,终于沉沉睡去。


    九月深秋,夜里下过一场寒雨,清晨的空气中透着沁人的凉意。


    折柔昨日上山采药,忙累半晌,今早起身便有些晚了,这厢将将梳洗停当,就听见隔壁的周大娘子过来敲门。


    “九娘子,我来给你送些桂花糕。刚蒸出锅来的,要趁热吃才好。”


    折柔不由笑起来,拉开屋门请她入内,“多谢了,周娘子。”


    当初在渔家养好伤后,她先是南下到平江府住了一段时日,后来听闻西羌战事顺利,大军一路西进,她这才随了商队北上,来到此处定居。


    彼时她租下这处小院没几日,正巧赶上隔壁周大娘子临盆难产,事出紧急,是她帮忙接的生,总算保得母女平安。


    周家夫妇感激得不知要如何是好,索性让新生的闺女认她做干娘,由她给起了个乳名,这两年邻里往来亲近,互相照应,关系甚是和洽。


    周大娘子一摆手,将手里的瓷碟递过去,笑嗔道:“同我还见什么外。”


    折柔弯唇笑笑,接过桂花糕尝了一口。


    周大娘子看着她,又问道:“你今日可要出门?若是方便,能不能帮我看顾一会儿茸茸?我家那人在军营里脱不开身,眼瞧着这天儿,是一日比一日地冷了,我做了些厚实的里衣鞋袜,寻思着赶紧给他送过去。”


    陇顺县离西羌甚远,与党项相近,原本是极安稳的去处,可如今党项异动频频,陇顺这座小城一夜之间竟成了边防要冲。


    前些时日似乎又有大军调来驻防,在城外整军备战,日夜操练不休。


    周大娘子的夫君正是在此地厢军中任职,已有将近一月不曾归家了。


    不过一桩小事,折柔笑了笑正要应下,院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惶急的呼唤:“周娘子!不好了周娘子!”


    “你家官人出事了!”


    折柔和周大娘子闻声一惊,匆忙放下桂花糕,推门出去,就见一个厢军打扮的青年正扶着院墙,满头热汗地喘着粗气。


    周大娘子认出这是丈夫同伍的陈发,双腿顿时一软,折柔及时伸出手,扶住她站不稳的身子。


    “他,他出什么事了?”周大娘子声音发颤。


    陈发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汗,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急道:“前日军中操练,他让一只飞脱了手的枪头给戳伤了胳膊,可那枪头上好像不大干净,你家官人到今早还高烧不醒,军医说,说……怕是要不好了!”


    周大娘子眼前一黑,当即踉跄着就要往外冲,脚下却又突然一顿,像是忽地想起些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折柔的手腕,颤声道:“九娘子,你,你精通医术对不对?能不能帮——”


    折柔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人命关天,不待她说完便应了下来,轻轻回握住她发抖的手,温声安抚:“莫怕,我这就陪你过去看看。”


    周大娘闻言连连道谢,将茸茸托付给邻家,等着折柔回屋取来药箱,两人到街头赁了一架牛车,急匆匆地一道去往城郊军营。


    陇顺县是一座小城,牛车自北门出去,行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在厢军驻扎大营的辕门外停住。


    折柔先下了车,站稳后又回身去扶周大娘子。


    辕门外值守的校尉早前已得了通报,此刻见陈发领着两位女眷过来,并未多作盘问,只是简单核验后便挥手放行。


    折柔将药箱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一手搀住周大娘子,跟在陈发身后,疾步往伤兵的营帐而去。


    北地秋日气候多变,转眼间浓云四合,急雨瓢泼,校场上呼喝操练之声却丝毫不减,在雨幕中此起彼伏。


    谢云舟方才亲自下了场,在校场上和人比试过一轮,此刻刀身已沾满了雨水,他随手接过亲兵递来的葛布,低头慢慢擦拭。


    刀面寒光凛冽,映出一双微沉的眉眼,“我听说,前日厢军里有个在操练中不慎重伤的,眼下如何了?”


    周霄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凝重,“军医说是不大好。”


    谢云舟擦刀的动作顿了顿,轻啧一声:“去城里请个良医,过来给他仔细瞧瞧。就算最后救不回来,也要重金抚恤。人命关天不说,眼看着战事在即,无论如何不能扰了军心。”


    周霄忙应了声是,“公子放心,末将知晓轻重,教人仔细盯着呢。”


    谢云舟低低“嗯”了一声,抬头朝伤兵营的方向扫去一眼,又不经意地调开视线。


    然而下一瞬,他身形骤然绷紧,猛地再次转回头。


    握刀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颤,锋利的刀刃顿时在掌心划开一道血痕,殷红的鲜血顷刻涌出,汩汩而流。


    周霄心一惊,也不知他家郎君自幼习武,如今不过是擦个刀而已,怎么还能把自己给割伤了,赶忙伸手要去帮他止血,“公子……”


    不想周霄话还没说完,就见谢云舟霍然起身,在一旁亲卫的惊呼声中,直接从丈余高的将台上纵身跃下。


    不及站稳,他便已拔足奔出,有如离弦之箭,转瞬间便冲进了雨幕里。


    周霄愕然愣在原地,全然不及反应。


    军营中素有严令,不得疾走喧哗。他家公子平素虽是桀骜了些,但毕竟自幼跟随国公爷长在军中,将军纪看得极重,在军中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恣意妄为的模样。


    谢云舟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朝前狂奔,穿过一座座整齐而列的营帐,长靴踏碎满地白雨,激起一蓬蓬浑浊的水花。


    风声猎猎,雨幕如注。雨水密集地砸落在他的轻甲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叮当”脆响。


    他手上的鲜血混着雨水,不住地从指尖滚落,淌成一道淡红色的细流,又转瞬消散在滂沱奔流的大雨中。


    营中巡守操练的往来兵卒俱被惊得呆住,不约而同地僵在原地,愕然地朝主将望过去。


    铜钱般大小的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如同针扎,激荡起的雨雾模糊了视线,谢云舟却似浑然不觉。


    耳畔的雨声、周围的注目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天地间万籁俱寂,他眼眶酸热,视线中唯有远处那一道朦胧熟悉的身影。


    九娘。


    是她!是她!


    根本来不及思量,甚至忘记了要呼吸,血液在耳膜间鼓荡奔涌,越来越近,他终于急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细弱的胳膊。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浑身一颤,手上几乎失了分寸,将她扯得微微一个趔趄。


    折柔怔然回头。


    伞面轻抬,两道目光在雨幕中骤然相接。


    谢云舟立在滂沱大雨中,雨水顺着他的额发不断滚落,又沿着眉峰淌下来,流过苍白的脸颊。


    长睫上的水珠慢慢渗进眼里,他却始终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一双漆黑俊眸紧紧地盯在她脸上,眼尾浸得通红,一时间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折柔心脏猛然急跳,细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伞柄。


    谢云舟张了张唇,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却已然哽住,堵得生疼,仍旧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折柔不想竟有如此巧合,一时还未回过神来,心下正犹疑着,腰上却骤然一紧,整个人猛地落入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雨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一瞬扑进鼻腔。


    她被那身冷硬的玄甲硌得微微作痛,本能地挣动了一下,“……鸣岐。”


    听见这一声轻唤,巨大的酸楚如潮水决堤般奔涌而出,一瞬间便将他彻底吞没。


    谢云舟越发收紧了双臂,低下头,把脸颊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里,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仿佛稍一松开,她就要消失不见。


    “九娘……”


    千言万语齐齐涌上喉头,谢云舟喉结剧烈地滚动半晌,最后却只化作这一声轻唤。


    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想她啊。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魂牵梦萦,想了整整三年。


    早已思之如骨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被他紧紧抱入怀中。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能触摸到她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他不是在做梦。


    感觉到他滚烫发颤的气息,折柔一时无奈,又有些心软,终于犹豫着抬起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安抚:“好啦,鸣岐。”


    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谢云舟缓缓抬起那张被雨水浸湿的脸,直直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他忽觉心口抽了一下,继而砰砰狂跳起来。


    一股难以自抑的狂喜陡然间从心头升腾喷涌,有如浪潮呼啸,满溢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教他眼眶发热,却又畅快无比。


    谢云舟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猛地收紧双臂,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她高高地抱了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九娘!”


    他放声大笑,抱着她在雨中转了好几圈。


    笑声张扬肆意,清越朗朗,带着少年般的纯粹欢欣。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淌落下来,浸染得那两道剑眉越发漆黑似墨,一双黑眸亮得惊人,熠熠如寒星,眼底只盛满了一个她。


    第82章 相吻


    天色如晦,寒雨瓢泼。雨点噼啪作响,急密地砸在毡皮帐顶上,又汇淌成湍急的溪流,哗啦啦地冲刷而下。


    中军大帐里烧了炭盆,熏烘得帐内暖意融融。


    折柔坐在火盆边取暖,身上裹着谢云舟的襕袍,衣袍宽松,软软垂坠到地上,袖子也长得不合宜,她只能松松地挽起来,露出一截纤白的手臂。


    她原本的褙子和袄裙都被雨水打得湿透,还沾了他手上的血,此刻身在军营,一时间寻不出合身的女子衣物,也只得暂且这般将就。


    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她仍觉得有些恍惚,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她在来的路上曾问过陈发,是否知晓军中主将的名姓。


    可惜陈发只是营中最低阶的小卒,又是临时调拨过来的地方厢军,上哪儿知晓堂堂禁军主将的底细?


    没想到,这世上竟当真有这般巧合。


    好在,今日遇见的是鸣岐,总好过是陆秉言。


    三年了。


    她“死”了三年,人死如灯灭,也不知……也不知他放下了没有。


    折柔垂下眼,拨了拨盆中的火炭,一时间心绪晦涩难言。


    正胡思乱想着,帐帘忽然被掀开,眼前光线倏地一亮,一双浸透了雨水的墨色长靴踏进来。


    谢云舟走进大帐,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到她身前半蹲下来,“九娘,把姜汤喝了。”


    折柔接过粗瓷汤碗,看见他掌心的伤处只用细布草草地缠了两道,鲜血早已洇透布料,一片刺目的红。


    她不由微微蹙了眉,“这得重新上药包扎一下。”


    谢云舟却是浑不在意,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轻勾了勾唇角,“区区一点儿皮肉小伤,不碍事。先趁热把姜汤喝了,再有劳九娘一展身手。”


    三年不见,他倒是没怎么变样,哪怕身为一军主将,还是带着点跳脱气。


    折柔抿唇笑笑,捧起粗瓷碗小口啜饮。


    雨声连绵不休,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摇晃。


    谢云舟依旧半蹲在地上,目光在她披裹的宽袍上凝定一瞬,喉结微滚了滚,又很快移开视线,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先前那阵的狂喜渐渐平息,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来,只怕眼前不过是场白日美梦。


    当年的憾事太过猝不及防,她什么都不曾给他留下,以至于和陆秉言那厮比起来,他甚至连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


    教他如何不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这三年来,他总是反反复复地回想起曲宴上见她的那一面。


    她说的那些话分明是违心的。


    可恨他怎就松了手,让她教陆谌给带回去了?这些年过去,他每每想起就窝火,又悔又痛,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他那脑子怕不是让驴给踢了吧!


    追娘子还要什么脸面,陆秉言那厮可是半点不要脸,强取豪夺的事都干得出来,他又作甚要脸?


    折柔将将饮尽最后一口姜汤,瓷碗还未搁下,谢云舟便已伸手接过。


    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微糙,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空碗被随意置于一旁的案几上,磕出“当”一声轻响。


    折柔心头蓦地一跳,下意识抬眼。


    正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


    还未等她回过神,谢云舟的手已经覆了上来。他的手掌清瘦有力,五指修长,轻而易举就将她的手整个包拢住。


    方才在大帐外头,他已知晓她是来给伤兵看诊的,也知晓她这两年来是独身,没有再寻夫家。


    “今岁初春,官家立了昭儿做太孙。”喉结滚了滚,谢云舟抬头直视向她,扬唇扯出一个轻快的笑来,“等战事平定……九娘,往后你想去何处,带上我一道,成么?”


    折柔一怔,心脏蓦地急跳了两下。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太孙已立,他离了天家羁绊,从此一身自由,大可做个寻常百姓,就如同当年和她在燕子坞时一样。


    可今日乍然重逢,一切事出太过仓促,她心乱如麻,直到此刻也不曾想好往后该当如何。


    见她愣神,谢云舟倾身靠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涩哑出声:“九娘……”


    方才校场之上,暴雨如注,雨帘密集得几乎遮蔽视线,她手里撑着伞,身影在数十丈外已是模糊难辨,明明只要再慢上几步,她就会走出辕门,转身不见。


    但他就是一眼认出了她。


    失而复得,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经年的渴念便再也无法自抑。


    他也不打算再抑制。


    三年过去,没人能比他更清楚——这天底下的女子千千万万,可他谢鸣岐,就是非宁九娘不可。


    “从前是我年少不经事,一切都是我不好。往后断不会再教人强迫于你,他陆秉言来了也不成。九娘,今日你我在此重逢,是天意难得,老天赏我的机会,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折柔眼睫轻颤,抬起头看他。


    视线相接。


    青年的面容英挺俊朗,眸光专注,一如当年般赤诚纯粹,有魂有魄,此刻倒映着炭盆的火光,小小的两簇金芒,裹着她的倒影轻轻跃动。


    帐内一片寂静,偶有炭火噼啪作响。


    折柔忽觉心跳有些急乱,想要退缩,却又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云舟喉结微滚,手掌捧住她的脸颊,试探着缓缓倾身靠近。


    灼热的呼吸落到她的面颊上,混杂着雨水、皂角和伤药的味道,独属于青年男人的气息,如同暗流涌动,四面八方地朝她包拢过来。


    怔忪之际,眼前光线一暗,唇上忽然覆下一片温软。


    折柔呼吸倏地一滞。


    不知是没有回过神,还是因为旁的什么,总之,她没有抗拒。


    察觉到这一点,谢云舟忽而便有些失控,唇齿间还吻得青涩,只依循着本能辗转入深,手上却不自觉地用了力,紧紧抚着她的脸颊,隐约有种想将她融进掌心的冲动。


    折柔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惊得微微后仰,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攥住。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细嫩的手臂,掌心缠裹的细布带起些许粗粝的触感,曾经有过的亲密记忆如温暖的春水般漫浮上来,两个人的心头俱是一颤。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帐顶,大帐中光线黯淡,隐约照亮彼此模糊的轮廓。


    方寸之间,唇舌交缠。


    软热、濡湿,姜汤的辛辣被一点一点抿进去,在彼此的舌尖上化开,鼻息交织急促,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折柔只觉身旁的炭盆烧得太旺,教她背上沁出了层薄汗,心头也隐约泛起一片燥热,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


    攥着他衣襟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终是受不住这般亲昵,推了推身前人劲实的胸膛,呜咽出声:“鸣岐……”


    谢云舟微微一僵,骤然停下,轻喘着,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折柔匆匆抬眸看了他一眼,正瞧见他薄唇上沾染的那点湿润,立时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她蹙了蹙眉,掂量半晌措辞,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不再迟疑,“鸣岐,这两年我一人在外过得很自在,这种日子我很喜欢,也已经习惯。至于往后要如何……眼下我还不曾想好。”


    谢云舟闻言一怔,随即扬起唇角,自嘲地轻笑了下。


    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声哄:“是我不好,九娘。你别怕,我等着你就是了。”


    这么多年都已经熬过来,再等一等又能如何。


    左右他比陆秉言那厮更早遇见她,嘿,这不就已经占了先机么?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即,周霄的声音在帐门外响起:“公子,九娘子要的犀角已经研粉备妥了,可要直接入药煎服?”


    谢云舟闻声看向折柔。


    折柔忙站起身子,稍稍理了理衣襟,朝外应了一声,“拿过来吧,我这便煎药。”


    周娘子家那官人的伤处化脓生疡,人也高热烦渴,显见是热毒炽盛,内蕴攻心,必得用些凉血解毒的良药急救才行,也只有犀角的效用最好。


    但犀角稀贵,价比真金,寻常人家哪里能买得起,即便军中也不会为个小卒花费这等银钱。


    她本打算多用几倍的水牛角将就着一搏,没想到遇见了谢云舟,这等贵重药材,于他而言倒是算不得什么。


    这剂犀角汤药下去,只要不出什么差错,周家娘子夫君的命,多半有望保住。


    周霄动作麻利,很快便将她要的草药全都送了过来。


    眼见外面雨势未减,折柔索性半撩起帐门,在帐中支起小炉,生火煎药。


    谢云舟正想帮忙搭把手,麾下的偏将却冒着雨急寻过来,上前道:“郡王,前线急报!”


    谢云舟点点头,转而看向折柔,“有事吩咐周霄,我去去便回。”


    折柔抬头笑笑,应了声好。


    谢云舟一直忙到晚间才回,还带了一盘烤得喷香、切成小块的羊腿肉,邀功似的给她递过来,“九娘,快来尝尝味道。”


    折柔素来喜食羊肉,只一闻便知这是品质上佳的羔羊肉,不由抬起脸笑笑:“好香。”


    谢云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递过一柄精巧的银刀,下颌朝肉盘的方向轻抬了抬。


    折柔接过刀柄,叉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果不其然,肉质鲜嫩多汁,香而不膻,粗盐的咸香愈发衬出羊肉本真的甘甜。


    “如何?”谢云舟眼巴巴地看着她,“常言道‘好肉一把盐’,整条羊腿上就用了这点料。”


    折柔点了点头,眉眼间盈满真切的笑意:“好吃。”接着又低下头,叉起来一块,细嚼慢咽。


    炭火噼啪作响,将她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谢云舟垂眸,凝视着她柔和温婉的侧脸,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九娘,傍晚时有陆秉言的消息……”


    折柔心头忽然不受控地一跳,咀嚼的动作不觉慢下来,片刻,强作镇定地将最后一块羊肉咽下。


    谢云舟看着她的脸色,继续道:“河州战事已定,羌人残部大多归顺,我爹那头已经下了令,等到肃清余孽,彻底稳住局势,不出俩月,陆秉言便要率主力来此,与我合军齐攻灵州。”


    折柔动作一顿,僵住身子,握着银刀的指尖微微发颤。


    谢云舟咬了咬牙。


    他和陆谌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兄弟,哪怕下狠手打了几架,也当真撕破过脸皮,可到底还是有份情谊在。


    “他……”谢云舟喉结滚了滚,终究压下那点私心,向她坦诚交待:“他这几年,也不好过。”


    大约只剩半条命了。


    “九娘,你还活着的事……打算教他知晓么?若是不想见,我便让周霄送你出去避一避。”


    第83章 动容


    折柔沉默地放下手中银刀,半晌没有应声。


    方才还觉得鲜嫩甘美的羊肉,此刻哽在喉间,倒是失了滋味,仿佛嚼蜡。


    她张了张唇,想问他究竟如何不好,如今又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可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下去。


    爱也好,恨也罢,早都过去了。


    他还活着,至于其他的,都同她没有干系。


    至于想不想见,她自然是不想见。


    可白日里她和鸣岐在校场相认,那动静实在不算小,众目睽睽之下,只怕已是在营中传开了。


    何况她还要给周娘子的夫君看诊,更少不得在此处多留些时日。


    军营里人多嘴杂,以陆谌心性之敏锐,就算瞒得过一时,又能瞒得过一世么?


    倘若教他察觉出什么端倪,鸣岐势必要替她隐瞒行踪。大战在即,两军主将却心生嫌隙,万一引出什么风波,又该如何平息。


    谢云舟瞧着她的脸色,隐约猜出她几分心思,不由扯唇笑道:“九娘,你别多想。这可是我辖下之地,我当然有法子周全,你不能总是长他陆秉言的威风,灭我的志气吧。”


    听他语气好生轻快,折柔抿唇笑笑,打定了主意,“总归还有些时日,等那边大军开拔后再说罢。”


    谢云舟便也轻笑起来,没再多说什么,只将剩下的烤羊肉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


    上京,宗正寺后角门。


    徐有容提着食盒,紧紧跟在看守的解差身后,一路穿过幽长的夹道,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深浓,直到光线晦暗得所剩无几,终于走到那处漆皮斑驳的院门前。


    “殿下,有位小娘子前来探望。”


    解差扬声通报后,上前除了门上铜锁,比了比手,将她引入院内。


    秋雨连绵着下过几场,气候渐渐转寒,这处小院本就粗陋陈腐,被冷雨浇透几回,愈发逼仄潮湿,荒凉不堪。


    院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石阶上爬满青苔,屋檐下的蛛网沾了水珠,在冷风中轻轻颤动。


    李桢闻声精神一振,撑着桌案站起身来,拖着右腿走到门口。


    徐有容赶忙上前搀扶,笑着招呼:“姐夫,阿姐染了点风寒,身上还没大好,特意让我代她来给你送些吃食。”


    “有劳容娘跑这一趟了。”李桢温和地笑笑,借着侧身的当口,压低了声音,“如何,元恩那边有消息送来?”


    元恩本是禁中的一个小内侍,多年前曾受过徐有容的一饭之恩,如今跟在随军安抚使孙宪的身边侍奉,有这样一份前缘在,这两年来一直在帮她牵线搭桥,疏通门路。


    徐有容点点头,悄悄瞥了眼院门外的解差,一面装作给他瞧盒里的饭食,一面借着身形遮掩,从食盒底层抽出一张纸塞过去,“听说,周先生近来很得安抚使青眼,刚送了消息过来。”


    李桢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借着袖笼遮掩,迅速地扫过一遍信上内容。


    官家钦点胥国公为帅,那谢家父子和陆谌算是结成了铁板一块,他本就落魄失势,大军之中愈加插不进手,好在还有内侍孙宪随同监军。


    像孙宪那等六根不全的刑余之人,眼里只有黄白之物,这两年来经由元恩帮忙周旋打点,数不清的银钱珍玩如流水般送过去,总算打通了这条门路。


    如今他借着这层关系,将心腹的幕僚安插到孙宪身边当差,算是在大军中埋下一枚暗棋。


    他自然明白,区区一个幕僚,于战事而言,着实不甚紧要。


    可万一呢。


    万一这沙场上刀剑无眼,关键时刻的一着棋子,未必不能教他谢鸣岐落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李桢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薄纸。


    凭什么他废了一条腿,被圈禁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而那野种却能享尽恩宠,在外建功立业,好生风光!


    凭什么?!


    李桢沉吟片刻,低声吩咐:“回去告诉周昌,让他继续在孙宪耳边吹吹风,多讲讲前朝王贯是如何以内侍之身得封郡王的。


    胥国公年过五旬,旧伤缠身,万一在这战事吃紧的关口染个风寒病倒……那攻破党项收复失地的首功,自然就落到他孙宪头上了。”


    徐有容听懂他话中的阴狠之意,心头不由一颤,犹豫着嗫嚅,“姐夫……姐夫,这会不会……”


    李桢斜眼睨来,唇角扯起一抹讥诮冷笑:“怎的,难不成你和你阿姐的家仇不想报了?眼睁睁看着陆谌立下军功,风风光光回京受赏,你就甘心了?”


    想起爹爹和阿娘,徐有容暗暗掐紧了掌心,恨意一瞬漫上心头,“自然不甘心。”


    李桢冷嗤一声,眸光愈发阴鸷,“那便莫要废话,回去照办就是。”


    左右都已经到了这个境地,即便再罪加一等又能如何?


    如若不将那野种送入黄泉、不让他那偏心的好爹爹尝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实难泄他心头之恨。


    就算事败身死,也好过如今这般窝窝囊囊地活下去。


    —


    那日服下一剂犀角汤后,周家娘子夫君的伤势虽略见好转,却仍是凶险,时有高热。


    既是受人之托,折柔放心不下,索性留在军营中日夜看护,时时诊脉调方。


    谢云舟军务缠身,大多时候不在,但若是得了闲,定会来寻她一道用饭,说上几句话。


    转眼匆匆一月过去,反复换过几次方子,精心调理之下,周娘子夫君的伤情总算大好。折柔诊过脉象,将将松了一口气,忽听帐外一阵高声喧哗。


    走出帐外,就见谢云舟带人回营。


    两军对垒,时常有些小股的试探交锋,眼见那张俊容上尘血未擦,愈发显出几分桀骜野气,折柔不由一惊,“你伤着了?”


    谢云舟扬唇一笑,“是獠子的血。”


    难得周霄这般兴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九娘子有所不知,公子今日外出巡哨,好巧不巧,正撞上党项的右将军!那帮獠子不敌要逃,但被弟兄们追上全歼,可是狠狠挫了他们的锐气,痛快!”


    夜里庆功小聚,营中点起篝火,谢云舟亲自起了泥封,将一坛坛好酒传给麾下将士,兵卒们三三两两地围着火堆饮酒谈笑,好不热闹。


    连日来一直牵挂着周娘子夫君的伤势,如今总算能放下心来,折柔心情松快,也跟着喝了几口。


    可军营里到底都是些粗人,酒过三巡,众人渐渐口无遮拦起来,时不时地冒出些浑话。


    谢云舟听得耳热,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偏头看向折柔,“我带你去帐外散散酒气,如何?”


    折柔也有些不自在,会意地点点头,起身离席。


    一路往营帐后的山坡走去,将士们粗豪的笑闹声和篝火的亮光都渐渐隐没进浓重的夜色里。


    折柔寻了处草厚的地方,谢云舟解开外袍垫在地上,两个人并肩坐下来。


    平野星垂,月色醉人,四下里蒿草茫茫,草尖随风摩挲着她的手背,痒梭梭,湿凉凉。


    听见军营里隐约传来断续的筚篥声,谢云舟心随意动,信手扯了片草叶,放到唇边吹出一段小调。


    一曲终了,他挑眉看向折柔,忍不住向她显摆,“好听么?”


    陆秉言那厮可不会这个。


    “好听。”折柔笑意盈盈,酒意上涌,颊边微有些发热,“从前不知你还会这个,小郡王深藏不露,倒是我失敬了。”


    谢云舟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扯唇一笑:“我说九娘,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自然是夸你。”折柔笑了笑,抬手轻轻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侧眸看了他一眼,温声道:“近来常有小胜,怎么今日这般高兴?”


    谢云舟转头看向她,“你听说过‘铁鹞子’么?”


    折柔指尖微微一顿。


    她恍惚记得陆谌曾同她提起过。


    若没记错,那是党项人的一支重甲精骑,人马皆披冷锻重甲,战力极强,凶名传遍北疆。


    谢云舟看出她有一瞬的恍神,顿时暗骂自己犯蠢,索性直接调开话头,“那支铁鹞子军的头领生性残暴,比畜生都不如。当年灵州城破,那贼獠曾把掳来的少女剖腹取肠,用她们的肠子系在城头,再把人从城上扔下去,管这个叫‘美人风筝’。”


    简直骇人听闻,折柔听得心头猛地一颤。


    停顿片刻,谢云舟扬唇笑道:“今日死在我箭下的獠子,正是那畜生的亲儿子。”


    “河湟一带,自古就是水草最为丰茂的马场,却让这群獠子窃据了上百年,也是时候该还给咱们了。


    当年胡獠笑我大周不擅骑兵马战,如今我偏要放马河湟,让咱们大周的战马也尝一尝,这儿的野草是个什么滋味。”


    青年的面容清俊硬朗,眉宇间意气张扬,清亮的月色倾泻而下,流转在那双寒星般的俊眸里,映出这一片天地山河。


    折柔侧眸凝望了片刻,不自觉地弯起唇角,轻声道:“鸣岐,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闲坐半晌,夜色渐转深浓,露重风冷。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谢云舟瞧出她醉得困意上涌,眼皮发沉,索性蹲到她身前,反手一揽,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来,我背你回去。”


    折柔尚未来得及回神,整个人便已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她下意识地轻呼一声,谢云舟顿时低笑出声,笑声隔着胸膛传过来,带起一阵嗡嗡的震颤。


    折柔本就困得迷朦,伏在他劲阔温暖的脊背上,鼻息间满是熟悉干净的皂角香,忽觉说不出的安心,便也不再挣动。


    不觉间眼皮沉沉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感受到颈侧温热的吐息,谢云舟忍不住扬唇笑起来,小心翼翼托住她的腿弯,将人又往背上带了带,脚下越发沉稳,慢慢地朝营中走去。


    行至辕门,值守的两名长行正要行礼,却见谢云舟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休要作声,而后若无其事地背着人穿过辕门,只留下两个长行在原地你看看我,我捅捅你,面面相觑,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折柔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


    谢云舟许是又有军务要忙,营中不见他的踪影。


    折柔知晓他事忙,梳洗停当后便径直去往伤兵营,仔细挑拣了半日的草药,打算制成方便携带的丸药或是药散,再分发给军中的诸多将士。


    炮制药材需得格外仔细,稍有不慎便会折损药效,折柔这一忙便忙到了傍晚,眼见着天色逐渐黯淡下来。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饥饿,正要起身寻些吃食,忽听帐外传来一阵焦急的唤声。


    “九娘子!九娘子可在?”


    “将军旧伤发作,疼得厉害,还请娘子快去瞧瞧!”


    是中军帐前押班的声音。


    折柔一愣,不知谢云舟何时竟得了这毛病,一时间却也不及多想,匆忙搁下手中的药材,从医箱里翻出银针,疾步赶往中军大帐。


    伤兵营距中军大帐颇有一段距离,折柔跟着押班穿行在营帐之间,脚下的沙土被踩得簌簌作响,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又转过两个弯,远远就见大帐外有人影晃动,夜色中瞧不清样貌,像是几个新调来的陌生护卫,正焦躁得来回踱步。


    其中一人见押班回来,眼神倏地一亮,急忙迎上前去,“如何,军医寻到了么?”


    “来了来了!”


    押班赶忙侧身让路,撩起帐帘,比手请折柔入内。


    暮色沉沉,四下里的夜色渐浮上来,已近戌时,大帐里却没有掌灯,周遭光线黯淡模糊,仿佛笼着一团墨色薄雾,什么都瞧不真切。


    隔着一道竹屏,折柔隐约看见矮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影,背脊清瘦,正不住地发着颤,喘息声压抑断续。


    心头骤然一紧,她匆匆绕过屏风,走到榻前,“鸣岐,你怎……”


    话未说完,折柔整个人如遭雷殛,生生僵在了原地。


    早已熟悉得刻入骨血,即便时隔三载,即便天光晦暗,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榻上的人——


    是陆谌!


    怎会是陆谌?!


    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还不曾听闻河州大军开拔的消息!


    折柔心神恍惚,指尖不自觉地掐入银针布囊,连呼吸都屏住了。


    大帐内陷入一片寂静,陆谌似是有所察觉,身子微动了下,缓缓睁开双眼,抬头朝她望过来。


    四目相对。


    折柔惶然地睁大了双眼,本能地想要后退逃开,脚下却分毫不听使唤,整个人死死定在原地,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心脏突突急跳,耳畔嗡鸣不止。


    幽黑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面上,陆谌迟疑地打量了她半晌,嘶哑着唤了一声,“妱妱?”


    第84章 爱恨


    乍然重逢,折柔心头惊骇,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应对,脚下像生了根,只能钉在原地,任由他打量。


    两个人距离太近,她就站在榻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熟悉的气息和金创药的淡淡苦味,丝丝缕缕地往鼻间扑钻。


    心脏越发抽紧,胃里隐约一阵翻搅。


    陆谌似乎是疼到极处,反应已经变得异常迟缓。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前滚落下来,顺着眼睫渗进眼中,浸得那双眉目愈发漆黑深邃,可眼神却迷茫散乱,不似往日般清明锐利。


    折柔和他对望了半晌,见他再没有其他反应,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重又恢复了镇定。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刚要出去唤军医过来,却忽然听见榻上的人哑声开口。


    “妱妱……”


    陆谌微微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游移在她颈后,声音干涩费力,“……你的发带呢?”


    折柔闻言一愣。


    她平日里用来束发的那条丝绦太长,一直垂坠到肩上,先前挑拣草药时不甚方便,她便索性多缠了两圈,将丝绦仔细盘进了发髻里。


    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海棠色那个……”似是见她不解,陆谌低低地喘了两口气,哑声道:“昨日乡集上买的,不喜欢么?”


    折柔呆呆怔住。


    过去的这三年间,她不是没想过万一哪日撞见陆谌,将会是个什么情形,既心存侥幸,暗暗盼着他已经释怀放下,又克制不住地害怕他会恨怒发疯。


    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他竟会是神智昏沉,误以为他们还在多年前的洮州乡间。


    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蓦然涌上心头,折柔看着榻上支离憔悴的青年,好半晌,紧握着银针布囊的手渐渐松开,无力地垂落到身旁。


    筋骨清瘦的一只手自榻间探过来,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轻扯到自己身前。


    陆谌闭着眼偏过了脸,将额头抵在她柔软的掌心里。


    热涔涔一片汗湿。


    折柔仿佛被什么烫到,指尖一瞬微蜷。


    下一刻回过神,她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出来,却又听见陆谌低声呢喃,“妱妱……我疼……”


    他精神恍惚,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当是从前还在洮州的时候,膝伤未愈,凭借着本能,求她怜惜。


    折柔抿了抿唇,半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蜷曲僵硬的左膝上。


    虽还不知他为何突然现身于此,但大抵是有什么隐秘的军务。


    深秋时节阴雨连绵,夜冷露重,他多半是冒雨受寒后仍旧逞强疾驰,以至捱到此刻终于支撑不住,却又不能大肆声张,怕动摇战前军心。


    折柔眼睫低垂。


    陆谌埋头抵着她掌心,似是察觉到她要离开的意图,攥住她手腕的五指一瞬收紧,带着几分慌乱,“别走!”


    腕上被他抓得有些生疼,折柔不由蹙眉,“……松手。我不走,是给你治伤。”


    陆谌迟缓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在她脸上游离不定,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好半晌,紧扣的指节总算一点一点松开。


    折柔取来一盏油灯照亮。


    大抵是因为强自忍痛,陆谌右手仍死死扣按在膝头,手背青筋狰狞暴起,五指深深陷入皮肉,已然掐出了血来,在衣料上洇出几团血晕。


    见状,折柔心下微沉,蹙眉轻斥:“陆秉言,你松开。”


    陆谌早已疼得神思不清,迷茫间只能恍惚分辨出眼前的人是她,呆怔片刻,倒是当真听话地松了手。


    折柔在榻边放下烛台,伸手将他的裤管慢慢捋卷上去,就见他左膝已经僵得不能打直,指尖轻轻按动,便能听到骨擦的咯吱声。


    这一遭显是发作得凶急,比以往都严重非常。


    她也不再多言,径直取出银针,迅速地在他腿上犊鼻、委中、血海和梁丘几处穴位下了针。


    针灸后再熏艾敷姜,前后折腾了快两炷香的工夫,剜肉剔骨般的剧痛终于有所缓解,陆谌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眼皮沉了沉,似是在疲乏中昏昏睡去。


    大帐内,唯余铜壶滴漏的声响,伴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


    折柔松了一口气。


    如此最好,就让他全当是做了一场梦。


    也算是容她缓和一下,等鸣岐巡营回来再做打算。


    当下丝毫不再多留,她抬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薄汗,收好银针,起身便往帐外走。


    绕过竹屏,走到帐门前撩起毡帘,刚刚迈出大帐半步,身后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


    折柔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腰间便猛地一紧。


    陆谌竟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翻下床榻,扑倒屏风,如同负伤逐猎的野兽,趔趄着三两步追到近前,伸臂狠狠锢住她的腰肢。


    疲痛交集,他的神经早已倦怠到极处,却偏偏于混沌中强挣出一线清明,猛然察觉到异样。


    双脚将一触地,膝头便陡然传来一阵锐痛,如同利刃剜骨,几要教他吃不住力,可即便是锥心刺骨的痛楚,也分毫抵不过此刻滔天的渴念。


    折柔心头突突一阵狂跳,本能地扭身挣扎,却被他大力地从后一捞,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一个汗湿坚硬的胸膛。


    大帐里光线熹微黯淡,眼前视线一片模糊,陆谌呼吸急促地颤抖着,埋头嗅过她颈间的香气。


    ……是她。


    是她的气息,不会错。


    一别三载,相逢犹恐在梦中。


    冰凉硬挺的鼻梁蹭过颈间细嫩的肌肤,整个人被无比熟悉的男子气息包拢住,折柔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心头发慌,拼命挣扎起来,“松手!放开!”


    腰间却反被箍得更紧,像是要将她生生攥碎。


    下一瞬,陆谌扣住她的肩头,强硬地将她扳转过来,迫着她同他对视。


    折柔脸上血色褪尽,心跳急骤如鼓。


    彼此的呼吸交缠在咫尺,他脸上还带着伤后未愈的苍白,幽黑的一双眼,沉得几乎映不出她的倒影。


    “陆秉言……你……”


    折柔颤着声,话未说完,陆谌忽而单臂挟住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转身送去身后的榻间。


    从前的阴影一瞬袭来,折柔浑身一僵,随即惊慌地挣扎扭动,竭力想要从矮榻上起身,“陆谌你做什么!放开我!松开!”


    陆谌却恍若未闻,单手便轻易将她制住。隔着一层衣衫,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按在她右肩的旧疤上。


    下一瞬,长指不容分说地探入她的衣襟,指腹冰凉粗粝,擦过肌肤,激得她一瞬泛起战栗。


    入了夜,帐中却没有置炭盆,寒意沁人。折柔还未反应过来,右肩便已倏地一凉,衣衫教他剥开,露出圆润柔白的肩头,在昏黄的烛光下轻轻颤动。


    只怕他又要发疯强来,折柔心头大惊,抬脚便要踹向陆谌膝上的伤处,却见他再无过分举动,只是缓缓地低下头,借着榻边那盏油灯的光照,凝视着她肩上那道被浮冰划伤后留下的浅疤。


    长约两寸,横贯肩头,蜿蜒在原本光洁细腻的肌肤上,经年日久,早已褪成了浅淡的白色,可指腹摩挲过去,仍有微微的凸起。


    这三年来,纵使用了助眠的狠药,他仍旧无数次地从她坠河的噩梦中惊醒,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她伤过的位置,却从来不敢深思,唯恨不能以身代之。


    万幸,万幸。


    他的妱妱还活着。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然击中心口,陆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膝脱力般跪在了榻前。


    颤着手将人揽抱进怀里,掌心捧住她的脸颊,陆谌闭上眼,额头与她死死相抵,喉头哽咽颤动,堵得涩疼窒痛,如吞砂砾,却始终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抱得太紧,勒得人隐隐有些生疼,折柔想要推拒挣动,却忽觉有热泪绵绵滚落到脸上,灼得她浑身一颤,动作僵住,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了。


    竭力平复良久,陆谌吻了吻她的眉心,用力将她楼得更紧,仿佛是要把自己都尽数渡给她,“过去这些年……很生我的气?”


    声音涩哑,难掩哽咽,几不成调。


    折柔僵硬地被他锢在怀中,好半晌,方才低低地道:“……都过去了,陆秉言。”


    陆谌喉结滚了滚,沉默不语。


    两人谁都不再作声,静默许久,遥遥听见巡逻兵卒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折柔回过神来,忍不住又挣了挣,“陆秉言……你松手……这是鸣岐的大帐,用不了多久,他便要巡营回来,此地不便多留……”


    陆谌浑身猛地一颤,良久,缓缓抬起头来。


    哦,是了,此处是他谢鸣岐的大帐。


    在他夜不能寐、痛不欲生之时,她却早已和旁的男人相认相对,言谈欢笑,好不自在。


    情深不寿,爱重成仇。先前颠荡的狂喜和庆幸褪去后,满腔的不甘与恨痛此刻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妱妱……你是有多恨我……”


    数不清的酸楚混杂着难言的恨意涌上心头,陆谌盯着她,眼尾赤红,咬牙恨声,“一走就是三年……肯与他谢鸣岐日夜相对,却偏偏不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折柔抿了抿唇,良久,低声道:“陆秉言,我与鸣岐在此地相遇不过是个巧合,并非我有意寻他……或许天意如此,不曾教我先遇上你,便是你我缘分早断。”


    “好一个天意如此。”陆谌怒极反笑,黑眸冷冷地盯着她,“你这是打算和他谢鸣岐在一处了?”


    折柔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尖,咬牙抑住颤声,“与你无关。”


    陆谌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抬手扣住她的后脑,长指深深插入她乌浓的发间,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动作粗暴而恣意,折柔全然不及防备,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等到回过神,她顿时生出一阵急怒,张嘴便咬了下去,分毫未留余力,直咬得他唇上渗出血来,彼此唇齿间都是甜腥的血气。


    陆谌却似浑不知疼,反而变本加厉地含咬住她的唇瓣,趁她吃痛,肆无忌惮地长驱直入,抵开她的齿关,缠绞住她的舌尖,发了狠地咂吮深吻,仿佛恨不能将她整个人吞吃殆尽。


    折柔渐渐有些喘不过气,呜咽着越发用力地挣扎,伸手去推他的胸膛,陆谌一把扣住她的双腕,将人死死压在榻上,唇舌间掠夺愈发入深。


    等到他终于肯松开时,她舌根已被吮咬得生疼发麻。


    折柔低低地急喘了几口气,蹙眉低斥:“陆秉言,难不成即便我答允了旁人,你还要强求?”


    陆谌抬手抹去唇上的血痕,黑眸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而低哂一声,“怎么,我的墙角他挖得,他的墙角我便撬不得?”


    第85章 三人


    ——“怎么,我的墙角他挖得,他的墙角我便撬不得?”


    谢云舟原本正带着一队亲兵在边境勘察地势,甫一接到急报便匆匆往大营赶,谁成想,刚到帐外就听见这么一句。


    愣怔一瞬,他几乎要气笑了。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稍有一个不慎,竟又让野狗钻了篱笆。


    谢云舟咬了咬牙,转头吩咐亲卫:“在外面守着,把人都散了,三丈之内不得教人靠近!”


    “是!”亲卫应声,领命而去。


    交代完,他也不待折柔作何回应,当即便掀帘直闯了进去。


    火把的光亮一瞬涌入帐内,陆谌眸光微微一沉,正要伸手拉折柔起身,忽觉背后一阵劲风凌厉袭来。


    全然来不及细思,他本能地旋身将人护在身后,以至于一时躲闪不及,脸上“砰”地挨了一记重拳!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震荡开来,陆谌眼前一霎发黑,与此同时,一道怒喝如炸雷般在耳畔响起——


    “陆秉言我艹你大爷!”


    不及站稳,身前衣襟被人一把揪起,劲风呼啸,一拳又至。


    陆谌当即抬臂格挡,另一只手顺势反扣住谢云舟的手腕,借力一拧,堪堪挡住他的汹汹来势。


    手臂相抵,僵持刹那,二人对视了一眼。


    谢云舟一眼瞧见陆谌被咬破的嘴唇,心头唰地一阵火起,猛地提拳又来。


    陆谌到底是沉伤未愈,勉强挡了两下便再也不敌,被谢云舟轻易按在地上压制住。


    变故起得太过仓促,不过几息之间这两人已经拆挡过了数招,发狠地缠打成一团。


    折柔愕然地睁大了眼,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下榻制止:“别打了!住手!”


    余光瞥见她扑了过来,谢云舟身子一僵,急忙收手停下,长臂一揽,反手将人护在身后。


    陆谌一时脱力,勉强抬手捂住胸口,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咳。


    谢云舟回过头,目光在折柔微乱的衣襟和嫣红的唇瓣上扫过,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九娘,他又欺负你?”


    见他似乎还要上前动手,折柔急忙拽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轻声劝道:“没事。”


    陆谌却仍旧伏在地上,一手死死抵按着胸口,半晌没能起身。


    映着床角昏暗的烛光,修长的指缝间竟慢慢淌出了一片暗色,一滴一滴渗进土里。


    折柔蓦地僵住。


    谢云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待看清那是血后,脸色陡然一变,迟疑着唤了一声:“……陆秉言?”


    陆谌闻声抬头,低低地喘了两口气,扯唇冷嗤:“死不了。”


    话虽是对着谢云舟在说,那双幽黑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望着折柔。


    折柔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睫,抿了抿唇。


    原是有伤,怪不得,先前她会从他身上嗅到金创药的苦味。


    他行军隐秘,又带着外伤,八成与要紧的军情有关,谢云舟渐渐冷静了些,先前的怒意稍有平复。


    沉默片刻,他将折柔又往身后护了护,方才伸手去搀陆谌起身:“你身上带伤?河州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陆谌微微眯起眼,朝帐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外头的人都清干净了?”


    谢云舟点点头,“嗯”了一声。


    陆谌收回视线,抬头看向谢云舟:“国公爷欲率泾原军出奇兵攻夺磨奇隘,要你我不日突袭灵州,以此声东击西,牵制党项主力。”


    “泾原军已经自原州出发,正沿葫芦河西岸一路北上,只要攻下磨奇隘这一处要冲,党项几乎再无险可守,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你我若能攻破灵州最好,倘若不成,便同样取道磨奇隘,与泾原军合力齐下兴州。”


    “此计欲成,最要紧的是瞒过党项人的耳目,教其分不清何处主攻何处佯攻。”


    一连说了这些话,陆谌脸色发白,气息渐渐不稳:“未免泄密,胥国公同我商议后,由我直接率军中精锐来此,余部仍旧驻守河州以惑敌獠,只待灵州战事一起,再开拔来援。”


    原本这一路都算顺利,然而三日前,大军秘密行至沙坡头,他带人外出巡查地形,意外遭遇一股党项的精锐斥候。


    事出紧急,为防军情走漏,他不得不只带一小队亲随紧追深入,以少敌众,为将其全歼,不慎被流矢所伤,草草处置后一路疾赶至此。


    谢云舟听完,试探着伸出手,摁了摁他身前的伤处。


    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手上力道不算小,陆谌疼得倒嘶一口凉气,额角渗出冷汗。


    伤得倒是不深,只在皮肉,于性命无碍,但方才厮斗以致伤口迸裂,还需尽快重新缝合止血。


    谢云舟立时便要叫人去传军医,陆谌察觉到动作,一把按住他手腕,蹙眉道:“……别声张。”


    大战不日将起,主将却伤重缠身,一旦走漏些许风声,轻则有损士气,重则动摇战前军心。


    这个道理谢云舟自然明白,但也不能就此放任不管,“我想法子周全就是了,难不成你还要咬牙硬扛,急着见阎王?”


    陆谌顿了顿,视线越过谢云舟,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折柔。


    谢云舟又岂会看不出他的意思?气得一瞬瞪直了眼,心里顿觉那个说不出的悔啊。


    早知道这厮身上带伤,刚才捶两拳出出气也就算了,谁料下手太重,竟反倒白白送了他演苦肉计的机会!


    袖子一捋,谢云舟扬起唇角,冲陆谌呲牙笑了笑,“成,那我来。从军在外,都是行伍之人,谁还不会缝两针了,来,兄弟给你治。”


    这倒也不算虚言,他们这些行伍之人,多少都会些急救止血的法子,甚至有时来不及,将铁器烧红了直接烙上止血也是有的。


    挑衅的眼神对上,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陆谌眸光一沉,扯唇冷嘲道:“当初也不知是哪个,说自己有容人之量。”


    谢云舟顿时一噎。


    眼见又要起争执,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来罢。”


    说着,她低头挽起衣袖,吩咐陆谌先把衣裳脱了。


    目送着她往前走出半步,谢云舟一抬眼,就见陆谌微微扬起一张苍白俊脸,冲着他无声地扯唇笑了笑。


    谢云舟一瞬气急,抬脚就要上前。


    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折柔及时出声,“鸣岐,劳烦你去取一坛烈酒,还有我药箱里的桑皮线也一并拿来。”


    谢云舟闻言老实下来,闷声应了,很快便将她要的烈酒和药箱悉数送了过来。


    折柔简单翻看了两下,抬头冲他笑笑,温声道:“有劳你了,这里交给我就好。”


    听出她这是怕他们再起冲突的意思,谢云舟也不再多争,咬了咬牙,乖乖应下,仍不忘低声嘱咐:“我就在外头,不走远,有事唤我。”


    折柔点头应好。


    临走,谢云舟将倒在地上的屏风扶起来,又警告地瞪了陆谌一眼,这才掀帘而出。


    毡帘落下,大帐里重又陷入一片寂静,铜壶滴漏的水声滴答入耳。


    陆谌早已脱去里衣,赤着上身坐在榻边,看着折柔动作麻利地准备伤药、湿帕和针线,视线随着她在帐内来来回回,片刻不离。


    伤药准备停当,折柔取了一帖麻沸散,混在酒水里化开,回身递给他,“把这个喝了。”


    陆谌一声不吭地接过药汤饮尽,目光仍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多年不见,他虽清减了不少,一身的薄肌倒是仍旧块垒分明,线条利落,折柔垂下眼,先用沾了酒的软帕给他清理过伤处,再取来细针穿过桑皮线,沿着肌理一点一点慢慢缝合。


    灯烛静静地燃烧,大帐里愈发安静,只听得见彼此呼吸的浅浅起伏。


    纤白手指时不时擦过他胸前的皮肤,触感温热、柔软、细滑。麻沸散的效力渐渐上涌,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疼,还是痒。


    陆谌身子隐隐僵直,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垂眼,就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细腻脸庞,莹润柔软,带着浅淡的温暖甜香,熟悉得让人眼眶酸热,几要落下泪来。


    动作间,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胸膛。


    陆谌只觉心脏跟着狠狠一坠,接着猛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胸骨隐隐作痛,哪怕极力克制,也难以平复,背上热出一层薄汗。


    将伤口处置好,折柔起身要走,就在此时,陆谌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捞进怀里,狠狠抱住。


    折柔一时没有防备,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跌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愕然地抬起头。


    不及她回神挣动,陆谌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在她唇上轻吻了吻,哑声问道:“妱妱,你明明对我还有心软,是不是?”


    折柔僵硬地被他抱在怀里,听见这话,顿觉一股难言的疲惫从心底漫涌上来。


    沉默半晌,她转过头,静静地看向他:“陆秉言,我同你说实话……见你不好过,我确是心有不忍。”


    闻言,陆谌微微一僵,漆黑的瞳色里将要漾起一丝笑意,然而下一瞬,就听她继续道:“可我……我也仅仅只有这一分不忍罢了。”


    陆谌眸光凝住,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一瞬收紧。


    折柔抿了抿唇,倔强地别过脸,不再作声。


    静默良久,陆谌无声地收紧臂弯,将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也罢。


    总归,还是有一分心软。


    自她出事那一日起,他日夜悔恨难当,哪怕此刻亲眼见她劫后余生、安然无恙,仍是教他心有余悸,唯恐是梦,实是不敢再逼她太紧。


    陆谌喉结滚了滚,低下头,把脸贴在折柔的颈间,缓缓地平复呼吸。


    他连日来奔波行军,不修边幅,下颌已冒出一层浅淡细密的胡茬,折柔被他扎得肌肤发痒,不由再度扭身挣扎了起来。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折柔蹙眉不耐,“痒,放开我。”


    陆谌却浑似个无赖的狡童,闻言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故意用胡茬去蹭她颈间最细嫩的肌肤,惹得她一阵阵瑟缩。


    她越是挣扎,他便越是变本加厉,几番纠缠下来,折柔一时无奈,暗暗叹了口气,终于不再乱动。


    陆谌怀抱着她,闷闷地低笑出声来。


    数日的行军奔波,加上乍然得知她尚在人世的心绪激荡,还有新伤旧患的折磨,陆谌的身子早已透支到极处,不过是全凭着一口气硬撑。


    此刻心神稍一放松,难以言喻的疲乏便如排山倒海般沉沉压覆过来,将他彻底吞没。


    陆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嗅着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淡淡杏花香,心头只觉说不出的安稳和满足,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不多时,折柔忽觉肩头一沉,陆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下来,竟就这样抵靠着她睡着了。


    这是他三年以来,头一回无需用药,便能如此轻易地安然睡去。


    谢云舟守在帐外几乎是度日如年,焦躁地踱步半晌,越想越放不下心。


    听着帐内没了声响,他终于是按捺不住,悄悄挪到门前,长指勾起毡帘,探头往里看了看。


    正好瞧见陆谌昏睡了过去,折柔勉强撑住他的身子,似是想要扶他躺下。


    见状,谢云舟直接进了大帐,过去接手帮忙,“我来,九娘。”


    抬头见他进来,折柔便让了个位置,由着谢云舟将陆谌安置在榻上躺好。


    陆谌还赤着上身,只有胸膛上用细布缠了两圈,一身清瘦利落的筋骨和紧韧削薄的肌理,就这么大喇喇地敞露在她面前。


    简直是有碍观瞻。


    谢云舟凉凉一嗤,当即扯了被子过来,直接给他捂得严严实实。


    第86章 醋涌


    陆谌早已筋乏骨疲到了极处,这一觉睡到不知何时。恍惚间听到步卒巡逻经过的脚步声,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入目就见一片云纹压花的牛皮帐顶。


    怔忡片刻,昨夜的记忆如涨潮般漫涌回笼,那张温软莹白的侧脸,嫣红的唇瓣,鬓边轻垂拂动的发丝……亲昵的景象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拼凑浮现。


    ……妱妱!


    陆谌心口猛地一紧,神智骤然清明。


    当即翻身下榻,也来不及寻件干净衣衫,随手抄起榻边的襕袍胡乱系上,跌跌撞撞地朝外寻去。


    心脏突突急跳,陆谌膝头一软,险些跌跪到地上。


    他从前做过太多太多的噩梦,每每都在惊醒的刹那庆幸原是个梦,可转瞬又猛然惊觉,不是梦,她是当真不在了。


    其间滋味,实难言喻,丝毫不敢再作回想。


    帐外值守的护卫押班闻声转头,见他掀帘而出,立时执戟行礼:“将军。”


    陆谌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声音发紧:“昨夜过来的军医可是个女子?她人在何处?”


    押班愣了愣,连忙应了声是,“这个时辰,九娘子应该是在伤兵营。”


    得到肯定答复,听见“九娘”二字,陆谌心头骤然一松,缓缓松开了扣着押班的指节。


    押班小心瞧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将军可有不适?要不要末将叫人去传军医过来?”


    停顿一霎 ,陆谌哑声拒绝,只说无事,自己朝着伤兵营的方向寻了过去。


    疾步穿过一列列营帐,刚转入伤兵营的栅门,忽然便听见一阵轻快的笑声隐约传来。


    抬头就望见折柔正在院中蒸煮草药,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褙子罗裙,衣袖用襻膊向后束起,露出一双盈润秀致的手臂,谢云舟半蹲在她身旁,像是在帮她分拣药材。


    陆谌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在营帐投下的暗影中停住。


    收拢草药的间隙,她也不知想到些什么,像是忽然起了玩心,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悄悄放到谢云舟的后背上,学着小虫的样子往前爬了爬。


    谢云舟登时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一窜而起,一边胡乱扑打着后背一边不住地回头看,她霎时被逗得笑出声来。


    冷肃的秋风自北而来,掠过阔荡无际的原野,穿过连绵重叠的营帐,拂起她鬓边碎发,吹动她束发的海棠色丝绦,在她白皙的颈间轻柔拂动。


    她笑得微微仰起脸,眸光盈盈如水,明曦的日光斜洒在她身上,轻笼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张莹白的脸颊被热气蒸腾得泛起红晕,整个人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放松的鲜活劲儿。


    身前的伤处骤然牵起一阵抽痛,陆谌喉结滚了滚,似有什么狠狠哽在喉间。


    已经记不清从何时起,她在他面前总是浑身紧绷,带着难言的疏离和倦意,像这般安定自在的模样,他已多年未曾得见,甚至就连梦中都没有。


    一时间说不清是何缘由,他就这般在原地站定,默默无声地望着她,薄唇抿得泛白,却始终再未往前半步。


    折柔不曾发觉陆谌来过,很快收拢好药材,谢云舟也有事要忙,两人闲话几句后便各自回了营帐。


    随后的几日里,陆谌忙于调配攻城事宜,倒也再无过分的举动。


    只是稍得空闲便来寻她,要么跟她一道用膳,要么就干坐着,她存心不理会他,他也不恼,仿佛只要这般守着就算满足。


    折柔想着他大约是战事当前,无暇他顾。


    如此相安无事,倒是教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大战不日将起,她自幼长在边关,见惯了胡獠烧杀掳掠的恶行,有心留下帮忙救治伤兵、防治疫患,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三日后,十月廿八的黎明时分,天色还未发亮,谢云舟亲率精锐突袭灵州城。


    旷野震颤,战鼓擂动,杀声四起。


    胡人虽是更擅野战骑射,不擅守城之道,但灵州是党项门户要冲,城内屯驻数万精兵,城高墙厚,壕沟深阔,城头上更是箭楼密布,礌石如山,想要攻破绝非易事。


    不断有将士被送进伤兵营,折柔整日和军医一道,忙于救治伤患。


    白日里,谢云舟带兵在外,陆谌坐镇中军,既要部署攻城方略,又需遣将阻援、安抚伤兵,还要防范党项人轻骑绕袭粮道,每日无数军务缠身,只有趁着用饭的间隙,过来远远看她一眼,见她无事再放心回去。


    前线战况日益激烈,伤兵与日俱增,军中的人手愈发不够,折柔寻来陇顺厢军将士的家眷,教她们如何简单包扎止血、熬煮细布、煎制汤药,帮着军医一道在营中救治伤患。


    有了这些妇人齐心帮忙,折柔腾出手来,开始炮制药散。


    眼下战事吃紧,麻沸散和金创药消耗如流水,加之战线遥远,朝廷和剂所[1]供给的良药时有不足,她几乎是昼夜不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一直忙到夜半才歇。


    七日后的夜里,折柔回帐歇息,将将合眼睡去不久,忽然被一阵阵惨烈的呼号声惊醒。


    那喊声似乎是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凄厉无比,仿佛狼嚎鬼泣,伴着火光和杂乱起伏的脚步声、叱骂声。


    折柔猛地坐起身来,心脏砰砰狂跳,背后冷汗直冒。


    不知军中是出了什么变故,她慌忙掀被下榻,刚披上外衫,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同时撞入耳膜,带着明显的焦灼。


    “妱妱!”


    “九娘!”


    折柔指尖微颤,勉强定了定神,朝门外应了一声,“外面出了何事?”


    陆谌听得她出声应答,紧绷的肩线顿时松了几分,低声安抚道:“是营啸,别怕。待在帐内,不要乱走。”


    两军激战多日,生死当头,难免会有兵士噩梦夜惊,以一传十激起营啸,但只要各营的都头及时弹压震慑,防着有心人借机私斗泄愤,骚乱很快便能平息。


    折柔心神微松,轻“嗯”了一声,“我没事,你们忙正事去罢。”


    谢云舟抬头瞥了一眼陆谌,拧眉接口:“九娘,你这儿需得留个人照应。”


    她身份不同,又是女子,倘若有细作混在营中趁乱行凶,无异于同时掐住他二人的命门。


    帐内静了一霎。


    大帐外的浓稠夜色中,两个男人目光相接,暗自较劲。


    营帐里沉寂片刻,忽听她的声音轻轻传来:“……鸣岐,你留下罢。”


    闻声,谢云舟一瞬挺直腰背,冲着陆谌扬唇一笑,俨然一副由小扶正的做派。


    陆谌眸光骤然沉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留下两个亲卫守在折柔帐外,转身前往各处营帐安抚兵卒,以镇军心。


    夜里的营啸很快平息下来,灵州城外的战况却是愈发激烈。


    党项人性情坚忍剽悍,反扑极其凶猛,甚至意图掘断黄河堤岸,想要引渠水淹灌大军,彻底切断大周的后援粮道补给。


    好在陆谌有所防备,南衡随副将率河州余部的援军埋伏于侧,这一战杀得干净利落,一举歼灭党项三千精锐轻骑。


    许是绝境当前,党项人杀红了眼,同大周做出殊死一搏,战况渐渐陷入胶着,正当紧要关头,泾原军攻破磨奇隘的捷报传来,军中士气顿时大振,战鼓擂擂,厮杀声震天撼地。


    两日后,折柔还在营中给伤兵包扎伤口,忽然听见山呼海啸般的兴奋狂呼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破了!城破了!”


    “咱们胜了!”


    营帐中安静一瞬,继而爆出震天般的欢呼,尚且能动的伤兵纷纷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伤痛,互相搀扶着朝大帐外涌去。


    折柔也被这气氛所感染,心绪激荡,几乎喜极而泣。


    磨奇隘一破,党项的都城兴州门户洞开,灵州的残兵再无心巷战,连夜弃城回防。


    谢云舟和陆谌各自着手整备防务,安抚民众,城中很快便安定下来,不出七日,市集复开。


    夜里,众将士在营中庆功。


    原本肃杀的军营中篝火遍地,亮如白昼,将士们身上轻甲未卸,三五成群地环坐在火堆旁,高歌谈笑。


    铁架上的羊肉烤至金黄,滚烫的油脂滴落到炭火上,激出阵阵悦耳的“滋啦”声,浓郁的香气在大营中弥漫开来。


    陆谌和谢云舟就站在篝火堆旁,亲自割下烤好的羊肉,启封酒坛,一一分赏给勇武有功的部下们。


    折柔和厢军家眷们坐在一处,正和一个相熟的妇人闲叙着家常,忽听身后传来南衡的低唤声:“娘子。”


    折柔微微一愣,回头看去。


    南衡将手里的瓷碟递上前,抬眼觑了觑她的脸色,小心道:“郎君吩咐给娘子送来的。”


    瓷碟里是烤得黄澄澄的羔羊肉,半数羊腿,半数羊肩,都已仔细切成了小块,肥瘦相宜,火候正好,依着她素来喜好的口味。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折柔下意识抬眸,越过一众喧闹鼎沸的人群,正正对上陆谌投来的目光。


    篝火跃动,火舌吞吐,扭曲晃动的光影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一双深邃的眉眼在火光中如水波荡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教人辨不清其中情绪。


    折柔抿了抿唇,低头别开视线。


    谢云舟在一旁看着,抬脚正要过去,身边忽有将士哄叫起来:“郡王!这小子要和您比箭术!”


    回过头,就见一个黑面青年被同袍们推搡着挤出来,许是还有些局促,那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眸光却亮得惊人,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谢云舟不由挑了挑眉。


    这个小兵他记得,攻城时曾一箭射穿了獠子守将的面门,箭术可谓甚是了得。


    “成啊。”瞧见折柔也抬头朝这边望过来,谢云舟忍不住扬唇一笑,“来,我陪你过过招!”


    青年闻言,眼神骤然一亮,恭敬地上前行了一礼,待从同袍手中接过弓箭,整个人周身的气度也随之一变。


    眸光沉下,他挽起长弓,对准门口的一只水桶,“嗖”地射出一箭,箭矢劲力十足,破空而出,狠狠没入桶身。


    席间的兵士们探头张望了片刻,只觉也瞧不出什么厉害,纷纷哄笑起来:“嚯,这么大个水桶,俺来俺也成啊!是不是,啊?”


    黑面青年却只笑笑,并未多言。


    待示意让人将箭簇拔出去,看着桶中的热水汩汩涌出,黑面青年倏然又发一箭,箭簇不偏不倚,正正嵌入先前破口,将水流严丝合缝地堵住,不漏一滴。


    众人一惊,顿时齐声喝彩。


    谢云舟也忍不住击掌叫好,“好箭法!”


    “属下献丑,郡王谬赞。”黑面青年眸光炯炯,却只腼腆地抿唇笑笑,恭敬地将长弓双手奉还。


    谢云舟笑着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抬头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百步开外的仪门上。


    仪门两掖高悬着数盏竹笼纱灯,灯下光线明亮,灯顶之上却全然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看不真切。


    射灭灯笼算不得什么难事,倘若能射断隐在暗处的系绳,倒是有两分意思。


    打定主意,谢云舟眸光一凝,引弓搭箭,箭锋寒光一闪,倏然破空而出!


    只听“嗖”地一声,细绳应声而断,灯笼微微一晃,随即飘然坠下。


    然而还不及众人回神反应,他指间又发一箭,这一箭势若追风急若如雷,挟着一股凌厉劲风,堪堪擦过灯笼底托,“夺”一声钉入仪门木柱,竟将那坠落的灯笼稳稳托住!


    灯影还随着箭尾在嗡嗡轻颤,灯中烛火摇曳不熄,映得四周忽明忽暗。


    大营中安静刹那,随即爆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黑面青年见状,神情变得激动,忙从一旁端来酒碗高举过头,红着脸道:“郡王英武!属下拜服!”


    谢云舟扬唇笑笑,单手接过,仰头饮尽,又将空了的酒碗高举起来,环示四座。


    众将士立时哄叫起来,“郡王英武!”


    “干杯!”


    “干了干了!”


    周遭气氛愈发热烈,折柔也跟着笑起来,低头浅啜了一口。


    又受了诸将一轮敬酒,打发走众人,谢云舟放下长弓,唇边噙着笑意,径直走到她身边站定,添了酒给她递去,“九娘。”


    折柔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轻碰了碰。


    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谢云舟俯身凑近了些,贴近她的耳畔,吐息温热,“方才好看么?”


    那张俊脸上分明是得意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却偏要这般故作矜持地问。


    知道他是存心显摆,折柔忍不住弯唇笑起来,低声打趣:“堂堂郡王当众卖艺,自然好看。”


    隔着轻轻跃动的火舌,她脸上笑意明媚,如同春日里的一汪温暖湖水,在火光中摇曳潋滟。


    陆谌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酒碗,仰颈一饮而尽。


    酒水入腹,自喉间灼出一线滚烫的刺痛,陆谌漫不经心地抄起酒坛,正要再斟一碗,余光忽而瞥见席间的动静。


    一名偏将用手肘捅了捅身旁埋头吃肉饮酒的同袍,压低嗓音笑道:“嘿,老吴,敢不敢和爷赌个大的?”


    吴郎将闻言放下酒碗,胡乱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赌啥子?”


    那偏将脸色通红,显见是酒意上头,朝着谢云舟的方向递了递眼色,而后喜滋滋地开口:“就赌咱兄弟几时能喝上小王爷的喜酒……”


    话音未落,上首处忽然“咔嚓”一声脆响,陆谌手中的酒碗骤然碎作几瓣。


    上好的小槽珍珠红顺着指缝蜿蜒而下,转瞬淌了满手,映着昏黄跃动的火光,教人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席间的那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住,端着酒碗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面面相觑着,谁也不敢先出声。


    “无事。”陆谌牵唇笑了下,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黑眸中除了跃动的火光,再无其他。


    “手滑了,诸位慢饮。”


    言罢,起身离席。


    走出几步,宴席上的气氛重又变得热络起来,将士们碰杯劝饮的爽朗笑骂声被甩在身后,渐渐化作一片模糊的嘈杂。


    这场庆功宴大抵还要闹腾到半夜,折柔却已有些醉了,掩唇微微打了个呵欠。


    谢云舟见状,立时从席间抽身出来,打算先将她送回住处。


    月色清亮,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她束发的丝绦被夜风拂动,轻轻挠着他的脖颈,痒梭梭,凉丝丝。


    眼见屋门在望,谢云舟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她,“九娘,你早点歇息。”


    折柔抿唇笑笑,应了声好,看着谢云舟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转过身,推门进屋。


    屋内没有掌灯,只有两个燃至将熄未熄的炭盆,在地上投出一小团黯淡的光晕。


    眼前黑魆魆的一片,空气中隐隐约约地浮动着一丝酒气。


    她慢慢走到桌前,摸索着从抽屉里取出火折子,正要伸手去点灯,突然被人从后猛地一拽,整个人骤然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折柔指尖一颤,火折子“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陆……”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巴猛地被人托起,滚热的唇舌劈头盖脸地压覆下来,挟着一股清冽而辛辣的酒气汹汹而入,粗暴蛮横,将她余下的话音悉数堵了回去。


    第87章 凶兽


    折柔猝不及防,教陆谌狠狠抱了个满怀。


    后腰被两条坚硬的手臂禁锢住,身前是坚硬炽热的胸膛,她尚不及挣扎,呼吸已被掠夺殆尽。


    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攫到猎物,恨不得立时剥骨拆皮,陆谌毫不留情地碾过她的唇瓣,抵开齿关,吮咬,纠缠,侵占。


    唇上骤然吃痛,折柔疼得呜咽一声,勉强挣出来一只手,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又奋力去推他的胸膛。


    陆谌生受了这一记,却丝毫不为所动,连头都未偏一下,只顺势扣住她的手腕,近乎粗暴地将人推到了案几上。


    烛台茶盏哗啦扫落在地,噼里啪啦地碎成一片狼藉。


    膝盖顶开她奋力挣扎的双腿,陆谌一手钳住那两只细腕反剪,一手紧紧扼住她的后颈,迫着她靠向自己,力道大得几要攥碎骨头,连半分都不容她逃离。


    呼吸急促地交织在一处,隔着衣衫布料,也能感觉到彼此失控的心跳,急骤如鼓,乱作一团。


    后颈被他攥得隐隐生疼,折柔心头惊怒交集,浑不知他又发什么疯。


    每当她稍有改观,软下心肠,他便又能做出让她气恨的疯事。


    心里实在是恨极,折柔拼尽力气,抬脚去踹他的膝盖。


    却不想陆谌一把捞住了她的腿弯,就势环扣在自己腰侧,整个人迫得更近,甚至是严丝合缝,唇齿间的掠夺也愈发蛮狠深入。


    独属于她的温热香气萦绕在鼻端,陆谌几乎是不受控地收紧了手臂。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忍下去,可以学着放她走。


    可是不成。


    他做不到。


    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旁的男人,他做不到。


    他根本没办法去设想,有朝一日她的眼里会装着旁的男人,却再无他半分位置。


    那明明是他的妱妱。


    爱到极处时求之不得,反而催生出汹涌蚀骨的恨意。


    恨心头明月朗照旁人。


    恨她就这般弃了他,连一丝一毫的不舍都没有,独留他一人痛苦煎熬,几欲疯魔。


    恨得他齿尖发痒,腹中生饥,心头一阵阵颤栗,想要将她吞吃入腹,想把她揉碎在怀里,想将她狠狠地咬出血来。


    腹中的酒意翻腾烧灼,陆谌浑身颤得厉害,气息滚烫灼热,心脏随着血液疯狂搏动,仿佛下一瞬便要震碎胸骨,破腔而出。


    这般的流连再不能教人餍足,陆谌伸指挑开她的衣襟,折柔将觉身前微微一凉,炙热唇舌便汹汹覆了下来,一路吻咬过她细白的脖颈,最后一口咬住那截伶仃凸起的锁骨。


    折柔疼得吸气,拼命去推打他的胸膛,“陆秉言!你又发什么疯……放开我!”


    陆谌恍若未闻,埋首衔咬着她的锁骨,薄薄的一层皮肉在他齿间碾磨,渗出一丝丝血珠,又立时被粗粝的舌尖卷走。


    濡热粗糙的舌尖舔过肌肤,头皮一瞬炸开酥麻,折柔只觉又疼又痒,偏却百般挣脱不得,只能泄愤般咬上他的肩头,甚至比他更用力十分,腥甜的血气瞬间盈满唇齿。


    直到她咬得牙关都发了酸,陆谌终于肯松口抬头,掌心捧住她的脸颊,再度低头深深地吻了下来,撬开齿关,勾牵起她的舌尖,含入自己口中咂弄。


    津液与津液交缠,血气和血气相融,咸涩的味道逐渐在彼此舌尖蔓延开,分不清是来自他肩头的伤口,还是她锁骨的咬痕。


    倒当真像是融二为一。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也不知是酒意催逼,还是见了血的刺激,陆谌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从前某个一闪而过的妄念,在此刻陡然变得明晰而激烈,随着血液呼啸奔涌逼迫而出,教他几乎再难自抑,指节兴奋得微微发颤。


    想同她留个印记。


    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印记。


    一只手探入她的衣摆,掌心那层微硬的薄茧与滑腻柔软的肌肤相贴,熟悉而又久违的触感传来,两人俱是狠狠一颤。


    折柔猛地打了个激灵,半边身子霎时软了下来,再使不上什么力气。


    月隐星沉,屋内没有一丝光亮,黑暗放大了一切的感官,呼吸间尽是他灼热的气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急过一声,几乎要撞出胸腔。


    掌心向上游移,粗粝的虎口托起浑圆,陆谌用指腹缓缓碾过她细嫩的肌肤,感受着她的心脏在他掌下急促跳动,透过纤薄的皮肉,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指尖。


    就在此处,同她烧个情疤。


    从此骨血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教她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不能忘了他,再也不能离开他半分。


    此念一出便如野火燎原,直烧得他心头干渴发紧,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背脊上沁出一片细密的热汗。


    粗涩的指腹还在心口处游走,折柔被他激得泛起一阵阵战栗,呼吸渐渐发促。


    一种模糊而强烈的不安自心底升起,对陆谌此刻失控的恐惧,终于一点点压过了先前的怒意。


    她越挣扎,只怕越会激起他的戾气。


    咬紧牙关,折柔强自定下心神,慢慢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颤声低道:“陆秉言……你看着我。”


    细腻温软的掌心突然贴覆上来,颊边瞬间漫开一片暖意。


    陆谌浑身猛地一僵。


    半晌,缓缓抬头,幽黑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折柔仰脸看着他,喉头哽咽,声音隐隐发颤,眼中不受控地溢出泪珠,“陆秉言……你是喝醉了么?你清醒些……别这样吓我……”


    她在哭。


    陆谌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俨然已生出心魔,贪痴成妄,何止是想要她,更是想欺辱她,弄伤她。


    不成。


    这不对。


    陆谌仿佛被钉在原地,和自己撕扯着,热汗涔涔滚落,浑身绷紧,一动不敢再动。


    心底那头躁动的凶兽被她拴上锁链,终于缓缓收起利爪和獠牙,一点一点蜷伏下来,变得温驯。


    半晌,他攥紧她单薄的肩头,艰难地直起身,离开。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陆谌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折柔仍怔怔地没有回神,却被他隔着外袍轻轻揽入怀中,薄唇贴在她的鬓发间,一遍遍轻蹭,声音涩哑难当。


    “对不住……妱妱,是我的错。”


    “别怕……别怕……”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不知过了多久,折柔紧绷的心神终于骤然一松。


    无数难言的委屈与怨愤混杂着丝丝后怕一瞬涌上心头,直逼得她眼眶阵阵酸热,一时间再也压抑不住,细弱手指紧紧攥住衣襟,泪水滚滚而落,整个人哭得颤抖不止。


    陆谌僵立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让她倚靠在自己怀里,掌心缓缓抚着她不住发颤的脊骨。


    不知过了多久,折柔终于将满腔情绪宣泄一空,浑身虚软得几近无力,只断续地哽咽,“陆秉言……我恨死你了……你总是……总是如此逼我……”


    陆谌喉结滚了滚,沉默地收紧手臂,将她轻搂在怀里,一直哄到她哭声渐弱,筋疲力竭地昏睡过去。


    陆谌等了半晌,见她确已睡熟,这才将人轻轻打横抱起来,转身送回到榻上。


    小心地褪去鞋子和罗袜,回头正想帮她脱了衣衫,又怕她明日醒来要多想,蹙眉犹豫片刻,最后只扯了被子给她盖好。


    转身去面巾架上挑出一方干净帕子,在温水中浸透拧干,替她把脸上交错泪痕仔细擦拭干净,最后出门端回一个新燃的炭盆,放置在榻前不远处。


    待一切收拾停当,陆谌在榻边默然静坐下来,凝望向她沉睡的侧颜。


    屋内一片寂静,耳畔传来她清浅绵长的呼吸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红的眼皮,流连半晌,心头涩然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自知性情偏执超乎常人,自幼时便是如此,但凡心中所系,无论是人还是物,势必要取之于握,不死不休。


    正如方才对她的汹汹渴念,不过是暂时被他强行束缚住,却绝无可能真正消减半分。


    可如此不成。


    他会伤害她。


    他要如何做?


    既不甘就此放手,又不敢再度紧握。


    陆谌一直静坐到寒月西沉,天色熹微,膝头已隐隐发僵,眼见时辰不早,正欲起身离开,忽听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谌眉心一蹙,将将伸手捂住折柔的耳朵,就听屋门被人从外急急叩响。


    “郎君!郎君在否?”


    南衡压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语气里难掩紧绷的焦急。


    陆谌动作一顿,垂眸又看了榻上安睡的人一眼,方才起身走出屋内,反手将屋门合拢严实,看向阶下神色惶急的南衡。


    “出了何事?”


    南衡抬头看向他,容色一片惨淡,声音压抑:“小郡王正急着寻您,说是泾原军突然传来急报,胥国公不知何时染病不起,监军内侍孙宪贪功冒进,误中胡獠奸计,大军被诱入早已坚壁清野的抚宁空城,遭敌军重重围困。”


    顿了顿,南衡喉头滚动,艰涩地继续开口:“如今四万大军深陷孤城,粮草断绝,城外的七万役夫……更是死伤惨重、难以计数。”


    第88章 送别


    冬日里天光来得迟,五更过半,灵州城外的旷野上依旧黑浓如墨,朔风呼号,营栅中一片肃杀。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气氛异样沉凝。


    一众副将肃立在侧,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几个时辰前还沉浸在庆功宴的欢腾里,转眼竟接到如火军情,一时间都有些难以回神。


    谢云舟下定决断,抬头看向陆谌,“如今算上厢军,灵州还有将近三万人马,陆秉言,我给你留下两万守城。剩下一万,吴将军率四千轻骑去疏散役夫,恢复粮道,另外六千,随我驰援抚宁。”


    六千?


    周霄闻言大惊,瞪眼急道:“胡獠围城的兵马不下五万,其中还有三千是铁鹞子前锋,公子只带六千人哪里够?”


    大将吴荣也从旁应声:“郡王,不如从守城的人里再拨出四千……”


    陆谌沉默片刻,出言拒绝:“灵州城刚被攻克不久,这等要冲重地,兵家必争,难保胡人不会声东击西,借着围困泾原军反扑灵州,两万守军不能再少。”


    见他神色淡淡,冷言推拒,周霄顿时生出几分怒意,刚要张口反驳,却听谢云舟断然道:“六千精骑,够用了。”


    “就算先前折损了些人马,但泾原军的精锐主力还剩三万有余,守城足够。哪怕城里断了粮,但有战马充饥,至少还能让他们再撑个十天半月。


    獠子更擅野战,七日内攻城不下士气必损,只要我趁此战机,亲率六千精骑从侧翼撕开口子,直接杀入獠子的阵列腹地,与守军里外合击,并非没有胜算。”


    他这一计虽险,却也不无道理,众人愣了愣,对视几眼,各自陷入思量。


    陆谌却忽然开口,“倘若不能里应外合呢?”


    谢云舟蓦地一怔。


    陆谌伸指在舆图上叩了叩,抬头扫视众人,寒声道:“莫要忘了,如今抚宁城中辖制大军的,并非胥国公,而是监军孙宪。”


    话音落下,帐内的一众郎将互相望了望,皆从彼此眼中看到迟疑和忧虑,一时间俱都沉默下来。


    阉人不通军事,贪生畏死,只怕教胡獠吓破了胆,届时龟缩在城内不敢出战,反倒陷援军于死地。


    烛火倏地一跳,“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刺目的灯花。


    一旁的虬髯郎将站出来,沉声劝道:“依末将愚见,不如去信急令秦凤、环庆、清远三路调兵支援。六千对五万,实在太过冒险,还请郡王三思!”


    众人闻言,纷纷应和。


    谢云舟咬了咬牙,“从发信到调兵再到赶至抚宁城下,最快也要二十日,来不及。只有灵州这一路距离最近,若是迟迟不见援兵,军心一散,泾原军只怕要全军覆没。


    一旦胡獠由此气势高涨,趁势南下,一鼓作气直扑我大周边境,届时又该当如何?这三年来,为了收复河湟故土,战死了多少同袍弟兄,倘若教獠子反扑回来,他们岂不是都白死了?”


    “况且就算大军在城里还能再撑一撑,那运粮的七万役夫呢?胡獠围城,首要一条便是劫掠粮道,那些役夫手无寸铁,一旦落在胡獠的铁骑之下,只能任人宰割,晚一日去救,就要多死不知多少人!”


    众人又如何不知此言在理,可实在是兵力有所不逮,正踌躇间,周霄突然出列跪地,咬牙道:“那让我去!末将请战领兵,誓死不辱军命!”


    帐中顿时一静,随即其余副将也纷纷跪下请战。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


    谢云舟却摇了摇头,“不成,此战非我不可。”


    环视一圈帐内众人,他扬起唇角,忽而轻笑了下,“论起率精骑闪击突袭,在座诸位有谁比得过我?更何况,若是我去驰援,孙宪多少还能有几分忌惮,换做旁人,只怕是根本叩不开抚宁城的大门。”


    陆谌一直垂眸凝望着舆图,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向谢云舟,慢慢开口:“要从数万大军中撕开口子已是搏命之举,一旦未能及时叩开抚宁城的大门,你们这六千人便会腹背受敌,深陷五万敌军的重围之中,退路断绝,生机渺茫。此去是九死一生,你可明白?”


    谢云舟闻言斜了他一眼,嗤道:“陆秉言,你当我傻?”


    陆谌看着他,一时没有作声。


    “可那是几万条人命,甚至关系到北伐成败,总要有人去救。”谢云舟扯唇笑笑,嗓音发涩,“更何况……抚宁城里,还有我爹呢。”


    虽非他生身之父,却更胜生身之父百倍。


    他自幼长在军中,是胥国公一手将他带大,二十余年来视他如亲子,教他武艺护他周全,就算不为家国大义,只为这份养恩私情,他也要拼死救爹爹出来。


    帐内的诸将也都沉默下来。


    “既如此,”眼见再无异议,谢云舟深吸一口气,抬眸扫过众人,眼底如淬寒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有劳诸位,点兵,备战。”


    众将神色一凛,齐齐向上抱拳行礼,各自领命退去。


    大帐里骤然归于沉寂,只剩陆谌和谢云舟二人。


    冷风随掀起的毡帘卷入帐内,案头的烛火明灭一瞬,在牛皮帐壁上投出两道摇曳的颀长身影,仿佛两柄出鞘利剑交错于暗处。


    静默片刻,陆谌抬眼看过去,“当真不惧?”


    谢云舟扬唇轻哂,“嘿,我说陆秉言,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有何可惧。”


    停顿片刻,他眸光忽而一沉,又寒声警告道:“不过小爷先将丑话说在前头,我虽要带兵暂离灵州城,但你休想打她的主意,你若敢再对她用强,小爷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四目相对刹那,陆谌唇角牵起一丝冷嘲,并未多作理会,径直掀帘走出大帐,回往自己的住处。


    营栅中已经开始传令点兵,无数火把在朔风下嘶嘶作响,马蹄声、呼喝声、甲胄声、脚步声杂乱交错,整座军营都被惊动起来。


    大帐里冷寂无声,穹际一弯寒月将沉未沉。


    陆谌独坐帐内,半张脸沐浴月色清辉,半张脸匿入暗影,垂眸凝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久久无言。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谢云舟这一去,岂止是九死一生,简直是十死无生。


    六千精骑纵然悍勇,可冲破党项大军防线便要折损三成,剩下的人马,在重重阵列之中,至多能撑一日。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一旦孙宪的接应支援稍有迟疑,错失了战机,这六千人战死只在顷刻。


    但此战亦如谢云舟所言,无论如何,不能不救。


    不仅仅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更事关北伐成败。两路并进,唇亡齿寒,泾原军一旦出事,灵州战果也绝难保下,三年苦战,付诸东流。


    如此,拼上这条命去搏一个暂解危局的机会,值得么?


    他们两个,虽是可堪过命的同袍兄弟,却更是相争的情敌,有谢云舟在旁一日,她便一日不会回心转意。


    可倘若谢鸣岐当真战死在抚宁城下,她呢,她又会如何?


    陆谌的指节微微颤抖。


    想起那日在伤兵营里,她鲜活明媚的笑靥。


    想起昨夜他骤然失控,她惊惧含泪的双眸。


    自重逢以来,她的诸般模样不断在脑海中交织浮现,含笑的,戒备的,轻快的,疏离的……


    妱妱。


    妱妱。


    良久,陆谌喉头哽动,痛苦地闭上眼睛。


    折柔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被屋外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响唤醒,朦胧着睁开双眼。


    天色尚早,屋内光线晦暗不明,她只模模糊糊地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影。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残存的那点睡意瞬间全飞。


    谢云舟察觉到不对,赶忙出声安抚:“九娘,别怕,是我。”


    听见是他的声音,折柔心神一松,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


    谢云舟起身想去给她倒水,腕间却忽地一紧。


    “……别走。”


    谢云舟一愣,心里霎时软得不行,忍不住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怎的了?”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折柔抿了抿唇,轻轻摇头,没有作声。


    昨夜不知陆谌又发的什么疯,虽说是半路清醒过来了,可惊吓仍有余悸,如今看到谢云舟在这里,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安心。


    半晌,折柔定了定神,松开攥着他护腕的手指,起身下了榻,一边洗脸梳发,一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谢云舟站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将抚宁的战事简单同她说了,顿了顿,又交代道:“我给周霄留了足够用的人手,你若想走,便让他暗中送你离开,陆秉言拦不住。”


    折柔动作一顿,怔怔地看向他。


    他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她听得出战事凶险,此去是要搏命的。


    “鸣岐……”


    她话音未落,谢云舟忽然伸出手,将她一把捞进怀里,狠狠抱住。


    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猛地钻进鼻间,折柔一时没有回过神,整个人呆呆地教他抱在怀里,脸颊被他身上的甲胄硌得微微生疼。


    喉结滚了滚,谢云舟哑声道:“九娘,等我回来。”


    折柔忽然意识到此来许是诀别,消息来得实是猝不及防,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心底一瞬涌起无数难言的酸涩,一时间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不多时,周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公子,兵马粮草俱已点齐,是时辰出发了。”


    谢云舟猛地睁开眼,一把松开了她,抄起榻边的兜鍪,转身朝外走去。


    眼见他走出屋门,利落地翻身上马,折柔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地追到门外,脱口唤了一声:“鸣岐!”


    四下白雪皑皑,青年勒马回望。


    折柔仰头望着马背上的人,直到双眸被雪光刺得隐隐泛酸发胀,方才颤声道:“保重。”


    谢云舟扬唇一笑,“知道了。”


    言罢,咬了咬牙,不再回头,挥鞭策马而去。


    身后,数千铁骑紧随而上,地面嗡嗡震颤,无数面墨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碎,溅起漫天飞雪。


    折柔仍旧立在原地,怔怔望着大军远去,不知站了多久,陆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不远处凉凉响起。


    “怎么,舍不得?”


    第89章 一日


    折柔抿了抿唇,实在是半分都不想理会,转身便往回走。


    将要错身而过的瞬间,陆谌突然伸出手,拢握住她的胳膊,将人一把拉住。


    她手腕生得细瘦,哪怕隔着一层夹棉的冬衣,陆谌一掌也能轻易包覆,只他手上的力道并不算重,她稍一用力便能挣脱。


    也不知他是在雪地里站了多久,掌心一片冰凉,寒意透过衣衫丝丝渗来,冻得她轻颤了一下。


    折柔不由蹙眉,低声斥问:“做什么?”


    陆谌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幽邃的双眸直直地望着她,“打算哪日,让周霄送你走?”


    心头骤然一紧,折柔蓦然抬头,警惕地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谌轻轻一哂,“谢鸣岐临走时留了人,想要护着你暗中离开灵州,你当我会不知晓?”


    折柔无意识地攥紧手指,生怕他又要迁怒周霄,只能矢口否认:“我没打算要走,周霄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你不要为难他。”


    四目相对间,陆谌自嘲地牵了牵唇角,“在你眼中,我便只会如此是么?”


    折柔心里恼恨着他昨夜发的疯,闻言很想答是,可听他话音里尽是萧索之意,也不知怎的,到底还是抿紧了唇,低头别过脸去。


    陆谌凝望着她轻颤的睫毛,半晌,忽然道:“妱妱,你我立个约,如何?”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一字一句,哑声开口:“留在我身边一日,做回从前的妱妱,如从前一般待我。如此,只要他谢鸣岐有命回来,我今生绝不再纠缠于你。”


    折柔一怔,蓦地转头看过去。


    陆谌离得很近,几乎与她呼吸相抵,两个人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散开,又迅速地缠裹成一团。


    突然听他做出这般承诺,她若全无动摇那是假话,可难免存有疑虑,心头发紧,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颤抖,“你怎会……”


    “先前强逼于你,是我有错,我不是不曾后悔……”陆谌声音很低,顿了顿,继续道:“且,鸣岐是我平生所见之中,难得心性至纯至澈的一个,我亦敬他。”


    折柔心跳渐渐变得急促,砰砰震颤着,一时竟有些不受控制。


    “可你明知……明知……”


    过去的已经过去,隔阂与芥蒂难以消弭,她也做不回从前的妱妱。


    陆谌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深如幽井,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妱妱,我只要这一日。”


    “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允诺你的事,何曾有过不作数?”


    折柔张了张唇,隐约想要辩驳些什么,可话在舌尖转了半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去陆谌对她虽是有过欺瞒,有过诱哄,但只要是他肯出言应允的,一向是有诺必践。


    唯有一次不曾作数。


    那年他随军出征受了重伤,在家中休养月余,将能下地如常行走,正遇见她婶娘上门闹事,拿着一本来历不明的簿册,口口声声说是她阿娘留下的手札,以此相挟,撒泼打滚地逼她拿钱替堂兄去还赌债。


    陆谌答允她不会惹事,却还是在夜里悄悄出去,拦在赌坊后门,亲手打断她堂兄的一条腿,算是替她出了口恶气。


    只是他这一折腾,本就未曾痊愈的伤口再度崩裂,又怕教她闻出来端倪,便硬生生在数九寒冬里洗了个冷水澡,彻底冲净了身上的血腥气才敢进门。


    折柔垂下眼,心头忽觉一片涩然,连带着呼吸都染了凉意。


    许久,她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鼻间隐隐泛酸,“……好。”


    陆谌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将她送回屋内后,转身便折去了中军大帐。


    南衡一直候在帐外,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脚下未停,径直掀帘入内,“我要的人和东西,都已准备上了?”


    南衡紧跟上去,沉声应是,“已经安排下去,最迟今夜便能备齐。”


    陆谌略一颔首,走到案前,将两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交到他手中,交代道:“第一封急送秦凤路经略使,问他借调五千兵马,越快越好。第二封,你且先收好,待我日后吩咐。”


    南衡当即领命,将两封信仔细收好,揣入怀中,转身疾步退了出去。


    大帐里一瞬空荡下来,陆谌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开始更衣洗漱。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处置完要紧军务,陆谌牵了匹马,来到折柔的住处寻她。


    折柔虽已有所准备,可再见他过来,心里仍不免有些忐忑,谨慎着问道:“要去何处?”


    陆谌倒是十分自在,伸手将她托上马背,自己随之利落地翻身而上,缰绳一扯,将她整个人圈拢在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你想去哪儿?”


    折柔后背紧抵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想动也动不了,片刻,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去大佛寺,替鸣岐求个平安签。”


    她先前便听闻党项亦有尚佛之风,灵州城中建有一座大佛寺,素来香火鼎盛,求签最是灵验。


    知道她这是心存不安,有意同他划分界限,陆谌扯唇一哂,一时倒也不急,收拢缰绳轻夹马腹,带着她往佛寺的方向而去。


    大佛寺位处城北,殿宇巍峨,斗拱深檐,殿后的佛塔静静矗立于雪中,古朴肃穆,尚未走近,已听得塔檐上的金铎随风相撞,清响啷啷入耳。


    陆谌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下,转回身极其自然地去牵她的手。


    折柔下意识想挣,可最后却老老实实地没有动,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进掌心。


    似是察觉到她的退让,陆谌唇角微勾,指节收拢,将她握得更紧。


    入得寺门,庭院中立着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菩提古树,树冠覆雪,枝桠虬结繁茂,其间挂满了许愿的红绳木牌,风过林梢,哗啦作响。


    殿前香火缭绕,这个时辰,已有不少进香的人流往来。


    折柔随其他求签的香客一道,取了线香,绕着诵经的佛殿转了一圈,虔诚地拜过三拜。


    待求得平安签,走过廊柱,抬头就见陆谌正站在那棵菩提树下等着她。


    相较于在军中的冷硬,此刻他卸去甲胄护腕,穿一身墨青暗纹圆领袍,披着大氅,乍一瞧去,倒当真像个寻常的清贵公子,只是两鬓隐约透出几缕霜色,哪里像二十余岁年华正盛该有的模样。


    忽而想起鸣岐说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折柔站在原地,一时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几多酸涩,又几多恨恼。


    怨他从前为报父仇不择手段,恨他罔顾她的意愿屡屡强逼折辱,怒他发起疯来视人命如草芥,更恼他强势蛮横,将他们夫妻情意摧折得面目全非。


    可偏偏,他坏又坏不彻底,以至于她心底仍缠绕着年少时难以割舍的温情,间或混杂几许险些累他船上丧命的愧疚,还有一丝见他憔悴萧索的不忍。


    兜转纠缠这许多年,爱极是他,恨极亦是他,尽管她一心想要远离,想要与旁人为伴,可到底难以将他当做陌生人视之。


    犹豫半晌,临要走出寺门,折柔终于蹙眉问出了口:“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陆谌微微一顿,扯唇轻哂,“没什么,不过是这几年行军在外,北地苦寒,操劳过甚。”说着,不着痕迹地调开了话头,“灵州盛产滩羊,听说这种羊的肉质嫩而不膻,我带你去尝尝。”


    折柔又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回避,但他既不愿多提,她便也不再追问。


    从大佛寺出去,陆谌一手扯着马缰,一手紧紧地牵着她,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城南的方向走。


    战事虽才过去不久,灵州城中的行市却已然恢复如常,路边有不少小贩沿街吆喝,空气中飘来阵阵饭食的香气。


    不及走出多远,半路遇上一个卖杂物的阿婆,折柔起先并未留意,还欲继续往前,却被陆谌突然拽住,“过来。”


    折柔不解其意,“嗯?”


    陆谌显见是兴致颇好,长指在阿婆的货担里挑拣片刻,选出一条绯色丝绦,付好银钱,转回身便去解她的发带。


    折柔不防他忽然有此举动,低低惊呼一声,急忙抬手护住发髻,“做什么?”


    陆谌睨她一眼,轻哂,“从前不是日日都换新的?这条都用了三日,早该换了。”


    折柔不由一怔。


    她少时寄居在叔婶家中,买不起束发的丝绦,只能用粗布条将头发随意拢扎起来,后来同他在一处的时候,她没有旁的癖好,唯独喜欢搜罗各色各样的丝绦,日日换着花样去系,一旬之内绝无重复。


    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军营里,倒是忙得教她忘了这一茬。


    陆谌动作利落,趁着她出神的间隙,已将旧的丝绦收进袖囊,转而把新买那条仔细系了上去,缠绕收紧。


    又在街上流连许久,天色渐晚,寒星浮起,折柔紧绷了一日的心神慢慢松散下来,和陆谌去往城中有名的波月楼用暮食。


    灵州的滩羊肉果然品质绝佳,佐着上好的羔羊酒,入口醇香回甘,滋味极妙。


    她不觉间便喝得多了些,将出酒楼大门,人却已有些醉了,由着陆谌将她托上马背,返程回营。


    大氅里一片暖热,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羔羊酒后劲绵长,折柔吃得多了些,此刻酒意阵阵上涌,很快便在马背轻柔的颠簸中泛起了困意,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寻到个勉强还算舒服的姿势,眼皮渐沉,迷糊着睡了过去。


    驱马走出一段,陆谌忽觉颈间一热,伸手探去,竟是教她的口水濡湿了一小块。


    愣怔一瞬,陆谌忍不住低笑出声,微微偏过头,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在她细嫩的脸颊上轻咬了一口。


    一路缓辔慢行,待回到城外大营,已近深夜。


    陆谌径直将她抱回住处,轻轻放到榻上,把人从大氅里剥出来,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折柔酒意酣沉,睡得愈发香甜,丝毫未被惊动。


    待一切安顿妥当,陆谌在榻边无声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她恬淡的睡容上。


    四下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影在他脸上缓缓流转,仿佛只是一呼一吸间,穹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朦胧的天光一寸一寸移进窗棂,一日之约期限将尽。


    折柔在迷迷糊糊中被他唤醒。


    “妱妱。”


    朦胧间听见陆谌的声音,她的意识仍陷在一片困倦的混沌中,又挣扎了片刻,才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我有军务急需处置,马上便要动身。”


    陆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低声道:“妱妱,再看我一眼。”


    说不出来由,折柔心头蓦地一紧,睡意一瞬消散,怔怔地拥被坐起身,抬头望向他,“陆秉言……”


    四目对视了半晌,似是终于心满意足,陆谌幽邃的黑眸中漾起笑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随即起身朝门外走去。


    虽是早前便定好的一日之约,可他此刻的模样却莫名不似往常,一切都不大真切,仿佛犹在梦中。


    眉心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温热。


    折柔心头隐隐闪过一丝异样,却没有捕捉分明,只是下意识地唤住了他,“陆秉言!”


    日光透过窗棂漫进来,熹微朦胧,陆谌站定回头,和她静静地对望了良久。


    好半晌,他似是想起些什么,勾唇笑笑道:“前日平川送来家信,说是小狸生了一窝狗崽儿,你若想要,等战事平息,回了上京,我教人给你送去。”


    折柔张了张唇,许久,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仿佛有很多话涌上心头,可最后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好。”


    陆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唇角笑意未散,转身推门而出。


    第90章 破局


    天际将将泛出一线浅青,抚宁城下骤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战鼓如雷震响,党项的铁骑犹如黑云压境,再度朝城头猛扑而来。


    箭矢密如飞蝗,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胥国公麾下的副将贺忠带人守在城头,早已杀得双目赤红,筋骨俱疲,记不清已经杀退了胡獠的几次强攻。


    党项人狡诈非常,先是搬空抚宁城中的粮草,又阻绝了河道,一直围到他们粮尽水绝,终于前日发起总攻。


    数万精锐倾巢而出,攻势凶猛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至,众将士空腹血战至今,已然近乎力竭。


    一刀劈翻刚攀上城垛的胡兵,贺忠余光看见军医朝自己匆匆奔来,心头登时一沉,吼道:“怎的了?大帅出事了?”


    军医抹着满头的大汗,急喘不止:“军中备的常山、青蒿全都用尽了!谢帅仍旧反复高烧,再拖几日怕是、怕是就要……”


    话音未落,贺忠猛地从胡兵的尸身里抽出长刀,一脚将尸体踹下城头,怒声大骂,“遭天杀的阉狗!”


    数日前,大军刚夺下磨奇隘不久,胥国公突发寒热疟病,继而牵动旧伤,连日高热不退,意识时昏时醒。


    原本国公爷已于神智尚清之际,着令大军持重据险,暂作休整,切勿深追,却不想那阉贼趁此当口,强逼诸将出战邀功,偏又轻敌冒进,中了獠子的佯败之计,被诱入重围。


    他曾谏言趁敌军阵型未稳出击突围,竟又遭阉贼否决,以致错失最后良机,四万大军被生生围困于此!


    “将军,这该如何是好?能否、能否再传信,让援军带些药来?”


    头顶流矢嗖嗖不绝,军医正说着话,一支冷箭倏地破空而来,贺忠猛地将人拽到身后,箭镞“铮”地钉入军医方才所站之地,距其脚边不足半寸。


    贺忠咬牙打定主意,“我去点人手,无论如何也要杀出一条口子,速速送大帅突围!”


    “只怕、只怕监军不开城门啊……”


    贺忠虎目圆睁,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初时隐约模糊,随即又如潮水般急速地奔涌迫近。


    不过瞬息之间,那道声浪越来越近,甚至连城楼都随之微微震颤起来。


    贺忠猛地转身,三两步冲到垛口,死死攥着墙头青砖,极目远眺。


    只见地平线的尽处,赫然出现一队墨色铁骑,周遭旷野萧肃,无数面旌旗在寒风中猎猎狂舞,旗面上大大的“谢”字醒然入目。


    眨眼之间,这支人马已撕破天光,挟着风雷般的气势,如同一柄利刃直插党项军阵。


    当先之人一身细鳞玄铠,背负长弓,手握银枪,所过之处势如破竹,金铁交鸣间,枪头寒芒点点如星炸开,染红一地尘雪。


    围城的敌军仓促间不及防备,侧翼军阵很快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率先回过神的党项骑兵匆忙涌去拦截,却无一能当其锐势,纷纷被挑落马下。


    贺忠一怔,随即狂喜得浑身微微发颤。


    是小郡王!


    援军到了!


    城头的兵卒也发觉了援军到来,一时间无不振奋鼓舞,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贺忠高举长刀,嘶声吼道:“援军已至!诸将士,随我整军接应——”话音未落,便已带人往城下冲去。


    却不料,他还未奔下城楼,便被一列铠甲鲜明的亲卫横刀阻拦回来。


    贺忠一愣,左右看了看,顿时勃然大怒:“这是作甚?!”


    孙宪身披全副甲胄,正站在城楼隘口,身边亲卫环列,见状亦扬声怒斥:“胡獠善野战,我军当死守城头,切不可开门!”


    “援军已到!没看獠子的阵型乱了么?眼下正应里外夹击,将其一举杀退!”


    “我军困守多日,疲敝已极,岂可贸然出城?泾原军倘若覆没,谁人能担待得起?”孙宪身边的幕僚站出来,凉凉诘问:“贺将军,你能么?”


    城外杀声震天,贺忠心急如焚,闻言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起那幕僚的衣领,将他拖到垛口,反手倏地指向城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此刻正和獠子厮杀的人是谁?!”


    “那他娘的是小王爷!”


    “官家待他如何?倘若接应延误,小郡王一旦有失,尔等谁又能担待?”


    此言一出,孙宪脸上果然露出几分犹疑动摇。


    他虽百般不愿轻易涉险,但久在禁中当差,官家如何看重城下那位小王爷,就算旁人不知,他也不会不知。


    若是,若是教官家知晓,小郡王折在他手上……


    幕僚见状,急忙出声阻挠:“相公!小郡王固然命贵,难道城中几万将士的命就不打紧了?泾原军若是覆灭,北伐战果不保,两厢孰轻孰重,官家必能明白相公的忠心!”


    孙宪显然被他劝动,蹙眉道:“小郡王所率不过数千人马,即便出城接应,又如何能与党项大军相抗?不如,不如让小王爷且先突围撤出去,咱们咬牙撑一撑,撑到秦凤和环庆的大军赶到……”


    话未说完已被贺忠怒吼打断,“放你娘的屁!数千援军已陷敌阵,撤出去?你以为那是你家后院,说来便来,想走便走?!”说着,提刀便要强闯。


    指挥战事的将帅间生出龃龉争执,军心难免动摇,攻城的党项人敏锐地发觉异样,攻势骤然加紧,顷刻间又有十余人攀上墙头。


    孙宪见状脸色大变,自知不能再有拖延,急需铁腕弹压,颤声尖叫道:“贺忠!你这是要造反不成?来人,给我拿下!!”


    城头顿时一阵骚乱。


    城下,谢云舟的攻势虽凌厉,但党项军毕竟人多势众,精锐无比,城内接应这一迟疑,党项人反应过来,立即开始重整阵型。


    指挥狼旗挥动,大军阵列陡然变换,原本被冲散的侧翼迅速收拢,宛如巨兽张开血口,意图将这支突入的精骑彻底困死在阵中。


    谢云舟一马当先,亲率精锐左冲右突,长枪猛然疾挑,一名党项先锋应声坠马,滚热鲜血瞬间喷溅了他满脸,当下无暇擦拭,仰头看向城垛上的动静。


    孙宪怯战,不会立时开门接应,他心中早有准备,此刻虽深陷重围却并不急躁,当即传令变换阵型,数千精骑再度杀向敌阵。


    **


    三日前,数百里外,党项腹地啰兀城。


    夜深人寂,漫天星子黯淡,朔风呜咽着吹过城头。夜间值守的党项兵卒怀抱长矛,半缩在垛口后,身上冻得麻木发僵。


    小卒缩了缩手脚,正昏昏欲睡,突然,有什么东西如雨水般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又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腻冰凉。


    小卒不耐地蹙起眉,下意识抹了把颈上的液体,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惶然惊叫:“猛火油!”


    其余值守的党项兵卒也察觉了异样,闻声纷纷惊动抬头四望,只听“咻咻”破风之声骤起,无数火箭撕裂夜空,如流星般疾射而下,一团团火光瞬间映亮守卒眼底。


    还不及回神反应,城头的猛火油遇火即燃,冲天烈焰轰然暴起!


    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火舌疯狂舔舐着垛口,热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身上沾了火油的兵卒一瞬烧成火人,一声声凄厉地嘶吼着翻滚奔逃。


    “敌袭!敌袭!”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一瞬在城头炸开。


    为首的百夫长率先回神,声嘶力竭地吼着党项语,试图整队弹压,刚揪住一个惊慌鼠窜的逃兵,还不及斥骂出口,眼前寒芒骤闪,一道人影手提长刀,纵身朝他直扑而来。


    身后火光熊熊,照亮来人兜鍪下的一双幽冷黑眸。


    是周人!


    啰兀城依据横山天险而建,形如函谷,两面夹山陡峭难攀,此前从未有大周的军队能越过横山奇兵突降。


    怎会有周人?!


    不及他细想,陆谌手起刀落,寒光过喉,鲜血一瞬喷溅如瀑。


    无数精锐紧随其后,纷纷跃下城头,有如猛虎出笼,汹汹杀向党项守军。


    霎时间,厮杀声、奔逃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


    借着出其不意的火攻,数千精锐迅速袭破关口,守军折损十之七八,残兵仓皇弃关逃窜。


    陆谌即刻传令稍作休整,清点城中的军械辎重,加固城防,以备王庭方向的敌军来援。


    一直忙碌到天色将明,伤兵俱都包扎处置妥当,城头焚毁之处也已加固完毕,南衡抹了抹脸上的尘血,上前复命,“郎君,各处均已处置好了。”


    陆谌略一颔首,“趁着援军还未赶到,你点齐伤兵,撤吧。”


    南衡一时怔住,反问道:“不是郎君带人撤么?此地留给属下坚守便是!”


    陆谌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闻言睨了他一眼,牵唇淡淡一笑,“撤?走到这一步,我还回得去么?”


    那日从灵州出发,他只带三千轻骑,绕过两军交界之处,翻越横山天险,日夜兼程地赶至党项腹地啰兀城。


    啰兀城位处灵州与抚宁之间,是距党项王庭最近的一处咽喉险隘。


    此关一旦有失,快马两个时辰即可直抵党项王庭,是党项不惜一切代价也必得夺回的一处要冲。


    但其背抵横山天险,易守难攻,且道狭隘险,难容大军通行,又深入敌腹,援军补给难以维系,是以多年征战一直绕过此处,或取道灵州,或经由磨奇隘,从未有人冒险试图走此捷径。


    倘若能出奇兵夺下啰兀城,杀得党项王庭扛不住重压,抚宁城下的敌军便不得不回援。


    攻敌必救,如此,既解抚宁危局、保住此番北伐战果,亦算为她换得鸣岐的一线生机,在公在私,难得的两全之法。


    然,于他而言,这已是一条死路。


    夺下关隘已是险中搏命,更要在此坚守至少五日,杀退王庭方向蜂拥而至的援军,迫其传信前线主力回援,以解抚宁之围。


    这样一支孤军直插胡獠腹地,一无补给,二无援军,腹背皆是强敌。


    他身为主将,必要战在最前,方能稳住士气,凝聚军心。


    南衡愕然地张了张口,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原本出发之前,郎君说是夺下关口便带人撤离,怎的变卦了?


    转念明白过来,他是早已心存死志,南衡不由红了眼,急声道: “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扯唇轻哂,“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回去,替我守好灵州城。”


    守好她。


    南衡还欲再劝,只听远处隐隐有蹄声如雷动地而来,如无意外,王庭方向的第一波反扑援军,已然杀到!


    陆谌神色微变,沉声道:“走!”


    南衡到底习惯了听命从事,不敢再多辩,只得忍泪咬了咬牙,跪下重重一叩首,旋即起身点齐伤兵,率众自南门撤出关隘。


    身后大雪纷纷而下,四野间尘雪交织,喊杀声震彻天地。


    血战持续将近一日,战线绵延二十余里,满地落雪皆被鲜血染透。


    谢云舟杀得连指甲缝里都是血,掌心滑腻得快要握不住长枪,整个人浑似从血中捞出来一般,几已濒临极限。


    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队列又被重骑冲散。


    一名浑身是血的部将砍翻一骑敌军,冲到谢云舟马前,嘶声急道:“郡王!不能再拖了!趁还有最后一战之力,我等护郡王突围!”


    谢云舟一枪洞穿一名敌骑咽喉,溅起的血珠落在干裂的唇上。


    勒马,仰头望向高耸的城垛。


    若说孙宪起先还有犹豫,可错失战机后,眼见不敌,已决意装死龟缩,贺忠被死死按在城头,也在嘶声厉吼:“少将军,走啊!快走!”


    谢云舟舔去唇间血沫,竟是笑了笑,“忠叔。”


    贺忠望着他,虎目含泪,指节扳紧了垛口青砖。


    谢云舟不再看城头。


    大雪纷扬而下,恍惚间,眼前乍然浮现起那张温婉柔软的笑靥,秋水般的明眸盈盈望着他,颤声唤他:“保重!”


    谢云舟微微抬起脸,眯眼眺向灵州的方位,扬唇笑笑。


    九娘,对不住。


    这回,怕是要失信了。


    原本答允你要回去的。


    可城里是他爹啊。


    曾经在雪地里追上来,问他:“小兔崽子,就这么跑了,身上有带银钱么?”


    爹爹。


    谢云舟闭了闭眼,片刻,再睁开,扬声厉喝:“重整阵列,随我——杀!”


    眼见对面已是残阵,一时难以聚拢队形,铁鹞子的指挥狼旗一挥,马蹄滚滚如雷,数十重甲骑兵呼号着疾冲而来。


    谢云舟猛地勒马上前,反手拉开长弓,瞄准马蹄连珠疾射,箭箭力贯马腿,无一虚发。


    党项率先冲来的三将四先锋尽数滚落马下,转眼便被周军乱刀砍死。


    如此一人一马挡在阵前,连发百余矢,指腹被弓弦割破,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袖管不住淌落,染红一地落雪。


    党项余下的先锋被他气势所摄,一时踌躇着不敢再上前。


    趁这个间隙,谢云舟身后所剩的精锐骑兵已经重新排作尖字冲锋阵列,只那阵势,却不是面向防守薄弱的侧翼,而是直对敌军的中军大纛!


    贺忠终于意识到,他是要做什么——


    放弃撤军突围,倾全部之力,强行冲破铁鹞子的防线,直接杀向党项主将的中军,玉石俱焚,以命换命,为抚宁城中守军抢出一线喘息之机。


    贺忠反应过来,只觉整颗心都要被戳碎了,拼命挣扎着嘶吼,“走啊!快走!别犯傻!鸣岐,听忠叔的话!鸣岐——”


    谢云舟勒马而立,分毫不为所动。


    眼见他死志已坚,一旦陷入中军重围,便绝无生还之机,贺忠胸中炸开一股血气,不知从何爆出力气,猛地挣脱两旁拦阻,抽刀怒吼:“尔等要眼睁睁看着同袍去死么?”


    “小郡王早已被冲破阵线,什么胡獠铁骑悍勇,也不过如此!阉人惧死,难道尔等也要任其误国?但凡还是个儿郎,还有几分血性,就给我站出来!握紧手里的刀,随我杀孙宪,灭胡獠!”


    守城的兵卒们早已憋了满腔愤懑,此刻再看着城外苦战的援军,眼中的挣扎和动摇不过瞬息,纷纷攥紧兵刃逼向孙宪。


    城头骚乱乍起。


    正当此时,原本攻势凶猛、志在必得的党项军阵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鸣金之声。


    数骑传令兵疯了似的从中军奔出,奔向各阵指挥将官,隐有党项语断续,“啰兀……王庭……退兵回援!”


    正欲再度冲锋的骑兵攻势骤停,两翼骑阵瞬间如潮水般向中军收缩,号令交错,阵型变换,竟好似开始整军撤退。


    谢云舟几乎浑身是伤,乍一见此情形,脱力之下身形狠狠一晃,险些跌下马来。


    身边的亲卫齐声惊呼:“郡王!”


    谢云舟咬牙稳住身形,哑声下令:“追!”


    与此同时,抚宁城头战鼓震天响起,隆隆鼓声席卷四野,等候多时的数万泾原军精锐打开城门,列阵冲杀而出!


    **


    数百里外的啰兀城下,早已堆尸如山,城破墙断,遍地残肢断臂,入目尽是血色。


    三千精锐,十不存一,还活着的将士亦是个个带伤,全凭着最后的一口气,依偎在残垣断壁间,勉强支撑。


    陆谌撑刀而立,喘息急沉,手臂的肌肉因长时间的挥砍而痉挛颤抖,身上的甲胄浸透了暗红的血污,又结成片片赤霜,冰冷沉重,早已分不清是獠子的还是自己的。


    城下的敌军再度如蝗虫般层层堆叠而上,喊杀声震动四野,残存的守军相互搀扶着起身,以断刃拄地,死守在垛口之前。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冷箭猛然贯穿右肩,热血顺着臂甲汩汩淌落,陆谌右手瞬间脱力,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几要握不住刀柄。


    他颤着手摸索半晌,从怀里取出折柔的那根发带,用牙咬住一端,将鲜血淋漓的右手死死缠缚在刀柄之上,打了个死结,以免兵刃脱手。


    万敌蜂拥,大雪纷飞。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在眉睫上,陆谌浑身浴血,心中却觉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畅快。


    染血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带,他缓缓抬头,平静地看向蜂拥而至的敌军,举刀相迎。


    百夫长一声令下,十余个胡兵呼喝着一拥而上,欲要一举将他乱刀斩死。


    陆谌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翻腕横刀劈去,只听“铮”一声脆响,刀身彻底断在敌兵的肋骨之间。


    下一瞬,腰间倏地一凉,温热的鲜血奔涌而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半边身子跟着脱力发麻,已分不清是刀砍还是戟刺。


    视线变得血濛濛一片,苦战至力竭,陆谌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跌跪到雪地中,喉间血气翻涌。


    意识涣散之前,终于望见西北的狼烟冲天而起。


    时间仿佛于刹那静止,周遭厮杀声骤然远去,天地间一片寂静。


    他忽然想,不知此时此刻,妱妱在做什么。


    灵州下雪了么。


    她可知抚宁之困已解?


    自从与她生出龃龉以来,他一直都在强求,唯有今次,他想成全。


    原以为三年死别,日夜痛不欲生,能让他学会放手。


    可是不成。


    人心总是贪而不足,当年以为她坠河出事,教他悔恨入骨,无数次地想着,只要她活着就好。


    只要她活着,他什么都不求。


    只要她活着。


    可等当真见到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又忍不住生出痴妄,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


    这念头太过强烈,已烧干他的意志,让他几近入魔,更不知来日还会干出何等疯事。


    与其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担心自己哪日当真失控疯魔,让心底那头凶兽脱笼而出,再伤她一回,倒不如让他去死。


    战死在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算解脱。


    七年前的陆秉言,家破人亡,充军流放,一切名利荣华皆如流水四散,什么都没有了。


    彼时能遇她一回,得她相伴一程,此生足矣。


    当年她一个单薄纤瘦的小娘子,孤身穿过大漠,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可如今,不会再有人来拖他第二次。


    他死,便也算不得是她弃了他。


    妱妱。


    冷冽的朔风自自北向南,拂起他染血的鬓边碎发,穿过河湟大地茫茫旷野,掠过大佛寺的檐角,摇动清音啷啷的金铎,吹起那棵菩提古树下,无数祈愿的木牌。


    木牌摇摇晃晃,随风相撞,哗啦作响。其中一面,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背面峻挺有力的字迹——


    吾妻妱妱,无病无灾,诸愿得偿。


    陆谌忽然低头,极轻、极缓地笑了笑,眸光也变得温热。


    妱妱。


    妱妱。


    从前求神佛保佑你,往后……往后我也会保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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