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陆秉言,我疼啊
——替她挡了一枪。
——到那时,您是当真将嫂夫人送走,还是委屈她暂且做个妾?
温序口中毫无波澜的几句话仿佛一道道滚雷,在折柔头顶轰隆炸响。
他在说什么呢?
陆谌是为了旁的女子受的伤。
徐家一日不倒,他就一日还会和旁的女子有更多的数不清的牵扯。
慢慢地反应过来,折柔只觉心脏一阵剧痛,胸腔里的血四散地流。
原来无论怎样欺骗自己,她终究都还是难以忍受。
过去的那几日才是一场梦,醒了,就要面对这样难堪的事实。
陆谌若是继续和旁的女子有什么纠葛,她能说什么?她甚至连反对都不够理直气壮。
只因他有家仇要报,所以他身边的亲随都觉得不过如此,无伤大雅。
似乎不论说到何处,也都是占着大义的,倘若教旁人知晓了,大抵还要赞一句“义孝”。
那她呢?有谁想过,她要怎么办?
咬碎了牙咽下血,苦苦忍耐着,勉强自己要大度,宽慰自己郎君不曾变心,他只是有苦衷,等熬到仇家倾覆,他们夫妻还能好好过从前的日子。
是这样么?
可是,凭什么呢?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会妒,会怨,会难过。
凡事有一就有二。
如今陆谌可以不顾忌她的感受,和徐家十六娘逢场作戏,那将来会不会再为了旁的什么,又舍弃她一回?
可怕的是,她突然想到,倘若有朝一日他当真这般做了,除了拼命忍受,她似乎再无任何办法。
她只是个孤女,没有高贵的身份,也没有富庶的家世,哪怕受了欺侮,也没有爹娘为她撑腰做主。
在这偌大的上京城里,除了陆谌,她什么都没有。
她舍不得他,舍不得年少相伴的情意。
可陆谌偏偏就舍得她。
折柔在阶下呆滞片刻,茫然地转身往外走,似乎也不知要走去哪里,只是有一个念头撑着,她要离开这里,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穿过幽长的甬道,明亮的日光一霎落下来,茫茫刺目,蜇得人眼眶酸热。
脑中浑浑噩噩,诸多念头杂乱缠绕成一团,折柔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的衙署、又是怎么登上的马车,她阖眼倚靠在车壁上,已经疲惫得再没有半分力气。
小婵被她惨白的脸色吓到,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满脸惶急:“娘子,你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么?娘子别怕,我这就去叫郎君过来!”
说着就要起身下车。
折柔本能地伸手扯住她衣袖,摇了摇头,低低地道:“我没事,只是折腾得有些累了,先回去再说。”
可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婵如何能放心,紧张地看着折柔的脸色,不停追问:“娘子,你当真没事么?千万不要吓婢子!”
折柔点点头,咬牙掐了掐掌心,在心痛和茫然中逼自己分出一丝清明,振作起精神,好为今后的日子做打算。
陆谌这般行事,她是断断忍不了的。
她也不打算再忍。
这世上的许多人,都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夫妻尤是如此。
能有这样一场患难之交已是缘分,她也不必再奢求其他。
人心易变,与其等到相看两厌,不如及早抽身离开。
她的药铺在上京开得成,去别处也一样开得成,就算离开了陆谌,她也能养活自己,也能过安稳日子。
这些都算不上什么难事。
只是……孩子要怎么办?
想到这,折柔心中骤然一痛,抬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再也压不住眼中涩意,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在这世上,早已没有真心待她的骨血至亲,只有腹中的孩子,这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牵绊,她舍不得。
那样珍贵,她期盼了许多年,才得来的孩子。
她唯一的血脉亲人。
留下吧,她一个人也可以养大它。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折柔忽然感到无比庆幸,还不曾告诉陆谌自己有了身孕。
她若想离开,便绝不能惊动陆谌,孩子的事,更不能教他知晓,否则以陆谌那偏执强硬的脾性,只会带来数不清的牵扯和麻烦。
下定了决心,一切便都好办了。
回到府里,折柔稍歇了一会,起身后吩咐小婵去庖厨取些饭食来。
哪怕胃里一阵阵抽痛,什么都吃不下,她也要吃些东西,这样才有力气收拾。
虽然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也没有出城要用的过所凭由,她一时半刻还不能走成,但哪些东西要带走、有多少细软盘缠,她心中要先有个数。
小婵往庖厨走了一趟,问灶上婶子要来一碗清汤面,恰巧赶上春禾煎好了安胎药,正用屉布筛着,仔细地往瓷碗里倒。
小婵向她道了谢,取来食盒,将面条和药碗一道放进去装好,带回了东院。
折柔勉强用了小半碗的清汤面,放下碗筷时瞥见食盒的安胎药汤,顿觉胃里一阵抽搐,仿佛连半分都喝不下去。
可再一想想过些日子要离开上京,路上少不得奔波,胎像需得安稳些才好,于是咬牙逼着自己喝了半碗。
用过饭,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折柔开始清点杂物。
她从洮州带来的东西不多,需要带走的就更少了,旁的可以先不管,首饰之类轻便值钱的要先点清楚。
小婵在一旁看着,起先还有些茫然,渐渐就被吓得发慌了,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明明是去庆贺郎君的生辰,怎么娘子出来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甚至还清点起细软来了?
她惶惶然地看向折柔,快要哭出来了:“娘子……娘子这是要做什么呀?”
小婵心性单纯直爽,若是让她知晓些什么,只怕在陆谌面前藏不住端倪。
折柔抿了抿唇,并没有说实话,“没事,不过是和陆谌闹了些脾气,我想再回药铺住几日,看看带些什么。”
听说只是去药铺住几日,小婵松了一口气,“药铺那里一直有人收拾,娘子要过去的话,婢子提前去熏两遍香就成了。”
说着,忍不住又替折柔忿忿起来,“可郎君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娘子如今还怀着身孕么?怎么能惹娘子生气呢!他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是啊,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是洮州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不管怎么样,都回不去了。
折柔心下一阵酸涩,勉强地笑了笑,“不提他了。”
小婵咬了咬唇,也不再作声,闷闷地帮她归拢起杂物。
清点完钗环首饰,折柔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拿账簿,小腹突然袭来一阵绞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翻搅,猝不及防,疼得她低呼一声,瞬间弯下腰去,蜷缩着身子,微微发起抖来。
小婵听见声响,心头猛地一跳,急忙回身去看,就见折柔弯伏在小榻上,身子不住发颤,脸色煞白,鬓边布满冷汗。
“娘子!”
小婵惊慌地扶起她,“娘子,你怎么了?”
折柔捂着小腹,疼得牙齿打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是医者,眼下这症状再熟悉不过,如无意外,必是方才的药里有问题,说不准混入了什么不利妊娠的东西。
折柔匀了两口气,让小婵去把方才剩下的那半碗安胎药拿来。
小婵闻声,匆匆起身把药碗端了过来。
折柔强忍着痛意,低头去嗅闻药汤的气味,隐隐约约地,似乎从中闻出一丝马钱子和麝香的味道,却又极微弱,让她辨不真切。
只是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趁着还未见红,先吃些安胎的丸药,总能冲淡几分药性,这个孩子还有救。
用过了药,折柔心中稍觉安定,撑着最后的气力吩咐小婵:“不要声张……叫平川差人看住春禾,留好药渣。”
小婵忙应了下来,扶着折柔在榻上躺好,抖开锦被给她盖上,匆匆跑到前院去寻平川,交待了自家娘子的吩咐,又让他赶快去寻郎君回来。
听闻是娘子出了事,平川心头一跳,丝毫不敢耽搁,立时从马厩扯了匹马出来,翻身而上,直奔禁军衙门驰去。
谁料,没过多久他便匆匆赶了回来,到廊下寻见小婵,急声道:“郎君不在值上!我另托人去寻南衡了,这厢先请了郎中过来,叫他给娘子瞧一瞧!”
折柔躺在榻上,神智昏昏沉沉,恍惚间听见了平川的话,愣怔一瞬,旋即又觉得自己可笑,明明已经决定离开,她还在期盼什么?
这个时辰,他大抵是在陪人游湖罢……
他不知晓也好,她或许还能保全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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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谌在王仲乾的漕船上探了一圈,正要再寻船工套套话,心头却毫无来由地一慌。
像极了那日在相国寺的情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谌后脊霎时窜上一股凉气,顿觉片刻都待不下去,借口想起值上有桩要紧事,扔下徐有容,匆匆下了船。
刚一走出渡口,就见南衡扯着马缰迎了上来,神色惶急:“郎君,家中出事了!”
陆谌心头猛地一沉,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喝道:“路上说!”
南衡紧随其后,也顾不得做什么铺垫,只飞快地禀道:“娘子已有身孕,用的药里被人添了东西,险些小产!”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陆谌脑中嗡地一声。
他咬紧了牙,“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小半个时辰前。”
“可请太医了?”
“是,属下一收到信,就先叫人拿郎君名帖去请了太医!”
陆谌点点头,一夹马腹,在街上疾驰。
转眼飞奔到陆府门前,陆谌一跃下了马,随手将马鞭扔给候在门口的平川。
平川捧着马鞭,小跑着跟上去,捡着最要紧的先说了,“郎君莫急,娘子已经用过药了,腹中的小郎君也没事。”
陆谌咬了咬牙,顾不上理会他,脚下片刻未停,奔到东院,直冲进正房。
小婵正守在榻前,忙起身唤了声郎君。
听见声响,折柔眉心动了下,慢慢睁开眼,看向陆谌,轻声道:“你回来啦?”
语气和平常一样。
陆谌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颤着手抚上她小腹,喉结滚了几滚,方才艰涩道:“妱妱,还疼不疼?”
他的掌心宽而温热,覆在那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丝丝熨贴。
折柔眼前一瞬蓄起了水雾,她死死地咬住唇瓣,想要压下喉咙里哽咽的声响。
她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坚强,看到他的脸还是忍不住委屈,忍不住想流泪。
她想说,疼啊,陆秉言,我疼啊。
疼得她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隔着朦胧的一层雾气,安静地看着陆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陆谌一瞬心如刀绞,伸手擦去她颊边的泪珠,哑声道:“别怕,妱妱……太医来诊过脉了,它没事,嗯?”
折柔眼睫微颤,低低嗯了一声,半晌,轻轻地道:“我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叫人备一碗阿胶蛋羹吧。”
看着她憔悴的神色,陆谌心里一阵拧痛,点了点头,起身便要去唤人。
“等一等,”折柔叫住他,淡淡道:“妆奁柜子下,左数第三层的小格,有我制好的成药。贴着红纸的那瓶是补气血的,你替我拿来。”
知道她通晓医术,听闻有补血益气的药,陆谌动作一顿,立时转身去柜子里寻来,拿给她看:“妱妱,可是这个?”
折柔看一眼瓶身的贴纸,苍白着脸,冲陆谌笑了笑,看着他起身出去,悄悄将瓷瓶收入掌心,攥紧。
这些都是她昨日刚刚做好的成药,已经分包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到药铺里。
只不过,这并非是什么补血益气的良药。
恰恰相反,药里有红花,麝香,桃仁,益母草,用来通经活血,效用最好。
陆谌既已知晓,那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了。
第23章 他们一家三口,再圆满不……
夜色将至,天穹浮起几颗疏星。
陆谌走出堂屋,将小婵唤出来,眸光冷沉。
“仔细与我说清楚,今晚到底是怎的一回事,一个字也不许漏。”
小婵早已憋了一晚的不忿,自家娘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必是要讨个公道的,听他问起,当即说道:“娘子原本好好的,用过安胎药一个多时辰便发作了,娘子特意吩咐婢子要收好药渣,想必是有人脏了心烂了肺,往娘子的药里添了东西!”
说着,她特意昂起头,咬重了音节道:“娘子还怀着郎君的骨肉,郎君可千万要为娘子做主才是。”
虽说煎药的丫鬟是春禾,但春禾平白无故的,干嘛要对娘子下手?她都不用想,也不用找什么证据,这府里会暗中谋害娘子的,除了松春院的,哪里还会有旁人?
可那毕竟是郎君的生母,她只怕郎君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让娘子白白受了这场委屈。
她想想就替娘子不值,背井离乡地,千里迢迢来到上京,才短短两个月,受了郑氏多少委屈啊,甚至郑氏还变本加厉,竟干起了下药这样卑劣的勾当,不论说到哪里,都没有这样糟践人的道理!
听她说完,陆谌的神色越发阴沉,转头看向平川:“请来的太医呢?在何处?”
平川忙应了一声,回手比道:“在前院厢房,写药方子呢。”
陆谌下颌绷紧,抬脚便走。
到了前院,推门入内,吴医正就坐在桌后,正提笔斟酌着药方,见陆谌过来,忙放下手中小毫,起身见礼。
“有劳先生。”陆谌叉手还了一礼,问道:“不知内子现下情形如何?可有大碍?”
吴医正答道:“上将军不必担忧,夫人虽有滑胎之像,但尚有转圜余地,已经及时服过药,眼下暂且不算凶险。”
“是她喝下的那碗药有问题?”
吴医正点了点头,比手与陆谌看桌上油纸包中的残余药渣,“下官方才仔细分辨了药渣和药汤,虽然未能翻找出不对劲的药材,但闻着气味,这药里应当是添了不利妊娠的马钱子,此物药性颇为凶险,万幸添的分量不算多,夫人也未足量服用,倘若将来一段时日悉心加以调理,夫人腹中孩儿多半还可保得住。”
这些翰林侍奉的医官说话向来留有余地,他既说多半可以保住,那便有八成把握。
陆谌心下微松,又问起要紧之处:“若是用药保胎,对母体可有妨碍?”
吴医正倒是笑了笑,“这个上将军尽管放心,保胎所用都是温补之物,只会对夫人身体有所调养,不会有任何妨碍。”
陆谌这才放下心来,略一颔首,嘱托道:“一切有劳先生,需要用些什么药,先生只管开口,不必有所顾虑,哪怕府上没有,我也自去旁处寻来。”
吴医正闻听此言,犹豫片刻后,掂量着措辞道:“调理所用的药材倒不算稀罕,只不过……若是能确切知晓这药里都添了些什么,下官对症施药,缓和药性……效用至少还能再添两成。”
这等事必然涉及后宅阴私,要想查清势必会闹出些动静,随意提出来只怕会得罪人,是以他说得格外犹豫。
陆谌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当即痛快应了,唤来南衡,沉声吩咐道:“点上得力的护卫,给我把松春院围起来,差使的人一个都不许放出去,再将春禾提到前院,好生审问,一有消息,立即回来报我。”
南衡神色一肃,领命去了。
一切交待清楚,见时辰差不多,陆谌去厨房取来阿胶蛋羹,回来喂着折柔用下,安顿她躺好,抬手掖了掖被角。
屋中一片安静,烛火杳杳,在她脸上笼出一层柔柔的暖光。
陆谌坐在榻边,垂眸望向折柔恬淡清婉的睡颜。
今晚初闻变故,他只有满心的惊怒焦躁,此刻知晓她平安无虞,紧绷的心神终于微微放松了些,将为人父的喜悦后知后觉地隐约蔓延出来。
他忍不住伸出手,慢慢放到她的小腹上,想摸一下,却又不敢乱动,便只轻轻地覆在上面。
这里是他和妱妱的孩子。
只是这样一想,心中便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异感觉。
从前他身在洮州,那地方僻远苦寒,再加上他还不知自己前路如何,也做不得好父亲,便一直小心着,不曾和妱妱要个孩子。
不成想,刚刚回到上京,它便来了。
陆谌不自觉地低下头,勾唇笑了笑。
不愧是他和妱妱的孩儿,果然灵慧懂事。
陆谌眼眸低垂,长指抚了抚折柔的脸颊,忽然就有些意动,忍不住开始想象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细说起来,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他都很欢喜。
最好还是女儿,想来会生得像她,有一双盈盈脉脉的若水明眸。
他会做一个很好的父亲,教她读书写字,教她骑马拉弓,给她捏泥叫叫、编竹蛐蛐,把她放在自己的脖颈上,带她们母女俩去瓦子里看百戏。
想想那样的日子,他们一家三口,再圆满不过。
第24章 陆秉言,我们不会再有孩……
过了约两炷香的功夫,南衡折身回来复命,站在廊下,低低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听见动静,伸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放下床前帷幔,起身走出去。
“都问清楚了?”
南衡答了声是,“煎药的那小丫鬟胆子甚是怯懦,稍微吓唬两句便尽数交待了,属下反复问讯比对过几遭,并无分毫差错矛盾之处。据春禾供称,那药只经过她和崔嬷嬷两人的手,崔嬷嬷曾在煎药时揭开药盖向里看过,春禾一时未敢阻止。
属下又问过门上小厮,近两日曾见崔嬷嬷外出府门,却并未采买何物,只是行色匆匆。此外还有一桩可疑之处,崔嬷嬷和娘家素来关系亲近,然而数日之前,她娘家嫂嫂突然来了咱们府上,还同她在角门处哭喊争执。”
回禀完,南衡便闭嘴低下了头,他追随陆谌多年,自然清楚郎君有多看重娘子。
从前夫人对待娘子虽有嫌隙,却不曾使过下药这般阴私毒辣的手段,如今这么一出,甚至险些害到子嗣上头,倘若当真与夫人有关,那实是闹得过火了。
陆谌咬紧下颌,闭目深吸一口气,寒声道:“即刻点人,去将那贱妇的娘家兄嫂给我带来,细审!”
言罢,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南衡忙应一声是,按住腰刀,抬步匆匆跟了上去。
听见陆谌急沉的脚步声已经走远,院中重又陷入一片安静,折柔慢慢睁开眼,轻吐出一口气,拿出药瓶来。
四下里静悄悄的,晚风拂过廊下的石榴树,枝叶婆娑,沙沙作响。
头顶的承尘绣着瓜瓞绵绵如意纹,是她来到上京后新添置的。
院中的秋千上置了竹棚,前些日子她试过了,坐上去消闲看书很是惬意。
这院子里的花草家具,一样一样都是她亲手安置的,到处都是她和陆谌生活过的气息,那时初到上京,她以为这里就是她的家,她会是这里的女主人,从今往后再也不必漂泊。
可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折柔终是狠了狠心,一鼓作气地拔掉瓶塞,取出药丸,仰颈吞了下去。
制药时为了更易凝结做团,她在药丸中掺了些槐树蜜,本应是微甜回甘的味道,可入口只觉无比苦涩,苦得人眼泪直流。
陆秉言……
小腹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又从暖热变成滚烫,灼得她浑身剧痛,恨不能紧紧蜷缩成一团。
但就算再疼,她也不允许自己软弱。
她此生决意不走回头路,也不要再和陆谌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
松春院里,郑兰璧正在小佛堂里做晚课,想到今日是三郎的生辰,又多念了两遍心经,为他祈福平安。
崔嬷嬷垂手侍候在一旁,竖耳听着院外的动静,眼皮突突直跳,如芒刺背,心里说不出的忐忑难安。
临近傍晚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东院那边传出些动静,又见平川从外头请了郎中回来,当即心头大震。
自打上回夫人教导宁氏惹得郎君发怒后,她们两院之间便隔了护卫,除去共用的一个庖厨,两下里压根碰不上面,是以她虽心急,却也不能知悉东院到底有没有出事。
她拿不准那丸药的效用,也不知剂量是否加得多了。
可她也实是别无他法。
虽然还有夫人的吩咐在先,可夫人终究是郎君的生母,即便出了天大的事,郎君也绝不可能提刀打杀母亲,但她就难说了,倘若宁氏当真有个什么好歹,她必要跟着遭殃。
见郑兰璧终于念完晚课,崔嬷嬷忙上前搀扶她起身,抬眼向上瞧了瞧脸色,试探着道:“夫人,东院那边有些动静,老奴听着似乎有些不对……”
郑兰璧看她一眼,“何事?”
崔嬷嬷犹豫半晌,吞吐道:“听说是身上闹了不好,急着催人请郎中过府,老奴只怕是那药……”
郑兰璧蹙了蹙眉,正要说话,忽听砰一声巨响,院门猛地被人从外踹开,闻声抬头,就见陆谌疾步走进院来,身后一列凶悍护卫随之一涌而入。
崔嬷嬷一见这架势,全身的寒毛都炸立了起来,双腿阵阵发软。
陆谌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身后的两个护卫径直扑身上前,一把按住崔嬷嬷,反剪住双手就要往外拖行。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崔嬷嬷心头大惊,挣扎着奋力向后躲避,却被护卫们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关节,痛得她哀呼出声,“夫人,夫人!”
郑兰璧眉心一拧,淡淡看向陆谌:“不必难为阿菊,她是听我吩咐给宁氏下的避子凉药。我问过郎中,此药没有旁的妨碍,宁氏若是想要拿乔作妖,也闹不到这上头。”
额角青筋急跳,陆谌眼下没有心思和她分辩太多,眸色冷沉:“药在何处?”
郑兰璧抿紧了唇,不作回应。
陆谌彻底失了耐性,猛地抽出护卫腰间佩刀,反手抵上崔嬷嬷喉间,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我再问一遍,药在何处?”
崔嬷嬷犹豫地看了眼郑兰璧。
陆谌手腕一翻,刀身寒芒凛冽,映出一双锋锐杀戾的眉眼。
喉间骤然刺痛,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流淌下来,崔嬷嬷惊得魂飞天外,失声尖叫起来。
陆谌盯着郑兰璧,淡淡开口:“阿娘莫要逼我。”
郑兰璧与他对峙片刻,终是败下阵来,闭了闭眼,示意女使回屋去将药取来。
陆谌拿了药,冷冷看了崔嬷嬷一眼,“来人,给我将这贱妇捆了,押到东院去。”
言罢,他脚下片刻未停,径直去寻吴医正。
正房的堂屋里,吴医正用银镊拨开药丸,低头细嗅了嗅,神色顿时一变。
他抬头看向陆谌,正色道:“这并非寻常凉药,而是掺了丹砂、马钱子和少许麝香的绝子药。此药的阴毒之处在于,若是寻常女子用了,看着只是月事不调,淋漓不尽,倘若不以为意,等连用上一两个月,只怕便再也生不得子嗣了。
说来倒是幸亏夫人有孕,受不得药性冲撞,这才急着发作起来,否则……不堪设想。”
说完他便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做言语。
四下里一霎死寂,空气仿佛也凝固住了。
陆谌神色阴冷至极,良久,一字一句地下令,“去将崔氏那个贱妇提到院中来,问清楚,这药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他清楚至极,他母亲虽为人刻薄,但绝不会下这等阴损之物,崔氏背后,必定另有人指使。
院中很快响起沉闷的杖声,间或夹杂着痛呼和惨叫。
郑兰璧很快赶来,意图阻止,却在陆谌冷戾的眼神中止了声。
眼见崔嬷嬷已被打得面如金纸,郑兰璧终于忍耐不住,发威怒叫一声:“够了!你如今真是出息了,竟都要当着我的面直接打杀我的陪嫁么?就算是下了避子药又如何?
我也全是为了你!若非那日徐相夫人登门,有意敲打,我又怎会闲着插手你的子嗣?还不是为了让你能娶得贵女!”
陆谌愣怔一瞬,回过神来,神色一点一点变得阴寒。
未及说话,前院南衡传来消息,说是崔氏的兄嫂已经招认,他们的独子在乾元坊赌输了八百贯,被扣在赌坊里断了一根手指,有人拿着断指寻上门去,要崔嬷嬷听话从事,否则便绝了他崔家的后。
能与陆家有干系,又想挑拨暗害于她的,哪里还会有旁人?
再不必多言,这背后到底是谁插手暗害,已然明了。
屋子里,服下的药已经生了效用,折柔躺在榻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小腹隐隐坠痛,恍惚着,也听清了院中纷杂的争执,心头的怨怒一点一点滋生出来,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衾。
原来,她留不下这个孩子,也是因为徐家。
真是好恶毒的算计。
凭什么?她就要由着他们这般糟践么?
她原想不要惊动陆谌,以便日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如今,听着这些阴私算计,她忽然不想再暗自隐瞒,生生压下这口气去。
折柔咬了咬牙,唤了声小婵,让她去院中叫陆谌过来。
小婵惶惶应是,走到廊下,急急唤了声郎君,“娘子有事寻您。”
陆谌闻言微怔,没有来由地,心头陡然生出一阵极不安的预感,当即猛地转身,拔步冲回了正房。
榻前空无一人,只有柔软的帷幔轻轻拂动,隐约似有细碎声响,掀开床帐,折柔正蜷缩在被衾里,身子不住地发抖,脸唇皆白,鬓边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陆谌心一紧,立时察觉出不对,下意识伸手探入她的被衾,指尖忽而触到一片湿热黏腻。
这个触感,他再熟悉不过。
“妱妱!”
心头猛地一沉,陆谌一把扯开锦被,只见折柔身下鲜血淋漓,大团大团殷红湿润的血迹在葱青色的百迭裙上层层晕染开,血腥气直冲鼻间。
脑中嗡一声炸响,陆谌猛地上前将她抱入怀中,朝外厉声唤人,“去请吴医正过来!快!”
南衡心一惊,忙去前院寻太医。
眼前的血越来越多,怀里的人呼吸微弱,陆谌头一遭觉得腿软,声音已经不受控地发颤,反复地抚她脸颊,“妱妱,你看着我,别睡!”
折柔却只是向榻内微微偏过脸,闭紧了眼,不作回应。
伴着小腹阵阵的坠痛,她感觉到身下温热黏腻的血在不断地向外流,恍恍惚惚间,好像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跟着流失出去,心脏空荡荡地往下沉,不知要坠入何处。
吴医正闻讯匆匆赶来,一眼看见床榻上洇开的团团血迹,神色登时大为一变,待再上前诊过脉,心头便彻底沉了下去。
犹豫半晌,他回过身,低声道:“还请上将军节哀。”
仿佛一道滚雷在头顶炸响,陆谌一瞬红了眼,咬紧牙关,厉声喝问:“节哀?你要我节的哪门子哀?”
当真是惊怒到了极致,他眉眼间再无半分温润雅敛,只有一身杀戾煞气,凛冽迫人。
吴医正顿时被骇在原地,心头一阵急跳,小心翼翼地道:“依下官适才诊脉来看,夫人的身子根底倒是尚无大碍,悉心调养即可……只是……只是这腹中的小郎君……实是保不住了。”
折柔疼得冷汗直流,闭目蜷缩在床榻上,朦胧中听见太医的话,心里既畅快,又悲凉,泪水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
见她流泪,耳畔听着她孱弱的呼吸,陆谌只觉心脏一阵一阵地绞痛,仿佛被她死死攥紧,痛得他几要直不起腰来。
“怎会如此?不是说可保一时无虞么?”
吴医正舔了舔唇,谨慎地掂量措辞:“按理说应当如此……又或许是那绝子药的药性实在过于霸道,夫人身子承受不住,才会有此损伤。”
陆谌一霎沉默下来,身形僵凝了好半晌,终于涩哑出声,“有劳先生,先为内子开些补身止血的药来,切勿留下什么症候。”
吴医正忙应了一声,退出去写方煎药。
服下几粒参丸,折柔感觉身上渐渐恢复了些力气,眼睫轻颤了颤,睁开眼来。
见她神智清醒了些,陆谌抬手抚上她冰凉的面颊,低低安抚:“别怕,妱妱,我们还会……”
可不待陆谌说完,折柔便极缓慢地摇了摇头,抓着他覆在自己面颊上的手,用尽力气推了下去,语气淡得几乎没有丝毫起伏:“陆秉言,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在陆谌愣怔的注视中,她苍白着脸,抬头冲他笑了笑,语气中隐约带着一丝快意,一字一句地道:“这孩子,是我自己不要的。”
第25章 妱妱,你当真够狠心……
“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这孩子,是我自己不要的。”
陆谌愣怔一瞬,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甚至无奈地笑了下,“妱妱,你说什么傻话?”
折柔脸色苍白,抿紧了唇,安静地看着他。
陆谌还未回过神来,转眼忽然看见床榻上不曾收起的药瓶,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他脸色一瞬变得惨白灰败,猛地回望向折柔,满眼皆是震愕。
折柔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这药,还是你拿给我的。”
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话,陆谌只觉眼前一阵晕眩,说不清是怒还是痛,沸腾的情绪瞬间轰鸣着冲向大脑,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
僵凝了好半晌,他伸手握住折柔的肩膀,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赤红血丝,“为什么?”
“陆秉言,”折柔抬头看着他,平静地道:“我们和离罢。”
“为什么?”自相识以来,陆谌头一遭在她面前失了分寸,如铁般的五指死死攥住她清瘦的肩头,眼尾猩红一片,他紧紧咬住牙,一字一句地问道:“妱妱,你告诉我,为什么?!”
不得不承认,看着陆谌被她逼疯的反应,折柔忽觉内心深处隐隐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
可这仅有的这一丝快意也只是稍纵即逝,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悲凉和痛楚,仿佛奔涌的潮水,呼啸着要将渺小的她彻底淹没。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简直如同玉石俱焚。
她抖着嘴唇,眼前渐渐蓄起水雾,竭力想将声音放得平稳:“陆秉言,你有你要走的阳关道,我有我要过的独木桥,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如及早放手罢。”
陆谌闭了闭眼,呼吸止不住地发颤。
这些日子他们都相伴在一处,她的脸上渐渐也现了笑意,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她哄得心软了,再稍稍假以时日,一切便都可以和从前一样,却不成想,她竟会决绝至此,用这等惨烈的法子与他翻脸。
他只觉心脏剧痛,一时间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晃了一晃,哑声问道:“为什么?因为徐家女?”
不及折柔回答,陆谌咬紧了牙,“我早已与你说过,我对她只有敷衍,没有半分情意!”
“难道这般,我就不会妒,不会难过了么?”折柔透过泪雾,朦胧地看着陆谌模糊的轮廓,“陆秉言,我不是没想过和你好好过……可你呢?今晚你在何处?”
陆谌沉默下来,半晌没有作声。
看见陆谌的反应,折柔淡淡笑了下,纤细指尖轻轻抚上他左肩的锁骨,抬头直直凝望过去,“你这里,又是为谁挡枪受的伤?”
陆谌的身形一瞬僵住,拧眉道:“你如何知晓?”
折柔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陆谌猛地一把抓住她手腕,逼视着她,咬牙沉怒道:“那你又是否知晓,我为何替她挡枪?只因此事从头到尾皆是我一手设计,我麾下的禁军精锐,何曾有郎将那般废物,手中兵刃都能脱手飞出?
从始至终,我都不过是为了诓她尽快闭嘴,为了少与她纠缠!倘若当真只是一场意外,她徐家女是生是死,与我又有何干系?我只恨不能让徐家人死个干净透顶!”
说到最后,陆谌越发觉得钝痛钻心,数不清的酸痛从周身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眼尾隐隐沁出湿意,“妱妱,你傻不傻?只为着这样的一桩事,你就如此作践你自己的身子、甚至拿我们的孩子来报复我,啊?”
“这样的事难道还不够么?”折柔忍不住出声反驳,“陆秉言,人心易变,我赌不起的。”
深吸了一口气,她继续道:“我也从未想过要用孩子报复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半分牵扯。从今往后,你我各走一边,你若不愿和离,休弃亦可。”
陆谌心头狠狠拧痛,喉结滚了几滚,咬牙道:“我不答允!”
“你我所求不同,何必互相折磨?”折柔视线划过他锁骨下的伤处,心头又是一阵酸胀,她低低道:“这道疤,日后既是留在你身上,更是结在我心里,你知道我的脾性,我忍不下去的。”
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陆谌霍然起身,走到桌案前,拉开柜格,拿出一柄匕首,转身又回到榻前。
烛光下微微一晃,凛冽刀身上映出点点寒芒。
折柔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陆谌一手握住匕首,一手扯开衣襟,毫不犹豫地向左肩下的伤处狠狠刺去。
“陆谌你疯了!”
折柔大惊失色,本能地想去推开他,身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眼睁睁地看着他朝自己刺了下去。
匕首锋锐无比,一瞬没入皮肉,割开将将结疤的伤口,添出一道更为狰狞的新伤,温热的鲜血瞬间涌流出来,染红了大片衣襟。
陆谌咬紧了牙,额上遍布冷汗,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一字一句道:“你忍不下,我赔给你。和离一事,想也不必再想。”
看着刺目殷红的鲜血,折柔脑中嗡嗡作响,一阵阵地发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两个人之间竟会闹到如此地步。
似是又想到些什么,陆谌眼眶湿红,却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隐有戳伤,“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孩儿的死忌。妱妱,你当真够狠心。”
说完,他只深深地看了折柔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夜风寂寂,吹起柔软的床头纱帐。
折柔早已被耗得筋疲力尽,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不自禁地蜷缩起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小婵进来给她擦身换衣,折柔朦胧中也只由着她动作,又被喂着喝下两大碗苦药,终于在疲惫中昏沉睡去。
恍恍惚惚地,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陆谌还在洮州,水井,菜畦,青石板,粗简的小院。
五月仲夏,檐雨如绳,淙淙彻暮,滚落一地琼珠碎玉。
他们两个依偎在青砖石瓦的檐廊下,听着院中雨声淅沥,陆谌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木头,说是要做只瓦狗给孩子玩。
他一边削着木头,一边得意地向她吹嘘,说他们俩的孩子一定聪慧又俊俏,若是男孩就叫敏郎,若是女孩,那就叫敏娘。
她被羞得满脸通红,偏他还要坏心地不依不饶,一个劲地问她好不好?
直到最后,瓦狗削好了,她终于盈盈地笑起来,伏在他的臂弯里,用他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好啊。
——好啊。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26章 休书
折柔一觉昏昏沉沉地睡到天亮,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日光朦胧地透过层层纱帐,稍稍一动,便觉周身酸痛乏力,左手也似乎被什么扯住,她愣怔一瞬,本能地睁眼看过去。
陆谌就坐在榻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颌下冒出淡淡的青茬,眼中布满红丝,一看便是整夜都未曾合眼。
茫然片刻,折柔回过神来,下意识偏过头去,试图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陆谌却愈发收紧力道,低哑地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心中忽地一阵抽疼,不愿回应,却也挣不过陆谌的力气,索性闭了眼任由他去。
陆谌将她拉进怀里,低声道:“妱妱,我已做了安排,你容我……”
一开口,嗓音沉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粗糙的砂石磨砺了一遍。
折柔狠了狠心,截断他的话:“我只要和离。”
闻言,陆谌一瞬拧紧眉头,额上青筋直跳,“早已同你说过了,我不答允。”
“不和离,难道要看着你继续和旁人纠缠?”折柔回头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下,“你想扳倒徐崇,又岂会是一朝一夕之事?就算你能拖延一月,又能周旋一年么?他若非要你提亲求娶,到那时,你会怎样做?”
越说,她心中越不痛快,便只想用锋利的言辞刺伤他,“陆秉言,你是会让我做妾,还是另置一处宅子,让我做外室?又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得急症而亡?”
“妱妱!”陆谌脸上唰地一白,漆黑幽沉的眸子里泛起了怒色,犹如一头负伤的困兽,“你明知我不会!”
折柔抿紧了唇,她身心还疲惫着,眼下尚未缓和过来,分毫不想与他争辩。
恰好南衡过来禀事,似是极为紧要,顾不得旁的,刚到廊下便莽撞地唤了声郎君,“有盐运急信!”
听见动静,陆谌闭目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中怒意,黑眸凝视着折柔,沉声道:“徐家女的事,我会尽快解决干净,不出下月,必予你满意答复。”
走到门前,陆谌的脚步忽又顿住,他咬了咬牙,狠道:“至于和离一事,绝无可能。你我的婚书曾在官府过契,没有我的放妻书,你我至死都是夫妻。”
听见他走出院门,折柔闭眼躺在榻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泛起酸热。
不多时,小婵绕过槅扇走进里间,到榻前服侍她洗漱,又去外面拎来了食盒,小心问道:“娘子身上可好些了?看这些可还合胃口?娘子若是不喜欢,婢子再去厨上要些别的。”
“我没事。”折柔温和地笑笑,垂眸向食盒里看了一眼,有红丝馎饦,八珍汤,乌鸡蛋羹,都是补血调养的膳食,她虽然没有半分胃口,仍是勉强逼着自己用了一些。
小产伤身,小月子里尤其需得仔细调理,以免落下什么症候。往后的日子还要继续过,身子是自己的,她要加倍爱惜才是。
用过饭食,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折柔开始思量今后要怎么办。
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与她当初设想的有了不小的偏差。
原本她想着不要惊动陆谌,悄悄离开,可昨夜她心中的痛恨已然到了极处,哪里还有那许多理智?只恨不能叫陆谌也尝尝这煎熬,一时冲动,如今便要重做打算。
夫妻相伴数年,对于陆谌的脾气秉性,她再清楚不过。虽然他素来爱笑,笑起来又颇有几分温润少年气,看着好一副清雅郎君的模样,可却实是个隐忍而后发的性子,倘若被人触了他的逆鳞,翻起脸来比谁都狠绝偏执。
陆谌既然不肯和离,她便只能慢慢周旋。
不能直接闭口不提要和离,若是乍然松口,反倒容易惹得他生疑,只有先咬定了这个念头,再假作慢慢被他哄软,等他彻底放下戒心,她自然有法子远走高飞。
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走的。
太疼了。
假若将来再经历一遭,她必是受不住的,非要疯掉不可。
至于走去哪里,她一时还未想好。洮州不能回,就算回去,也不过是另一个伤心地罢了,倒不如去一处生地,重新过她自己的日子。
出城的公验也不算难办,用她药铺伙计家中亲眷的名义,去市井间花些银钱,托讼师就能到县衙办一张来。
前路茫茫不定,她不想带着小婵跟她一起吃苦。折柔思量过后,打算将小婵的身契留下,再留下几副成药方子,将药铺交到小婵手里,想来便足够她傍身了,如此,好不容易开起的药铺也不算荒废。
折柔打定了主意,心下顿感安稳,可忽而又有那么一瞬,隐隐觉得可悲,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将这等算计的心思用到陆谌身上。
折柔虽通医理,但毕竟不是专精女科,不能尽数知悉小产调养的避忌,陆谌便从禁中药局请来一位熟悉女科的嬷嬷,每日她在身边照料,帮她按摩穴位,还另叫了陆琬过来陪她说话解闷。
这般悉心调理着,又过了两旬,折柔的身子已经大好,颊上也显出来红润气色,与先前再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丰润了两分。
陆谌倒是愈发忙碌起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白日里极少见人影,只在深夜过来,拥她入眠。
折柔渐渐不再提起和离的事,陆谌也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转眼便到六月下旬,出城的公验已经办好,一些不便带走的首饰也悄悄换了银钱,只缺一份和离书。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夜里陆谌照常过来歇息。
折柔睡得正迷糊,听见身畔有异样的声响。
她朦胧地睁开眼,看见陆谌背对着她,喘息低沉,左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夏日轻薄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显出一道道绷紧的肌肉线条。
连日阴雨,他膝盖上的旧伤发作了。
折柔抿了抿唇,闭上眼,只作不知。
身畔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着的痛苦喘息声。
折柔忍了又忍,实是忍不下,正要起身去取药,却被陆谌从后拉住了手,不及回头,就听他喘息着道:“我忍忍便是……下过雨,地上凉,你小日子快到了,受不得寒……”
折柔心里叫他这话一霎刺得又酸又软。
怎么会不疼呢?
原来她也没有那样决绝的勇气。
就算早已经下定决心,但真正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想到要将和陆谌相关的一切都彻底从生命里舍去,她还是会如剜心裂骨般疼。
但再疼,也绝不能回头。
便只当……这是他们最后一日的夫妻恩情罢。
折柔去柜中取来草药,沾了酒,给他敷到腿上,又燃了艾草仔细熏了熏。
陆谌就一直定定地看着她动作。
反复灸过几回,见陆谌缓和了些,她将剩余的草药放回去,刚刚上榻歇息,陆谌一把握住她的手,将人扯到怀里来,低笑着问:“妱妱,你不生我的气了,是不是?我答允过你,要给你一个满意答复,就这几日,很快。”
折柔被他揽在怀中,脸上神色沉静,却配合地问:“……当真?”
听见她这一问,陆谌心中瞬间松快下来。
他的妱妱总归是心软。
“绝无虚言。”他忍不住低下头,含吮住她的唇瓣,保证道:“我与旁人再不会有半分干系。”
折柔心中一片酸涩,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轻轻抚摸着他颈后的发尾。
陆谌忽地一怔。
这般充满怜意的温柔爱抚让他浑身战栗,情难自控,眼眶酸热,几乎要流下泪来。
似是急于确认什么一般,他愈加发狠地吻下来,呼吸与津液交缠,几乎分不出彼此。
折柔并未反抗推拒。
夜色深浓,窗外雨声簌簌,吻到最后,陆谌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两个人沉沉地相拥而眠。
翌日是六月二十四,灌口二郎神诞辰,上京城中的祝祀尤为热闹繁盛,陆谌要辖制禁军,拱卫官家出行,早早便起身洗漱,准备上值。
他一起身,折柔也跟着醒了,半倚在床榻上,安静地看着他收拾。
这些时日以来,陆谌难得心怀畅快,临出门又折回到榻前,托起她的脸,吻上她嫣红的唇瓣,缠绵地吮吻流连,最后犹似意犹未尽一般,轻轻啄吻几下,低低地交待:“等我回来。我还有话与你说。”
折柔笑盈盈地望着他,应好。
目送着他走远,折柔起身洗漱,很快便将早已在心里盘算过无数次的细软收拾好,连同出城的公验一起,打做一个小包袱,随后径直去了松春院。
“有劳夫人,予我一封休书。”
听清了她的话,郑兰璧一瞬怔住,半晌,似是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要什么?”
折柔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烦请夫人,代子休妻。”
这个法子,是她反复思量过的。陆谌既然不肯写和离书,她日后若还想结亲成家,彻底与陆谌划清干系,便只有要来休书这一条路可走。
这消息着实猝不及防,郑兰璧彻底惊住了,甚至疑心眼前的人是存了什么阴损念头,不由凝目打量起她来。
折柔早有预料,按着事先想好的说辞,温声解释道:“因徐家女一事,我欲与陆谌和离,但他不允。”
“若是和离,既要寻中人,又要过衙门,且陆谌不肯写放妻书,我实是绕不过他。但休妻要方便许多,夫人是他生母,只需以‘无子’为由,便可替陆家休了我,从此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日陆谌值上正忙,他脱不开身,只要夫人写与我休书,我即刻便离开上京,于夫人而言,有益无害。”
郑兰璧审视地看着她:“……你当真舍得?”
折柔抬头笑了笑,毫不回避她打量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我已决意如此。”
郑兰璧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反身回到里间,提笔匆匆写就一封休书,吹干墨迹后交予折柔。
收好了休书,走出松春院,折柔抬头看了看天色,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她特意看过黄历,六月廿四,忌嫁娶,宜出行。
第27章 南下
回到东院,折柔给陆谌留下一封手书,既是告别,也是同他讲清原委,以免他日后迁怒于小婵和府里的一众护卫。
陆谌不曾对她设防,府里更没有人能约束她的行动,折柔借口要去一趟药铺,很顺利地便带着小婵出了门。
一如寻常般登上马车,平川扬起马鞭,车轮辚辚行起。
快要走出巷口,折柔透过车窗,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默默压下心中错杂的诸般滋味。
来到上京,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如今离开,也不过是六月季夏,短短数月,恍如匆匆一场大梦。
马车行到药铺,打发走了平川,再将小婵支去库房盘点成药,折柔换了身寻常农妇的朴素衣裳,带着事先准备好的包袱,从坊院后门出来,径直去往渡口方向。
她还未想好要去何处定居,只是想着自幼都在北境长大,看惯了冷冽的寒风朔雪,她想先南下去淮安、江宁一带,看一看不曾见过的小桥烟雨。
至于是否在那里落脚久居,还要视情形而定。
上京的水运四通八达,想要南下,乘船出行最为便利,折柔打算去乘坐卸粮南返的漕船。
虽然价钱要比寻常脚船贵上一倍,但漕船的船只和船工都在官府登记造册,船上还有运送漕粮的役兵一道返程。
也因为价贵,船客中很少会有泼皮无赖,于她一个独身女子而言,漕船要安全稳妥得多,左右她在公验上用的是假名,也不怕陆谌能查到她的去处。
赶到渡口的时候,最近的一条漕船正要出发,折柔匆匆到班头值房核过公验,向船工付了银钱,由人引着登了船。
天色尚早,船板上已经站满了船客,三五成群,熙熙攘攘,船工回身招呼着同伴解开揽绳,漕船破开河面,徐徐离开渡口。
折柔看着逐渐远离的岸边,心口牵扯起丝丝缕缕的钝痛。
今此一别,天各一方。
爱也好,恨也罢,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她与陆谌再无半分瓜葛。
船上的人鱼龙混杂,只稍稍站了一会儿,折柔没有多留,转身去往船舱。
汴河对岸茶楼的雅间里,一个锦衣仆从刚好透过窗扇,看见了她的侧脸,不由咦了一声,回头指给身旁的郎君看:“殿下您瞧,这人不就是那日在潘楼,小郡王护得跟什么似的那个‘九娘’么?”
李桢正漫不经心地品着盏中的青凤髓,只等运送官家寿礼的漕船抵京,闻言神色微微一顿,顺着元丰的视线看去。
眯眼看了一会儿,他忆起来那晚的情形,勾唇轻嗤道:“谢云舟也算有几分眼光。虽是个妇人,算不得完璧,但胜在清婉妍丽,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元丰见自家主子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再一想到谢云舟素来横行无忌的行事做派,心里顿时又怕又悔,简直想扇自己俩耳光,方才嘴贱些什么!
他连忙向上觑了觑李桢的脸色,试探着小心翼翼道:“这女子只怕是和小郡王渊源匪浅,要是叫他知晓……”
“什么小郡王,还不就是个马夫的种。”
李桢眼中露出几分阴鸷,捏紧了手中青玉杯盏,不屑一哂,“他也就仗着有个好阿娘,当年为了保住官家的龙椅,不惜以公主之身下嫁马夫,官家是觉得心中有愧,才会这般纵着他胡闹妄为,还封王赐爵……呵。”
胥国公虽然出身低微,原本只是个在天驷监养马的校尉,但后来在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早已跻身权贵,只不过自家主子既然这般说了,元丰身为内侍仆从,自然要跟着吹捧应和:“殿下说得正是!”
说着,李桢又似是想起些什么,冷着神色,讥讽道:“说不准连马夫的种都算不上,谁知是我那好姑姑从哪儿弄来的野种。”
这几句已然算得上妄议尊长了,元丰听得心头突突直跳,好在自家主子的话虽这样说着,终是不曾提出要去拦人的事,他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又听李桢吩咐道:“着人去查查,那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同他谢云舟又有什么干系。”
只要不是出手抢人,那旁的都算不上什么,元丰忙哎了一声,点头应是。
从上京到淮安,走水路寻常要行上七八天,赶上顺风也需走个五六日,折柔便给兵曹多添了一贯钱,定下一处单间。
她的舱室位处中间,两边隔壁皆已住了人,左厢是一对夫妇,右厢则是个年轻的青衫书生,身边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
看着都不似浮浪轻佻之辈,折柔心中安定了几分。
安置好行装,扑了扑矮榻上的浮灰,折柔正打算歇息片刻,忽听隔壁传来“锵”一声器物落地的声响,随即有男人的怒骂和女人的低泣声响起来。
本就是旁人的家事,她又孤身在外,自然不去理会那厢的争执,抖开被褥,躺到榻上。
却不想隔壁的声响越发让人心惊,男人似乎动了手,妇人开始哀哭尖叫,间或又掺杂了几声哀哀的求饶。
那妇人的哭声实是可怜,忍了片刻,折柔再也听不下去,弯腰出了舱门,正打算花些银钱,去寻兵曹过来帮忙,就见右厢的青衫书生走出来,敲响那对夫妻的舱门,义正言辞地开了口。
“尔,尔身为男子,怎,怎可对妇人动手?”
船舱里安静片刻,男人一把拉开舱门,站在门里,冷着目光打量起书生,“你是谁?管我家闲事作甚?”
书生挺了挺腰,“在下,读书人。”
“我管教自家婆娘,与你这乳臭未干的白面小郎有个屁的关系!”男人狠瞪了他一眼,退回去就要关门,“爷爷爱对谁动手就他娘的对谁动手!滚滚滚!”
书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阻住他关门的动作,含怒直视向男人:“此,此等行径,枉,枉为人夫!”
男人气得瞪圆了眼,蒲扇般的大掌用足力气,一把推向他胸口,口中怒骂道:“我滚你的!”
青衫书生全无防备,受不住男人这一下猛推,胸口气血翻涌上来,猛地向后仰倒下去,登时便两眼一翻,闭过了气去。
事出突然,妇人尖利地惊叫一声,男子也顿时傻了眼,定在原地腿脚发软。
听见响动,船舱附近的众人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起来,有问怎么回事的,有喊着要找郎中的,还有出主意要掐人中的,一时间嘈乱成一团。
“郎君!郎君!”小书童回过神来,猛地冲了上去,哇一声大哭起来,手足茫然无措,想要扶他起身,“郎君醒醒!”
“莫要动他。”
见他伸手,折柔赶忙出声制止。
“你说什么?”小书童一愣,红着眼抬起头,“难道要我家郎君就这么倒着不成?”
他语气不善,折柔倒不会同个孩子计较,只温声解释道:“气血翻涌,静卧为宜,等一等再扶他起来,否则反倒损伤气血。”
小书童虽然听不大懂,但见她说话不疾不徐,又温言细语,不像是有恶意,便愣愣地哦了一声,没再动作。
折柔轻轻拨开人群,走到近前,蹲下来,在周围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拉起青衫书生的左腕,伸指在合谷、内关、水沟三处穴位用力按下,少顷,只听得地上的人长长呻吟一声,眼皮微动了动,幽幽醒转过来。
“郎君!郎君醒了!”
小书童喜极而泣,豆大的泪珠又涌了出来,“郎君可感觉好些了?”
青衫书生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好半晌,抬手捂住胸口,慢慢地点了下头。
见人醒了,打人的男子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怒声打发妇人取水来给书生喝。
围观的众人也跟着舒出气来,交头私语着,啧啧赞了两声“娘子妙手”,“福大命大”。
见人已醒转,折柔心下微松,转头看向小书童,柔声吩咐道:“你家郎君只是一时气血翻涌,并无大碍,但这几日也还是多静养为好。”
小书童忙不迭地点头应是,连连道谢,反应过来,又回身将折柔比给书生看,“郎君,方才是这位娘子救了您!”
青衫书生顺着视线看向折柔,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示意书童扶着他勉力站起身来。
乍然清醒,他手脚还有些虚浮,站立不稳,却推开书童搀扶的手,恭谨严肃地俯身朝折柔行了一礼,“在下叶以安,多,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虽然口舌上不大灵便,倒是个一板一眼、热心肠讲礼数的读书人。
折柔温和地笑了笑,“只是举手之劳,不必介怀,叶公子侠义心肠,我亦佩服。”
“也,也不过是路见不平。”叶以安似是不大好意思,耳根微微泛了红,“还,还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折柔自然不会告知真名,只按着公验上的假名道:“我姓沈,唤我沈娘子便是。”
叶以安又道了谢,诚挚道:“出门在外,沈娘子若,不嫌弃,有,有事尽可来寻在下。”
折柔也未多言,只笑了笑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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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谌在值上一整日都神思不属,也说不出为何,心里总是想起妱妱,甚至想得心脏隐隐发疼,本想早些回去府里,半路却收到徐崇的传信,要他去徐府一见。
陆谌抬头看了眼天色,时辰尚早,他吩咐南衡去做的事还不曾传来消息,索性去徐崇府上等信也好。
策马行到徐府门外,门房小厮恭敬地迎上前来,呵腰比手请他入内。
陆谌将马鞭交到小厮手中,理了理衣襟,由人引入徐崇书房。
“相公。”
见陆谌进来,徐崇笑着抬了抬眼,示意他坐,扬手叫小厮奉茶,隔了半晌,才寒暄似的开口道:“听闻这一遭剿匪,小郡王不负圣望,战绩颇丰,不但剿灭了山阳最猖獗的漕帮水匪,还生擒了江湖人称‘过江龙’的匪帮二当家潘兴,近日便要押解到京。”
陆谌点点头,应是。
“老夫听闻,漕帮里仍有残余穷寇一路尾随,意图劫走他们二当家,小郡王不放心旁人,特特请了旨意,要三郎你过两日去京外接应,可有此事?”
此事亦算不得什么秘密,陆谌点头,“不错,相公可有何吩咐?”
徐崇“唔”了一声,不疾不徐地吹了吹盏中浮叶,抬头笑道:“既有十六娘在,老夫也不瞒你。潘兴此人,同老夫的一个门生大有过节,如今他被押解入京,只怕会到官家面前胡乱攀咬,老夫想着,若是当真遇上贼寇劫囚……不如顺势而为罢。”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陆谌,审视着他的神色,“不知三郎意下如何?”
陆谌微怔了一瞬,旋即笑起来,“晚辈自当为相公分忧。”
徐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闲叙了几句,他含笑起身,送陆谌出门。
两人一边说这话,一边往外走,刚走出小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惶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匆匆穿过花厅,连滚带爬地奔到近前,喊道:“相公!出事了!不好了!”
“站住。”徐崇面色一寒,冷眼扫向阶下的人,斥道:“如此不知礼数,成何体统?”
“夫人,夫人在街上被人劫走了!不知是何人所为,只留下一封信!”
小厮惶急地呈上信封,徐崇眸光微凝一霎,伸手接过他手中信纸,展开,从头至尾地看过一遍信上内容,脸色渐渐变得阴寒。
沉吟片刻,他挥手打发走小厮,转头看向陆谌,“方才所议之事,有变。”
陆谌眉心微拧:“出了何事?”
“你自己瞧瞧,”徐崇将信纸交到他手上,负手看向院中的青皮枣树,淡声道:“小小贼寇,胆大包天。竟能想到用周氏来威胁老夫,若说背后没有高人,谁会相信?”
陆谌匆匆扫过一遍信笺,抬眸看了他一眼,沉声问:“相公打算如何?”
徐崇笑了笑,不以为意道:“那便暂且留他一条命罢,容他多活几天,先把周氏换回来,再将线放长些,看看能否顺势钓出后面的大鱼来。”
“相公尽管放心。”陆谌拱手应了声是,从徐府告辞。
刚一回到禁军衙门外,南衡立时迎了上来,“郎君。”
陆谌看他一眼,微微挑眉:“事成了?”
南衡点点头,沉声道:“郎君放心,人已经绑去郊外藏好,徐府的护卫根本不曾追上。”
顿了顿,又问道:“郎君打算几时动手?”
闻言,陆谌眸光冷沉下来,寒声道:“先留一口气,两日后,只等潘兴到手,便将那贱妇扔到汴河里喂鱼虾。”
南衡点头,“是。”
陆谌抬头看一眼天色,一手挽住缰绳,径直拨转马头,“先回府。”
周氏既然敢算计到妱妱头上,害了他们的孩儿,他又岂能容她活命?
最为要紧的是,只要生母亡故,徐有容便需在家中守孝,如此彻底省却了麻烦,再过些时日,他与妱妱,还会同从前一样。
这般想着,他忍不住勾了勾唇,一夹马腹,朝家中的方向而去。
第28章 遇险
陆谌下了马,径直入东院。
落日将尽,廊下四处已掌了灯,屋内却黑黢黢一片。
陆谌心情松快,并未察觉异样。
几步迈上石阶,抬手搭上屋门,他低头笑了笑,试探般地,轻推了一下门。
木门随之打开,屋内静悄悄的,没有掌灯。
陆谌愣怔一瞬,一股莫名的凉意从脊心急窜而上,他本能地生出一丝不妙预感,当即拔步朝里间冲去。
绕过槅扇,看清眼前情形后,他的身形一霎定在原地。
里间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床榻被褥叠得整齐,妆奁台上干干净净,拉开一层,放着他的玉锁。往下一层,是账册钥匙,最上面,放着一封信笺。
是折柔的字迹。
陆谌心脏陡然一沉,竟莫名生出两分惧意来。
咬了咬牙,他伸手取出信笺,撕开信封,匆匆扫过一眼纸上内容,旋即猛地攥紧,骨节咯咯作响。
这信上是什么意思?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她走了?
她竟走了!
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上京,舍弃了他!
甚至连他的俸禄都半分未动,只带走了她从洮州带来的首饰和积蓄。
渐渐从震愕中回过神来,陆谌咬紧了下颌,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啊,真是个好姑娘。
就这般想与他断得一干二净!
一时间,心头恨怒交集,陆谌劈手便砸碎了台上铜镜,锋利的边缘一瞬割伤手背,鲜血淋漓而下,他却已觉不出疼痛,反身大步冲出堂屋,扬声喝人,“牵马!”
奔出府门,陆谌翻身跃上马匹,扬鞭,直奔折柔的成药铺。
不多时,小婵在铺子里听见声响,迎了出去,“郎君。”
见她还留在此处,陆谌一手挽住缰绳,猩红着眼眶,厉声问:“妱妱呢?”
小婵茫然懵懂,“娘子,娘子说有事要办,只叫婢子在此处等着。”
陆谌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人狠狠攥紧,一阵剧烈的拧痛。
她孤身一人,连小婵都不曾带走,身上又没有太多银钱,她能去哪儿?
她小产才不过一月有余,没有人照顾,路上要吃多少苦头?傻不傻!
“她近日有何异样?可曾说过想去何处?”
小婵大约猜到是出了事,惶惶摇头。
“你们几时到的药铺?她几时出的门?”
“好像……好像巳时前后……”
巳时离开,距今不到五个时辰,若是回洮州,行官道,此刻至多走出百里,他若骑马彻夜急追,应当赶得及。
陆谌看一眼天色,再过两炷香,城门就要落钥。
来不及查问车马脚行,他半分未停,拨转马头,疾驰到北城,厚重的城门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闭合,城门尉见有人强闯,连忙架起长戟,意图阻拦,“何人放肆!”
陆谌早已心急如焚,猛地抽刀挑开两边长戟,怒喝一声:“滚开!”不待城门尉反应,已带人纵马冲出了城关。
夜色渐沉,他沿着官道策马疾驰,一路却不见半个女子人影,越找,心头越慌,又隐隐压不住恨怒,既怕她路遇不测,又怨她狠心抛弃。
妱妱,你到底在哪?
满腔的如焚痛意几乎要灼穿他皮肉,烧彻全身,只恨不能立时将人捉回来,再也不准离开他半步。
一直追到天色将明,远处天穹泛起微茫的晨曦。
寻了一整夜,到此刻将将停下,陆谌方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脚虚软,他虽然仍不觉腹中饥饿,但已实实在在地有七八个时辰水米未进了。
身下的马匹通体汗淋,打起了沉重的响鼻,陆谌的喉咙里也漫上一股腥气,眼前跟着一阵阵发黑。
算算脚程,至今不见半分踪影,她定然没回洮州。
不曾北上回洮州……那便是铁了心不想让他寻到。
陆谌闭上眼,恨恨地咬紧牙关,攥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到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待教他找到,待教他找到……
太阳穴上的青筋不住急跳,陆谌几乎头疼欲裂,只能强逼着自己分出神智,思量她的去处。
她性子谨慎周全,既然孤身出行,是去往陌生之地,那多半会改走更为稳妥安全的水路,大抵也会选漕船而非脚船。
若是漕船,一切都好办。
从马行街药铺出去,最近的渡口是位于大相国寺后的汴河渡。
以她的脚程,步行过去大约需两炷香,巳时初刻离开,最迟巳正已到,她急着离京,必不会在渡口多等,定是有船便走,即便是去了其他渡口,如无意外,她也只会搭乘未时前返程的漕船。
这般算来,应当并不难找。
陆谌匀气歇了一歇,哑声唤来平川,迅速道:“去查药铺附近的车马脚行,昨日巳时前后,可有独身女子搭乘车马前往漕运渡口,若有,问清形貌特征、所去何处,将脚夫带回来见我!”
平川立时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匆匆去了。
旋即,陆谌转头看向南衡,强撑着一口气,飞快地道:“带上人,拿我的名帖,就说要追查水匪残寇,去纲运司调阅昨日漕船卷宗,汴河渡的取来给我,其余蔡河、广济、金水三个漕运渡口,从巳时到未时,三个时辰内,所有勘合过的公验簿册,全都给我筛一遍!不看名姓籍贯,只看身形年岁,只要上下相仿,尽数呈报给我,要快!”
南衡神色一肃,领命策马而去。
看着几人离开走远,陆谌眼前忽地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跌落下来。
“郎君!”
“上将军!”
陆谌隐约看见头顶日光茫茫,却听不清四处声响,仿佛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唯余心脏一阵阵剧痛,疼得他不得不微微蜷缩起腰背,几乎不敢喘息。
妱妱……
明明从始至终,他心里只有她一个,她怎就如此狠心?竟这般弃他而去?
**
同船行了两日,折柔渐渐同叶以安熟稔了些,晚间去船板上取水,碰见了还会寒暄几句。
一来二去,折柔知晓了叶以安是楚州一商贾之家的郎君,今岁北上科举,却不幸落第,如今乘船返乡。
她只假称自己是寡妇,受了夫家欺辱,在上京住不下去,打算南下寻条生计。
叶以安颇为同情,关心道:“恕在下,冒昧,沈娘子,孤身一人,如,如何存身?”
折柔笑笑,“我略懂一点粗浅医术,卖药行医,换口饭吃应当不难。”
叶以安眼神忽地一亮,“沈娘子,要,要去往何处?在下家中,在宿州,有一处药堂。”
折柔含笑谢过他的好意,正想推说她要去比宿州更远的地界,忽听不远处的河面上传来一阵阵异样声响,有人诧异地咦了一声,“那边是什么声音?”
众人原本在说笑闲聊,听见这一问,一时间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纷纷扬着脖子朝河面上望去。
夜幕垂下,天色已晚,水面上光线昏昧,只听得声音越来越近,折柔抬起头,遥遥见远处一艘渔船破水而来,帆体高悬,吃满了风,速度极快,转眼便行到近前,船头站着几个粗豪汉子,半裸赤膊,神色凶悍。
值守的漕兵猛地反应过来,回头厉声大喝:“水匪!是水匪!操兵刃!”
这一声犹如水入油锅,船工漕兵纷纷拿起兵刃,呼啦一下全都冲到船边,甲板上的船客惊呼着四散奔逃。
叶以安也顾不上什么礼法,一把拉住折柔,急急道:“快藏,进船舱!”
折柔虽不曾遇见过水匪劫掠,但洮州地处边城,时常会有羌兵南下“打草谷”,想来情形相差不多,躲是不行的,船上不比山林,一共就那些地方,如何能一直藏住不被发现?要想自救,必得趁着乱势将起及早离开。
她一面往船舱的方向奔,一面思量着脱身之法,“此处河段离岸不远,船尾有舢板,放下去,趁着船上混乱,夜色遮掩,划到岸上便安全了。”
谁料叶以安竟在这时犯起迂腐脾性,摇头拒绝道:“水匪谋,谋财,不害命。我有书卷,不能丢,沈娘子快走!”
话音未落,忽地砰一声巨响,整条船身被撞得猛然一震,折柔脚下一时不稳,就要向前倒去,好在叶以安及时托了一把,她这才免于重摔。
还不待她站稳身形,就听此起彼落的啪啪几声,数条栈板已然搭上船舷,十余个赤膊匪贼踩着长板冲杀上来,看见男人便抽刀砍去,很快和漕兵们缠斗到一处。
叶以安被眼前情形骇住,“怎,怎,怎……”
折柔反过来扯住他,往船尾的方向奔去,沉静道:“取舢板!”
叶以安回过神来,急忙点头。
不料二人奔到船尾,将将放下舢板,就有水匪发觉了动静,举刀朝他们两个追过来。
只能转身,奔入船舱,甩脱了身后匪贼,两人又合力拖来长桌,堵在门口,吹灭灯烛。
舱外喊杀的动静不时传来,这伙水匪显见极是凶悍,漕兵船工全然不是对手,很快便被杀得溃散,数十个水匪就在头上来回走动,木板被踩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折柔攥紧了手中发钗,胸口急促地起伏,整个人不住发抖。
水匪图财,平素只会劫掠往来客船,一旦招惹朝廷的漕船,必是为了抢盐抢粮,可她乘的已是卸粮返程的船,怎会惹来水匪觊觎?
正思量着,一道恶狠狠的粗豪嗓音在头顶炸响:“有一在上京登船的独身娘子,年岁二十上下,纤瘦身材,荔枝眼,远山眉,长得不错,细皮嫩肉的,是个美人。你等可曾见过?”
折柔愣怔一瞬,愕然睁圆眼睛,下意识地和叶以安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震惊不解,以及说不出的惶恐。
听这描述,分明是在说她……那这些水匪,竟是冲她来的?!
怎会如此?
她全然不解,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自己怎会和千里之外的水匪扯上干系。
“不知还是不说?小心爷爷我三刀六个洞,统统扔下去喂王八!”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的当真不知……”话未说完,已听得惨叫响起,伴着砰一声闷响,似是人已倒地。
又问了几人,俱是不知,另有一水匪开口道:“嘶我说老四,你那线报可不可靠?拿准了就在这条船上?咱们时间可不充裕,老子脑袋都扎在袴带上,可就搏这一把了!”
粗豪嗓音呸了一声,骂道:“去你娘的,你哪回见老子出过错?!等把整条船搜个底朝天,老子就不信找不到!个小娘们儿,还能反了天去不成?”
水匪很快散开四下搜寻,不远处的舱门已经传来被重物撞击的声响。
折柔心下惊骇,知晓躲在此处不是办法,唯有赌命一搏,急忙起身走到窗前,正欲逃出去,又抿着唇回头看了一眼。
叶以安咬紧牙关,脊背死死抵住舱门,用气音道:“沈,沈娘子,你快走!”
折柔低低道了声谢,也不再犹豫,提裙爬出舱室的矮窗,小心翼翼地往后走,寻到漕船下的小舢板,她咬了咬牙,毅然跳了下去。
不料小舟划出不远,忽被船上一个水匪发现,那人回头招呼一声同伴,迅速冲到船舷边上,一跃扎进水里,朝着她的方向追来。
贼人水性奇佳,不多时便追了上来,猛地掀翻小舟,折柔也被那人捉住手腕,挣脱不得。
冷不防呛了一口水,折柔在惊慌中强迫着自己冷静,握紧手中发簪,乱刺一气,贼人骤然吃了痛,怒骂一声“贼小娘”,手上劲力稍有一松,折柔趁机奋力推开,想再去寻那舢板。
可她生在北方,不谙水性,挣扎着划动几下,很快被耗尽了气息,周身脱力,浮动中呛了几口水,慢慢向水下沉去。
第29章 “……九娘?”
自打那日从城外回来,陆谌周身气度便冷沉得一日胜过一日,南衡跟随在近前,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遣出去的探子查出了些线索,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立时来向陆谌回禀消息。
“郎君,事发当日筛出的可疑漕船共有四条,一条西入蔡河,一条东出广济,两条南下汴河,蔡河广济两个方向已有飞鸽传信回来,说是找遍船上,都不见娘子踪影,沿途的几个渡口也都问过,不曾见过肖似娘子的人下船。
但南下的那两条漕船却是顺风而行,日行二百里有余,实在太快,遣出去的人暂时还未追上。”
陆谌神色平静,淡淡地点了下头,“将东西两路的人手收拢回来,直接散去南下漕船沿路各大渡口,一有消息,即刻回报,切记,不得轻举妄动。”
“是。”
南衡领命退下,四下里又重归于安静,酽酽日光透过直棂窗扇,在案前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束,数不清的细尘在光带中上下翻滚,愈发显得屋内空荡荡的一片。
陆谌半边身子浸在那一束恢弘的光瀑里,半明半昧中,眉目神色愈加难辨。
这几日里,他总觉得恍惚,时常生出一种她从不曾离开的错觉,直到夜间,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本能地伸手向身旁探去,再一次次地摸了个空,触手一片冰凉,才会恍然惊觉,她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有好几日了。
青纱床帐是前些日子新换的,她在城西绣坊挑中的样式,说是入了夏,要换个清凉些的颜色,桌案上的梅瓶中还盛着她侍弄过的插花,箱柜里也放着她平素爱穿的褙子和罗裙,轻轻一嗅,便能闻见淡淡的清香。
整个屋院里到处是她生活过的气息,摆着的各色器具用物,还是初到上京时,他们一起去州桥采买挑选回来的,按着她的喜好,一点一点把这个新家添置起来。
可如今,她竟什么都不要了,毫无留恋,走得一干二净。
到底是为什么?
他自问不是个心肠和软之人,已将仅有的真心尽数给了她,再也容不得旁人半分。
对那徐家女,他至多是逢场应付,从无半分真情,内心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曾起伏过,他只想要他妱妱,只想与她相伴长久,恩爱绵长,甚至只需多等两日,他便能给她个交待,她何至于此?怎就值得她这般决绝?
他想不明白,不明白!
转念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儿,又是一股摧心剖肝般的钝痛,仿佛身体里有一处血肉被人生生剜去,陆谌简直要恨得牙碎,闭目不愿再想,亦不敢再想。
他们少年相识,相依为命,既非盲婚哑嫁,亦非父母之命,只是当真两情相悦,方才结发为夫妻,那份情意欢喜再纯粹不过,这世间也再没有人能让他如此痛入骨髓,只有他妱妱,只有她。
他定要寻出了她,好生问一问,她到底生的什么心肝,舍弃了他们的骨肉,也舍弃了他。
**
折柔醒来,是在一处全然陌生的船舱中。
她眯着眼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视线扫过,不远处的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几个旧箱笼,木板上落了层浮灰,看起来像是个闲置的仓库,临时才用来装人。
浸透了河水的衣裳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不干,带着潮气湿黏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知是谁给她裹了件细麻质地的旧衣,看形制和颜色,应当是男子的外袍。
折柔心中猛地一沉,惶然睁大了眸子,她这是在哪儿?难道她被捉去贼人窝里了么?
“沈,沈娘子,你醒了?”
叶以安见她醒转过来,眼神顿时亮了亮,忙去旁边的小炉上取来一个陶碗,小心地递给她。
“虽是盛夏,落了水,也,也要喝姜汤。”
折柔笑笑,轻声道了谢,伸手接过姜汤,“是公子救的我?不知这是在何处?”
“并非在下,”叶以安赶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是,是官船,已无事了。”
折柔心下一松,这才看见在她身后,船舱中还奄奄歇靠着几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一身狼狈,有的身上还带着血迹,显然都是同她一样,侥幸从水匪刀下逃得性命的船客。
叶以安口舌不便,解释起详细缘由不免有些吃力,折柔倒是大致听明白了,原是他们命大,正赶上有官船追缉匪贼,便顺道将他们救了下来。
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讲完前因后果,原以为她会着急,不想折柔一直听得认真,眸光清亮温润,脸上不曾露出半分不耐神色。
叶以安一时有些发窘,耳根隐隐泛红,自嘲道:“我这般,还科举,见笑了。”
折柔弯唇笑了笑,温声宽慰道:“叶公子最难得是有君子品行,口舌事小,后天亦可弥补。”
叶以安红了脖子,慌乱地点点头。
折柔捧着姜汤喝了几口,腹中渐渐暖和起来,正想把碗放回去,余光忽见门口有人影晃动,一个护卫打扮的年轻男子弯腰进了船舱。
折柔原本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却在看清那人相貌的一瞬怔住,心脏跟着砰砰急跳起来。
这人,她识得。
若是没记错,他叫周霄,是谢云舟身边的得力护卫。
他既然在此,那谢云舟一定也在这条船上。
倒是让人说不清,这是巧还是不巧了。
周霄曾和她见过两回,不知能否认出她来,下意识地,折柔稍稍低下头,眼睫微垂,想要避开与他的视线接触。
她的行踪去处不能让谢云舟知晓,否则陆谌那边必然瞒不住。
她太熟悉陆谌的脾性了,一旦教他查出些痕迹,便轻易不会放手。
好在周霄似乎隐隐有些焦躁,并未过多留意船舱里的状况,只对着众人道:“我等有急务在身,只能捎载你们一程,下个渡口是宿州,你们下了船自寻去处,可记住了?”
周霄说完,视线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折柔微微偏着身,鬓发散乱着,遮住了小半边脸颊,又因为落水而显得形容狼狈,混在这些船客之中,算不上惹眼,周霄的目光也只是一掠而过,丝毫不曾停留。
折柔暗暗松了一口气,思量起更紧迫的一桩事来。
她身上的金银细软都丢在了漕船上,等一会儿下了渡口,她需得想法子先赚些盘缠。
叶以安似是也想到了这一处,转头看向折柔:“沈娘子,若不嫌弃,去我家药堂,做郎中,如何?”
周霄本已要走出船舱,闻听此言,忽地站住,回头看了眼叶以安,又打量着看向折柔,沉声问:“你懂医术?”
视线相对,折柔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可还不等她出言否认,身旁的叶以安已经诚实地点了头。
周霄的眼神一瞬就变了,急步迈上前来,问道:“我家公子受伤后高热不退,神志不清,你能否医治?”
看见他不加掩饰的急切神色,折柔怔住片刻,心下不由有些挣扎。
她当然不想与谢云舟相见,更不想泄露一丝一毫的行踪,可眼见着周霄这副架势,路边随便遇见个医者都要来过问,只怕是谢云舟伤势不轻,他身边的护卫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
犹豫半晌,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折柔谨慎应道:“我可以试试,但需得戴上面衣。”
周霄诧异拧眉:“戴面衣?”
折柔点点头,神色平静道:“实不相瞒,我是寡妇,又男女有别,是以做些遮挡,以免冲撞了贵人。”
周霄虽是不大讲究这些,但毕竟事关自家郎君,多些忌讳倒也没甚坏处,更何况他们身为贴身护卫,面衣这等物什自然都是随身携带,算不上稀罕,于是当即便应了,叫人取了条干净的过来给她。
折柔用清水洗了把脸,重新束好发髻,戴上面衣,随周霄去往谢云舟所在的船舱。
一进到舱室里,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金创药味,又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谢云舟闭目躺在榻上,衣襟敞开了,露出受伤的左臂,缠裹了数层细布,隐隐约约还渗着血迹。
折柔走得近些,见他唇色苍白,呼吸微促,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发了高热。
再解开包扎的细布,只见伤处已经发红肿胀,怪不得高热不退。
“他伤了多久?”
“昨日凌晨,公子不慎中了水贼的暗箭,原以为只是皮肉伤,不成想将到傍晚就烧起来了,公子急着追剿水贼,便只咬牙硬挨。”
折柔转头看向周霄,“船上可备着麻沸散?箭簇上沾过不干净的东西,他伤处生了肿疡,需得尽快清理伤处,重新包扎。”
闻言,周霄神色一变,“这群水匪尤为凶悍,昨夜不少弟兄受伤,麻沸散怕是剩得不多了。”
折柔眉心微微蹙起,“你家公子这伤势耽误不得,有多少算多少罢。”
周霄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要打发人去取,又被折柔叫住,“还需干净的细布,用沸水煮过两遍,再拿给我。”
周霄点点头,匆匆去了。
给谢云舟喂下仅剩的半碗麻沸散,等到药力发散上来,折柔用火燎了撩刀片,开始给他清理伤处。
舱室里渐渐弥漫开浓郁的血腥气,折柔神色平静,动作沉稳,心里却颇为忐忑,额上渐渐沁出一层细汗,不多时,本就未曾干透的衣裳又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既是太耗费心神,也是怕麻沸散效力不够,谢云舟半路痛醒,会认出自己来。
她实是不愿节外生枝。
好在一切顺利,又重新敷了金创药,喂过几粒参丸,谢云舟一直都昏昏沉沉着,不曾醒来。
但毕竟是半路捡来的郎中,只要谢云舟不见好转,周霄便不敢轻易放她离开,一直等到晌午,折柔伸手试了下谢云舟额上的温度,发觉已经有退热的迹象,心下不由一松。
她转头看向周霄,弯唇笑了笑,“你家公子退热了,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但他伤势不轻,不宜再奔波跋涉,需得尽快寻一处安稳的落脚地,服药休养。”
周霄闻言,急忙上前查看,发觉果然退热了。
他顿时大为惊喜,连忙点头应下,叉手行礼,感激道:“多谢娘子妙手,不知娘子家住何处,待公子平安后,我们府上必有重谢。”
“是你们救我在先,我也不过是报恩。”
折柔摇头笑笑,又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周霄不曾认出她来,谢云舟也还未清醒,如此正好。
她当下也不再多留,向周霄嘱咐了几桩要注意的避忌,告辞离开。
然而她刚刚才走出舱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周霄的惊叫。
“公子!”
折柔愣怔片刻,还不及转身回头,手腕就被一只热烫宽大的掌心攥紧。
“……九娘?”低哑虚弱,又带着试探。
她一瞬定在原地。
谢云舟刚从昏迷中醒来,恍惚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纤瘦背影。
像是……像是九娘?
谢云舟脑中正是昏沉,这个念头陡然一生出来,迷迷糊糊地,他又忍不住自嘲,他是日思夜想惦记得多了,竟做了这等美梦。
她这时候应当在上京,怎会在这里?
他怕不是烧糊涂了。
下回得叫郎中添些安神的药。
可是眼看着那道身影就要走出门外,转身没入天光,谢云舟心头莫名一紧,全然来不及多想,挣扎着起身下了榻,腿上却吃不住力,整个人险些跌跪到地上。
他扶住一旁的桌柜,咬牙稳了稳身形,几步追上去,一把攥住折柔的手腕,试探着唤了一声。
“……九娘?”
第30章 同行
他掌心的温度炽热分明,透过薄薄的夏衫,烫灼着折柔腕上肌肤,几乎要沁出热汗来。
她压低了声音,试图否认:“你认错人了。”
然而谢云舟的语气已经变得笃定,又惊又喜,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竟真的是你!”
折柔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应对。
谢云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臂剧痛,牵扯得半边身子都锐痛难当,后背霎时冒出一层冷汗,他咬牙喘了两口气,勉强着忍痛问道:“九娘,你不是在上京么?怎会到这里来?陆秉言呢?”
乍然听到陆谌的名字,折柔的身子微微一颤。
谢云舟立时察觉到她的异样,凝眸端量了一会儿她的神色,迟疑着开口:“你和陆秉言……”
折柔无意识地掐紧了掌心。
事已至此,索性将话说开,或许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能让谢云舟帮忙隐瞒她的行踪。
折柔抿了抿唇,抬眸看向谢云舟,轻声道:“不错。我已同他恩断义绝。”
视线相对,谢云舟猛地一怔。
他脑中嗡嗡作响,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烧出了毛病。
从初时的不可置信中回过神,谢云舟定定地看着折柔,声音沉了下来,“他欺负你?”
他脸色惨白,气息还虚弱着,可话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
折柔的鼻子蓦然一酸。
在那些识得她和陆谌的贵人里,大约也就只有谢云舟才不会觉得,她出身低微,与陆谌不堪相配,也不会觉得,陆谌瞒着她,同旁人逢场作戏是迫不得已、理所应当。
赶在眼里的热意流淌下来之前,折柔匆匆别开视线,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低声道:“鸣岐……你我也算有些交情,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应允。”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隐约泛红的眼眶,只觉心里闷疼至极,喉结微滚了滚,他哑声道:“你同我客套什么。”
听他应得痛快,折柔心下微松,抿了抿唇道:“我南下的行踪,陆谌并不知晓。倘若他日后问起,你就当从未见过我,可好?”
谢云舟眼中闪过一瞬的犹豫挣扎,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半分不似寻常的飞扬模样,极其郑重地应下,“九娘你放心。”
得他应允,折柔也放松下来,脸上不禁带了些笑意,向他告辞。
见她转身要走,谢云舟愣怔一瞬,又本能地追上去,拉住她衣袖,勉强匀了两口气,低低道:“九娘,这一带不太平,你想去何处,我送你。”
折柔不傻,自然清楚他的心意,但正是因为清楚,所以要拒绝。她既然无意回应,便不应当再和他有什么多余的牵扯。
更不必说,谢云舟和陆谌还是那般亲近的关系。
折柔摇了摇头,想要把衣袖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谢云舟却执拗地不肯松手,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鬓发渐渐被冷汗浸透,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折柔看出他一直是在咬牙强撑,一时也不敢使力硬挣。
正僵持着,一旁侍立的周霄恍悟到什么似的,右拳猛地一击左掌,叫道:“公子,这便说得通了!”
折柔和谢云舟都是一怔,齐齐看过去。
周霄不大自在地轻咳一声,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昨夜弟兄们捉到两个活口,一个熬不住刑死了,另外一个倒是吐了口,说是他们收到线报,那条漕船上有一个年轻娘子,若是能掳到手里,或许可以同公子谈谈条件……属下原本还以为是那贼厮胡乱发疯,如今看来,昨夜那帮水匪要找的人应当就是宁娘子……”
谢云舟顿时被气笑了,微微眯起眼睛:“这帮杂碎东西,胆子倒是不小,是从哪儿收的消息?”
周霄摇了摇头,“不曾问出,但估计和京里脱不了干系。”
谢云舟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折柔:“九娘?”
折柔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有贼人对她生了心思,那她孤身在外,实在太过危险。
周霄自觉身为心腹,左右看了看,当然要适时地给自家公子帮腔:“这帮贼厮手段下作,难保不会再对娘子下手,为稳妥起见,娘子不如先随我们一道吧!”
毕竟还是安危要紧,旁的都可以容后再说,折柔想了想,也不再犹豫,点头应了下来。
谢云舟伤势反复,急需服药休养,一行人便在宿州下了船,周霄让人赁下一个小院,众人暂作歇息。
折柔随叶以安去了趟他家的药堂,采买回几味治伤要用的药材,顺道又问药堂女使借来一套换洗衣裳。
回到小院,草草地擦了身,换上干净衣裳,用过饭,一切都安顿下来,已近傍晚。
临时租来的小院实在简朴,只有两间屋室,谢云舟和折柔安置在主屋,一个在东次间,一个在西次间,中间以堂屋相隔,周霄则带着护卫歇在厢房。
折柔刚理好床铺,还未躺下,就听东次间里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去堂屋,试探着,轻声问了一句:“鸣岐,你没事罢?”
东次间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谢云舟拉开木门走出来,似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微微发紧,“没事,我去叫周霄过来。”
折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地上蜿蜒着一条乌黑发亮的蜈蚣。
折柔愣了愣。
从前她在叔父的医馆里做活计,免不了要与这些物什打交道,起初她也会怕,但见得多了,便也习以为常了。
折柔当即回身去桌案上取来两个茶盏,快步走到近前,蹲下身子,看准蜈蚣的去处,双手既快又稳地一合,瞬间将蜈蚣拢进了盏中。
看着她手里扣合的茶盏,谢云舟的脸色都变了,整个人几乎僵凝在原地。
折柔忍不住笑了一声,“鸣岐,原来你怕虫子?”
谢云舟动作僵硬,咬紧了牙,却强作镇定地挑眉一嗤,“怎会?”
“当真?”折柔假意要将茶盏递过去。
不料她会有这个动作,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瞬间瞪直了眼,说话都要不利索了,“我,我我错了,九娘饶命。”
自从离开上京,折柔这一路心绪都低沉着,今日倒是头一回真切地笑起来,眸光倒映着昏黄的烛火,盈盈脉脉,“堂堂上京小霸王,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还会怕小虫子,说出去谁敢信。”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尴尬地轻咳一声,眼神飘忽了下,耳根通红。
折柔一时忍俊不禁。
处置好蜈蚣,她正要回自己的住处,谢云舟忽然开口唤了一声,“九娘。”
折柔闻声回过头,“嗯?”
“你还是笑起来好看。”谢云舟看了她一会儿,唇角轻扯,嗓音有些干哑,“就算是笑我,我心里也欢喜。”
他一双眼睛干干净净,澄澈明亮,有魂有魄,带着几分清爽热烈的少年气,烛光倒映下,仿佛只盛了一个她。
目光陡然相撞,折柔怔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笑笑,转身回了西次间。
入夜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雨珠拍打着窗棂,滴答不停。
谢云舟一向不喜这等湿黏的天气。
今夜却有种恍惚的不同。
西次间里,烛火昏黄温暖,透过直棂门上的桃花纸,隐约投出一道绰约的剪影。
谢云舟望了一会儿,强迫自己调开视线。
夜里不知何时又发起热来,他微微蜷缩在床榻上,意识浑浑噩噩,白日里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一直在脑中浮现,仿佛织开一张无形的密网,在慢慢缠紧他的心脏,拧得他心中一阵阵绞痛。
知道她和陆谌之间出了事,他原以为自己会欢喜,可当真听闻了,他却觉得心里闷得发疼。
只因这世上没人能比他更清楚,她有多在意陆谌,在意到让他嫉妒得想发疯,每每提到陆谌,她的眼中都会漾起一抹温柔意,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满心满眼地,分毫容不下第二个人。
在洮州的四载,两个人相依为命、年少情动的心意,岂是那般容易便能割舍?
若是当真要恩断义绝,简直无异于挫骨剜肉,神断魂消。
他至今还记得她那时笑着说,百年后,她和陆谌必是要同穴而葬的。
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疼,才会想和陆谌一刀两断?
恍惚间,谢云舟竟不敢再想。
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面忍不住接近渴求,一面又厌弃自己卑鄙,竟存心觊觎兄弟的妻子,两个念头来回撕扯,挣扎得他头疼欲裂,渐渐陷入一片昏沉。
细雨连绵,淅淅沥沥地下了两日,虽是终于停歇下来,天穹却依旧阴云密布,乌沉沉一团。
徐府门前置办起丧仪,潮湿的水气随风涌入灵堂,吹得白幡不住摇动。
陆谌到门上送了赙仪,入内探望徐崇。
“请相公节哀。”
徐崇颔首,“老夫无碍。”
陆谌看了他一眼,神色愧疚,“是末将疏忽,未能护住夫人。”
徐崇摇摇头,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三郎处置了潘兴,老夫甚感欣慰,这也算是为夫人报仇了。你去看看容娘罢,她呀……唉。”
陆谌点头应下,行了一礼,转身去往灵堂。
徐有容身披孝衣,正跪坐在周氏灵前,抬头见陆谌进来,哽咽着唤了一声:“秉言哥哥。”
陆谌点头,“容娘。”
走到灵前上过香,陆谌看向徐有容,温声宽慰,“节哀,你阿娘在天有灵,定也不想见你这般难过。方才我在你阿娘灵前许诺,等容娘出了孝期,我便上门提亲,容娘要保重自身才好。”
徐有容红着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走出徐府,陆谌眸光沉静下来,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见他事毕出来,南衡赶忙迎上前去,禀道:“郎君,护卫在府外发现一人行迹鬼祟,似乎在打探咱们府内女眷底细,护卫便将人给捉了,谁想那人竟自称是潘兴手下水匪,指名要见郎君,说有要事与郎君商谈。”
陆谌闻言沉吟了下,“回去看看。”
回到府里,可疑的贼人已被护卫按住押在前堂。
陆谌垂眸打量了他一眼,不是良家样貌,年岁三十有余,肤色是日晒雨淋的黑,微微躬着腰,眼睛微眯,唇角带着笑,一副油滑混赖模样。
“你是何人?”
“小的姓陈,行三,原在‘翻天蛟’潘兴潘二当家手下听差,官人唤小的陈三便是。”
陆谌扯唇笑笑,眼底却是一片冷寒,“好大的胆子,朝廷正四处缉捕水匪残寇,你还敢寻到我的门上来?”
陈三稍微挣了挣,抬起胸膛,向上笑道:“小人既然敢来,自然是带了官人会感兴趣的东西,以此搏个几两碎银罢了。小人怀里有封书信,官人一看便知。”
陆谌示意南衡拿过来。
纸张是上好的澄心宣纸,却已经被揉得发皱,布满折痕,边缘有了破损,还有几处带着被风干的水渍。
是一封休书。
他母亲的字迹。
看清了纸上内容,陆谌眸色彻底阴寒下来,长指夹起休书,冷声问:“这张纸,你从何得来?!”
陈三咧嘴一笑,“说来倒是巧了,前些日子,小人的弟兄们在汴河上劫了一条漕船,本也没什么稀罕,却不想掳走的女子中有一人自称和官人有旧,弟兄们从她身上搜出来这封休书,急忙用飞雁传来的消息。
原本弟兄们的意思也就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用她来换我们二当家一条生路,这小娘毕竟是个弃妇,想来也不值几个钱,左右二当家已经不在了,小人便只想为自己搏一把,向官人求些返乡的财帛盘缠,不知官人愿出多少银钱赎人?”
陆谌心下清楚,无论是笔迹、纸张还是所记内容都没有差错,这封休书绝不会有假。越是如此,越让人心惊,若非当真遇到了什么意外,妱妱怎会让它离身?
陆谌额上青筋隐隐跳动,冷眼看着地上的人,轻嗤道:“区区一张废纸,算何凭证?”
陈三抬起头,偷偷瞟了几眼旁边的护卫,似是为难道:“若说凭证……这……这涉及娘子私密,只怕不好叫旁人随意听见。”
陆谌冷冷地盯了他片刻,示意南衡带人退下。
见护卫都退了下去,陈三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回官人的话,娘子是在六月廿四那天独自一人乘的南下漕船,生得削肩瘦腰,荔枝眼远山眉,好一副标致样貌,说话温声细语的,随身还带着几本医书手札……”
明知他说的这些都算不得证据,随便打听打听便能知晓,但事关她的安危,陆谌已快要压不住心中惊怒,只能强逼着自己冷静,不要陷入圈套。
陈三笑嘻嘻地看着陆谌冷冽的脸色,继续道:“官人可考虑好了?要是等二当家的消息传回去,官人的娘子怕是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那细皮嫩肉的,弟兄们早都馋透了,就等着尝尝滋味呢……啧啧,落到贼人窠子里,男人在榻上能有多下流,就不必小人多说了吧……”
“虽说官人是休弃不要了,但那也曾经是官人的枕边人不是?这要是让旁人糟蹋了……”陈三嘿嘿笑了两声,满脸惫赖地看向陆谌,“那官人脸上也无光嘛,小人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字一句,简直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直往心肺深处里扎。
岂能容这等杂碎冒犯于她?
再也按耐不住,沸腾的怒意已然烧穿理智,陆谌快步上前,一把擒住他喉颈,赤红了眼喝道:“闭嘴!”
陆谌收紧五指,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陈三脸色渐渐涨红发紫,在他掌心下艰难地喘息着,“官人……不想救人了么?”
闻言,陆谌手下微松一霎。
就在此刻,冷不防寒光一闪,陈三猝然抽出一柄短刃,聚起全身的力气,趁此时机,没有分毫迟滞,狠狠刺入陆谌腰腹。
冰凉的锐痛一瞬传来,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陆谌几乎是本能地扣住陈三腕脉,猛一用力,卸去兵刃,抬脚便踹了过去。
盛怒之下,这一脚用足了力道,陈三顿时飞扑倒地,肋骨断折几根,口中不断呛咳出鲜血,勉强匀了两口气,他抬起头来,止不住地哈哈大笑。
“什么狗屁官人,杀我大哥,都他娘的给老子偿命!你那女人也落不了好,官家娘子的滋味可不一般,等着让弟兄们玩烂了卖窑子……”
“闭嘴!”陆谌目色泛红,上前一把钳住陈三的脖颈,虎口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人掐断了气,直到看见陈三眼中翻白晕厥过去,方才松了手,泄愤似的将人狠狠摔去一旁。
腰腹间不断有湿黏的液体涌流出来,陆谌丝毫顾不上处置,只觉浑身发冷,陈三那些恶毒下流的话不断在耳边嗡嗡作响,惊怒到极致,竟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无措。
他分毫不敢去想,她是不是当真遇了险,遭人欺负……
甚至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
妱妱,妱妱……
分不清是哪里传来的痛意,陆谌脑中乱作一片,如煎似沸,身形摇摇晃晃,困兽一般,四下里胡乱走了几步,这才想起来要唤人。
南衡听见声响便冲了进来,一眼看见陆谌身上和地上的血迹,瞬间惊得脸色煞白,上前一把扶住陆谌,“郎君!”一面扯了袍子给他缠裹伤处,一面直着脖子朝外喊人去叫大夫。
好半晌,陆谌终于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紧紧攥住南衡的手臂,咬牙压抑着周身剧痛,命令道:“严审,问出匪贼去处,要快。若问不出,带他去见……”
南衡明白他的意思,急道:“郎君放心。”
陆谌闭上眼,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不能再等,收拾行装,我要南下……去寻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