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二人相坐无言，静静观看孩子们的练习。
这时，阵阵细幽的甜香引得女灵的鼻翼轻动起来，她侧身寻觅过去，原来是王隽衣衫上沾染的糕点气味。
她纤长的手指精准地捻起树下人儿肩上的糕屑，顺势送入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当她以为自己的小动作隐秘无痕时，原本大脑放空，心不在焉扯草叶的王隽恰好抬头目睹了这一切。
王隽欲言又止，颇为汗颜。
这女灵也不知有多大，还真是爱玩爱吃啊……
一想到女嫉和女妒有这样的老师，她倒是不必担心她们的童年无趣了。
看着女灵抿嘴回味，意犹未尽的样子，王隽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小包糕点掂了掂，想着两个孩子的食量，盘算该留出多少给女灵做“学费”。
她刚挑开细线包扎的油纸，扑鼻的甜气袭来，勾起女灵俯下半个身子，向那香味的来源探过去。
王隽默默扇走垂在脸上的发丝，高高举起糕点，示意女灵拿走。女灵很高兴地接受了她的投喂，倚在树干上吃得尽兴极了。
听着女灵欢快的哼曲，享用着美食，王隽则无奈地拂去脑袋上的落花和糕屑，后悔自己没选个好位置。
女灵与常人不同，行为举止都洒脱随意过了头。比起岛上许多演化成人形的居民，她显然保留了更多兽性的本能。
可正是这点，女灵仅需凭本心做事，不必像自己一样瞻前顾后，处处忧虑。
王隽若有若无的叹息，让女灵的手指一顿。
“最后一块给你。”
空灵悦耳的声音将王隽从飘远的思绪中拉回，她失笑拒绝：“我是在想，临走前该给孩子们讲什么样的故事。”
她揪着草叶，纠结是给孩子们单纯快乐的童年，只讲趣闻轶事，还是透露些辛辣秘闻，给孩子们打一剂现实的疫苗，增强抵抗力？
女灵闻言疑惑不解：“姑获族每月都会带来人间的奇闻异事，孩子们听后自有能力判断是非善恶，你又何必费这心思？”
“果真？”
王隽对她的话很是意外，女灵则颇为自得：“当然。你一到西海，我们就知道你为什么来。”
王隽瞪圆了眼睛，这不全都暴露了？
她心虚地侧过脸，声音小了几分：“我不过是奉命来降妖除魔的。”
女灵笑笑不拆穿，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西海妖魔鬼怪的确多。不过呢——”
她又莞尔一笑：“拥有五彩石的都是女娲母亲的使者。既然这东西到了你的手上，那说明你得到了她的认可。”
“母亲认可的人，自然也是我们认可的人。”
这话相当于告诉王隽，她不必担心自己在这儿会受到伤害。
王隽感慨她的贴心，脑中又有了一些疑问。
“那你怎么知道五彩石的？女始，啊不，长老连这些也都告诉你了？”
在三界中鲜为人知的秘密，这里几乎人尽皆知。女始就不怕她们会离开，或者把消息泄露出去，引来灾难吗？
还是女始足够自信，她们不会离开？
“这不是长老说的，而是我们亲眼看到的。”
王隽牢牢盯紧她的那双盲眼嗫嚅着，还是没有发问。毕竟打听她人的隐疾太不礼貌了。
女灵像是察觉她所想，无所谓地解释：“在我失明前，我就在长老的秘境里看到了一切。”
她无神的眼睛似是透过薄纱，直面王隽的内心深处。
“我亲眼目睹世界的重建和崩塌，经历过无数人的喜怒哀乐，也见证过母亲女娲的使命落在谁的身上。”
“女娲母亲离世后，许多使者的后代因感应不到五彩石的力量，便慢慢搁置不提了。”
听到她语气里的惋惜，王隽也跟着沉默了，内心的疑问此刻也得到了解答。
五彩石虽说是传说中的奇物，可在与母亲同体的记忆中，她十分确信一点：所谓的五彩石不过是几块普通的石头。
它只作为信物，并没有特殊的力量。哪怕有人得知五彩石的存在，甚至得到了这石头，也毫无意义。
但对于曾经的神使而言，这是女娲母亲肯定自己的象征。
如果他们没有获得感应，且不说他们对自己还有没有信心，只怕也会有人质疑：这是母亲要剥夺神使资格的证明。
联想到他们当时的处境，王隽不禁叹了一声：“这也怪不得他们。”
“没有谁能在没灯的夜里一直前进。她们尽自己所能了。”
见女灵不在意这番说辞，王隽话音一转：“不过就算石头没用，留着当个传家宝是不是？再不济做个纪念品也行啊！”
王隽忽然意识到，怪不得女始丝毫不担心岛上的人会传播五彩石的秘密。毕竟谁会对家里长辈摆放的纪念品投去半点好奇心呢？
“他们就是丢了又怎样呢？”女灵仍一脸的无所谓，“毕竟在这世上会使用这力量的，除了长老和女魃，便是你了。”
“我吗？”王隽摸摸脸又看看手，“可我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啊……”
“说不定是你早用过了，但还没注意到呢？”女灵轻捻花瓣，似是思考。“毕竟长老也是经历了百年后，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能长生不老。”
“虽然长老本来也不能再老了……”
女灵随口的一句话，引得王隽心神一颤。
女魃师姐提过，强烈的情感能与石头的力量共鸣。因此，她极致的恨能使她化作自然的神，在赤水之北重获新生。
女始因失去母亲和挚友而产生极致的悲痛，能让她在三界之外之地，暂停生命的倒计时。
那她呢？她没有极致的恨，没有极致的痛，只有无限的遗憾。
王隽缓缓合上双目，她每一分法力的来源都有不同世界的供养，处处有出处可循。唯独没有任何力量是来源于五彩石的。
明明亲身经历了那么多，可还有许多未解之谜，这怎么能让她不头疼？
女灵正嗅着风中的青草气息，海浪中的信息素，感觉惬意极了。只是一阵阵烦忧懊恼的叹气声干扰得她兴致全无。
“你就不能在这么悠闲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吗？”女灵微微不满道。
“抱歉抱歉，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王隽尴尬一笑，她的确不会放松，甚至她觉得哪怕有一丝松懈，都会有满满的负罪感。
唯有一刻不停地工作，才能换来一刻的安心。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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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的人，这样的神仙，注定不受同辈同僚欢迎的。
女灵察觉她的失落，心想是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便开口安慰道：“我听说过你在地府和天界的事迹，他们不作为也就罢了，偏偏让你去做吃力不讨好的的事。”
王隽支支吾吾：“是，是啊……”
其实那是她自愿的。
女灵以为自己猜准了，语气带着欢喜：“所以你干脆别回去了，等在这里呆段时间，你自然能学会休闲度日了。”
王隽笑笑没说话。
如果她追求这样的生活，当初又何必离开佛界，又何必周旋于天帝和西王母之间，两边都不讨好？
女灵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便知道王隽心意已决，便也不再相劝了，反倒替她生出一丝担心来。
“那你回去，好向昆仑复命了么？”
王隽讶然抬眼，随之幽幽叹了口气：“五彩石原路奉还，至于其他的，我不提半字就是了。”
“咦，不对啊？”她微微一怔，脑中灵光乍现。
“当初她交给我五彩石的时候，强调的是……信物。”
想到这一层，王隽的眼眸微沉。
西王母当初把五彩石给自己时，特意明确过，这是信物。这说明，她极有可能是母亲任命的某位使者。
既然如此，为何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印象？也许她是某位使者的后代或者传承者。
她发现五彩石对自己还有整个昆仑都不起作用，这才想用来试探自己。
一是要看自己在西海能不能带出此地的消息，二是要看自己会不会与五彩石产生感应。
西王母并不想知道女娲是否葬在这里，她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回女娲的力量。
王隽忽地感到身体一凉，如果自己真的有感应，那将有多少人觊觎这力量？
她是王隽，不是母亲，全身上下都是弱点。她所在乎的一切，都将成为他人的把柄。
王隽默默擦去冷汗，庆幸自己没有展现出特殊的力量。
可这一刻，她领悟到了女始对自己的欲言又止，以及这片岛屿上的人面临的处境。
女始说过，如果有神明强行突破这里结界，她就会立刻死去。
她遥遥望向岛屿的上空，天空没有任何法术维持的结界。
王隽的眼神忽地锐利起来，女始当年得到五彩石后，并没有用来拓建这座岛屿的土地，而是和女魃一样，以自己的血肉和情感供养这片土地，供养万物生灵。
所以她们都能使用自然的力量，甚至成为自然本身，成为不受三界法则束缚的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称她们为妖。
正当女灵开始习惯了王隽的沉默，却听她冷笑了一声。
女灵虽看不见王隽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的气场大变，正如之前她手刃巨蛇的果断和决然。
“我要以自己的名字，在这里植入新的天道。”王隽的话语掷地有声，“从今以后，满天神佛注视这里时，将不会发现你们的存在。”
她曾经在各个世界定下的锚点，植入的天道，因自己的言语而有了力量。
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就让自己再赌一把吧——
她的天道，凌驾于神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