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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我尾巴断了

作者:晋时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偌大厅堂,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戚红药却还没说完。


    “你见他那身衣服么?从里到外,都用药浸透了,一开始,只感到浑身烧灼,筋酥骨软,待适应后,自然铜皮铁骨,胜同辈远矣。”


    费连晖有些失神,低声喃道:“万俟氏,果真不是凡俗,可本王若要仿效,药方需做调整……”


    一旁的小妖抢道:“不错,咱们王爷用来,必得用克制蛛族药物”扳手指算道:“薄荷、柑橘、桉树、大蒜、菊花……拿醋和了……全身再涂上滑石粉……诶呦喂可真够劲儿——”


    戚红药琢磨,这么听起来,粮油店应该就是天底下最叫蛛妖忌惮的地方了。


    费连晖蹦起来照那小妖后脑就是一下,连皮带骨削去一块,只剩下个三角形,血溅了一地。


    他转头朝另一只道:“方才她说的,都记下了?”


    “您放心,刻在唐将军尸身上啦!”


    唐将军,就是刚才惨死的那只螳螂。


    费连晖满口对人类不屑一顾,视如齑粉,却把人类庙堂那一套弄得很熟——下属的头衔,都按人的官阶来,至于具体是何职务,端看各自技能。


    例如那只蜻蜓,就是斥候侦查一列;螳螂、飞蛾擅山林野战、低空奇袭,都给了武将的官衔。


    他自己呢,则要求底下的都得称呼他为“王爷”(本来想用“陛下”二字,到底没敢赌他老子的文化水平)。


    蓝宣看来已恢复平静,接受了现实。


    只是默默清点人数,思虑着灭口的可行性。


    费连晖则想到,依这女天师所言,万俟云螭之所以能硬生生压碎他的妖身,全因为常年服食相克药物,不仅内服,还他妈外涂。


    对自己下手这样狠辣,真是闻所未闻,他就不怕失手毒死自己么?


    ‘也许,本王与他之间最大的差异,就是这种狠绝之心。’


    可单问出万俟云螭的修炼窍门,只是他的目标之一。


    他蹲身下来,平视戚红药,道:“本王知道,‘十方谷’是天师道第一大派,山谷周围,设有无数埋伏,以防我妖族攻占——你可晓得布防细节么?”


    戚红药心脏一缩,答:“知道。”


    费连晖笑道:“好极了。你的同门也在我手中,可惜,他们虽然也知道点什么,却嘴硬得很,只好一个个挨着去死。”


    戚红药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冲动。


    忍住。


    要找到师父,找到其他活着的人。


    ——可是,在这妖物手中,真还能有活人么?


    她不能够再想下去。


    费连晖正要再问,却听她道:“我不能说。”


    他目光一寒:“哦?”


    戚红药木然道:“师父下了禁制,与山谷防御有关事宜,只有她在场时,我才能说出口。”


    费连晖双眉一轩,虽认定她不能说谎,对这说法,还是疑色甚浓。这时,一旁那个“万俟云螭”,突然凑上来轻声道:“王爷,这些个大门派,的确有这样的规矩,越是核心弟子,知道越多,所受桎梏也更重些。”


    费连晖挑眉道:“如此说来,留那老虔婆一命,倒是对了。”


    师父还活着。戚红药眼珠颤动,微不可察吐出一口气。


    蓝宣道:“事不宜迟,王爷,趁药劲儿还在——”


    费连晖蓦地起身,一挥手:“把她给我带上!”大步往厅门走去。


    蓝宣抢先一步,押着戚红药,虽然没人提到卓王孙,但那个“万俟云螭”也很有眼力见儿的跑去押人了。


    这种力气活儿,并不算啥功劳,小妖们乐得有人做,两个姓蓝的一边一个,拎着俘虏,紧随其后。


    门突然开了。


    门不是费连晖打开的,这个地方,门也绝不可能被风吹开。


    开门的只好是人。


    那人身着黑地金纹大氅,打扮得跟万俟云螭一般无二,只是顶着一张娃娃脸,冷汗浸得头发成绺,面色发青,手捂前心,已摇摇欲坠,一见费连晖,迅速道:“王爷恕罪,蓝某路上遇阻——”


    下半截话还在口中,眼神跟对面那个“万俟云螭”撞个正着,声调陡转,尖叫道:“他是假的——!”


    费连晖如中霹雳,霍然回头,想要迫问那“蓝晓星”跟“蓝宣”究竟是谁。


    可是他没见到人。


    迎向他愤懑目光的,是一抹光。


    刀光。


    ——就在蓝晓星一露面这电瞬星飞之际,屋内“游天麟”跟“万俟云螭”,立即做了两件事:


    松绑,偷袭。


    两件事,都要快。


    快到你一眨眼间他们已做了二十一遍。


    戚红药的手刚脱绑绳,迅疾摸上蛾妖大刀,如杨柳抽枝,刀刃离鞘,自它双翅合拢之缝隙,一插,一撩,噗一声响,血水混着些昆虫皮屑,倾倒而下。


    一刀两半。


    血雨之中,她的眼神没有波动。


    费连晖就在这时回头。


    她扬手掷刀,不中,人随刀影,冲费连晖而来,动作迅畅,没有遇见任何阻碍。


    费连晖瞬间暴怒:难道那几个蠢货都死光了居然叫这女人靠近过来——


    他余光里忽然扫见了“蓝宣”的动作。


    ——简直就是壁虎掉进了虫子堆。


    而且他还有帮手。


    费连晖一下就明白:虽然是在自己地盘,可是,这一刻,戚红药可以为所欲为。


    一抬眼间,四目相对。


    那双并不像任何东西的眼睛,是由纯粹的杀意凝成的。


    恍惚间,好似回到地穴中烈火焚身的一刻,他本就外强中干,一霎时,肝胆俱颤,竟不敢抵挡,掉头就跑。


    蓝晓星喊道:“王爷莫慌——”


    费连晖嗖地一下蹿出门去。


    戚红药与他相距不过二尺,半身门里,半身门外,再走一步,就要撵出门去。


    就在这一刻,突然身后他低声道:“别去——”拦腰将她往后一扯,只听门外“咔咔”数声轻响,刹那金光大作,什么也看不清楚。


    戚红药双目刺痛,马上闭眼,感到腰间那条胳膊如铁铸的一般,身不由己,脚不沾地,倒飞出去。


    ——这种速度,也只好说是飞了。


    及至寒风割面,她试着睁眼,扫见两旁景物在飞速后退,不,是她在疾速前进——


    “放手,我自己走。”


    万俟云螭已恢复本来模样,阴沉着脸,好像没听见。


    戚红药余光扫见一旁还有个正在狂奔的“万俟云螭”,肩上沙袋似的那个东西应该是卓王孙——是的,看见卷毛了。


    她盯得太久,头顶响起一声冷哼。


    理智的办法是,现在不要计较,彻底脱离险境再说。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听见这个动静,没来由一股恶气,拧劲儿上来,非要他撒手不可,就低头用力去掰他手指——


    然后那根手指以一种奇异的角度立起来了。


    事后她忆起此事,总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是听到了很大的骨折声(实际上并没有)。


    万俟云螭重重吸一口气,可是,仍不肯撒手。


    她不再挣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一定。


    她两脚踏地,顿感天旋地转,扶树干呕——被人挟着疾驰跟自己奔跑相比,完全是两种感觉。


    缓过些来,打量四周,只见天色将晓,东方渐白,秋气衰飒,触目一片荒凉。


    这地方看来不似在城里,但他们也一定没有出城。


    卓王孙像个大沙包似的砸在地上,痛哼一声,醒了过来,两只手,捂完前胸捂后背,只觉全身像给十五匹马二十八头牛反复踏过,简直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


    那个“万俟云螭”飞快四下一张,口中道:“阿螭,咱们——”他回头一看,好像面门中箭了似的那么一缩,话咽回去,决定先去周围溜达一圈。


    顺手拖走了卓王孙。


    天是淡紫色的,明月当头,与人间仿佛隔着一层尘埃。


    空旷的土地上,突兀的立着两块石头。


    左边那块石头忽开口道:“我以为……以为你会运劲相抗。”


    万俟云螭的鼻腔里,发出一种怪声怪气的动静,好像有条小狗冲到洞口,又被掐着尾巴拽了回去。


    戚红药咬着唇,低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一边说,一边走近去,想要拉他的手臂。


    万俟云螭向后一跳,闪开了。


    戚红药胳膊瑟缩一下,垂落下去,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何滋味,静一会儿,道:“……对不起。”


    万俟云螭仰着头,就像跟他说话那人在月亮上似的,道:“戚天师怎会对不起一个妖呢。”


    戚红药:“……”她可能是有点不正常,居然觉得,他现在仰头,是怕流眼泪。


    她猛地一晃脑袋,把这怪异的想法压下,又看一眼那根手指(挺显眼的),小声喃道:“还是先复位……”


    万俟云螭立即大声地道:“不用,不敢,不劳你驾。”


    他也不走。


    只是头仰得更高,倒显得脖子很长。


    而且白。


    也许太白——在灰暗的光线里,简直会发光一样,肌肤之下那些青青的血管很扎眼。


    戚红药两手在裤子上搓动,掌心有汗,只觉得这一刻,比受群妖围攻时还煎熬。


    怎么这只这么难对付。


    她心里叹一口气,自知理亏,轻声哄着道:“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你——好,好,我不说了,你,你自己处理。”转身就走。


    万俟云螭厉声道:“站住!”


    戚红药站住了。


    可以听见他在粗声喘气,也不说话。


    她试探着一挪脚,万俟云螭立刻道:“你干什么去?!”


    戚红药瞄他一眼,飞快错开,道:“他——卓堂主受伤不轻,恐怕没有药,我……”


    她说不下去了,再多说一个字,对面这个,好像就会给气死一样。


    “他受伤——?!他分明好端端躺在那里,你惦记他就直说,难道我会在乎?谁拦你了!”


    戚红药张了张嘴,想说正常人谁会躺那么久,那分明是昏过去了。


    见她不说话,万俟云螭两步跨来,道:“你只看见他受伤么?你就看不见我——我尾巴都断了!”


    戚红药脑袋空白了一瞬。


    “……啊?”


    万俟云螭挥舞着“伤残”的那只手,迫近她的脸,“你不认了?”


    戚红药也不敢笑,怕他恼羞成怒,只好声好气地道:“是你说不让我看——”


    “我没说。”


    她一时哭笑不得,一抬头,想说:“你几岁了——”


    却并没有说出口。


    那张脸很苍白,嘴唇在颤抖,看得出,他竭力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但眼眶还是红的。


    “我没说,从来也没有,——是你不想管我。”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万俟云螭的声音像是冻住了:“我没有要你走。”


    “……嗯。”


    “一直都是你不要我。”


    一种突如其来的酸胀感觉,劫持了她的神经,她连连眨眼,低头,试图转移话题:“……你的尾,手指……”声音嘶哑,吓自己一跳,清了清嗓子,借机压下胸中那股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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