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 第328章 手印 她盯着巨大的妖尸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一条条银光熠熠的“蚕”,服帖的黏在洞壁上,厚厚一层,耀眼夺目,看久了,眼睛微微刺痛。 它们小而锋利的口器正咔嚓咔嚓,大嚼大吃,一刻不停。 它们的食物是石头。 戚红药遍搜脑海,却对这种虫毫无印象,海鲜在一旁说:“这个,可以吃。”它一遍说,一边飞快夹了一只,扔进嘴里,眉毛皱着:“但不好吃。”递一个给戚红药:“人,不能吃这个,我们可以。” 戚红药干笑一声,盯着那正在做伸展运动的虫,道:“人吃了会怎样?” 海鲜的回答很简练:“死。” 之前,它还不晓得人之厉害时,见洞中有人饿昏,便上前救助,将这种混血拿来果腹的食物给那人,结果…… “人,烧起来了。” 银色的,璀璨的,极冷的火焰。 耳边仿佛又回荡起那惨叫声,海鲜打了个哆嗦,赶紧嚼了个虫,压压惊。 戚红药听得心中生寒,退开数步,与虫保持距离。 几个混血反而凑过去捡虫吃,不一会儿,清空了一尺多大的墙面,但它们一停嘴,那儿的空位马上就被填满了。 戚红药仔细观察四周,却看不出虫是从何而来。 厨子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道:“书,传说都在这里找到的。” 戚红药道:“传说?” 海鲜道:“哦,这个,”它指那妖尸:“有很久很久了。” 早在它出生前,这妖尸就存在,听先前的混血讲,书就是在这个上面发现的。 倒真有些出乎意料,戚红药原本还纳闷儿,那书既然非凄凉人给混血的,难道是哪个天师的储物囊里地方宽绰,不单装符箓兵刃粮食,还带杂书? 原来,是这女妖的遗物。 看那画册,分明是由多本动画剪接、拼装而成,很用心思。 这是它平日收集的么? 也或者,是“凄凉人”弄来给孕中妻子解闷儿的,所以这女妖随身携带着…… 在它死后,书就散落此处。 戚红药吐出一口浑浊的气,双眉如针般猛地互刺一下,告诉自己,别再想下去了。 这只是个妖而已,不会有那么真切复杂的情感。 她避开不看妖尸,垂着头,目光旁落,盯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那是一个“族”字。 她走过去,蹲下身,那块紧挨着妖尸的半人多高的石头,触地的边缘,隐约可见几道笔划似的痕迹。 围着石头转一圈,在另一面上,又发现两个极浅的手印,戚红药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这绝不可能是男人的,甚至连成年女人都未必有这样的小手,倒像孩子的。 她疑惑了片刻,觉得这地方不可能有小孩子,但转念一想,这当然应该是哪个小混血留下的,看着也很有些年头了,且劲儿够大,好像是推这石头翻了个个儿似的。 戚红药双手扣住石底,发力将它掀起来。 下面果然有字。 只没想到,石底竟然还伏蛰了不少虫,将本来还算平整的石面,啃食得坑洼不平。 往那石坑里一看:好大一堆银蚕,给这大石压在下面,不伤不死,要看那些混血吃起来它们来,就如嚼油炸蚕蛹一般轻松,真不懂这东西到底是软是硬? 戚红药以掌风挥落虫子,仔细分辨残留的字。 字迹并非墨汁写就,是浅浅刻在石上的,线条圆润,无金石之气,看来没用工具,像是以指为笔。她比对了一下指痕,发现较另一面上的小手印要粗一些,且字迹娟秀…… 这倒像是女妖留下的。 “风萧萧而异响……别虽一绪,事……万族…… 骨肉悲……不忍别……伤离别……” 下面字迹更加模糊: “春草碧色……伤如之……” 余下都给虫啃了。 但戚红药念到这里,心神撼动,略微恍惚。 她读的书不算很多,能记住的更少,唯独了解这篇文章,因为这《别赋》,她姐姐偶尔会吟唱。 “琴羽张兮箫鼓陈,燕赵歌兮伤美人……造分手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 戚墨萍唱歌时的神情已有些模糊,但戚红药记得她曾拿这个当童谣来哄自己睡觉;一个小豆包,另一个也没大到哪儿去,也许都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她好像从来也没想过去问,姐姐为什么要唱这一首。 ——现在,这么巧,这女妖写下来的居然就是这一首。 它给困在这里,饱受折磨的时候,写这些字时,在想什么? 戚红药正微微出神,忽听身边道:“啥,啥意思?” 她一回头,身边已围了一圈儿混血。 海鲜问:“阁下刚才念的,啥意思?” 戚红药张了张口,突然,地上冒出一个脑袋,结结巴巴喊:“找,找到人了!他,他好凶啊!” 第329章 一拳迎上 戚红药一下子弹了起来。 “在哪?!” 地上的脑袋说不清楚,倏地不见,又在二十步外墙壁上探出头来,摆摆手,似乎叫戚红药跟上。 戚红药紧随其后,却听身后脚步纷乱,余光一扫,那群混血全跟上来,她立时止步,道:“你们留在这儿,等我回来。” 海鲜道:“阁下还回来,教,教我们做人么?” 戚红药默了一默,没有回头,道:“回来。”又走出几步,顿住,道:“躲好了,别给人发现。” 然后她发足疾奔,身后悄无声息,像空的一样。 眼前道路层叠,洞洞相连,光影迷乱,恍如梦境。 肯定算不上是美梦。 那带路的混血时而消失,时而出现,一边去探勘情况,一边给她领路。 忽然,它探出半个身子来,五官揉成一团,好像十分纠结。 戚红药心中焦急,道:“怎么?” 它不答话,戚红药眯了眯眼,才见它的身体微微发僵,指尖在极细微的抖动。 ——就像是一只羚羊,刚发现前方草丛里埋伏着一头老虎。 它指着一个方向,道:“他……他……” 戚红药道:“我要找的人,在前面?” 混血勉强点一下头。戚红药道:“谢了,你的活儿到此为止。” 混血一头扎进石壁。 戚红药闭上眼,凝神感受,微微偏头,耳朵像给头顶无形的线拉住,稍稍立起。 两种脚步声。 一道属于捕食者,一道属于猎物。 错了。她心想。 看来前方并非是一只伏虎,这老虎在捕食呢。 好沸腾的杀意。 按对面这个接近速度,从一数到十,大家正好碰面。 她睁开眼,退了几步,身影没入暗处,头左右轻摆,颈骨发出一串爆豆子似的噼啪声; 七。 肩耸起,绕前一圈,绕后一圈,松动关节。 五。 十指舒张,绷直,再一根根收拢。 三。 将右腿后撤一步,力量蓄在右臂。 二。 按混血的意思,莫七就在迫近的二人中,也许正在追什么东西,也许正被什么东西追——总之,遇到了些麻烦。 一。 来了——! 那张脸刚出现在她视线中,电光火石之间,戚红药只看出一件事:这个不是莫七。 她一拳迎上。 沈青禾像个破沙包似的倒飞出去,哼都没哼一声。 不是他坚强,实在是声音已给这一拳打死在腹中。 他倒在地上,两个眼珠微微爆突,满脸青筋横起,汗浆如雨,缩成一团,来回翻滚,张着嘴,涎水顺着嘴角流出,无声惨叫。 戚红药往地上瞄了一眼,道:“哦,是你。”想了想,略感遗憾:“失手了,是我不好。” 因为害怕误杀,所以下手不够果断,得改。 沈青禾侧身躺在那,疾速倒气,听见她戏谑的声音,充血的眼珠子短暂地一抬,旋即艰难转头,望向身后。 戚红药也高高兴兴的,眼亮晶晶地往那个人看去。 曲天娇顿足原地,惊疑不定。 什么情况? …… 半个时辰前。 沈青禾这一刻有两种选择,打,或者跑。 曲天娇也有两种选择,吃,或者豢养。 ——本来,她一眼看见这站在阴影里的小白脸,还有几分斯文俊俏,杀意稍减——结果,这个不晓事的王八蛋居然敢先出手,还,还—— 她想到这里,脸庞微微狰狞。 这臭虫想是全力一击,她当时虽然躲过大半,但脸颊擦伤,灼痛无比,往身旁水镜一照,左半边脸焦黑如碳,鬓发尽落,肉皮翻卷,她即放声尖叫。 沈青禾骤然出手,本不求能一击必杀,只想为自己争取些逃跑时间,可惜稍偏了些,只擦中面部。 “莫七”却突然张口狂啸,凄厉割耳,只见他捧着自己的脸,手在下方接着要掉不掉的皮肉,状如癫狂。 沈青禾给他嗥得一哆嗦,待转身前,却瞄见“莫七”脸上伤处,正慢慢给深绿色蛇麟覆盖住,双眼瞳孔如针竖直—— 妖! 曲天娇看着镜中的脸——虽然看起来是少主,可这是她的肉!痛也是她在痛! 她此刻连报复都顾不上,颤抖着,啜泣着,凝集全部功力,全神地修补自己的容颜。 葛无香本已吓得快尿出来,骤觉颈间一松,低头一看,果然绿丝不见,他心念电转,斗胆子瞄了眼莫七,没有起身跑开,反而出溜一下子,钻入那张“人床”的缝隙中。 作为“床柱”的几人,面朝下,背朝上,看不见上头发生的事情,骤闻鬼啸,更兼一股凶悍无匹的杀意横卷洞内,震得他们耳中流出细细的血线,眼前发黑,虽感到连葛无香硬挤进来,他们也依旧不敢动一动。 片刻,忽感上方一轻,那腥风裹挟着啸声,转瞬间似已有百十丈远。 又过了不知多久,四个“床柱”的中间间,慢慢探出一个头来, “走……走了……” 那魔头终于离开了! 沈青禾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一天会羡慕蜈蚣。 ——腿多。 他现在几乎已感觉不到自己仅有的两条腿的存在——说实话,连屁股的轮廓都算不很清晰了。 可恨这洞穴的环境,令人不敢施展神行术法——万一刹不住脚,一头冲入墙里去,岂非枉送性命! 第330章 喷儿香 第330章 喷儿香身后杀气犹如毒焰,烧得他后心阵阵蜇痛,不知是否使了什么妖法。 再这么跑下去,“莫七”追上他,也是迟早的事。 沈青禾甚至兴不起一点点迎敌的念头,只是一味逃——其实,凭他身手,再加几件法宝,拼上一拼,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是,他凭着之前对莫七的印象,先入为主,认为自己胜算极小。 就像野牛等身强体壮的食草动物一样,遇见狮子,首选也是掉头就跑,全无一搏之勇。 ——沈青禾当然不一定真吃素,只不过在强敌面前,他默认自己吃素。 况且,仅一个照面,曲天娇气势上就已完全压制他——几乎能压垮了他。 他本来也算智计百出,但着实没时间谋划,尤其意外发现莫七竟然是妖,便认定对方是要杀人灭口,惊惧之下,只顾得上别撞墙,别给追上,就算不错了。 ——可见长八百个心眼子的耗子,那也还是耗子,不会因它的智商略高而物种突变。 至少对猫来说,口感没有区别。 身后风声越发紧迫,沈青禾却连掏法宝的神都分不出,他已感觉到死亡在逼近,似乎神魂已跑在前头,回望身体,怒其不争,怎么不跟上—— 戚红药突如其来那一拳,跟雷火弹的威力差不多,那一下,将他离体的魂魄都给怼回到躯壳里,他却并不气。 他何止不气。 他简直大喜! 他艰难的看向身后,嘴角还挂着涎水,嗬嗬地道:“她……她……在这……”就好像戚红药这么大个人,“莫七”会看不见似的。 他只期待莫七看见戚红药没事,一高兴,就把他当个屁给放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躲过这一劫…… 躯干中段已痛得麻木了,但他还在打滚,滚得很有目的性,直奔拐角阴影处。 戚红药安静地目送他滚远,这一刻,忽然就想不起自己当初喜欢这个人时,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了。 但这不重要。她移开目光,落在“莫七”身上,顿了顿,微微眯眼。 曲天娇也乜了沈青禾一眼,心说这臭虫也跑不到哪儿去,待会儿收拾不迟。 她看着眼前的女天师,脑中一瞬闪过数个念头。 戚红药不认得她,她可很认得戚红药。 须知连珊瑚出现之前,这臭丫头才是占据她必杀名单榜首的。 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杀么? 留着似乎也没用。 一顺手的事儿——但听小妖说,这丫头有两把刷子。 顺带又想起了连珊瑚,暗暗皱眉:方才却忘了先杀那小贱人,但也无妨,回头杀之不迟。 戚红药看着“他”,脸上还挂着那高高兴兴的笑,嘴角的梨涡像是钉子留下的小坑,牢固极了。忽然偏了偏头,道:“你怎么了?” 曲天娇眼珠微颤,挑了挑万俟云螭的眉,含笑反问:“什么怎么了?”一边说,一边悠然迈步。 趁这小贱人没起疑,一口气解决她。 拿眼一量,二人距离约有十五步,如果她化出原型,也就一伸脖的事儿—— 戚红药讷讷地道:“你看见我,不高兴呀?”她有点儿紧张似的,两手绞在身后,好害羞的样子,全没有刚才抡拳打人的悍气。 曲天娇鼻翼附近的肌肉抽搐了下,道:“高兴,高兴极了。” 戚红药微微垂头,声音像将融的冰糖:“那你怎么还不过来,抱抱我呢?” 闻言,“万俟云螭”那张俊美的脸一瞬扭曲,但戚红药低眉垂眼,没看见。 曲天娇心道:抱你是吧?好。 她本可以简单直接粗暴的立即动手,就像对刚才那男人一样——可她现在改变主意了。 她要这臭丫头死得痛苦,不甘。 她立马想到了一种极适合这小贱人的死法。 就以少主的身份,给她一个“吻”好了。 蛇吻。 曲天娇心底冷笑,预想着稍后会发生的情景: 靠近她,揽住她,在她低头时,温柔地迅速地,以獠牙刺穿她脆弱的脖颈,细听她临死的哀鸣,细瞧她震讶的惊恐的绝望的眼睛——就让她以为是少主杀了她,岂不很有趣么? 戚红药抬眼时,正看见“莫七”那奇特的神情和眼底精亮的光,她没有回避,迎着那目光抿嘴一笑,少女多情的眼睛好像在说:呆瓜,你还等什么呢? 曲天娇忍不了这口气了。 她的血都要滚沸了。 她迅速地挨近过去,戚红药果然低头,那段颈子几乎是送到嘴边的! 这丫头还抬手来回抱“他”呢! 真真好蠢货! “莫七”的瞳孔,瞬息竖起,凶光毕露,腥风一炽,獠牙开合—— 喀喀喀喀喀一阵轻响。 曲天娇发出一道比她本体还长的惨叫声。 ——听起来好像灵魂都要挣开皮囊的束缚,破体而出。 把戚红药都惊得一哆嗦,低头看看自己究竟捅到“他”哪里了——没错呀,她只不过是将“他”第八、九、十七、十八、十九的五节脊椎捏碎,按照经验来说,应当先麻木一下,然后才会痛。 难道这假货的痛觉异于常人的发达么?那可怪不得她了。 曲天娇的确是痛极了,可不全因为脊骨受袭——就在触到戚红药那一瞬,她感觉自己就像给一根烧红的铁签子从头到脚贯穿了! 她立即撒手,后撤,但身子一歪,面筋似的摆了摆。 戚红药虽不知这假货为啥叫那么惨,但这时可不肯放“他”走,凝着那双蛇瞳,小声笑道:“去哪儿?唉,我就觉得你变心了,要不掏出来,给我看看罢!” 曲天娇嘶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戚红药尚有余力笑一笑:“知道就是知道。” 她不撒手,曲天娇痛得放声尖叫,嗓子都喊劈了。 角落里的沈青禾听见动静,冒险探头,一眼就镇住了: 这场面,似乎莫七被戚红药抱住,强行非礼,挣脱不开,叫得肝胆俱裂,简直丧,丧心病狂…… 戚红药忽然抽抽鼻子,纳闷儿:“怎么一股烤肉味儿?” 她此刻紧紧攀住“莫七”,怕叫“他”跑了,毕竟,这妖物伪装成莫七的模样,还不知有何图谋,须得拷问清楚。她抽空低头瞄了眼,只见二人贴近的大片肌肤,在冒着气,噼啪作响。 滚滚的白白的饭熟了似的蒸汽,喷儿香。 正疑惑间,忽听怀中妖物啸叫一声,身躯陡地拉长,戚红药只觉如同抱着一尾活鱼,又像一条巨蟒——“他”猛地一挣身,终于脱离钳制,一道碧色闪电般蹿向甬道! 这姓戚的会邪术!从没听说过这样的道术! 戚红药断喝一声:“别跑!” 第331章 世事 曲天娇凭什么不跑?跑得慢些,肉都八分熟了! 她的血脉已极近纯血,蟒鳞厚极硬极,从来最爱、也最擅长的就是近身战,在同族、异族中都罕有敌手。 可这姓戚的女天师……她一定是练了什么邪门术法,竟然避过蟒鳞防护,直烧脏腑,那滋味有如给炙红的钝刀片片活剐,她绝不、永不、誓不想经历第二次! 戚红药若知道她这个想法,可能要大呼冤枉。 她的确冤,因为,发生这样的情况,全是“熔金”导致的。 ——本来,按着连珊瑚和沈青禾的计划,服用熔金的该是万俟云螭。 这种药物一旦吃下,其实对自身没什么妨碍——只要你不动心。 就算动心动情,害到的也并非自己,反是心爱之人。 听着略玄,其实也不算很玄,只因人动情之时,汗液、血液内会发生一些极微妙的变化,合成一些新的物质,而“熔金”的效用,就是令那物质变质,成为毒药,再通过呼吸,汗液,毛孔中排出。 你越是爱一个人,挨他越近,你身体里的变化就越明显,身上的毒就越旺盛,害他/她越惨。 这药也不会致人死亡,只不过,你要眼看心中挚爱日渐虚弱、饱受折磨。 也许,有些人还会坚持下去,为了心中至死不渝的爱情。但“熔金”研发至今,没有拆不散的情人,就算挨着三五月不分离,也深情难再,一见彼此容颜,未起旖念,先生恐惧。 再坚如金石的情感,也难受住这王水般的侵蚀。 这样极有效,又不伤自身的药,只有连家族中极有前途,却在感情上“误入歧途”的青年子弟才有资格使用。每每有旁支血脉、道上朋友慕名求药,想给自家不晓事的男女“修正”过来,都因“熔金”珍贵难得,不能如愿。 连珊瑚心底觉得,这么好的东西,给戚红药用上,真算是便宜她了。 如果顺利,那二人用不了多久,便自动分开,桥归桥,路归路。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世事发展,往往不喜“本来”二字。 所以毒落在了曲天娇身上。 按说,她并不喜欢戚红药,应该没有任何反应才对,怎么会闹成这样? ——全因连珊瑚的一点不甘心。 她始终想不通——我到底哪里不如这貌平平,除了一身蛮力,几乎一无是处的女人?难道,就因为她比我更早遇见他么? 她心底总有个蟑螂般见不得光,又极难杀死的坚韧念头:万一莫公子其实对我有感情的呢? 她想:万一,万一莫公子心里是有我的,万一他自己都没看清自己的心呢?这种事,也并非不可能发生。而“熔金”对付的,是人心中挚爱的对象……如果牵连到我,怎么办? 因为这么一个念头,她就在那药上动了一点手脚——加入了戚红药的头发。 这样,药效略微起了变化,目标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就算莫公子只是一时受到这女人的蒙蔽,心底并没那么喜欢她,也可保证药一定是作用在戚红药身上了。 连珊瑚将各方各面都考虑周全,认定此药堪称万无一失。 她连“莫七喜欢她”这种最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在内,唯独没料到:下药之人失手了。 ——不是炒菜多放一勺盐的那种失手,这差不多是炒一锅盐忘了放菜。 全反了。 没下在恋人身上,而是仇人; 没下在男人身上,而是女人; 甚至没下在人身上,是妖。(这里倒是没差。) 就算是“熔金”的研发者在此,也绝对拿不准这种情况下,会产生什么后果。 药如果能开口,也会有些无奈的,八成不知该怎样完成任务。 曲天娇是真有些倒霉,她这感受也非比寻常,本来“熔金”发作起来,会令人有抽骨碎心之痛,但还不致叫人外表变成脆皮烤五花。 她只道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道术,或者戚红药贴身穿了什么高阶法宝,惊痛之下,抱头鼠窜,耳听见一声“别跑”,干脆化出原型,好像“三不沾”划过食道那么流畅的穿过甬道,嗖一下踪迹不见。 其实,她这时候如果回头看看,可能当场就能报仇。 因为戚红药喊完那一句,人就倒了下去。 第332章 主动权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根贯穿心脏、途径脖颈、接至大脑的弓弦,嘣地一声,断了。 她哼也没哼就昏了过去。 沈青禾将那双目送“莫七”的眼珠子收了回来。 他一点点站起,一点点靠近,垂着头,看着地上的戚红药,慢慢地,脸上露出一种既不爱也不恨,既不很激烈也不很平静的神情。 他再蠢,也反应过来,刚才那个一定不是莫七。 那就说明一件事:药下错人了。 他虽不清楚戚红药因何昏倒,但也并不担心,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喃喃地道:“你虽对我不起,但我总是会再给你一次机会的。” 沈青禾一俯身,想施力将人拖起来,忽然动作一顿,又慢慢站直,没有回头,道:“谁?” 一道狼狈的身影,用配套的狼狈声音道:“二……二爷。” 沈青禾两颊一绷,鼻翼附近的肉抽动一下,转身之际,面如平湖,难辨喜怒。 “我还以为,你打定主意要以这种身份活下去了。” 葛无香听出他语声讥讽,反而心中一喜,他只怕沈青禾笑着应对自己。 他双膝马上撞在地上,地上的石头很多,也挺尖锐,脏兮兮的白色衣裙,慢慢洇出一点红。 葛无香重重一扣头,什么也没有辩解。 沈青禾面无表情看着他,许久,道:“我可以给再给你一次机会。” 葛无香蜷缩在哪儿,颤抖一下。 沈青禾道:“看住她。别再出任何差错。” 葛无香没有动,道:“二爷,小人,小人如果再不恢复原貌,宁愿一死。” 沈青禾道:“你好好为我做事,怎么会死呢?”他袖口一抖,一个白瓷小瓶落在掌心,朝葛无香示意,“待我回来,你自能恢复如初。” 葛无香看着那瓶子,眼里冒出一种奇特的光,像条极恶又饿极的狗。 沈青禾手指再一动,瓶子滑入袖中,他又看了一眼戚红药,转身便走。 葛无香发出一声要断气似的哀鸣,膝行着扑上去:“二爷,二爷留步,万一您一时回不来,遇见麻烦,老奴这样子也保护不住戚姑娘,您留下药——” 沈青禾给他拖住一条腿,也不强挣,冷漠的垂眼盯着他,半晌,叹一口气,道:“罢了。”他好像是有些心软了,又拿出那瓶子,在葛无香渴盼的视线中,又取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将瓶身一裹,递出去。 葛无香抖手接过,但怎么也打不开瓶子。 沈青禾看他忙活一阵,方道:“药给你,是叫你安心做事。待我回来,再给你解开这禁制;若我六个时辰内回不来,它也会自动解除。” 葛无香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触到沈青禾冰凉的视线,就吞了回去,只是小心捧着药瓶,走到戚红药身边坐下。 沈青禾笑了笑,转身离开。 现在,他要去找莫七,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只要戚红药在他手里,就完全没必要害怕莫七。 他也没必要再次冒险下药。 …… 面前三个甬道入口,该走那一条? 和尚早与他兵分两路。 他已经第六十八次在做选择,耐心磨得比穿了三年的草鞋底还烂,但不得不凑合着补一补,接着走。 她在哪里?现在状况怎么样?她的手还没恢复,独自跟那姓沈的卑鄙东西是否周旋得开? 万俟云螭行至第四十一条岔路时,忽然发现,地上多了一些虫尸。 这地方就算有人尸都算寻常,但稀奇的是,这虫子带有强烈的令人厌恶的一种信号:沈青禾的气味。 简直强得有些刻意,有些过份。 连珊瑚曾说自己“留下一点痕迹”,以便万俟云螭追踪来,指的便是这个。 她掐准时间,掸了一点比虱子还小十倍的“熏熏虫”在沈青禾身上,这虫自身没有任何气味,长相除了过分透明,也没别的特点,只不过,一旦沾人畜的肌肤汗液,就会模拟宿主气息散发出去,那味道是独一无二的。 几个呼吸间,它们就会繁殖一批,死去一批,再重复这一行为。宿主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这些脆弱的虫尸,不过,那时它们已从生的透明,转为死的苍白,若眼尖些,还算好辨认。 又或者,不靠视力,燃一道最初级的追踪符,也可以锁定“熏熏虫”宿主的方位。 但万俟云螭连燃符都用不着。 这气味于他而言强烈得就像陷阱。 但他一瞬也没犹豫——管它是陷阱市井还是水井,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更何况,猎人岂非常常就守在陷阱旁边? 他只盼能一会猎人。 盼得双眼冒火,嘴里发腥。 有那么几次,他能感受到,目标已近在咫尺,但不知怎么,刚转了条甬道,那气息又疾速地淡化了,好像正飞快逃离。 万俟云螭在黑暗中站了会儿,平复燥烈的杀意。 他瞳孔中折射出前方洞穴蓝色的光晕,心知等在那里的又是数道出口,数个选择。 耽误太多时间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想。’ 心动则神疲。 不要臆想她现在的遭遇,不要给自己脑中的猜测吓住,凝神辨别方向,判断…… 忽然,极突兀地,那虫尸的气味骤然浓重起来,随着轻轻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人生中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喜,只是需要一点耐心去等。 万俟云螭睁开眼,两丸暗金一闪,人一抹煤烟似的隐在黑暗里。 沈青禾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着那个包了浆的念头:怎么才能弄死姓莫的? 刚才,那妖物伪装成莫七,看样子滥杀无度,害死不少天师,此事如果操纵得当,算得上是一把好刀…… 或者,用戚红药威胁他,逼他就范,会有多大效果呢? 他想了想,哼笑一声,摇头,大家都是男人…… 一摇头,忽然觉得,脖子好冷,肩膀上沉了一沉。 沈青禾意识到什么,站住不动。 也动不了了。 有一条胳膊,看起来亲亲热热地揽着他肩头。胳膊的主人,用凉丝丝轻飘飘既不恼也不怒但令他几乎魂魄离体的声音道:“沈兄,真高兴咱们又见面了。” 沈青禾汗出如浆。 发生了什么? 好像一个呼吸间——呼气时,身旁绝对没有人;吸气时,他已经受制于人。 ——他这时才明白,自己跟莫七的差距有多大。 沈青禾心跳极快,眼睛亮得异常,声音微扬,似乎很惊讶:“莫兄?是你?怎么——” 耳边偏上一点的地方,一个平和淡漠的声音截断道:“沈兄,我也有许多话想跟你聊聊,不过,在此之前,烦请先回答我一个小小的问题:她人呢?” 沈青禾有一种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头巨兽齿间,那铡刀般的牙齿,随时会咬合,将他一分为二。 可是,他知道,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第333章 条件 沈青禾道:“你问谁?”他微微笑了:“莫兄,我猜,你肯定是问连姑娘,对不对?” 万俟云螭一时没有说话,沈青禾突觉那处肩头,好像给一千条钢针穿刺了,惨哼半声,但白垩色汗津津的脸上,扭曲的笑容愈大,语调惊讶:“看来我猜错了。但莫兄总不会是问沈某的未婚妻——戚姑娘的下落罢?” 万俟云螭额角青筋一横,手下一紧。 方才一句话间,他足可以叫沈青禾死十六次。 就算想留活口,也至少有三百一十七种法子叫他后悔为人。 可是他没有动手。 他不下手,难道因为他是个性情宽厚,文雅朴实,心地善良的性子吗? ——如果有人这样平价万俟云螭,他的几个兄弟姐妹,恐怕要笑到吐血。 “宽厚?那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冷酷无情的王八蛋,谁要认为他宽厚,谁就是天字号第一蠢货。”万俟云虬说这话时,年纪还很小,手里正攥着爱宠紫电貂僵硬的尸体——他不过是前几日差人截下一点小东西(甚至不是万俟云螭的,只是他手下人的),马上就受到这样的“回报”。 “朴实?谁?”万俟那伽笑得酒杯都拿不稳了,道:“你觉得云螭朴实?来来来,大早上的,你怕是没睡醒罢?喝两杯清醒一下!” “他心地善……?”大长老嘴唇青紫,牙根咬紧,腹内痉挛,气沉丹田,声如洪钟,一张嘴恨不能把胃吐出去:“啊呸——!” 所以,万俟云螭不动手,并非不想杀,只因现在不能杀,得忍。 他发现,这个姓沈的似乎是有备而来。 虽然现在不能做绝,但他也不准备听这人兜圈子,手下再添三分力气,甬道内登时响起一声惨叫。 万俟云螭相信,疼痛是比任何语言都有效的问询方式。 果然,沈青禾飞快地道:“她中了毒,但我能解;我若伤一分,她的处境就更危险十分。”感受到身侧骤然沉重的呼吸,他顶着一头冷汗,心中快意无比,顿了顿,感觉莫七似要动作,又道:“莫兄,我还有个小小的毛病,挨不得痛,一受了伤,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静了一会儿,万俟云螭松开手,似乎笑了一声,给他展了展肩头衣料,道:“没人会伤害你,谁要是伤害你,我第一个不同意。” 沈青禾往后退,拉开距离,得意而无声地笑着。 他在心里叹息,暗暗瞧不起万俟云螭。 男子汉大丈夫,竟为儿女情长束手束脚,作茧自缚——如果他是莫七,一定在此刻动手除掉自己,然后再慢慢找人——就算最后找不到,也好过这样投鼠忌器,陷入被动。 此人过于感情用事,即便修为再高,天赋再好,又有何用?早晚叫他死在我手! 正想时,忽听莫七道:“如果我杀了你,又会怎样?” 沈青禾一僵,强自镇定道:“哦?你又不想要她下落,不想要解药了?” 万俟云螭慢吞吞地道:“想。但我杀了你,慢慢搜解药,也是个办法。” 沈青禾马上道:“谁说药在我身上?”光线不明,他听见衣物摩擦声,心中一抖,一步步往光源退去,万俟云螭不疾不徐,缓缓逼近。 沈青禾口中疾道:“我一旦出事,葛无香就只好动手……在这地方,有不死之身,也没什么用。” 万俟云螭停步,静了一会,道:“你想怎样?” 沈青禾汗渍犹未干,借着光线打量他的神情,笑道:“想看看莫兄为了沈某的未婚妻,能做到什么份儿上。” 万俟云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沈青禾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等了会儿,道:“莫兄,咱们时间不多。” 万俟云螭道:“什么意思?” 沈青禾道:“葛无香是个好色的男人。” 万俟云螭瞳孔收缩,道:“你的人,总不会敢动她。” 沈青禾微笑着摇摇头,道:“他一直都有这个打算。” 万俟云螭简直惊住了:“你知道?” 沈青禾微笑道:“我一直都知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不想让他得手,他就得不了手。” 万俟云螭缓缓地长出一口气,竟也露出一丝微笑:“你莫非现在想了?” 他一笑,沈青禾的笑意就淡下去,显然不想看这个。 “世上有哪个男人想这样呢?”沈青禾徐徐摇头,又道:“可是,我也没有法子。” 万俟云螭冷冷地道:“难道有人逼你这样做?” 沈青禾点头:“有。” 万俟云螭道:“哦?” 沈青禾道:“你。”他目光闪动,轻轻地道:“因为你一直不肯放手,才逼得我不得不走这一步。”又叹了口气,道:“你要明白,她如果有了什么不好的遭遇,至少有一半责任在你。” 万俟云螭的手指在抽动着,他几乎已控制不住自己,突然哑声道:“你又没问过,怎么知道我不会放手?你不妨问一问。” 沈青禾又摇摇头,很惋惜似的,道:“晚了,现在条件变了。” 万俟云螭在等他讲下去。 “你得死。”沈青禾一片挚诚的看着他,“你死了,她的心才能静,我才能完全拥有她,否则,”他慢条斯理地道:“一个女人的残缺不管在身体还是在心理,做丈夫的,都很难接受的。” 第334章 可怜虫 空气静得像是有人死了。 但分明没有,至少这一刻没有。 不论这两个男人多么希望对方暴毙身亡,毕竟只是想想。 一个不敢动手,一个不能动手。 沈青禾说完那段话,就抿唇闭嘴,一副成竹在胸、优势在我的样子。 但没过一会儿,他鼓起的胸膛,就在万俟云螭的打量下渐渐干瘪,刚风干的额头,又潮热起来。 每一个呼吸,都显得那么漫长,压力在沉默中膨胀,使他终于忍不住:“你还不动手么?” 万俟云螭带着一点好奇似的打量他,问:“动手?” 沈青禾张了张嘴,万俟云螭笑了。 “你莫非觉得,听完你的话,我该大喊一声,自绝当场?” 沈青禾被他语气里的惊讶刺了一下,忽感觉自己像个白痴,怒笑一声,摇摇头,道:“所谓深情,也不过如此……真希望她能看见你此刻这副嘴脸!” 万俟云螭一点也不气,微笑道:“有你在旁做对比,我倒不担心她会厌我。” 沈青禾两腮一紧:“你——” 万俟云螭再次开口,听他的语气,并没有要故意刺激沈青禾的意思,客观得就像在点评一道别人桌上的菜: “你是个可怜虫,你是人渣,但你是个没见识的人渣,你连逼对手去死,都做得这么烂,说实话,我有点同情你。”顿了顿,接着道:“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叫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残忍,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这样说的时候,轻轻掸了掸衣袖,漫不经心,好像全不为自己这番话的后果担忧。 好像沈青禾还不如他袖子上的一点浮灰重要,一点也不怕会因此激怒对方。 沈青禾看起来像一只刚发现自己走错窝的兔子。 万俟云螭不睬他呆滞的神情,垂眸沉面径自道:“现在是你提条件的时候,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提一个我能接受的条件罢,我决不会为她去死,但为她的死而杀掉你,还不成问题。” 万俟云螭道:“快点。” 他往前迈了一步,神情还是那样冷峻而漠然,气势像一座山迫近过来。 沈青禾往后退,脚步散乱,脑子比脚步还乱,一时想不出对策,不知该先反唇相讥,还是该按自己的轨迹——不,他的轨迹早给碾碎了。 他反思自己最大的失误,就是错估了此人实力,又高估了他对戚红药的感情——这实在是太滑稽,太不应该的一件事,自己也是男人,怎么会不了解男人的想法?怎么就以为他会为戚红药做到舍生忘死? 沈青禾忽然激灵一下,惊觉挑衅此人并非明智之举,也许,应该先撤,从长计议。 这念头一出现,他就知道:该走了,斗志已泄。 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是强者的特权。 沈青禾走不了。 他自己也察觉到这一点。 他立刻/马上/当即放声大笑。 “莫兄,你我何必为一个女人争执至此?阁下乃世家天骄,沈某也算名门秀士,若非因为女人,依你我的身份,本可以煮酒论英雄。其实,沈某私心十分佩服阁下英雄气概,丰神俊逸,真乃平生仅见,唉,实不相瞒,在莫兄这等人物面前,小弟常感自惭形秽,私心企盼能有缘结您这样一位异性兄弟——” 万俟云螭抬了抬手,截断他口沫横飞的演讲,道:“好说,只要你懂事些,收你当义子也无不可。” 沈青禾嘴巴蠕动,好像把什么话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第335章 你什么意思 他那张本来还算英俊的脸,现在看起来,很像一块挤净了血水的猪肺。 有趣的是,万俟云螭越是这样子肆无忌惮的羞辱他,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万俟云螭在打量他,眼神轻蔑。他一直表现得很沉得住气——能不动手,他不会动手——对付这种既不是铁骨铮铮,也并非软骨头,而是滑不留手浑身带毒的东西,来软的来硬的,都不大合适。 杀人是很容易的,动武力不需过脑,但关键是如何达成目的。 他要这家伙感到恐惧。 ——攻击在未发生时,才是最有威力的时候。恐惧多爆发在鞭子挥落之前——一旦鞭子真落下来,人就会觉得:痛,真他妈痛死了。 但他们又会发现:我毕竟没死,还能忍。原来这痛并非不能挨。 那时才麻烦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动手。 虽然他负在背后的掌心全是汗意,面上却云淡风轻,从容不迫。他身为王族纯血,却幼年丧母,在父王面前,远不如其他兄弟受待见,为站稳脚跟,这些年没少了明争暗斗,这使他深谙一个道理: 临敌之际,永远不要暴露自己的需求,一旦对手知道你想要的,就能猜到你所怕的,你就只好给人家牵住鼻子走。 他越显出在意戚红药的安危,这臭虫就越会捉住这一点不放。 可他也不能表示完全不在意——沈青禾虽然卑鄙,但不够蠢,不会信的。 他只有捏好分寸,够稳,他不急,对手才会急。 而且,在这场对峙中,除去言语交锋,他其实一直在进攻——以高阶妖物独有的一种攻击方式。 威压。 这算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攻击,纯血在低级妖物面前释放这种威压,如老虎啸月,令百兽慑服。 在天师对战高阶妖物时,也常会感受到强悍的压迫感,胆气弱一些的,可能会因此而怯战,想逃。 压迫感本身就是一种进攻。 万俟云螭很小心、很谨慎的释放这种威压,不想叫沈青禾察觉到他身上的妖气。其实他有些过虑了,因为沈青禾刚刚经受曲天娇爆炸式的妖气洗礼,这一块的神经几乎麻木,对少量妖气全无察觉。 他不知眼前这个是妖,他只感到模糊的恐惧,心慌,说不清缘由,只好将其归纳于一种预感,于是想逃。 沈青禾的确是有点措手不及。他以为自己握住了对方的命根子,其实判断失误,手里只攥了一条底裤——没底裤是挺糟糕的,但谁会为此而跳崖呢? 拿底裤做底牌,多少有些不合适。 他这一刻在流汗,汗水黏腻的感觉很糟糕,更糟糕的是,在凝滞的气氛中,他连抬手擦一擦冰凉滑腻的汗都不能够。 他还隐约有一种感觉:如果不小心应对,下一刻流的会是血。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不得不改换方针。 “你大可以挖苦我,你尽情嘲笑我也没关系,可是,你以为我想这样么?”他极突然又极自然的变了一种神情,有一点苦涩,声音微微嘶哑:“我也是受人所迫,我也没有办法。” 万俟云螭看他的眼神有点奇特,慢慢地,若有所思地道:“你的确有些我没有的本事……也许某些方面,我该跟你学学。”他一边说,一边继续迫近,道:“先带我去见她,另外,解药交出来。” 沈青禾故作镇定的点头,转身领路,看万俟云螭气定神闲的样子,汗益发涌了,一想到待会儿不知该拿的什么唤醒戚红药,不禁心脏狂跳,想了想,道:“我们这就可以去见她,但我没有解药,她的确中了毒,毒不是我下的,我毕竟是她未婚——”倏地住口,险些咬住舌头,顿了一下,浑若无事的接着道:“我毕竟跟她有那么一点交情,只是看在长辈的面上,也不好让她出事。” 他偷眼观察,万俟云螭没有任何反应。 沈青禾只好接着道:“给她下毒,其实是连珊瑚的主——” 只见他身子兀地一抖,好像给闪电击中似的那么一颤,就倒了下去。 万俟云螭一回身,扣住那条再次袭向沈青禾后脑勺的白绫,发觉这一击力道之大,足可以叫人头骨粉碎。 他先扫了眼沈青禾,还有气。然后抬头望去。 白绫的另一端,攥在一只秀气白皙、十分美丽的小手里。 ——美得叫人感觉,这样的一双手只该抚琴弄花,任何比丝绸粗糙的东西,都没资格叫它们抚触的。 万俟云螭松手,任凭白绫飘回,沉默着和它的主人对视。 连珊瑚小脸惨白,唇也白,映得发色如漆,对比惊人,只眼角略微泛红,这使她看起来,有种凄泠的摧折人心的惨——因这种惨而更美。 她一开口,声音止不住发颤:“你,为什么要拦我?” 万俟云螭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连珊瑚咬着唇,道:“他是个诡计多端的小人,他一直想要害你,我,我不希望你出事。” 万俟云螭点了点头,道:“你一直跟在他后面,却在这时出手。” 连珊瑚微微愕然,有一点哀怨的道:“你难道,在怪我救你?” 万俟云螭看着她,道:“你的确救了一个人,但不是我。”他顿了下,道:“我觉得也不是他。” 连珊瑚睁大眼,那些泪珠伏兵似的迅速集合,随时准备冲锋:“你什么意思!?” 万俟云螭似乎笑了一下,道:“你不该出手的。”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你不该自首的。 连珊瑚冷冷的盯着他,神情近乎于恨:“我便出手,又怎么样?” 万俟云螭的面色很温和,声音却极冷漠:“本来,他的话不值得信。” 连珊瑚泪莹莹的笑了起来:“本来?你现在就信了?就因为我…我为了你的安危而出手杀他……你竟宁肯信那种小人的话,也不信我?” 第336章 你真好 万俟云螭道:“你我之间,谈信任还是有点早。” 连珊瑚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还是那样白,唇咬得血红。 万俟云螭朝她的方向迈步,很慢,很稳,右手微微抬起,仿佛想接过对方递来的东西:“但我不觉得你跟他一样卑鄙……解药在你手里,是不是?” 连珊瑚笑了,道:“你错了。” 万俟云螭脚步一顿。 连珊瑚的声音尖利刺耳:“我不止比他还卑鄙,而且也没有解药!没有!没有!!” 万俟云螭疾电也似的扫了她一眼,错开视线,眼睫微垂,似乎在观察自己的脚尖。 连珊瑚泪珠纷落,发出一声长而颤抖的啜泣,不知是为自己失控的情绪而羞恼,还是恨眼前这人的无动于衷。 万俟云螭本来没有看她,听见那细弱的抽泣声,愣了一愣,一抬头,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动情,微微惊愕,飞快别过头去。 连珊瑚没错过他这一瞬间的反应,盈满泪水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些。 万俟云螭眼盯住一块活像个壁虎的大石,低声道:“你何必如此……何必说这种自污的气话。” 连珊瑚挂着泪,冷笑道:“你又知道我自污?你根本,根本就不在意我,也许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卑鄙。”她声音难以抑制的颤抖,带着哭腔。 万俟云螭闻声一颤,抬头——只见她眼眶通红,抿着唇,神情十分倔强,可单薄的身子正簌簌发抖。 上次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是因为做错事受到师父惩罚,她的十六位师兄弟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对待她就像是要挪动一颗去了壳的生鸡蛋,各个掏空家底,搏师妹一笑。 那时她还有几分小孩子气,现在,她已经是个完全成熟的女人了。 她更懂得如何利用自己天然的武器。 万俟云螭也会那样怜惜她么? 这样昏暗的怪石林立的山洞中,碰上这样一位看来像冰但实际上只待你指尖一触就能立马熔化成水的美人,你要不要去安慰她?要不要给她一个肩膀靠一靠? 什么?不要? 你还算个男人么?! ——就算你心里有情人,家里有老婆,似乎也不影响这一刻给予这可怜女子一点点温暖。 有几个男人,能狠下心来拒绝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女孩子呢? 看起来,她不管做错了什么事,似乎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毕竟,她虽然下毒、暗算别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爱你了。 万俟云螭的眼神早就不那么冷了。 可是他眼中还有挣扎,生硬的别过头,似乎看她一眼都不敢,静了片刻,深呼吸一下,道:“我没那样想过你……但不论如何,你也不该打昏他的,现在,我怎么找人呢?” 声音早就软多了,叹息大于责备。 连珊瑚从他这一系列的反应中,得到莫大的鼓励——她本就很擅长无中生有,何况现在是真有这苗头——她马上道:“我,我知道她在哪,我可以带你去。” 万俟云螭一瞬脱口而出:“当真?” 连珊瑚看见他这反应,心里酸楚极了,又开始犹豫。 万俟云螭却在这时柔声道:“谢谢你。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狠毒的女子——” 连珊瑚目光忽然一寒,尖锐地道:“你又错了,我就是狠毒,我刻意给她下药,刻意要她不能接近你,因为,因为……” 她几乎是哭着说出这句话:“她能带给你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不信她有什么地方比我更好,我比她更适合你——你根本就不了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你们都被戚家姐妹蒙蔽了,其实她见我貌美,处处跟我作对,当初陷害我掉入化骨池……她一定,一定在你面前说了我不少坏话,是不是?” 万俟云螭眉心蹙着,缓缓点头,道:“她的确……唉,是有些嫉妒你。”又慢慢摇头,迟疑着道:“她这一点,很不好。” 连珊瑚的心脏霎时像得到一场异常温柔的按揉,舒服极了。 这简直比她从小到大得到百万句夸赞加在一起还让她感欣慰。 她几乎很急切地道:“那你相信她的话么?” 万俟云螭慢吞吞地道:“当时,我并不了解你的为人。”他停在这里,若有所思的看她。 连珊瑚心脏忽地一荡,眼珠转动,道:“我先带你去找她……就算她那样诬陷我,可我还是不希望她真的出事。” 万俟云螭露出一种动容的神情,分寸掌握得非常完美。 第337章 好痴情 连珊瑚在沈青禾身上用的追踪手段,再一次派上用场。 她顺着只有她能看见的痕迹,在前引路。 万俟云螭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时有时无的孱弱光线,叫人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在距离第七次转折还有十数丈的位置,万俟云螭已可以肯定,戚红药就在这甬道的尽头。 可是他突然停步,身体微微僵硬。 他闻到一种死味。 是刚死不久的人才会发出的一种味道。 难道她…… 那念头一闪,他骤感一阵眩晕,喉咙像是给一只钢铁铸就的爪子钳住,且还在缩紧。 他应该继续迈步的,但是他没有动,呆了一瞬,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它们在抖哆着。 ‘你们在恐惧什么?难道认为死的是她么?不要抖了,走过去,看看那里,看看……看看……’ 连珊瑚发觉身后脚步声消失,停步回头,只见那张令她怦然心动的脸,此刻青白如尸,眼珠深陷在眼窝里,像两个漆黑无底的洞,朝向前方即将光临的路口。 她打了个哆嗦,不知心底忽然涌现的恐惧,是因为什么。 ‘我是不是得讲点儿什么?’她想,“他对我本来有误解,我该抓住机会,尤其在见到戚红药之前……” 她便开口:“你怎么——” 然后她看见万俟云螭忽然又动了起来,有一点怪——就好像他是个关节欠打磨的木偶似的,那么的从她跟前走过去,一口气径直转过路口。她急忙跟上。 果然是尸体。 一具女——不,男——不,不对…… 看头脸是个干瘪的老头子,可身躯线条起伏,分明属于女子的。 连珊瑚望见这尸身,一失神后,脸唰地涨红了——这尸身的服饰打扮、发型鞋面都与她太相似,连身形也有九成像(因姿势太扭曲,不好判断。),若不看脸,她都恍惚错觉是自己躺在那里。 可这尸体的动作,怎地那么,那么难以启齿! ——只见“他”左手紧紧抓在胸口位置,右手则探向下阴,那处的衫裙都凌乱破碎得不成样子,手指保持着死亡一刻的状态,似乎在阴部努力抓挠什么,想找什么似的…… 在“他”脚边不远处,有只破碎的小瓶,现在是空的。 连珊瑚见这一幕,虽不明白怎么回事,却生出一股羞恼,心想这腌渍的尸首叫莫公子看见,他会怎么想……人呢? 万俟云螭多一眼都没瞧那怪异的尸体,早掠至十几步外地上的另一人身旁,跪在那里查看她的情况。 ——“她”,自然就是戚红药。 戚红药。 连珊瑚的脸突然就不红了,且速度惊人地白下去。 她恨不能将这名字带人一起嚼碎了啐出去。 她看不清楚万俟云螭的神情,他低着头,发丝垂坠,只能透过黑丝间隙看见一点斑驳的侧脸。 ——但她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排斥感。 他微微拱起的背朝着自己,有点像一头护卫幼崽的野兽。 好在,这种氛围没有持续多久,万俟云螭似乎只是确认人还活着,那紧绷的背就慢慢放松下来。 连珊瑚走过去,垂眸冷淡地扫了一眼戚红药,又看向万俟云螭,目光像一把精致小刀,刀刃顺着他脸上的线条游走,像是想找出一些确凿的证据,或是什么痕迹。 但万俟云螭在她靠近过来后,便起身——刚好阻住她继续贴近的可能。 万俟云螭尽最大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焦躁,朝连珊瑚抬了抬嘴角,尽量温柔:“连姑娘,解药。” 五个字是极限,再多一个,杀意就遮不住了。 连珊瑚望进他眼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什么解药?” 万俟云螭想笑一笑,但失败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一下,再次考虑杀人搜药的可能性。 连珊瑚没感觉到,她只是幽怨的盯着这张令她一见钟情的脸,问:“我承诺带你来找她,我说到做到,你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万俟云螭马上道:“谢谢你。”声音很有诚意,很诚恳,简直带着敬意,有点像县太爷感谢打虎归来的好汉。 也不能怪他,这已很不容易了——你的全副家当、最珍视的东西正在身后熊熊燃烧,而眼前这个手里捏着水阀的人不紧不慢,说:你怎么不先谢谢我呀? 万俟云螭道:“可以了吗?”他一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 连珊瑚的神情马上冷下去,道:“你很为她着急?你以为,她现在这样子是因为我?” 万俟云螭道:“难道不是?” 连珊瑚冷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不是。‘熔金’的作用,不是这样的。” 万俟云螭眉心倏地一敛,尽量稳住,道:“该是怎么样?” 连珊瑚本来可以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心里现在很难过,她希望有人跟她一样难过。 她噗嗤一声笑了,道:“她虽然中毒,其实不会怎么样,你其实应该担心一下,自己会怎么样?” 万俟云螭当然不知“熔金”的效用,听了她的话,也是一头雾水,但这不妨碍他临时发挥。 “你的意思是,她中毒,我会有危险?” “不错。” “哦。” 一阵沉默。 连珊瑚瞪了他片刻,忍不住道:“你怎么不问了?” 万俟云螭道:“你既然说,药不影响她,只影响我,我反而放心些。” 连珊瑚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抽痛,面上却是冷笑:“好痴情——” 万俟云螭忽然截断道:“干痴情什么事?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伤害我。”顿了顿,低声道:“你对我一直很好,我知道。” 连珊瑚目中掠过一丝错愕,张口结舌。 第338章 你发誓 在男女之间,提到“以柔克刚”四个字,或许多数人的第一联想,是女子用温婉平和的手段,化去男子刚强猛烈之气,避免硬碰硬。 但现实中,女人不总是柔,男人不总是刚。 外刚强而内心脆弱敏感的“他”比比皆是;身板瘦小柔弱而内心冷硬坚毅的“她”不计其数。 万俟云螭从来都知道自己打不过大姐万俟那伽,他坦然承认这一点,从不避讳谈论这一点。(实际上他们族中没人打得过她。) 在条件不那么充足时,他曾以示弱的姿态,令当时如日中天的大长老吃了个暴亏。 他只追求能达成目的的最佳手段。 在目前的对峙中,他并没将连珊瑚视为弱势的一方,反而他是束手束脚的那个。 因为他心里有恐惧——害怕因自己的错误判断,不慎重的行动,害了戚红药。 他承认自己胆怯。 连珊瑚似乎因他的话而微微不知所措,她看着他,目光有些难以捉摸,过了一会儿,忽然一笑。 ——是许多男人看后会愿意为她做许多事的那种笑。 她说:“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万俟云螭道:“当然。我重伤昏迷时,你曾多次派婢女前去探望赠药,我怎会不知你的心意?” 连珊瑚眼里有冰晶似的泪光,苦笑道:“你知道……那又怎么样呢?” 万俟云螭凝着她,低柔地道:“我的心,并不是石头做的。” 连珊瑚道:“可你,你还是选择她,你明知她在背后诋毁我,知道她人品低劣,还是偏爱她?!” 万俟云螭低头垂眸有些歉意地道:“我……我不能不管她……” 连珊瑚冷笑道:“你又不是他爹,凭什么非得管她?” 万俟云螭欲言又止,“有苦衷”三个字写在脑门上。 连珊瑚望定他,眼睛慢慢睁大:“你,你不是单纯的因为喜欢她才这样,对不对?究竟为什么?” 真好,万俟云螭心想,一下就看出了他想让她看见的东西,然后给出他希望她能有的反应。真是个好人。 他没有说话,偏过头,左脸颊写着“纠”,右脸颊刻着“结”。 “你说话呀!” 面对急迫得几乎是逼迫的追问下,他终于一字一顿地道:“我欠她救命之情。” 连珊瑚几乎要跳起来。 她就知道! 这就是她一直苦苦寻觅的答案!这就是真相! 她从来就没有被戚红药比下去,这里面另有隐情! 她竭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但略快的语速还是暴露了一些东西:“原来,她用恩情胁迫你跟她相处!” 万俟云螭从头发丝到鞋帮上沾着的一点石屑,都散发着肯定连珊瑚的意思。 但他轻轻闭眼,缓缓摇头。 摇头似乎是表示否定,可否定的对象是什么,端看你如何解读。 连珊瑚慢慢露出恍然之色,望着他的目光,变得怜惜起来。 不知东方还是西方,过去还是现在的哪一位智者说过:一个女人要是开始怜惜男人,那八成是要开始倒霉的迹象。这话算不算真理暂且不谈,但保准是经过不少验证的。 万俟云螭知道自己不用说太多,讲得太详细,枝节太多,反而显得假,容易给拆穿。 谎言,其实是越含糊越好的。 尤其现在这种情况,只要他表现出抗拒,不想细谈,自有人会替他臆想出许多理由——毕竟牵涉到女人,牵涉什么救命之恩,那过往说出来,极可能会伤到男子汉大丈夫的自尊心,不说是情有可原的。 一切尽在不言中。 端看对面的想象力。 连珊瑚的想象力很可能突破了万俟云螭的期待,因为她看他的神情,柔软得几乎像个母亲在看自己的儿子。 万俟云螭缓缓吸气,道:“所以,我必须得救她,不能看着她出事。” 连珊瑚眉尖蹙着,凝着他的侧脸,问:“然后呢?她恢复后,你不还是要受她挟制,继续待在你不爱的人身边么?” 万俟云螭撩眼皮瞧她,道:“我如果不救她,也没得选。” 连珊瑚急道:“不!不是这样的,救命之恩有很多种报达方法,她凭什么自私的将你拴在身边呢?让我来帮你,只要能还你自由,就算她贪得无厌,狮子大开口,我也有办法满足她!” 万俟云螭注视着她,道:“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连珊瑚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你现在救了她,你们就扯平了……” 万俟云螭赞许的看着她,慢慢点头:“不错。” 连珊瑚却迟疑了。 万俟云螭手心里满是冷汗,但现在只有等,他不知道连珊瑚犹豫的原因是什么。 连珊瑚终于开口:“可是,”她瞄了他一下,有点愧疚似的,吞吞吐吐地道:“解药并不在我身上。这种药,本来就只有连家族长才能解,真的,我没有骗你——你想啊,这本来约束家族子弟用的,若一个人身上同时怀有毒药和解药,这岂非就毫无约束力了?” 万俟云螭不想信她的话,希望她在撒谎,但仔细观察那张脸,没发现一点给他希望的地方。 他险些就要脱口而出:这解药对你而言,可能比对她更重要。 因为拿不出解药,你现在就要死。 他慢慢地吸一口气,悄无声息,拉近距离。 连珊瑚突然地道:“不过,还有另一种办法抑制毒发。”说话时,忽觉遍体生寒,微微悚然。 她疾地抬目看向万俟云螭,可是,只见到那双眼里有些忧愁,有些焦虑……并没有杀气。 连珊瑚怔愣一瞬,暗笑自己敏感过头了——人们都说女人是靠直觉行事,她偏不想做个世人眼中的寻常女子,她觉得看问题要客观而理智,有根据再下论断。 她觉得自己一直都做得很不错。 万俟云螭微微后退,微微后怕。 他几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停手——连珊瑚再晚一弹指间开口,只怕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万俟云螭有把握一击必杀——不是连珊瑚太弱,只因为她对他并无方便,她江湖经验太少,太敞开自己了。 但那句话救了她。 万俟云螭在她说完后,抬头前,就意识到自己杀气收敛得不算很好,她极有可能有所察觉。 他有点冒冷汗。如果对面的是戚红药,刚才一瞬的漏洞就足够致命,后续没得再谈,只有动手。 ……不,如果是戚红药,谁演谁,还不一定呢。 一双小狗似的狡黠的眼睛,在他心里眨了眨。 他极渴望回头看她一眼,忍得心里即酸,又甜,更苦。 他将因撤力太急而微微发青的手往袖内缩了寸许,专注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神情愈发温柔了。 连珊瑚本来为那一丝杀意而分神,但感觉到这无声的催促,加上也急欲救他“脱离苦海”,没怎么犹豫,就要将方法说出。 刚开口,却望见他的眼睛——那幽暗的眼神令她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忽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为了救她而骗我的?” 万俟云螭看着她,心想,那不然呢? 他斩钉截铁地道:“当然不是。”顿了顿,微微苦笑:“也许我不该把实话告诉你的。” 连珊瑚定定望进他的眼睛,半晌,道:“我很想信你,可又怕你叫我失望……你会吗?” 万俟云螭刚露出一点想宽慰她的神情,便听她道:“你发个誓罢。只要你发誓:以后也不再跟她纠缠。我马上告诉你解毒之法。” 短暂的停顿后。 万俟云螭以手指天,道:“我对连姑娘所言,句句是实,待戚红药解毒之后,我即与她分道扬镳,若有虚言,叫我,” 他顿了一顿,看着连珊瑚的眼睛,连珊瑚在死死地盯着他。 “碎心而亡。” 第339章 你最好还有第二件 等他最后一句话说完,连珊瑚的脸上,血色逐渐充盈,“其实,你不用发这么重的誓,我也信你的。” ‘放屁。’万俟云螭心想,点了点头,令发丝垂坠更多——他不确定头发能否将额角的青筋都遮掩住。 连珊瑚显然是没注意到,她现在反而不好意思那么直勾勾看着他了。 “可以说了么?” “瞧你急的。”她噗嗤一下笑了,小臂一抬,似乎是想要轻轻锤他胸口,但犹豫一下,有点拘束的收住了手。 这么做还有点儿早。 “其实,‘熔金’这种毒,对中毒者本身影响很小,不过,当她情念一动,身上便会自然而然产出一种毒素,引她动心的那个人,就会受这毒素的影响,据说,痛如抽骨蚀心……” 万俟云螭道:“可我并没有感觉到。” “那时因为她还在昏迷中,她一旦醒来,看见了你……”她轻蔑地笑了一下。 万俟云螭表示知道了,再一次问:“你所言的另一种解毒方法,是什么?” 连珊瑚瞧着他,微笑道:“你不是已经说出口了么?” 万俟云螭一愕。 “就是你的誓言——你发誓会远离她,只要你做到这一点,她就等于是没中毒一样!” 暴怒瞬间席卷他的胸臆。 连珊瑚有点儿得意,见万俟云螭一声不吭,笑道:“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选择,等她醒来,你告诉——不,你只要找人给她带个话就好,让她知道,你因毒而不得不远离她的,反正她又不明白熔金的效用,她会感激你的,你们这不就扯平了么——” 她也微微下垂头,脖颈的肌肤本来比雪练还白,现在漫上一层薄薄的粉色:“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呢?这地方危机重重,唉,大家也不知能不能平安出去,我,我的婢女遭沈青禾谋害,现在只剩我孤身一人……” 她没听见回应,有点羞涩的抬头,给眼前的胸膛吓了一跳。 万俟云螭不知什么时候挨近过来,二人距离不足一尺。 万俟云螭柔声道:“看着我的眼睛。” 那粉色霎时弥漫至整张俏丽的脸颊,她不知是羞涩,还是兴奋,眼睛亮得惊人,身子往前倾了倾,道:“看你做什么?” 一只手掌迅捷无声,由下自上,裹挟着一层乌黑的气,朝她胸腹间击出。 万俟云螭最近一次使用这掌法,是在与巨象一族的冲突中。 那时,象族“戮神官”蛮方,不知吃错什么药,率一众族人,趁时任蚺蟒储君万俟云虬外出巡视,突施偷袭,阻截狙杀——万俟云虬只有数名亲信在侧,况且,撇开人数多寡不说,蟒妖虽以巨力闻名于世,象妖却是出了名的皮厚,万俟云虬化出原型参战,却绞不动象躯,而后,在部下的掩护中,几次想要突围,都给逼退回去,好不狼狈。 万俟云螭再晚到一步,他弟弟的蛇胆都要给人从嗓子眼挤出去了。 他以人身迎战,以阴毒无比的一掌,了结了蛮方,举重若轻,一挥手,身后前来支援的族众一拥而上,救下储君。 当时那情景,跟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储君相比,万俟云螭的形象高大强悍得有些过分。族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各有盘算。 蛮方的尸身看来皮肉无伤,却不知怎么就倒地死去,待庞大的象妖被切割开后,死因才昭显:骨肉相杂,肝肺如浆,无一处脏器待在原位——好像在他体内曾发生过一场小型风暴。 万俟云螭不信连珊瑚的皮能比蛮方还厚。 他是对的。 他也错了。 那缠满黑气的手刚印上去,一道金光迸射开来,连珊瑚一声惊叫,人倒射而出。 ——她飞出去的一刹那,还有些弄不清情况,但落地之后,只觉腹中剧痛,耳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呆了一呆,朝左腕看去,只见玉珏碎为齑粉,纷扬落下。 ——原来这玉珏不光是一件兵刃,更是屈仲仇送她的保命之物,在主人身体受到致命袭击时,玉珏可她卸去大部分压力。 连珊瑚深知此物功效,平日爱惜之极,每次使用之后,必定按师尊嘱咐,以灵符阵法蕴养,务求保持其最佳状态。 她遭受的最严重的一次危急,是斩杀九尾龟时,那妖物临死自爆,若非仰仗玉珏护身,连珊瑚不死也要重伤。 可是,那时,玉珏也不过裂了几道纹,事后养了半年,便恢复如初。 现在,它碎得比擦脸的珍珠粉还细。 “……你……你……为什么?” 万俟云螭也看见玉珏碎去的一幕,略一转念,就知是这法宝救了连珊瑚一命。 他微微一笑,道:“你最好还有第二件。”话落,脚下一踏,如一道寂静的风,掠向她。 连珊瑚几乎是避不过。 这时,一道悠长的吸气声,在空旷的洞内响起。 其实声音很微弱,但落在万俟云螭耳内,如同炸雷。 她醒了。 第340章 你才发现么 她是否已睁开眼睛看过来? 他难道要在她眼前以妖力杀掉连珊瑚?! 万俟云螭以生平最快的思考速度下了决断(快得无限接近下意识):收手。 杀招凝而不发,反挫回来,他方一立稳脚跟,即呕出一口血。 连珊瑚双目赤红,瞪着他,没错过他刚才一瞬间像给毒蛇咬了似的那么一颤,但同时间,眼底又似有一朵花在极速地绽开。 她腹间的伤势虽不轻,但给玉珏抵消八成,绝不至于无法行动……是另一种剧痛令她动弹不得。 “你骗我……”她不想哭,她心里恨极了这个人,但眼泪怎么那么不争气。 万俟云螭没有再看她一眼。 戚红药正勉力想要坐直起来,眼前光影浮动,耳中嗡鸣不止,感觉有人贴近身前,似乎隐约带了那么一点儿妖气……她反射性一拳挥出。 万俟云螭不知怎么,竟没躲开,下颌角硬挨这一下,苍白的脸颊霎时显得健康许多。 好在,戚红药刚苏醒,身体尚未全缓过来,这一拳力道有限。 万俟云螭咽下血味,目光一寸不离她的脸。 戚红药一拳出手,精神才彻底缓醒过来,抬头一看,呆住。 万俟云螭心跳如雷,不动声色,但没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没见到人时,胸中积攒了千言万语,满是对他境况的担忧,谁成想……戚红药一霎内疚不已,愕然道:“你怎么不躲?” 万俟云螭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摸摸自己下颌,缓缓眨眼,道:“又打不死我。” 戚红药眉毛有点痛的跳了跳——好像脸上挨了一下的是她:“这是什么呆话,我刚才恍惚感觉有妖气,大概是残梦未褪,错伤到你,对不起……是不是很痛啊?” 万俟云螭感受着她的轻轻触碰,目光很奇特:“也许你不是做梦,我就是妖呢?” 戚红药盯了他半晌,挠挠鼻子,道:“对不起么,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气了……”越说声越小。 万俟云螭突然笑了起来。 戚红药觉得他有点儿一惊一乍的,但又见他笑得开怀,真好看呀,忍不住,也跟着笑,有点儿傻。 忽听一点轻响,她越过万俟云螭肩头看去,似见到有雪白的衣角一闪而逝。“那是——” 万俟云螭没有回头,淡淡地道:“连珊瑚。” 戚红药一惊,“是她?”立即跃起,有心追赶:“不知她给我下了什么鬼东西,时不时昏厥,头痛欲裂,得让她交出解药!” 万俟云螭没有起身,没有动弹。 戚红药忽觉有些不对,目光一扫,见他脸上片刻间冒出许多细汗,唇色青白,不由蹙眉:“你怎么了?” 万俟云螭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戚红药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沉下去,忽然伸手一推。 很普通的那么一推。 万俟云螭即向后垮倒。 戚红药没让他真的后脑着地,闪身将人扶住。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沉平静:“伤还是毒?”说话的同时,手落在他肩头,迅速地轻盈的一路向下拍打,确认伤处。 万俟云螭摇了摇头:“毒。” 戚红药道:“连珊瑚?” 万俟云螭倚靠着她,身后的手臂非常稳定。他点点头,很虚弱。 比他的实际情况更虚弱。 万俟云螭感觉到随她靠近,痛愈发剧烈——不,说痛还不那么准确——骨头是痛的,但筋肉酸软,内脏好像在发出滋啦声。 这几种感受切实存在,只不过,也许没有他表现得这么严重。 “熔金”本来就是种小火慢煎,细水长流的毒,它的作用,是让相爱之人“自愿”分开。 他之所以表现得这样虚弱,只因为他不想她去追连珊瑚。 万俟云螭控制不住地在脑中默默排演可能发生的事情:她追上连珊瑚,那女人说中毒的其实是她,只要他们分开,两个人就都不会有事……她会因此而离开他么? 她会因此而离开他。 他又不可避免的想起连珊瑚的话:中毒之人情念一动,引她动心的人会受到毒素的影响…… 戚红药低头瞧瞧他,“傻笑什么呢?” 万俟云螭握住她的一只手,笑得肩头震动:“你原来,这样喜欢我呀。” 戚红药道:“嗯?”也许这一刻,女孩子该有一点脸红,可是,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只能回答:“你才发现么?” 第341章 不用急 戚红药的确不能舍下虚弱的恋人不管,去追连珊瑚。 其实,万俟云螭也可以谎称自己受内伤,而非中毒,这样,也就不用考虑解药的问题,况且,方才他硬生生止住攻势,脏腑受到震荡,的确有伤,这说法也瞒得过去。 他之所以声称中毒,是考虑到,万一(虽然可能性极小),他压不住人形,露出马脚来,瞳孔泛金什么的,全可以推到毒药上去。 他问自己:她会信么? ‘她一定会信。’ 万俟云螭一面唾弃自己此刻的行为,一面又对这答案产生一种隐秘的快感。 他知道她有多么难得,独一无二,虽然在感情方面,戚红药常有点没自信,可是,他暗地里觉得,是自己配不上她。 她的喜欢坦坦荡荡,付出十足真心,他却没有办法以同样的真诚回馈她,这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卑鄙。 他也明白,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走不远,早晚会——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露馅儿。 谎言已皮儿薄如纸,再多擀那么一下,就全漏了。 漏了,又会怎样? 万俟云螭握着那只手,和她依偎一处,体内痛楚潮水般涨落,连绵不绝,可正是这种感觉,才令他稍稍有点踏实了,这时候,反倒感激起连珊瑚来。 ——这毒令他不用再一遍遍去想‘她到底爱不爱我’这种傻乎乎的问题了。 ‘她是这么在意我的,也许,也许就算知道我的身份,也可以接受。’ 就像人总忍不住去臆想自己可能发财,这念头在他心里徘徊不去。 那只手忽然抽离出去。 万俟云螭一惊,迅速回神。 戚红药安置他倚石坐好,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尸体。 葛无香的死状诡异而滑稽,任何一个人,看见这么一具顶着老头脸、少女身的躯体,都很难不露出点惊诧的神情。 戚红药也扫了一眼,即移开视线,她的脸上,没露出一点儿好奇的神情——好像这种奇特的尸身她每天早上推开门都会见到似的。 其实她也第一次见,只是她不在意。 好奇是本能,但有些时候,人总要能克制本能,才好活下去的。 过去,她自己受重伤时,全副身心,只惦记如何摆脱险境,疗伤自救,全部注意力,只投放在解决问题的方法上。 别说只是一具头身不相称的尸体,现在,就算沈青禾光着屁股骑一匹飞马在旁边诗朗诵,她也绝不会为此分神。 她在那尸体身上摸索,有点像个变态,半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小三角纸袋,就在葛无香那紧扣胸口的手掌下,也许,他死前也想要拿出这东西,可惜,动作太慢,死得太快。 打开来,里面是一点黑色粉末。 她沾了点放进口中,点点头,将剩下的递到万俟云螭嘴边:“吃了它。这是沈家门客特有的待遇,虽然谈不上能解百毒,但也是罕见的好药。” 万俟云螭没有质疑,就着她的手服药,粉末刚含进嘴,忽然,对面墙壁上探出个脑袋,道:“你,你俩干啥呢?” 戚红药疾地转身,看清之后,身体松弛下来,“哦”了一声,道:“是你。” 那满头珠翠、金光闪闪的脑袋晃了晃,整个儿从墙壁里跨出来。 他不出来还好,一现全身,万俟云螭险些给药粉呛死。 戚红药匀出一只手,给他摩挲胸口,顺气,听见身后脚步声临近,也没有回头。 厨子晃晃悠悠,拽拽地走过来,在他俩身边儿蹲下,打量咳得像个肺痨的万俟云螭,道:“你找的就是他?瞅着……体格不太行啊。” 戚红药道:“管得着么你。” 厨子一点儿也不气,挠挠屁股,道:“我过来找你,有点儿事儿。” 戚红药一手给万俟云螭探脉,查看药效,一边道:“别来添乱,跟它们练习做人去罢。” 厨子道:“这事儿挺急的。” 戚红药忽然想起什么来,眼睛一亮,转头看他:“你来……也好,我也有件急事,帮我抓个人,成么?” 她虽然不能抽身去追连珊瑚,但是,混血在洞中来去自如,完全可以胜任追踪一职。 厨子也爽快,一甩头,刘海拴着的俩大戒指翻上脑壳,嘣的一声。“你说。” 戚红药道:“一个女人,叫连珊瑚,非常漂亮——”她还在琢磨怎么描述连珊瑚的形貌,厨子却道:“行,不急。” 戚红药道:“急得很!” 厨子道:“没有我这件事急。” 第342章 不能分开走 戚红药感觉手下脉搏略微稳定了些,微微松一口气。 其实,那药是好药,给万俟云螭服下,使他内伤好了许多,但对毒,全无效用。 因为中毒的人并不是他,就算他把解药当饭吃,也只图个顶饱。 厨子指指万俟云螭,道:“你这个,不咋地,换一个吧。” 戚红药真有点儿火了,觉得他没事儿找事儿,脸一沉,却听万俟云螭冷声道:“换谁?你?” 厨子瞅瞅他,道:“换谁都比你强。” 万俟云螭快气乐了,他当然不至于吃这疯疯癫癫的家伙的醋,但听闻此言,还是十分呕心,分明不想再开口,还是忍不住道:“疯言疯语。” 戚红药无奈道:“你别理它,它们——”想说‘它们都不算人的’,但话到嘴边,想了想,没有出口。 厨子可不管那些个,自顾自道:“你快死了。”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戚红药回头盯住他,“我知道你没脑子,但说话最好还是小心些。” 厨子吹了声口哨,无所谓,道:“他就是快死了么。” 戚红药倏地探手钳住他,道:“你知道他中了何毒?” 厨子两眼茫然:“毒?” 戚红药窒了一窒,觉得自己跟他较真,才是有病,撒手一推,“走远点儿。” 厨子道:“诶,你不走么?你一起走吧,别带他。” 万俟云螭道:“你既然不知我中毒,为何说我快死了?” 厨子翘起大指,往自己身后指了指:“他们,都要杀你呢,瞅你这熊样儿,肯定要死啊。”转头对戚红药道:“咱们,不跟他玩儿了,好不?” 他人虽似疯似癫,话却令戚红药为之一惊。 “谁要杀他?” “他们啊。” “他们是谁?” “他们是人啊,一百多个呢。” 戚红药深吸一口气,换一种问题:“他们为何要杀他?” 厨子道:“那我哪儿知道。” 戚红药道:“你如何得知,他们要杀的是他呢?你知道他——”指了指万俟云螭:“他叫什么名字么?” 厨子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见,他们要捉你,还要杀跟你在一起的妖——那不就是他么!” 万俟云螭心惊肉跳,疾道:“你胡说什么!我——” 他完全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怎么听起来,有一大帮人勘破他妖物的身份了?! 戚红药沉声道:“原来如此。” 万俟云螭呆住,手足无措,本待下手格杀这个混血,可戚红药的反应,却叫他捉摸不透,什么叫“原来如此?” 但戚红药并没有在看他,蹙着眉,陷入沉思。 他下意识紧了紧手,戚红药“嘶”了一声,回过神,望见他脸上的神情,也是一怔,马上道:“你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万俟云螭都懵了,偷偷觑她的反应,心想她怎么一点儿都不吃惊的?难道,难道她早就料到,早就接受了么? 真的如此么?会有这种好事?! 兴奋之情刚刚弥漫心头,他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妖的?你生我的气么?我不是故意想骗你这么久,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又怕说出来,你会—— 他差一点儿就要笑出来了。 “这洞内有个妖物,伪装成你的样子,我也曾撞见过它,想来,是它四处游荡,给其他天师见到,一定受其蛊惑,误认是你。” 戚红药说着话,没听见回应,一抬头,给那惨淡的容颜吓了一跳:“是毒又发作了?” 这要他怎么回答呢?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也许还有些许呆滞。 可是,任谁处在他这个境遇里,脸色也好看不了的。 厨子道:“你现在知道麻烦啦,可以扔了他,跟我们走吗?” 戚红药没搭理它,她相信这混血的话,是因为曾亲眼看见那个跟万俟云螭外貌完全相同的妖物,但是,她不清楚假货究竟做了什么事,又做到何等地步,若遇上那群天师,他们是否会给辩解的机会? 如果假货弄得天怒人怨,很可能双方见面就会死斗。 她蹲在地上,嘴里嚼着一段干瘪的草茎,心中飞速盘过几个念头,考虑是否要当面解开这个误会。 她看了眼气息紊乱的万俟云螭,很快有了决断。 不行。 不能冒这个险。 戚红药吐出草梗,转头道:“诶,给你们推荐个好师傅,教做人的,要不要?” 厨子目光灼灼:“要的,要的!” 戚红药反手一指:“他。”见厨子面露不屑之色,道:“他绝对比我会做人的,你们保护好他,等我回去。” 万俟云螭不明所以,什么做人不做人的,听她的意思,似乎要单独行动,心中暗忖:我身份不知是如何暴露的,听这混血所言,那帮人来势汹汹,我俩若分开走,我的毒力应能缓解,可以想办法解决那些人……不,不成,如果分开后,是她率先遇见那伙人,听信他们的话,我就……完了。 他一念及此,激灵一下,紧紧攥住戚红药的手,道:“我们不能分开走。” 戚红药怔了下,微微一笑,轻拍他的手,安抚地道:“他们又没把我错认为妖,就算遇见了,我也有辩解的余地,没事的,”又指了指那两个混血,小声道:“别小看它们,它们可说是这里的地头蛇了,事情解决前,带你避开那些人,应该不成问题。” 她其实也放心不下“中毒”的万俟云螭,可权衡利弊,觉得误会总得有人去解释,在解开之前,最好不要叫他在那些义愤填膺的天师跟前露脸。 万俟云螭有苦难言,只认准一件事:决不能让她单独跟那些天师碰面! 第343章 过分么 戚红药望着他,笑了笑。 她经常把笑当做一种武器使用,有时用来进攻,有时用来防御。 她其实也不确定,分开行动是不是好主意,只不过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万俟云螭既然反对(他连反对的理由都支吾不清),她尊重他的意见。 虽然这会让事态更复杂,让本就危机四伏的局面更莫测。 听完厨子对那伙人的描述,戚红药再乐观,也不认为双方碰面后,能坐下来,谈一谈。 要做最坏的打算。 要将这看做一场围猎。 她笑容下的东西,万俟云螭没看出来,因为他大部分精神,都用来思索自己会否露馅,露了又得怎么面对——仅往这方面一想,就足以令他无暇旁顾。 谎言快撑不住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纸包不住火,总有非说不可的一刻。 他只想确保(也只能确保得了)一件事:他的身份,一定要自己亲口告知戚红药。 这多少也算自首的,对不对?自首总好过被人揭发。 就算是穷凶极恶之徒,自首,是不是也能从轻判决? 他想来想去,绝望的发现,自己能挣扎的范围,似乎只有这么大了。 正因脑子里灌满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所以他完全没有发现,戚红药普通的平常的自然的一举一动下,掩盖着极重要的一件事。 她从醒来后,就有种奇特的感觉,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听起来非常微妙,玄而又玄,很多人在人生的某个时刻,也会突如其来感受这么一下——在话本里,这叫“预感”,心狠手辣的作者想方设法使它应验;在现实人生中,这叫胡思乱想,多因为昨天没睡好。 只要一个人脑袋上没顶着死神的沙漏,似乎就可以对这感受置之不理。 她摸不到头顶的沙漏,甚至也看不见脖颈几颗痣的颜色,她只是触到了掌心一道小小浅浅的伤口。 ——右手掌根处,长不及半寸,刚见血,且血已止住。 非常平常的一道小口子,随便一个人,跌一跤,手心蹭破的油皮都比这严重。 但戚红药看这道伤的眼神,却好像看见掌心里蜷着一具尸体。 她记得这一道,是跟那冒名顶替的妖物缠斗时所割伤。 按照她的恢复能力,最多五个呼吸,就不该有痕迹了。 现在——她悄悄撑指量了一量,伤口没有变化。 耳边传来万俟云螭的声音:“不分开走,好么?” 戚红药抬目光,噙着一点笑:“嗯?哦,好的。” 她又思索片刻,一招手,厨子探头过来。 “还有多少个混血在附近?” 厨子瞅着她:“干啥?” 戚红药道:“帮我探清那群天师的身份,”略微一顿,心知它们未必认识几个,道:“记下他们彼此之间的称呼、外表,越详细越好。” 厨子点头,道:“我喊它们一起。”转身便走。 戚红药盯着它的背影,忽道:“喂……” 厨子回头,戚红药脖颈青筋浮了一浮,嘴边话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只道:“……多谢。”厨子朝她做个鬼脸,投入墙壁。 万俟云螭看见她目中有种似怒似恨又似悲哀的奇异神色,不由问:“怎么了?” 戚红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她明知许多天师都在追捕混血,欲将其食肉饮血,剖丹剜心,让它们帮忙打探天师动向,不异叫羚羊去跟踪鳄鱼。 可是,可是。 她又看了一眼万俟云螭。 以前,她一直试图做一个活着的好人,说实话,失败了。 现在,她想做一个活人,看情况,也快失败了。 但最后的最后,她还可以搏一把。她还有一条命。 她曾经的九十九条命(谁知道具体数字呢?)都在试图救人,有没有积下一点点阴德? 有的话,最好;没有呢,也无妨。 她大大方方的拿无数条命救了许多陌生人,大公无私;最后这一条,自私一把,救个自己人,过分么? ‘不过分。’她想,‘过分也没办法,你们抗议无效。’ 第344章 算数的 这伙人,自异彩缤纷的洞窟,扎入黑暗狭长的甬道,虽然他们之中没一个在大肠里待过,但这一刻,都不约而同觉得自己像条蛔虫。 尤其,他们加在一起,这一长串,更像了。 蛔虫重复着在肠道进进出出的动作,期间,不断有纸屑、符箓、药粉、虫子、小兽等各不相同的物件零碎落下,受各自主人驱使,去找人。 ——一个精于伪装凌虐杀害数名天师的妖物;一个给妖打掩护而致旁人因信她才掉以轻心的天师。 很难说,谁更可恨些。此刻,在这群人的眼里,两个都该杀。 这种围猎行动,其实在外面很常见,可是,在这叫人自身难保的魔窟,究竟是什么样的一股力量,叫他们团结一处,决心铲除同一个目标的? 戚红药一听见混血探得“蓝家主”三个字,就闭紧了嘴。 毫无疑问,那神秘的力量,就是蓝晓星。 她脚一横,将地上浅淡的“谈判”二字抹去。此刻,她与万俟云螭早离开葛无香横尸之洞窟,凭混血提供的讯息,在一处短时间不会叫人发现的地方,暂停脚步。 万俟云螭的情况不大好。 不是装的。 他发现这阴损的毒,竟然随时间变化而愈发烈性,他的冷汗已止不住的涌出来,极力忍耐,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呻吟出声。 也许分开行动,是更聪明的选择,可是,他已骑虎难下。 二人相识以来,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坦白身份,但他却像一只中了麻药的山猫,走得摇摇摆摆,迟疑蹒跚——永远没有合适的时机开口,永远没有准备好。 实际上,他只是害怕坦白的后果。怯懦像一根针,连着丝丝缕缕的借口,将他的嘴缝死了。 等啊,等啊。拖到这一刻。 当然,现在说也可以——在她坚定不移相信他不是妖,并为此准备对战一众天师的时刻。 多好、多恰当的时机啊! 大声告诉她,人家没弄错,是你弄错了,我就是妖——但那些人不是我吃的,你务必要相信我。 他的嘴张了又合,像条八尺来长的渴水大鱼。 戚红药自沉思中分神瞧了他一眼,立即关怀地问:“还撑得住么?待会儿……”我会想办法拿到解药。她想这么说,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的确还没有想到办法。 万俟云螭心道,问得好。 快撑不住了。 戚红药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奇特,万俟云螭现在草木皆兵,觉得她打量自己的每一眼,都别有深意,忍不住去观察——那瞳孔中反射的影子,是否覆盖了一层蟒鳞? 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快疯了,喉结干涩地滑动,几乎要卡住似的:“你在……看什么?” 戚红药眨了眨眼,没有移开目光,“你心里有顾忌。你在担心什么事?” 万俟云螭胃里一阵痉挛,几乎要吐。 “我,其实……我……” 戚红药忽然道:“我说过,谁再怀疑你是妖,我帮你揍他们,我一定站在你这边的。还记得么?” 记得。 她凝住万俟云螭:“我虽然常常撒谎,但对你的承诺,算数的。” 万俟云螭“呃”了一声,好像气管被钢钳掐住了。 …… 有人喘息着道:“这样走下去,就能找到他们?”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答:“哈,不能,你又有什么好法子?” 提问的人面现怒色,但不得不闭嘴。 他扔出三道血符,连个回声都无;身旁一个天师,放出些蛾子似的飞虫,音讯不见;先前脚下蹿出条紫貂,不知是谁驱使的,嗖一下出去,片刻后,光听队伍里一声声呼哨,端地是有去无回,好像不是派出去找人,而是给放生了。 其主人气得跺脚大骂,也没得到一声宽慰。 他们的神情,因此愈发凝重。 他们都晓得,这是个会吃人的洞,可是,现下不过是想找个人而已,这么多手段施展开来,打水漂儿还听个响儿,怎么就跟投石入海一般寂静? 他忍不住猜测:“会不会……会不会那对狗男女,已经死了?给洞窟吃了?”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脚边的地面上,“长”出几只耳朵,支棱着,像一片片白色的菌子。 第345章 碎过 戚红药凝神听它们说话。一边听,一边从充满烟火气的用词中,提炼讯息,重新整合。 她一向喜欢思考时咀嚼点苦味的东西(通常是草梗,因为随处可见,且免费。),但今天没有。 因为眼跟前这场仗,是她人生中至要的——极可能是最后一战。 她曾千百次预见自己的死法,只不过,在想象的场景中,总少不了一只,或一群妖物的参与。 那时怎么也不敢想,人生之决战,是跟一群天师作对。 ‘哈,人想不到的事情多了,难道有谁能想到世上有这么个倒了大霉的地方么?’ 又瞥一眼身边几个混血,微微无奈,心里也有些触动。 本来,她心底对这些非人非妖的东西,是警惕大于同情,防备甚于怜悯的。她毕竟见过它们吃人。 但是,现在,她的确需要帮手,它们的存在,的确给她提供极大的便利。 厨子和海鲜甚至提出:它们可以把那些人拖入墙壁,也算一餐—— 还没说完,它们看见戚红药的神情,吓得齐齐噤声,闭嘴。 “人,不,吃,人。你们记住,记牢,死不可忘。”她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喷出一枚钉子。 她的手,正死死掐住厨子的肩头,如果不是因为指甲短,必然见血。 “我知道你比它们聪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比它们聪明,我不在乎。但你应该知道也必须知道一件事:有一天,你们或可离开这里,去到真正的人间,那时候,你们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不要给任何人发现身份——不要杀人,不要吃人。” 她微不可查的顿了一顿,终究没有说出“不要伤人”四个字。 没有不伤人的人。 也没有不会受伤的人。 即便是她。 ——她有这么一个看起来受凌迟碎剐也能恢复如初的能力,很多人都羡慕、嫉妒。但是,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恢复如初”。 正如一个碎过的花瓶,经手艺人修复好,大家左看右看,毫无破绽,便击掌赞叹,巧夺天工。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花瓶碎过。 但花瓶知道。 它内里的一些结构,是不一样了,只是人眼看不出而已。 ——她历经一场大战后,伤口不见,可是,她知道鹰的利爪刺入心脏是什么感觉;知道狼的獠牙在你脖颈处撕扯,是多大力度;知道小腿给人截断后,试图站起时,有多么无助。 她记得躺在泥坑中看妖物分食自己的感觉;记得被同伴狠狠一推,跌入陷阱的时刻;记得拼尽全力也无法挽救人命,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瞬间。 可是,她没办法指着自己身上的某处伤疤,告诉大家,这是某场战斗留下的纪念,那一次有多么惨烈,那一刻,她处境有多么冒险,多么英勇—— 别人可以这样,她不成。因为,她每次出现在人前,看来都并无大碍。。 她看起来,一直那么完好,所以仿佛不很有资格诉苦。 戚红药告诉自己,说与不说,影响不大,何必把那些血淋淋的经历挂在嘴边,让人惊呼一声:你竟受了这么大的罪! 何必呢?她听完,心里又能好过到哪儿去! 她一向觉得,人是很难彼此理解的,就算你把自己的经历,掏心掏肺讲述一遍,大家也只听个皮儿,听个壳儿。 此刻,万俟云螭虽然就在她的身侧,可是,她心底还是有种天地空旷的寂寞。 人们可以爱到舍生忘死,彼此却并不完全相知。 ——也许,正因为“不知”,才会爱得那样剧烈。 大家只展现最好最美的那一面,你外观偶尔有些“瑕疵”,也似乎成为点缀,丑都丑得可爱。 朦胧的东西,总是更美些。 戚红药抬头,看着一只返回的混血,它左脚缺失了半截,血还在涌,有三四个混血围拢过去,它们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拍它的背,抚弄抚弄头发,表示关心。 真是非常笨拙的表达方式,但在人的脸上,很少看见那么纯粹的担忧。 那断了腿的混血,竟然在笑,一手紧紧攥住个什么东西,那玩儿意吱哇乱叫,好像一条……貂? 攥得虽紧,也只是怕它跑了,小心地控制力量,没有危及那大耗子的性命,但它的手,给貂抓咬得鲜血淋漓,它也并不在意,轻轻抚着貂的脖颈,聚精会神,嘴里“嘘,嘘”的,像水壶开似的。 戚红药看了半晌,才发觉,它可能是在模仿人打呼哨。 地上乱七八糟,堆了很多零碎,一眼望去,都是追踪工具,只不过刚及发出/投出/掷出/放出,就给墙壁里地面下的一只只手臂截停住,送到她这处——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些工具,也算完成使命,真找到人了。 第346章 她不知情 风经过洞窟的声音很寂寞。 这地方本来不会有风,要有,必定是什么引风的事情在发生着。 比如现在。 她的脚步声融化在风里,这很正常,因为她看起来那么娇小,细弱,就连女孩子瞧见她,心里都会生出一点怜惜的感觉。 真叫人很难想象,这样的姑娘,是怎么在这严酷的环境里活下来的? ——只要向她身侧看一眼,人们就不会有这种疑问了。 一朵花太美,看来又太娇弱,就易受人攀折,不过,世上有摘花人,就有护花者。 这一位护花人,当真十分够格。 看他蒲扇般的大掌,五指在她腰间一拢,掌隙尤有余富;腿如梁柱,腰如熊羆,脊背肌肉偾张,几乎要把罩衫撑裂。 好一条铁塔般的大汉! 她依偎在他的身侧,就像是一朵嫩黄的小花,枝枝蔓蔓娇娇娆娆,缠在粗粝粗壮粗狂的巨树干上,她眼中的神情,抚弄他的动作(虽然只是摸了他的胳膊),使看到这一幕的人俱都脸热、心热,甚至,莫名联想到一些腥热的场景。 现场仅有一位观众,正微笑看着这一幕,只不过,这人脸上展露的那种神情,令他俩很不满意。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金刚坚那双牛眼一翻,双眉向上重重一顶,像是皮下藏有两根牛角,就要冲破额头,朝天支起。 那细弱的女孩子金雀花也露出怒容,但就像一条巴掌大的卷毛小狗试图跳起来咬你脚踝——看来非但毫无威慑力,简直令人忍俊不禁。 “你不希望我笑?” 男人厚厚的嘴唇蠕动着,喷出几个字:“你再笑,我就把你的牙,一颗颗拔下来,再让你一粒粒咽下去。” 金雀花两手叉腰,甩头,一脑袋小辫儿随之摆动,她娇憨骄横娇蛮地一哼:“谁准你笑了?你无礼!你傲慢!你猖狂!” “你们不喜欢,我不笑,也就是了,”戚红药慢吞吞摸摸脑袋,“也没必要连送三顶大帽,怪沉的。” 金雀花瞠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咯咯笑起来,以手背掩着嘴,但眉眼弯弯,笑声脆响,洞窟里一时给这声音盈满了。 怪兽般大块头的男人低头瞧着她,眼神很是腻歪。 戚红药安安静静的等着。 好半晌,她好像是笑够了,小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你笑了我,我也笑了你,咱们扯平啦!” 戚红药点头,叹一口气:“扯平了,可以放我走了么?” 金雀花“啊”了一声,好像听见了什么很惊人很可怖的事情,“谁不让你走?”转头问那大汉:“你不教她走么?” 大汉金刚坚花岗岩似的脸上,五官笨拙地动了动:“我没有。我还没动她一根手指头。” 金雀花转回头,指着自己挺俏的鼻头:“那是我不叫你走么?没有,没有,你不要乱冤枉人呀!” 戚红药额上有星星点点汗的反光,全身上下,似乎只有脸上的肌肉还比较自由,眼皮低垂,道:“那真对不住。” 她目光所及的地面上,满布着五颜六色枝嫩叶薄的柔弱小花。 它们虽然颜色众多,却有统一的名字。 ——金钱花。 此金钱花,绝非是药铺里躺着的人畜无害的那一种。这花颜色各异(甚至形状也不大相同,有些长得像牡丹,有些长得像雏菊。),只有一处共同点:每朵花的某一花瓣上,必定生有一枚黑色金钱纹理——完全天然,绝非人工添加。 这是一种碰不得的花。 至于碰了会怎样,戚红药没试过,只听说触到花后,有许多人选择以自尽来结束痛苦。 放在入寺前,她不介意试一试,先在,不成了,试不起了。 她眼瞧着花,又叹了一口气。 金雀花一直在打量她,此刻忽道:“你怎么老气横秋的,跟我想的,全不一样。” 戚红药道:“人心里问题太多,找不到答案,不叹气,又能做什么?” 金雀花眨眨眼,道:“有什么问题?” 戚红药苦笑:“这不是明摆着的?我并没得罪过你们,你们却想要我死。” 金雀花神情一动,瞄了眼大汉,那大汉也在看她。 她眼珠转了转,道:“我听说,你狡猾得很……你真不知道我们的来意?” 戚红药垂着头,看那些一霎时突然发芽、抽条、盛开的花儿们,忽然道:“蓝晓星没少编排我吧?” 金雀花微微一愕,脱口而出:“哈,你这不是知——” 金刚坚疾速地道:“她在套你的话!” 这一霎时,他先前那种呆憨的神色全然不见,目中精光隐现,但说完一句话,就马上又恢复那种迟钝的样子。 戚红药却头也没抬,全没留意他的异样,听见自己想要的回答,慢慢点头,道:“果然是他。除了他,也没别人与我有仇,他恨我拽他入寺……哼。”眉头一敛,复又展开:“他许给你们多少好处?” 金雀花疑惑的看着她,这次不再发声,别过头去,以宗门秘技与金刚坚沟通:“莫非,她还不知道那妖物的事?” 金刚坚一时没有做声,呆滞的目光下,大脑飞速转动。 他们百十来个天师聚集一处,展开围剿,虽然声势浩大,可是,在这封闭的洞窟中,消息很难传递,半路也没撞见什么人……戚红药的确可能完全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要这么说,他们一上来就施展绝技“金钱花”,反而打草惊蛇。 金刚坚马上就意识到:如果戚红药还不知情,那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不枉他们动用家族的寻人至宝紫玉貂——看别个天师的法宝,均是一去不回,紫玉貂初时也无音讯,二人心焦不已,他们本想留这宝物寻找洞穴出口,如果不是这回目标太诱人…… 正在懊恼之际,小貂儿却回来了! 二人大喜,瞧见其他人兀自蒙头转脑没有目标,也不打招呼,悄悄离队,驱貂在前引路,果不其然,没多久,便迎面堵上了戚红药! 第347章 你还敢踩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样的好运气。 居然叫他们先遇见她! 抢占先机,似乎永远都有道理的:看,他们动作够利落,在这女人有所察觉前,就将她堵在这里,这一仗打起来就会轻松许多!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戚红药连自己的处境、他们的来意都闹不清楚,完全落在下风! 唯一有些懊恼的一点是:他俩有点儿太心急——金刚坚觉得,这都是金雀花沉不住气的缘故,要他说,不该这么莽撞就动手的。 虽然二人中,他是看起来莽撞的那一个,可是,实际上,他的心就跟他这么个大块头一样的那么沉稳,八风吹不动。 金雀花心里也在暗暗埋怨金刚坚——刚才做什么恁大声呵斥我?而且控制金钱花的宝物在你手中,你要觉得不妥,收了花就是。 他们俩经常彼此埋怨,可是,这埋怨就像是做菜时放的盐,吃多了,要死人;少了,却很没滋味,因此,偶尔有些埋怨,倒感情越好些。 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该怎么做? 戚红药又问了一句:“二位,可以放人了么?” 金雀花眼珠一转,道:“你急什么,有啥急事要走呢?你刚才不是问,蓝晓星许给我们什么好处么?” 戚红药的眼,依旧牢牢盯住一朵嫩黄色雏菊样的小花,好像那花有股说不出的魔力似的。但她依旧回答金雀花的话:“你们会有那么好心来告诉我?” 金雀花朝她挤眉弄眼笑叽叽地道:“瞧你说的,怪叫奴家伤心。” 戚红药冷沉地道:“你们可要伤我的命。” 金雀花道:“诶,你这人,真不识好歹——亏得你先遇见我们两个好心肠的!” 戚红药冷笑道:“好心肠?”她顿了顿,道:“这花分明有毒,你们上来就动杀招,天底下要都是这样的好心肠,可叫人没法活着了。” 金雀花咬着唇,眼睛瞪着她,气鼓鼓的,看起来像只愤怒的仓鼠。暗中给金刚坚递话:“她不晓得咱们金钱花的威力,不过,看样子也不会轻易尝试。你说,咱么是来硬的,还是……?” 按着计划,本来是要硬碰硬,可既然这女人对自己处境全不知情,他们何不利用这一点?也省得冒险。 金刚坚却道:“她的反应有些奇怪……” 金雀花:“哪里奇怪?” 金刚坚迟疑一瞬,刚要回答,却见戚红药抬脚就走,径直要踏上那片花海。 金雀花一惊:“诶!你——你等等!” 戚红药的脚,在一朵蓝色的月季前停住,再进二寸,即会触花,她冷冷看过去:“怎么?” 金雀花咬着唇,道:“既然怀疑有毒,你还敢踩!?” 戚红药笑了。“蓝晓星莫非忘记告诉你,我的天赋是什么?”她徐徐缓缓漫不经心地道:“我死不了。这世上没东西能杀死我,但你们有没有恶意,我试一试,就知道了。”抬脚便踏。 就在她脚踏去的刹那,那俊俏挺拔的月季,瞬间凋萎谢落在地。 ——不止一朵,刚刚开遍洞窟的花海,全部委绝凋零,化作残枝败叶,空气中只残留一点点幻觉似的香气。 金刚坚腕子一抖,有什么东西隐没袖中。他飞快地给金雀花道:“不要撕破脸。” 他本来心里生出一点疑惑——这姓戚的女人,看起来似乎太过谨慎,而且,他只听蓝晓星讲述,却没亲眼见识不死天赋,心中难免有所怀疑。 现在,那点怀疑,随戚红药毫不畏死的动作散去。 第348章 色厉 敢硬闯对手布下的陷阱,只有两种人:要么脑子有包,傻得不知死;要么就是有真本事,有把握绝不会死。 戚红药如果是第一种人,那蓝晓星也就不会将其视为心腹大患了。 所以金刚坚在最后一刹改变主意:原本他们以为自己没得选,只能正面冲突,可是,情况有变,或可采取迂回的方法,暂时不要激怒她,才是上策。 戚红药很无奈似的,轻轻地叹一口气,终于撩眼皮,看向那二人。 金雀花笑得更真诚了,甜得有些发腻,如果给男人展示这种笑——尤其是没怎么接触过女人的男人,还算很有用的,可惜,她对面的是个女人。 戚红药暗暗替她感到惋惜。 金雀花道:“我们不想伤害你。” 戚红药不做声。 金雀花只好再说下去:“真的,你看,现在花儿都谢了,你总该相信我们的诚意了罢?” 戚红药道:“什么诚意?” 金雀花眨眨眼,“不想害你的诚意呀,说实话,我也觉得蓝晓星那厮的确是可恶!唉,其实我一直都不大信他,可你知道,女孩儿么,就是耳根子软,要不说,出来混,还得是男人,理智,聪明……你身边,就没个男人跟着么?” 戚红药笑了笑,慢慢摇头。 金雀花目光一闪,大声道:“我不信!”笑道:“哦,我知道了,咱们刚见面,你不好意思谈这话题——唉,咱俩都是女孩子,不聊男人聊什么呢?你知道女天师多么难得么,我看见你,心里其实觉得很亲切。” 戚红药缓缓地道:“我不介意聊男人,只是不喜欢在这种地方聊男人,败兴。” 金雀花愣了一愣,忽然叹一口气,道:“可你不得不聊。” 戚红药道:“哦?” 金雀花幽幽地看着她,目光奇异的竟有几分怜惜:“你挑男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那男人,会害死你的。现在有很多,很多,很多人都要捉住你!” 戚红药微微一愣。 金雀花笑得眼更眯了。“你想知道为什么么?” “很想。” “告诉你,因为你身边那个莫七,他有大问题,不是个好人哩!他——是——妖!” 她轻轻巧巧的就透出这个信息,然后紧迫地观察戚红药神情的变化。 ——只见到她眼睛微微瞪大,眉毛闪了一闪——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四只眼睛不眨眼的盯住看,是很难发现这样小幅度的动作的。 但金雀花和金刚坚都觉得,这是正常的反应。 这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天师,听到意料之外的消息应有的反应。 如果戚红药“哇”了一声,七情上脸,可以肯定,九成是装出来的了。 “我们先撒了花种,是不大客气,不大礼貌,但是,这只因为我们害怕你。蓝晓星把你形容得有九头十八臂哩!”她娇怯怯的道: “你也是女孩儿,该能理解,咱们女儿家,总是胆小一点,顾虑多一些,像阿坚这样的男子汉大丈夫,就一直不同意我这么做的。”见戚红药只是剔了剔眉,似不以为然,又道:“可我们本就不是针对你,而是为找那个姓莫的妖物!” 戚红药忽然冷沉了脸,含怒道:“他不是妖,再乱说,别怪我不客气!” 金雀花和金刚坚对视了一眼。 在他们的想象中,能叫蓝晓星谈之色变的女人,不说三头六臂,至少也是个精明的狡猾的,甚或浑身是刺极为难缠——他们已做好三十几套应对方案,不管戚红药是攻、是守、是战、是逃,都能在一弹指间给出七、八种应对。 但他们发现自己错了。 这是个平凡到其貌不扬的女子,略有几分清秀,可身上即无锐气,眼里也无锐意,只有一点疲惫。 ——一股自江湖风尘中幸存归来的倦意。 金刚坚暗暗觉得吃惊,他想不到一个这样不起眼的女人,竟然能吃得了天师这碗饭,更想不到,她身为女人本就不占优势,行事非但不圆滑周全,还敢四面树敌——真是仗着师门高,天赋好,就目中无人了? 她看起来,的确是有几分硬气,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点警惕——正是这种硬气和警惕,才叫金雀花、金刚坚为之心喜——因为,真难对付的人,不是这样子的。 蜗牛壳硬,是为保护它内里的脆弱柔软。 人有些时候,还保留动物的特色。 有些人的心态很有趣——越脆弱无能,越要色厉、披虎皮、支起大花架子来,好指望大家因此而高看他们一眼,多尊重他们一些。任何人的一点点不尊重,都足以激怒他们,暴怒——哪怕是给路边的狗瞪一眼,只要他有时间,都不妨追撵那条狗几条街,非给它几脚,出那口气。 反而是越强悍的人,越注意自己的气质是否够柔和?笑容是否够亲切?举手投足,是否叫人觉得舒适?——他们不希望引起旁人的警惕,不希望叫人怕自己,不需要人高看,恨不能所有人都看轻他一些。 因为他们真的吃人。 乱咬人的疯狗是较常见的。 却很少有疯虎。 大抵越强大,性子就越稳定些。 金氏二人江湖经验也算不少,与人交手,最怕遇见的不是刺儿头,而是笑面虎。 戚红药越硬,他们越安心,只怕她硬不起来,绵里藏针,心性莫测,才最叫人头疼。 会发怒是好事情,容易被激怒,也是好讯号。 戚红药怒过之后,以极快的速度冷定下来:“所以,你们找我,是为了捉他。” 金雀花道:“你不信他是妖?你笑什么!” 戚红药道:“我笑蓝晓星脱裤子放屁,干脆直接说我是妖好了。”忽而笑意一敛,道:“二位,决意一战?” 金雀花盯着她,道:“本来是的,但现在……我觉得,你跟蓝晓星说的,不一样。”她用力长吸一口气,断然道:“所以!我不问你那个姓莫的去处,但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解释清楚这件事,怎么样?” 在戚红药开口前,她飞快地道:“我本来可以不告诉你的,我们可以在花上下毒——就算你死不了,也难保受制,可是我们没这样做,这还不够义气么?” 第349章 牵肠一抱 他们遥隔一片尸骸说话。 ——花的尸骸组成的尸海。 戚红药似乎对金雀花的提议有些动心。 金雀花和金刚坚都不急,他们知道,戚红药现在的处境有些尴尬。 人生好像偶尔就会面临这种有点尴尬的时刻,看似有得选,其实路只有一条。 所以不用选。 她“好”字一出口,就踏着花的尸海,一步步疾速又极稳的掠近过来。 金雀花瞳孔收缩,全神戒备,身体绷得像数九寒冬的一粒冻柿子。 就在她距离他们还有三丈左右的时候,金刚坚忽然吼了一声:“小心!”双眼直勾勾盯着戚红药身后的一点,眼皮几乎要给恐惧涨破! 他看见了什么? 难道戚红药身后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要对她不利么? 她有必要回头看么? 她可以不回头的——还差三丈二尺,她就要出离花海了。 仅差三丈二尺。 这不过是她腾身一跃的距离——一眨眼,就过得去。 可是,她也知道一些了不得的手段,足可叫她一眨眼间死上七个来回。 她立时漫天而起,如同给漆黑洞顶里的一个黑洞给吸了上去! 她还是闪了,躲了。 ——跟金刚坚的话无关,因为她身后真的有东西在迫近! 她趁着一腾身的间隙梢眼看向身后,已经准备好看见一个人/一个混血/一个妖/一个留着灰色血液的怪物—— 可是,都不对,期望全落空。 她只见到一张嘴。没有脸,只有嘴。 嘴在一朵盛开的花心里,占据那花盘的四分之三。 獠牙利齿,吐着舌头甩着涎水,呼啸着朝她冲刺! 世上一定有比这更大的花,但恐怕是很难有比这叫人更恶心的搭配了。 花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张嘴刚可以吞下她的头而已。 她刚才再迟疑一瞬,脑袋就要少去半个——看那牙的色泽形状,其锋利程度是不容置疑的。 不过,她总算躲得及时,而且,一扭身的瞬间,不忘反击,凌空一脚蹬飞了那丑恶的花盘,但是,也免不得吃了一惊。 这一惊还没有吃完。(因为是好大的一惊。三个人吃刚刚好,一个人有些勉强。) 就在惊魂甫定的一刹那,她忽念及到自己背后还有两人,顿生悚然。 吃人的花,是从尸海中腾起的,它甩动的舌头上,带有一枚黑色铜钱纹。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回头是个错误的决定。 可是,不回头,就一定正确么? 她身后响起一声尖啸,所以她不得不第二次回头。 就在戚红药回击食人花的一刹那,金雀花真的像一只小麻雀似的,腾身半空,一个冲刺似乎就要飞来啄她! 她的眼中,戚红药脸色惨白,惊慌失措。 金雀花张开怀抱——现在才叫人看清楚,她的衣衫设计得很奇妙,袖子和腰身间,以薄薄的一层布料连接起来,这使她一展臂,看起来像只飞翔的蜂鸟(或者一只品种奇特的蛾子。)。 但蜂鸟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金雀花却不止要主动进攻,还要主动的杀人。 她杀人的技巧,就跟她编发辫的手艺一样娴熟,她杀人不爱使用工具,因为她觉得,自己这样一个叫人怜惜的女孩子,杀起人来,也不应该太残忍。 有些人觉得,徒手捏碎人颈骨的感觉,就像空口嚼脆皮猪大肠,越嚼越香,越吃越上瘾。 金雀花不这么想,她认为,对手都要死了,不管之前何仇何恨,都不妨让其死得温馨一些。 所以,她喜欢抱抱她的对手。她管叫这一式做:关怀一搂,牵肠一抱。 对手(不管是人还是妖)只要往她敞开的怀抱看了一眼,马上就会明白:谁给她贴身一抱,的确是会牵肠挂肚的——肠和肚,九成九是牵在金雀花衣衫上伸缩如蛇的小钩上了。 ——那些钩子,就如一种没长眼睛的蛇,通体金黄,嘴里吐的却不是蛇信子,而是一篷卷曲如花蕾的东西。 不管什么的材料、多么滑不留手的人/动物之肌肤,只要给这金光四射的东西一沾边,一定就脱不了身。 然后,再硬的骨头,也得变软;再刚强的灵魂,也得叫苦。 第350章 不可能 这活物似的宝物,名叫“金条”——因为其主人金雀花打心眼儿里觉得,人要沾了黄金,也是抽骨销魂,意气全无,岂非跟这宝物的效用一样么! 除了“金条”,她还有“银条”、“铁条”——只不过,那两种效力远不及“金条”来得猛烈,能叫人神为之夺,魂为之丧。 这算是给戚红药的特殊招待了,谁叫她格外难杀!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金雀花合拢手臂之前,心里流星般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是这姓戚的,刚才就绝不会在陌生人(这陌生人还极可能想要你的命)面前大喇喇展示自己依仗天赋而无所畏惧——你这样,就等于在放声高呼:你们要用最狠的最毒的最强之杀招来对付我!否则我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蠢货,你也不想想,我们敢参和这买卖,自然是有把握拿下你!’ ‘你死不了,这不碍事,但就算你是属拼图的,碎成百八十块还能拼凑,若我抱走你的头呢?取走你的心呢?把你的四肢抛入墙内——就不信你一瞬间可以恢复如初!’ ‘趁你复原的时刻,够咱们慢条斯理杀你个千八百遍了!’ 金雀花忍不住一笑,而这一刻,戚红药刹脚不及,刚好身处她和金刚坚之间。 金刚坚也当然在同一时刻发动进攻。 他瞄准了,一低头,蛮牛似的撞向戚红药后腰。 他曾经这样一头撞碎六百年鳄龟的腹甲。 这一撞,也许不够叫戚红药死一次,但足能让她扎扎实实彻底扑进金雀花的怀里——别人是补刀,他这算补了一头。 金雀花双臂一拢,简直兴奋得想要尖叫:这样的情况下若还不能得手,他们两个干脆死掉算了! 她果然抱住了! 嚯,好大的冲劲儿!她只觉胸臆一阵沸腾的翻滚,好像迎面兜住十头疯牛的力道——差点破口大骂:一定是金刚坚用力过猛,几乎要把这臭丫头怼进她身体里了! 怀里响起一声暴喝! 她感到戚红药在奋力挣扎,垂死的反抗,似乎已感受到自己处境有多危险—— 可是,她怎么会给对手反应的时间,双臂一夹——说来奇怪,她体格那样瘦小,也并没有天生巨力,但要给她一抱住,给她怀里的“金条”一触到,就算是犀牛一族力大无穷的妖物,没有她的准许,也别想脱身! 不过,对手挣动得像一条凶猛的电鳗,金雀花已经双脚离地,她尖笑一声,干脆手脚并用,一下攀缠在戚红药身上,同时狂颂法咒,怀中不断响起“哧哧”声。 她也感到有重击接连砸向她的腹部,甚至后背,还听见女人尖锐的惨叫,怒骂,但不知怎么,内容有点难以分辨。 兴许是因为“金条”已钻进戚红药的嘴里,把她的舌头搅碎了。 金雀花像一枝吸血藤,美人蛛,死死的缠住/抱住/攀住对手,怀中金光越来越盛,她承受着对手的挣扎反击,一面痛吼,一面大叫:“阿坚!杀了她!阿坚帮我——!”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她的视线随身位旋转,目光所及,并没有看见金刚坚的身影。 剧痛令她心神狂躁,而给她双脚双手缠住的身躯像条狂蟒似的猛烈翻腾,寻求脱身之法,金雀花念咒数次被打断,又怒极痛极,忍无可忍,忽然牙齿叼住下唇,用力一合,血珠滚滚滴落,顺着脖颈没入胸前,她双目血光暴现,喝一声:“破——!” “噗”的一声,不算很响。 有点像有谁闹肚子的动静。 接着,一阵轻微的稀里哗啦的响声传来。 她怀里的人猛地一挺之后,终于安静。她胸前糯糯的,湿湿的,温温暖暖的。 她笑了。虽因为身体十分痛苦而致使笑容十分痛楚,可她还是要笑。 因为那噗的一声,是人头爆开的动静,这湿湿软软的触感,是脑髓流出的证明——她赢了,赢家有得是资格笑! 现在,她终于可以放松绷了许久缠得死紧的双腿了,真是太累了,这女人的腰也太粗…… 等等。 戚红药的体格,有这么高大么? 金雀花缓缓眨眼,一时没有动,试图回忆…… 她没有低头,用手慢慢摩挲着怀里的身躯轮廓。 不……不可能…… 刚才……这么半天的缠斗……怎么可能……她亲眼看见戚红药一头扎进自己怀里! “他死透了么?” 金雀花茫然点头。 “唉。死透了,就放手吧,你俩都姓金,应该也没啥深仇大恨。” 第351章 二十四个 金雀花意识到这声音是谁的,蓦地安静,缓缓转头。 她一看见戚红药,心里的绝望、恐惧就难以抑制的狂涌上来。可最初的惊愕过后,忽然发现一些令人不可置信的东西。 “你……” 戚红药想笑一下,但只牵了牵嘴角, 金雀花看着她肿裂流血的半边脸,右眼窝黑漆凹陷,左腿自膝盖起,给一块从什么衣物上撕下的布料紧紧箍住,表面没有血迹,可是,金雀花却一眼就看出来,那下头的膝盖骨已经翻转错位。 她忽然觉得困惑。 但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值得困惑。 ——大概因为可疑之处实在太多,反叫人没法开口。 “你,你——”忽然她怀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滑落下去,她一走神,低头,神情略微茫然,缓缓眨眼,好像需要点时间来理解自己所见的东西。她蓦地爆出一声万针齐发的尖啸。 “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坚————!” 她在惨厉的嘶吼,于惨厉中动手——但不是对戚红药。 她一低头,狠狠咬在金刚坚无头尸首的肩膊上,疯了样的大口吸血。 这一刻她不去想戚红药是怎么样脱身,怎么会从身后出现,又怎么突然好像经历过数场战役似的那么狼狈,甚至她分明有那种天赋怎么伤口竟然还需要包扎么—— 金雀花把什么都抛诸脑后,只有一念:杀了这个贱人,给阿坚报仇! 趁着阿坚的血还未凉,她要先滋补消耗的血气,一口就可以——方才迫不得已,动用自己养了数年的一点阳精,大伤根基,须得用至阳之物来补,这地方没得挑,阿坚活着时,是个阳气甚为充足的男人(这也是她为何在金家一千多口子里独独选他做搭档的原因),现下刚死不久,再过一刻,血就要由阳转阴,实在浪费……等她缓过一口气,定要戚红药那个贱人不得好死! 金雀花吸血的动作其实很快,也一直盯着戚红药的位置。 但忽然她的肩膊给人按了一按——感觉就像你和相亲对象第一次见面时他那么小心翼翼的触了你一下—— 金雀花却如同给雷劈了似的猛地一弹,砰地落下。 一倒下,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才那一下并不轻,她之所以感觉不重,只因为她身体的大部分感觉都失能了,可她自己却并无觉察。 “……姓戚的……你卑鄙……” 戚红药不喜欢居高临下对人说话,想要忍痛蹲身,可腰际的伤口迸裂开,一片湿濡,最后只好选择坐在地上。 她看着金雀花的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道:“你的伤,跟我干系不大,我不过是推了你一把,是金刚坚挣扎时,将你全身的筋脉打断了七七八八,不过,他已死在你怀里,你也算亲手给自己报仇了。” 金雀花目眦欲裂,嘴唇的伤处、刚饮的血糊成一片,冒着沫儿贴颊流淌,看来像地狱图中的厉鬼。 戚红药垂着眼皮,淡淡道:“别这样看我。是你们想杀我,我只不过给你们一个体验自己杀意的机会,我做的事情,并不很过分。” “你用……用什么诡计……” 戚红药道:“一点幻术而已。” 金雀花瞳孔剧震,嘶吼:“蓝晓星那王八蛋——骗我——” 她虽然几乎要把肺都呕出来似的狂吼,可是,声音其实虚弱得可怜。 戚红药道:“你错了,他是王八蛋不假,他也的确骗了你们,不过,他说我不通道术,那倒不算撒谎。” 金雀花瞪着她,呼哧带喘:“……我知道了,他也上了你的当……你,你扮猪吃老虎……” 戚红药道:“你又错了。我不是扮猪,是真不会术法。” 金雀花哧哧笑起来,“你还不肯说实话,如此谨慎……够狠,难怪能骗过蓝晓星。” 戚红药看着她,静了一瞬,道:“我不对将死之人说谎。” 金雀花似乎想要笑,却只发出颓丧的一声“嗤”,也没有反驳这句话,依旧那样一眨不眨的盯住她。 “这叫做‘神变’,你该听说过罢。”戚红药低抵呛咳两声,听动静,似乎有断骨刺在她的肺部,她也清楚,但并不在意,自顾自从袖中抽出一物,看起来像是一粒牡蛎。她打开壳,里面是空的,因为已经用完了。 本来能有些剩余,但她不大会用,一不小心,就糟践不少。 这种奇特的宝物,能使人看见幻觉——不是那种荒唐无稽麻将敲门的低端迷幻,而是种极合逻辑,有些难度但反而更令人信服的幻觉——还需要使用者做些小小配合。 金雀花忍着全身剧痛,手指死死扣住地面,竭力撑起上半身:“这东西,我见过……这不是你的,是闻家那个天师,他也在我们之中——他的宝物怎么会在你手里,难道他跟你一伙?!” 戚红药耐心地道:“你想想,最近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金雀花脱口而出:“就在我们离开之前!” 戚红药道:“你确定?” 金雀花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回答——那姓闻的天师一开始,确实在队伍里,还十分积极地使用不少法宝,力求追踪戚红药和妖物的踪迹,他的确是一直都在队伍里的……么? 她和金刚坚脱离队伍的时候,那些人正分散开四处搜索,姓闻的在其中么? 戚红药似乎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你们离开的时候,他不在。而且那时候他已死了。” 金雀花瞪着她,目光空洞,半晌,道::“是你?” “是我。” “在我们到来前,你就知道?” “是。” “所以……不是我们找到你,而是你找上我们?” “是。” 金雀花好像中了什么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突然猛地一激灵,问:“你杀了多少人了?” 戚红药沉默,垂着那只完好的眼帘,知道自己可以不必回答这个问题,但她想说。 “你是第二十四个。你们俩还是很棘手的,我为了你们,不得不先解决闻笑,拿到这宝物;为了闻笑,又不得不除去卓无虞,因为他的‘无味无色无生香小如意’刚好是闻笑‘神变’之克星;为了卓无虞,我又——” 她忽然顿住,缓缓转头,看向那自巨石后徐徐步出,一边鼓掌的人。 第352章 怎么走 戚红药一见到是这个人,脑袋里就轰的一声,空洞的右眼窝忽然胀痛起来——这眼只因给“子元堂”高家的“空弹”击中,不流血,更不会流泪,只是人空了一块而已(肉体的残缺似乎令她心中也怅然若失,须得竭力制住自己抚摸创口的冲动)——现在,那种缺失之感突变为有八粒眼珠子在争这点儿地盘的一种胀痛。 不光是眼睛痛,她全身上下少有地方不痛,尤其见到这个人—— 虽然先前通过混血的信息,她已猜测到此人参与,但依旧怀抱几分侥幸,希望这不是她想到的那个人。 蓝晓星一行人中,虽然有许多厉害角色,但她独怕此人。先前行动一再小心,便是尽力不想要惊动这人。 但人如今已在眼前。 那一袭灰布衣衫朴素得就像个卖咸菜的老人,还在缓慢均速地鼓掌,在戚红药转头看向他后,他足足又拍了十七掌才蓦地停手。 戚红药一直耐心等到他停手,才道:“杜爷。”她略一迟疑,没有起身,只是身体不知何时扭转过来,冲老人颔首致意。 “丫头,出息了。” 戚红药虽然没有起身,但姿态绝不倨傲,谦恭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只是脸色十分苍白,且随杜义山每一字的出口就更白一份。 “竟然能用这等阴损手段,杀害天师同道,红药啊,三年不见,你可真叫老夫刮目相看。” 她听见他的话时,目中有种即愤怒又惶恐、即痛苦又耻辱的神情。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紧了紧腮帮,没有开口。 杜义山用手捋过颌下稀疏的山羊胡,脸上带着十分笑意,眼中却射出铁一般的厉芒,忽然语调一转,暴喝一声:“你莫非是疯了?当真给妖物迷失心智不成!” 这一声,好像两把飞斧分左右横劈戚红药耳门,使她身子蓦一下剧颤,双眉因痛而紧地蹙了一蹙。 杜义山却连珠炮似讲下去:“立即收手,出去后,为死在你手中的天师收敛发丧,我押你去请罪,听候处置,或可保你一条活命!” 戚红药头微微垂着,一动不动。杜义山那双眯起来可细长如针,睁开来又圆得如一粒切开的桂圆的一双招子,半眯不睁的那么维持着,就连刚才暴怒的一声吼,也没令这眼皮多撩开半分。 ——好像怒吼只是嘴的活儿计,眼睛没必要配合。 戚红药嗄声开口:“杜爷,我现在,不能跟你走。” 杜义山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他似要动怒,但忍了一忍,吞一大口气,徐徐吐出,道: “若非看在我与孙道友多年交情的份儿上,凭你刚才的拒绝,老夫即可出手将你格杀。再给你一个机会,回答我:收手不收手?” 戚红药抬眼,眼皮似重有千钧,凝着杜义山。 杜义山几乎有些匪夷所思的看着她:“你难道打算叛离十方谷?” 戚红药立即道:“不。” 杜义山道:“你这样滥杀,难道是觉得你师父会包庇你?告诉你,你捅的篓子太大了!就算你师父有心保你,十方谷也必须给遇害的天师同道一个说法。” 戚红药道:“我知道。” 她还知道,师父不会等别人找上门,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事已至此。 她的路,看来只剩一条,怎么走,都是死。 第353章 拒绝 她心里清楚这一点,接受自己的命运。 杜义山看着她,摇摇头,叹道:“往日,我想你有些果断聪慧,你师父也是对你寄予厚望的……到底是个丫头片子,为了男人,什么都顾不得,你这样,可对得起师父教导,师门栽培?你心中还有大道么!” 戚红药想要开口,却又呛咳起来,嗓子里呛了血块,强咽下去,才道:“……有。” 杜义山脸色阴沉,声音却轻缓而细腻:“哦?你遵的是哪条道?” 戚红药低低声地道:“我当初陷入泥沼,是他舍命相救,我欠他一命,不讲情,我也不能坐视旁人冤枉他而不理。” 杜义山啼笑皆非,紧盯住她的眼睛:“你欠他一条命,你自去还就是,却搭进去别人许多条命,算什么?怎地,莫非大伙儿都欠他的?” 戚红药脸上蒙着一层暗沉的青气,沉默片刻,道:“不是我挑事的——如果他们不是那样想杀人,就不会给人杀。” “他们想杀你?” 戚红药紧咬腮帮:“是。” 杜义山摇摇头,道:“他们不过是想给死在妖物嘴里的同道讨个公道罢了,你拦路,就该有挨打的准备,怎么能怪别人动手?况且,他们没理由杀你——你也好端端站在这里,死的分明是他们,你怎还撒谎呢?” 他沉重地叹了一叹,艰涩得好像是从鼻腔里挤出两根铁条,一句一顿地道:“年轻人,做错事,不可怕;走错路,也还情有可原——但你竟敢做不敢当,给自己的错误开脱、找借口,可真太叫人失望。” 顿了顿,复又长叹:“太叫人失望。” 戚红药咳嗽着,明知他在激自己动怒、自辨、多说话,好以此来判断她的伤势,但还是忍不住上这个当,皱眉道:“我活着,只因为他们技不如人,打虎不成,反被虎咬的例子并不少。” 杜义山缓缓摇头,慈眉善目谆谆地道:“虎?杀几个小虫,就觉得自己够资格了?你呀,顶天算条猫崽子。” 话是很轻蔑的,但要看出自何人之口——杜义山这样说,戚红药并没有受辱之感,反而还应该有几分自豪,因为说这话的人,在天师道德高望重,他自闯江湖来,不倚靠任何门派,独行独猎,二十九岁那年,接到十方谷请他为教习的帖子;三十一岁上下,“桃叶渡”二位长老亲往,请他作为客卿;三十五刚过,“小天山”就使人说动跟杜义山一向交情最厚还有恩于他的三个人同去做说客,并许下十三长老之高位。 ——对一个没出身没家世没背景没帮衬的野客而言,能得三大派任何一户之邀约,都是人生至辉煌至光耀的履历,够吹上一辈子的。 更遑论他一人竟然接连受到三家相请。 本来,他选任何一条路,都是康庄大道。 可他拒绝——并非是历经数日、辗转反侧、忍痛推拒,而是果断得如同只是推掉了隔壁老头请他晚间共饮的一个小小邀请。 毫不迟疑,毫不惋惜。 自他拒绝十方谷的消息传出,虽然,明面上,很多声音嘲笑他不识好歹,可是,大家本来叫他做“山仔、“青头杜”,渐渐有越来越多人,称他为“杜哥”。 每年接到十方谷邀约的野客虽然极少,可也有那么三五七人,杜义山独特就独特在:只有他拒绝了这个机会。 拒绝,使他的名声跃了一跃, ——待道上传开他又回拒了桃叶渡,众人看他的目光,就更加不同,更加尊重。 当他一旦敢连驳三大派面子后,他的名气,就爆炸似的震天响了起来! 杜义山在不到四十的年龄,就成了“杜爷”,当然,道上也有很多人觉得他是徒有虚名,但这些人中,并不包含戚红药。 “孩子,你伤得可真不轻,这半天了,还没半点复原迹象,”杜义山忽然眼睛一弯,两条铁钩似的,“你的天赋,不灵了吧?这半晌不起身,是以‘罗汉静禅坐’疗脏腑内伤,是也不是?你瞒不过我,因为,这还是我教你的。” 第354章 杀气 空气一霎充满杀机。 洞窟内虽然有三个活人,却沉寂如坟场。 金雀花已痛昏过去。 杜义山笑得悄无声息,那么慈眉善目,可戚红药全身汗毛都给激了起来,额上细汗如露。 二人四目相对,杜义山眼皮越撩越高,越睁越大,越来越亮! 他眼越亮,戚红药的目光就越暗——一寸寸灰暗下去,那里面曾有一些“无畏”的光,现在如残烛般摇摆不定,将要熄灭。 杜义山肩一端,头一沉,如同一只即将飞掠捕食的秃鹫,双臂自肩而起,衣袖无风自鼓,刹那间粗如牛腿,显得他一颗头小得可笑。 沉默愈见积累,叠厚,如河面的一层浮冰,下方有庞然之物,要破冰面而出。 忽然,陡地,一阵急促剧烈的喘息! 戚红药和杜义山齐齐一震。 戚红药是如梦方苏,霍然一醒——好像一座冰雕复活过来——肩、肘、腕、髋、膝、踝都动了一动,幅度极小,如果不细看,也许都不会察觉到她的移动,但这样的一点“微调”后,她即从一块深冬僵死的枯木,变为春夏柔韧的新枝。 她一霎恢复了生机。 杜义山似怒似恨,低叹半声。 地上,自短暂昏迷中醒来的金雀花,因痛苦而睁大双眼,眼珠暴突出眼眶二分有余,露在外面的肌肤全给蜈蚣似的青筋盘踞了,突突跳动,看来甚是骇人。 正是她突然的一声呻吟,误打误撞,破了洞内凝结的气氛。 ——气氛的作用,是很微妙的,且通常跟气势相连。好不容易造出一种对你有利的氛围,最好就趁这氛围出手,因为“势”,有时可以决定成败。 杜义山刚才以言语迫戚红药陷入被动,又突然一语道破她的伤势,形成一种:‘你行无道且虚弱,我路正义且凶猛’之氛围,使戚红药一时为他气势所摄,也不由自主,将自己带入到“猎物”的身份中。 心态的转变是很微妙的,气氛本来是种看不见摸不着,但越敏感的人越能察觉其存在的东西。 气氛对不同的人所起的效果也全不同的。 这东西甚至有个特点:专坑聪明人。 越是聪慧敏感的人,气氛于她/他越如庞然大物、无形的枷锁——无防备下,可以箍得人喘不上气、心狂跳、血压升、流汗,使人就像一头察觉到前路有猛虎的羚羊,很难走得若无其事。 但若人傻些(也可以叫神经大条),反应慢点,不懂得看情势——如东北一种叫做狍子的动物,这方面倒有些“优点”:就算猎枪对准它脑门儿,它也要顺枪口往里瞧瞧:这黑条条的窟窿里是个啥?活的?能吃不? 它不晓得什么叫杀气,也不晓得死,什么时候“砰”的一声,稀里糊涂一了百了,倒不多受折磨。 人们笑狍子傻,可傻狍子的幸福,也不是人人都能体会的。 杜义山跟戚红药齐齐一怔的刹那之间,二人神情似乎做了个交换——戚红药目中精光乍现,而杜义山萎靡失措。 他酝酿半晌的一击,因金雀花的一声呻吟,而错失掉最好的出手时机,偏偏已运起功法,臂力暴盈,若不发出,必将反噬自身。 但此刻打戚红药,十有九成要击空,还极可能给她趁隙反击。 一眨眼间,形势调转,杜义山反陷入被动。他也不愧是久经沙场,反应不可谓不快,立即一声暴喝,双臂一挥,地上金雀花头颅“噗”的炸裂,尸身抽动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他杀得一人,毫不凝滞,马上重又运起玄功! ——他要趁着刚见血的杀气来镇住戚红药陡然剧烈的煞气! 杜义山的反应已是极速,在金雀花“爆头”的一瞬,他即疾速迫了上去——一颗人头在旁爆炸,再有定力的人,都难免为这情形分一丝神,哪怕,仅一瞬间,也足够他再次占据上风! 第355章 你也没比我强 戚红药的半边身子,都溅上红白相间的污迹,她也当真目光往金雀花的方向斜了一斜,目光微不可查的一顿,杜义山怪叫一声,腾身而起,以上示下,两袖内传出鹰啸般的哨声,闪电般冲戚红药头顶贯下! 戚红药似乎因为分心而反应迟钝,直到此刻,才有动作。 她可以前扑、后仰、左闪、右躲,甚至贴地一滚——先避开对手这气势万钧的一击再说! 这几条看似行得通的路,她都没有选。 正如杜义山对她的了解,她对杜义山,也算“略知一二”。 ——他手下,从来没有“生路”,看来越像“生路”的,才是真正的死路。 这是他一贯的“套路”。 所以戚红药哪条都不选! 她猛地仰头喝道:“杜义山!”这一声唤,音发丹田,声如钟磬,有金戈相交之韵,杜义山只觉耳中“嗡”了一声,绵绵不绝,刚凝起的一股气,骤然一乱。 戚红药迅速深吸一口气,喝道:“该我向您请教了!” 说到“向”字,她的人缥缈如一团浓雾,一展一敛——就在杜义山头下脚上,坠势重有千钧之际,戚红药冲天而起,两道身影空中一错,杜义山猛地一探手,但同时,骤觉双脚一空,下盘一轻。 他没有看自己的腿,以手撑地,身子忽做陀螺急旋,碎石利箭般迸射四方,“嗖嗖”之声不绝,割裂空气。可是,脚下的寒意如跗骨之蛆,还在层层蔓延。 两人交手只在刹那,待尘埃落定,二人的姿势,却来了个对调——戚红药站着,杜义山却盘膝而坐,此时,他才缓缓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腿,抬头,片刻,又低头看一眼 叹一口气。 血液使他素色的衣摆花了一片,血色暗沉,流得很温柔。 “老了,血也不旺。不中用了。” 戚红药道:“你不应该来的。” 杜义山自嘲地笑了笑,“不服老呀。” 戚红药抬眼望定他:“蓝家为什么请你?” 杜义山沉默了一会儿,道:“哪还有人请我,我自己巴上人家……老了。” 戚红药手在肋间按了一按,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洇出。她的衣衫、脸颊都遍布裂口,人像一株正在开花的红梅树。 静一瞬,她道:“你本来有得选。” 杜义山看着她,惨笑一声,道:“小娃娃,你懂什么?当年我驳了三大派面子,他们表面光风霁月,毫无挂碍,实则,那些个当权在位的,怎能忍受这等羞辱?都是度量极狭……这些年来,我处处碰壁,时时逢坎,这都是因为,道上的兄弟不敢得罪那几家,对我只面上客气,其实谁也不肯与我深交——谁也不想因为我这老头子,与那三家庞然大物交恶!” 大约是说到恨处,他情绪激动,口沫喷溅,双膝断口的血流,突地一涌——但很快,他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闭嘴。 戚红药忍不住想说:我们谷主,决不会做这种事。他老人家镇日研究买假货,哪有功夫嫁祸于人呢? 略一动念,没有开口。 有时候,“上面的”什么也不需要做,江湖上,自有“懂眼色”的去动手。 杜义山经历了什么,她不得而知,也就没资格对他的选择指指点点。 可她还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蓝晓星究竟许给你什么?” 杜义山笑了起来:“你想象不到。” 戚红药哑然失笑:“总不会叫你当蓝家之主。” 杜义山看着她,仰天大笑。 戚红药静静地道:“不管是什么,你都没有机会兑现了。你已成了残废,再多荣华富贵,又有什么趣味呢?” 笑声顿止。 半晌,杜义山阴沉地道:“丫头,低头瞧瞧,你也没比老夫强。为个男人舍生忘死,”忽然声音一扬:“他却躲在娘们身后,不敢出头,算是什么东西?” 第356章 世事无常,试试无妨 戚红药静静瞧着他:“别试了,他不在这。他倒是想跟着,不过,我俩之间,他说了不算,那个叫什么来着,对,耙耳朵。”一边说,一边掐自己耳朵,一捏一松。 杜义山似乎觉得她很可笑。 戚红药道:“老爷子,你这样瞅我干什么,羡慕么?这年头,像样的不好找,他长得可俊了。”一边说,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呛咳出猩猩血点。 杜义山用一种看疯子的目光看她,缓缓地道:“不过占了一招便宜,就以为我杀不得你?” 戚红药居然道:“是。” 杜义山一怔。 戚红药道:“你不想杀我。否则,我已经死了。” 从方才起,她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一直都不能确定。 她感觉到杜义山是故意败给她的。 可是,又想不通他这样做的理由。 这种事关生死存亡的交战,你给人放水,人就给你放血。 杜义山沉默片刻,道:“就算老夫不动手,后头还有得是好手等着你,你以为,自己能活着跟那小子双宿双栖?” 戚红药笑道:“不能。” 杜义山看着她即不遗憾,也不悲伤,平静得出奇的一张脸,几乎以为自己刚才问的是:你以为自己能吃一锅饭?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他还有什么用!你这样护他,有什么意思?” ——戚红药需要找人结契来破除诅咒一事,知情者虽然不多,但杜义山早通过孙若梅得悉,甚至,孙若梅还曾托他帮忙留意优秀后生。 戚红药又笑了起来,几粒深粉色的牙齿,使这吊儿郎当的笑容略带腥意:“他能叫我做到这地步,也是他的本事。我自己么,好色风流,栽就栽了,我高兴!——难道只许男人冲冠一怒么?” 倏然脸一板,道:“老爷子,别替我操心了,人各有志,您老人家,不也‘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么?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管谁,谁也别笑谁。”她面上看来比杜义山伤的轻,实则肺部受创极重,连带又牵扯了其他伤处,累及脏腑,一时不敢妄动,只好多些说话,拖延时间,用以恢复。 杜义山嗄声道:“哼,你心里骂的是‘老不死的瞎蹦跶,晚节不保’罢?你瞧不起靠蓝家吃饭的,自以为以一敌众,很光棍,很本事,是不是?可你能把他身边的高手都杀掉、洞里的天师都灭口么?” 戚红药不语。 杜义山长长吸入一口气,道:“那个莫七,是不是妖,不重要。你可懂得,如今形势是:蓝晓星说他是妖,他就一定是妖;说他是人,就算他九头十八臂,大家也可当他只是个长得略有些出格的人罢了。” 他突然道:“你当真杀了二十多个天师?” 戚红药冷声道:“你不信我能杀人?” 杜义山缓缓摇头:“我不信的是:你会以这种理由杀人。” 戚红药道:“哦。”顿了顿,道:“我本来也不信杜爷您会给蓝家当狗腿子。可见,世上也没有那么多‘绝对不会’。” 杜义山刚现出一丝怒容,戚红药又慢悠悠开口:“不过,我近来想通很多事,咱们这样子活,也不能说是错——谁规定,人只能有一种活法,从生到死,就只能选一条路么?” 杜义山道:“你选的是一条死路!” 戚红药望着漆黑的洞顶,徐徐眨眼,笑了:“一条路,不走到头,谁知道是死是活?活路,能活多久?死路,又差到哪儿去。要我说,世事无常,试试无妨。” 杜义山瞠目瞧着她,神情很奇特,似乎在思考,似乎想发怒,又似乎要笑,片刻,低声道: “你走罢。别再跟蓝家作对,还有几分活命机会……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就找个地方,带着你那相好儿,隐姓埋名,别做天师这鬼行当,叫他们自去搅风搅雨罢……” 戚红药忍不住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杜义山说了这许久话,容颜惨淡,色如金纸,呼吸深长而沉重,垂目道:“有些事,说不得,不能跟你解释。颠来倒去,不过是一句老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顿了顿,道:“丫头,你别怪我,我若不出手,对不住蓝家……但好歹,我也指点过你……我老头子,孤身一个,没有徒弟……” 戚红药呆了片刻,忽然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杜义山笑声沙哑,点点头,蓦地,低声断喝:“快走!” 戚红药一怔,还未起身,脸颊忽然添了一丝凉意,抬手一拭,指尖一抹湿痕。 她这才察觉,好冷。 虽然,她一直都不感到暖和,但只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所致,此刻,抬眼一看,竟然在下雪。 ——一个天都没有的地方,居然有“天气”。 杜义山的一双腿,血已止住,创口之上寸许,肉皮冻得青紫。 雪落的一瞬,温度瀑布似的狂泄。 戚红药望见杜义山的眉毛、胡须皆覆了一层寒霜,便知自己的情况想必也差不多。 她已感受不到伤口那火烧酸灼般的痛感,方才,手脚还因寒冷而产生针刺样的痛,但很快,连痛也不那么明显,正在逐渐麻木。 麻木,是一种比剧痛、惊恐、死亡还可悲的反应。 ——人心不可麻木,一旦麻木,离心死就不远了。 身最好也不要麻木,失去哪个部位的感觉,也就等于失去那部位的控制权,谁趁你不留意,切了去,都不晓得。 杜义山本来已如同风中残烛,可是,在严霜陡起、温度骤降的一刻,他蓦地抬头,胸膛膨起,一声长啸,双眉、两鬓、胡髭之上寒霜尽褪,原本金纸般的脸膛,忽然涌起一抹温红,双掌击地,“嘣”地一跃,盘膝落于一块半人高的大石上,朗声道:“几位,既然都到了,何不出来助阵?” 第357章 冤家路窄 随他话语声断,风雪中,徐徐行来三道身影。 雪骤风狂,遮蔽视线,令人一时不能确定,来的三个究竟是“什么”? 左边第一道身影,八尺有余,竹节虫样的细、高、多足(也或者那是一些手)。 右边的影子宽、圆、没脖子,高不过二尺,仿佛一块生了腿的南瓜,头的位置,顶了颗柿子大小的圆球。 唯独中间一个,端端正正,规规矩矩,虽看不清脸,凭轮廓也可自信的说:这九成是个人了。 戚红药虽还没有看清他们的样子,却已经认出他们的身份。 骤然跃入脑海的名字,令她猛地深吸一口寒气,呛了口和着血的雪,闷闷咳嗽。 她又发现,自己竟然咳不出来。 一口气吸入肺,令胸骨快冻成了大冰坨,即撑不起,又瘪不下。 她不禁后退——退了两步,就发现一件比严寒更可怕的事:膝、肘、指、趾的关节僵硬,不大听使唤。 这当然是极寒导致的。 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实际上,她几乎像一具活灵活现的冰雕,幸亏还有点鲜血点缀,使她更接近一具新冻的活尸。 那三道身影一齐现身,一齐止步,一齐咯咯发笑,招呼:“杜爷。” 一个声音尖细刺耳;一个声音沙哑如破锣;一个好像三五岁小孩子般稚嫩。 他们当然都是天师。 但他们也都有隐藏起来的另一层身份:杀手。 ——天师道中的杀手,杀手行里的天师。 ——更是擅杀、好杀、喜杀天师的好手。 他们拆开来,实力只算三流梯队,但已经有至少二十七个一流好手、五个成名多年的高手,都死在他们的手中。 他们是杀手,杀手也是有行规的。 有些杀手,看钱杀人,钱不够绝不动手,钱,就是原则。 有些杀手,看缘分杀人,瞧着眼顺,千金不杀;瞧着眼烦,分文不取,白干也要给人宰了。 “风霜雪”三兄弟,也是很有原则的。 他们有且只有一条规矩:不杀恶人。 因为,杀恶人的难度,远高于杀好人的;杀恶人失手的代价,也远大于杀好人的。 恶人如疯狗,惹了它,天荒地老追你个不死不休,千般手段卑鄙招数尽可使来,逮着仇人,扒皮、抽筋、敲骨、吸髓,其痛苦程度,还不如叫妖物一口嚼碎了痛快; 得罪好人就不一样了。收拾一个“好人”,多的是方法“下钩子”,随便绑些老弱病残,都可做饵(甚或一条残猫病狗,就能引他们踏入陷阱)。要是时运不济,一时失手,也不用担心——好人么,讲究呀,复仇都有底线的,不然,你好意思叫“好人”么? 三兄弟惯会看人下菜碟,因此,他们要杀的人,很少杀不到。单据戚红药所知,近三十年来,只有两人,是令“风霜雪”三兄弟失手折足后发誓再也不敢招惹的:其一,是“万兽堂”前堂主卓御海(卓王孙之父);其二,是现任“十方谷”长老陈无极。 自从遭遇陈无极,这三人有极长一段时间,销声匿迹,以至于道上一度传言,他们受伤太重,不是废了,就是死了。 戚红药对陈师叔当年的光辉事迹,略知一二,此际,只好/只能叹一声:冤家路窄。 谁想到,这三条煞星也会陷在此处,又这样巧,狭路相逢。 虽然,她已经对自己的下场有心理准备,可决不希望是死在这三个人的手里。 那细高挑的封狂封老二开口道:“杜爷,阴沟里翻船,栽这小娘皮手里了?”看体型,常人都以为他是那声尖细的,实则他一张口,是破锣嗓音,字字砸脚面,落地一个坑。 杜义山嘿声道:“老了,人有失手,见笑见笑。” “二哥,十方谷的天师,当然不可小觑,杜爷这是给兄弟提了个醒儿,打了个样儿。”那矮地缸双横双老三开口,尖细得好像一边吸气,一边说话,且下一口就能给细灰呛死似的。 杜义山面上似乎有些尴尬。 “二位贤弟,”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中间位置的薛恨口中冒出来,跟他那满脸刀疤搭配,形成一种极佳的喜剧效果:“你们错了,刚刚这妞儿还拜杜爷来着,人爷俩兴许是化干戈为玉帛喽!” 杜义山冷冷瞪着他,道:“如果不是我拖住她,你们一样扑空,还在这耗子洞里乱窜!小子,你再废话,她缓过气来,谁也别想落着好!” 薛恨眼一眯:“她?”刀似的两道缝,盯住戚红药:“她伤得够重——我们不用动手,一时半刻,她也得冻死,以逸待劳,岂不妥当?” 杜义山却冷声道:“方才,我也是这样想的。” 薛恨似不以为意:“哦?” 杜义山淡淡道:“你看见我的腿了吗?” 那三人怔愣一瞬,彼此交换视线,杜义山低声道:“数到三,一齐上,早点将她拿下,才好安心。” 戚红药一直在听着他们说话,身上的寒霜,已落了厚厚一层,可是,她始终没有动弹一下, 第358章 风刀霜剑 他们三个杀人,向来是一起动手的。 不管目标是强悍还是脆弱,是男还是女。 一次,有“客户”雇他们杀漠北第一大户:马家的一份子(任何一个马家人,都可以),那位雇主只有一个条件:须得在大庭广众下,马家掌舵的大寿之期动手,那一日,所有马家子弟斗齐聚一堂。 于是,他们选上了马家旁支里最年长最弱势的一个老头(甚至不是个天师)。 他们三个,挟风裹雪而至,在所有人还为变天而莫名的一刻,薛恨一声:“动手!”一人一招,将那八十七岁的老头子分为九段,头刚好飞去主桌,给寿星公添了道菜。 三人又含霜带血的消失了。 现在,此刻,杜义山喝了一声:“动手!” 薛老大断喝:“好!” 他们果然动手! 封老二、双老三一齐掠向戚红药,杜义山双臂一展,袍袖无风自鼓,紧随其后。 封、双二人的目标是戚红药。 杜义山的目标,是前面两个毫无防备暴露给他的背门。 他一运力,两臂像两片瘦削的山峰,那么雷霆万钧的砸了下去! 但丝毫声息也无。 比风吹过蛛网的动静还轻。 这样的一条胳膊,落下去,有一万一千斤重。 别说封老二、双老三是人身,就算最以“硬骨头”著称的霍山一族的妖物,也给他一袖一个,砸为肉饼了。 封狂、双横是决计躲不过去这一下的。 杜义山的性情,出了名的古怪,总做出人意料之外、甚至也不合情理的抉择。 正如此刻——他的一双腿子,刚给戚红药这晚生后辈小丫头片子削了去,可是,他非但不要报仇,还为了使戚红药能脱身,而朝“自己人”下手。 对杀手下“杀手”。 论名气,他绝对高于“风霜雪”三兄弟,而且,虽然他的朋友很少,但至少没人骂他是败类。 杀妖,他绝对够格。 但杀人,他是外行。 动手前,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世上总有这样的人,喜欢拿自己的业余水准,去挑战别人吃饭的家伙。 所以在封二突然“消失”且双三骤然“变异”的一刻,杜义山就怔了那么一下。 极短的一瞬间。 等他回过神来,左肩已吃了一片“风刀”;右腿自创口处,也刺入无数“霜剑”。 “刀”和“剑”,是两个人变的——两种天赋。 杜义山虽然听说过“风刀霜剑小雪花”的厉害,却也只能凭外号去猜测三人的出招方式——他一直都盯着前面两个人的肩、肘、腕、膝、踝、颈——寻常兵刃符箓,七成用手使,二成用脚使,剩余一成,或自口中,或自发髻等等部位发出。 但不论如何,人在奔驰中,动作幅度再小,关节总是先有不寻常之异动。(或突然固定不动,或脱离自然摆动幅度,总之,会有一丝不寻常。) 高手,就是善于发现这种“不寻常”的人。 杜义山当然是高手,而且,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经验。 自信没有错。 一个人,如果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赢,他就永远也做不了赢家。 嘴上谦虚些,没关系,但心不能虚。 真到大战时——譬如战场上,两军对峙,大将出马,都是先大吹大擂一番我方将领如何骁勇,如何盖世无双——没人在这时候来谦虚: ——对面的听着,我家将军初出茅庐,马上功夫不行,一场胜仗都没打过; ——呸!我们先锋才是狗屎一堆,没人接着,自己都容易坠马摔死。 越是面临力量悬殊,胜率渺茫的战斗——谁都瞧不起你时,你就越是得瞧得起自己。(有时候,甚至不妨蔑视一下对手。戚红药就是这样告诉自己:对手看来越强大,她就越要自信;对手看来越弱小,她反而越小心,越慎重些。) 杜义山这样的老江湖,心态早就历练得极好,他不光自信,还知道自己的缺点、弱点。 一个人,能坦诚看待自己的不足之处,就是一种自信。 ——决不承认自己脆弱的人,往往有颗最脆弱的心。 一旦承认:是,我有这样那样的短处,我的问题是某某某——这恰是一种勇者的气概。 杜义山已经完全可以正视(且反复验证、确认)自身的优缺点,他觉得已经很了解自己,所以他自信如老树盘根,根深蒂固。 所以,当他完全捕捉不着封二双三的身影时,才会一惊。 在一惊的间隙,肩膊、断腿传来剧痛,又令他一怔。 事情发生在弹指一瞬间,就在同一时间(二人身影消失而刀剑尚未砍/刺中他时),他还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声音非常稚嫩。 然后,剧痛传来时,他才回味过来:中计了。 螳螂捕蝉——他以为自己是黄雀,其实,他是那个螳螂。 原来“风刀霜剑”,不需要什么武器。 他们的武器就是自己。 双三的身体化开,成了一层仿佛能覆盖一切的霜,飘飘的簌簌的贴上杜义山的残肢,以极快的速度向上蔓延。 杜义山正待在惊怒间反击,突然,他坚不可摧的两条胳膊也出了事—— 在左肩关节最脆弱处,一股小而爆裂的风炸开,一霎间,血肉飞溅,筋骨模糊。 杜义山虽然“中招”,但伤口并不很痛,那是因为,他的血正在结冰。 他的一臂和一腿给人制住,几乎分毫难移,薛恨轻轻的稚嫩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想起:“啧。” 杜义山怒喝:“你们——!” 薛恨咯咯笑着道:“我们什么?大家都晓得,我们不杀恶人,其实,我们还有另一个癖好:如果有朋友在场,那我们向来是先杀朋友的。” 杜义山不能理解他的话。 从他右股结了霜的部分,霜花上显出一张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因为——敌人,永远是敌人,朋友,却不总是朋友。” 他左膀翻绞的血肉旁,也起了一阵小小旋风,封二的声音道:“所以,最稳妥的方法是:先干掉隐患,就不会遭遇背叛。” “更何况,”薛恨补充道:“戚红药在我的‘雪茧’里,是跑不了的,你么,就不好说了。” 杜义山嘶声道:“你们要杀我,不怕蓝家——” 薛、封、双六只眼,齐齐一弯:“杜老哥,如果没有蓝家默许,我们几个,还真不敢招惹你哩!” 杜义山双目一突,颧上青筋一浮。 这时候,他的脸已经冻成青紫色,嘴唇更青得发黑。 薛恨那奶声奶气的声音道:“老哥,你晓不晓得,寒冷,也是一种毒的?” “你别挣扎,等到毒发,就什么痛苦都没了。” 杜义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神情似怒似恨似狠,陡地,牙齿一合,一张口,“噗”的喷一口血雾,右股处的双三,不提防,脸全给血溶掉。 那鬼脸一声惨厉嘶嚎,仿佛喷他的不是人血,而是浓酸。 血雾迷目的时刻,杜义山转头,瞥向肩头——封二的脸在风旋中若隐若现,并无惧意。 他是风,怎么会被捉住? 杜义山猛一张口,胸膛膨起。 ——封二的那股旋风竟然给他吸了过来!虽没进肚,但封二满脸惊恐,全力抵抗,也无余力再做什么。 此时,薛恨还没有出手,他就在杜义山身后,而杜义山还有一只手,半条腿。 薛恨既不会变风,也不会化霜,他的天赋,不过是一捧雪。 他凭着这种“有形还似无形”之物,杀了许多比他厉害得多的天师。 马上就要再杀两个。 看来,两个都是瓮中之鳖,无聊到让他想叹气。 他还没有叹出口,只听见一道苍白而阴沉的声音道:“喂,你的雪壳子,我不小心弄碎了,还你,接好——!” 第359章 有形胜过无形 比铁还硬的一片雪壳子,兜头砸下,可是,在雪茧一触到他时,骤然炸散开来,飘在空中,只不过给他的头脸,多添了一些点缀。 他回过头,先看见一张很淡的脸。 没有受冻的青色,也没有活人的血色。 ——色泽淡,神情也淡。 没有冲动,也没有愤怒;没有锐意,也没有退意。 连一贯在她眼底盘桓的一抹狡黠,也化了。 这样的脸,真不讨喜。 他还是较喜欢看见情绪——管是愤怒、喜悦、恐惧、胆怯、得意、阴险、凶狠——总好过一张白板。 可他只来得及看清这么一张脸、一双眼,心里就突如其来,生出一种感觉: 危险。 他实在没有理由生出这样的感觉。 毕竟,他占尽优势,他的绝技/妙技/奇技都还没施展,他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真是莫名其妙。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朝对手露出一抹嘲笑。 真是好蠢的女人。 虽然,戚红药能挣脱“雪茧”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可她竟然不趁着他们对付杜义山的功夫逃跑,反而冲过来自讨苦吃,难不成,以为自己这样做是很义气、很够朋友? 薛恨喜欢有这种思想的人——虽然他自己绝不永不死也不会冒出一丝半点这种念头。 其实,抛去蓝家的佣金不提,他早也想会一会戚红药。因为,他对道上传闻的“不死天赋”,很有些不服不屑——他觉得,只有自己才担得起“不死天师”这个煊赫的称谓。 “化身”算是众多天赋种类中的一个大分支。 有人化身为兽,有人化身草木,有的能化形为各式兵刃……虽然天赋都是“化身”,但化身和化身之间,仍有高低之分。 有些,只身体的部分可变化,有些,可以全身化形。 他们兄弟三个的化身种类,算是较罕见的一种:气象。 而薛恨比另外二人,又更多一层优势——封狂的风是一股;双横的霜是一片;而他身体化出的雪,聚散无常,飘忽不定,但每一粒雪花,都姓薛。 有形胜过无形。 实话说,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挖掘开发出这天赋的所有使用方法。 所以,此刻,他虽有一点不祥的感觉,但仍不想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 雪花围拢住他,在他的鬓边、肩头、周身上下一片片一粒粒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刺、钉、锥、钩、镩…… 形态万千,但无一不是杀人利器。 细锥在血肉中穿梭的速度是最快的,也很难给人捉住、握住,是他较喜爱的一种形态。 他心里悠闲的盘算着,准备给戚红药来个“万锥穿身”——就算她死不了,也决不好活。 戚红药竟然也在沙哑的笑着。 这样的一张脸,这时候露出的笑容,简直晦气。 薛恨从头到脚地憎恶这个女人。 “你笑什么?” 戚红药不语,只是笑。 薛恨干咳一声:“怎么,受不了刺激,疯了?” 他不急着去救自己的两个兄弟,虽然这对他而言并不很费力,但他还是想要先彻底解决一个对手,再去收拾杜义山,在他眼里,那老头子比戚红药棘手一些。 忽听一阵尖啸,声急,破空,二人一震而侧目,只见杜义山整个人变得乱七八糟。 乱七八糟的意思是:脚从咯吱窝探来,手于膝盖下穿出,脖子窝进裤裆,头下脚上,颠三倒四—— 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打了个结。 然后,他的身躯抖得像锅沸水中的一粒米。 狂颤。 又在颤抖中迅速膨胀,转眼间,很像是一只愤怒的河豚。 这看起来如魔似幻的一幕,使戚红药跟薛恨都怔了一怔,神情骤变。所不同的是: 戚红药笑容愈发明显。 而薛恨则好像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女人——震惊,惶恐,不敢置信又不愿相信—— 两个人都发现一件事:封狂、双横不见了。 薛恨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 戚红药笑道:“你护食?”一扬声:“老爷子,吃饱了?” 那膨胀得仿佛下一瞬就会爆炸的大球,忽然“嗤”的一声瘪下去,接着,眼前一花,“人结”就解开来,杜义山长出一口气,道:“老夫的‘气吞山河’,如何?” 戚红药含笑道:“宝刀不老。” 薛恨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嗄声道:“你——你——我二弟三弟何在?!” 杜义山不答,拍了拍从年纪来说还不算很大的肚腹,戚红药则道:“你们怎么敢在杜爷跟前展示天赋的?” 薛恨呼哧喘气,目中仇恨掺杂着不解:“为什么?” 戚红药笑吟吟,缓缓地道:“他姓杜,所以很多人都没想到,‘杜爷’的‘杜’,是肚皮的肚。” 肚爷。 看薛恨的样子,似乎连怎样呼吸都忘记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原来戚红药并不是自不量力前来送死,只是要转移他片刻注意,给杜义山足够的时间运功! 杜义山忽然道:“丫头,这没你的事儿,找你相好去罢。” 戚红药眉头一簇,不欲动。 杜义山却突然暴怒:“他们敢暗算老夫,这桩恩怨不了结,谁敢插手,我就先杀谁!” 戚红药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前辈。”四个字,又呛出一口血,心知不能在此久留,再不迟疑,转头便走。 第360章 等待 她向他展示自己没有愈合的伤口,在他震惊错愕的时候,果断给出解决方案:“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安全的地方,疗伤。” 万俟云螭从没听说过,有哪个天师的天赋还会间歇性消失的,但她脸上恰到好处的一种烦闷感和司空见惯的语气——就好像只是碰见一个不该在这时候登门的朋友——让他心里的疑惑挣扎着沉了下去。 他不敢说太多,他牢记自己不是人。 戚红药转身跟一个混血小声交流几句,就有了主意。 “有个地方正合适,跟它们走。” 眼前的洞窟很小,仅有一条狭长的甬道可供出入。 “帮我守住通道那头,别让任何人靠近,好不好?” 他转过身,道:“我可以很安静——” 戚红药叹了口气,是七分无奈三分腼腆的完美比例:“可我一看见你,就很难定心。”她往前探身,仰着头,小声说:“我会真气走岔,可能发疯咬人哦。” 她笑得鬼鬼的,有点挑衅,有点坏,还有一点点大张旗鼓的阴险狡诈。 万俟云螭本来一直在忍受体内强酸蚀骨的痛楚,一看她这个神情,骤觉骨头又软了几分,刹那间,心里划过一个念头:狡猾原来是这么可爱的一种神情么? 又给她拍了一下,才蓦地回神:“唔,那,那好。”他的嘴巴张了又合,还想说点什么,可是,怕她觉得自己啰嗦。 跟她在一起时,常能令他察觉到一些过去从来没发现的自己的特质,例如:‘原来我嘴挺笨。’ 幸亏现场没有观众。 忽然,小腿好像给一只蒙头乱窜的小狗撞了一下,力道不重,他一低头,刚好看见戚红药收回的脚。 ‘她刚才在踢我?’ ‘真是的……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他一边觉得身体好痛,一边又很想笑,又往前凑了一步。 戚红药接连不断的小动作,捕捉了他几乎所有的注意力,而毒素使他的身体和精神比平时虚弱许多,种种因素,令他的观察力像一把卷刃的刀,虽然还能砍骨头,但已经不适合做切丝的精细活儿。 她又推了推他的胸膛:“快出去等我,你可得守好,不能叫任何人进来,否则我会很危险。”顿了顿,道:“不过,你的毒——” 万俟云螭马上道:“不碍事,能压住。”这算是一半实话。 毒的问题不小,但只要死不了,等离开这里,总有手段可以弄到解药。他更忧心她的情况。 她眨眨眼,凑到他耳边,“我只需要半天时间……我一出去就能看见你,是不是?” 万俟云螭马上道:“一定。”然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猜自己这一瞬的表情也一定很精彩,幸好这里没有镜子。 戚红药笑眯眯的看着他。 她营造的氛围很好,令人几乎忘记了这里乌漆嘛糟的石窟、寒冷幽暗的光线,好像下一瞬他们就会推开墙壁上的某个暗门,迎接太阳,一起去游山玩水。 她的每个神情,每个字的语气,都用厚厚的希望包裹起来,递给他,且殷殷嘱咐:先不要打开。 事后,万俟云螭再次回想起这个画面时,虽然咬牙切齿,也只能承认:她够狠。 ——在决定永别的一刻,没透露出一丝半点儿伤感,没有任何不舍,逼真得好像她真准备再见到他似的。 “这个给你,”她不知从哪儿扯出一段绳子,看不出材质,一头递给他,道:“你要是不放心我的情况,就牵牵绳子,我会回应你的。” 万俟云螭认得这种“线”,天师标配,通常用来捆妖物,长短伸缩自如,又硬又韧,但也不算什么出奇的法宝。 他眼看着她将绳子的一头系在自己腕上,又过来给他系好。 他转身,步入甬道,随着二人距离越远,那种仿佛筋断骨碎的痛,在逐渐消退。 大石阻住洞口,完全隔绝了她的气息,同一时刻,毒素腐蚀的无力感彻底消失。 他有点慌,扯了下腕间拉伸成发丝粗细的线,线看起来像给石头压得很死,但很快,另一头传来拉扯感。 万俟云螭松了口气,面对石头坐下来。 他很少等人,或者说,很少有值得他等的人。 但如果有,他在这方面展现的耐心,大概会令所有认得他的人大感意外。 等待的时间很不好过。 周围太寂静,而那些暂时抛诸脑后的烦恼,就喜欢趁你孤身一个的时候,一拥而上,聚众围殴。 身体和脑子的关系挺微妙,一个越活跃,另一个就越没存在感,所以,坐了一会儿,他掏出储物囊,准备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干。 虽说不管从妖的身份还是储君的地位而言,他都没理由会做饭,可他就是会,而且做得还不错,至少白十九偶尔吃一次,也没吐。 第361章 你又骗我 在这种地方,就算是御膳房的厨子,也很难做出一道像样的菜。不过,如果手里有许多成品,只是想变个花样,热乎热乎,对一个妖物来说,还真不成问题。 其实,他搜罗的吃食,三五十人敞开了吃,半年都足用,可他就是突发奇想,想亲手给她做点吃的。 扥了下胳膊,片刻,另一头传来拉扯感,他的心才放下一点。 摸摸陶罐,都凉了。 这储物囊虽然是高阶货,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东西腐败,但没法保温。 还是得弄些热乎的,毕竟人身脆弱,别吃坏了肠胃。 这么想着,探向荷叶包的那只手顿了一下,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洞壁微弱的淡蓝色光辉,使他黑色的衣袍更显神秘,周身淡薄的人气,在冷寂的背景中愈渐消散,要是有人这时候闯进来,冷不丁看见这一幕,恐怕会误认做是尊巧夺天工的雕塑。 只不过这么俊美的雕塑,正蹲在地上热饭。 如果给“上皇山”的几个老家伙看见,大概能惊到他们当场冬眠。 连他自己,都有种不认得自己的感觉。 好陌生。 但这感觉不赖,而且——他忍不住想像她出来时,看见热气腾腾饭菜的表情——那双眼睛一定很亮,笑容么,大概真诚中会掺着一点谄媚,总之,非常可爱。 万俟云螭给自己脑海里浮现的画面逗笑了,牵牵腕子,感觉有回应,就接着忙活。 他自信是会做饭的,甚至还晓得一个很多妖物都不理解的秘诀:人吃饭,讲究“荤素搭配”。 虽然他也并不很理解其中原理。 探手在囊中摸索一阵,取一颗莲蓬,一把韭菜,一片冬瓜,瞧着这些材料,暗自点头,心想:绿的,素的,跟肉一起吃,就是“荤素搭配”了,她一定喜欢。 至于步骤么,应该先烧水,再把这几样倒进锅里,这样想着,他掌心氤氲起了一点蒙蒙的黑气,捧着陶罐——这黑烟看来不起眼,其实比寻常火焰温度还烈,用来热饭,可真是好用的很。 汤一滚,他抽身去拿荷叶包,但包肉的叶片还未全剥开,先有一股腐败的味道飘溢出来,万俟云螭微微蹙眉,掀开最里一层,怔了一怔。 这玩意儿看起来至少已臭了三天,可方才自囊中取出时,并没留意到有这股味道。 肉是从“山海无量”厨房里掏的,兴许本就不大新鲜。 这样的微末小事,没必要深究,可是,当他一转头,又扫见那片冬瓜,色泽似乎也有些变化,触手一试,果不其然,软烂滑腻,分明已经腐坏。 他眼里盯着瓜肉,鼻腔嗅着逐渐明显的酸腐气味,忽然闪过一个荒唐念头,二指一并,锋利的指甲在左腕一划,破开皮肉,血珠滚落的刹那,刺痛感直袭大脑,他死死盯住伤口,只见那两寸来长的血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虽然谈不上极快,但—— 万俟云螭忽然一跃而起,抛开手里东西,在储物囊中迅速翻找,期间,腕间丝线又给扯动一下,原来方才动作太大,不小心牵动绳子,所以另一头又有了回应。 他动作一顿,看着细绳,一只手中握着一个金色镂空球体,一条粉白的鱼在球中无水而动,吐着蓝色泡泡。 此物也算是件法宝,只是作用十分单一,只有一个特点:鱼每个时辰吐出一个泡来,不管是在什么空间,哪怕遇上专门扰乱时间的法器,它也决不受影响。 白鱼每一个时辰,吐出一个泡,十二个为一日, 万俟云螭看那小泡接连涌出,呼吸不由得凝滞住,目光冷沉,半晌,倏然抬头,盯住那块大石,思索一瞬,大步上前,双臂一展一合,十指钢钉般扣紧,略一发力,像抱起一块轻飘的海绵,无声无息将其挪移一旁。 他还记得戚红药的叮嘱,没发出任何声音,万一,也许,她真的在里面疗伤,那他的突然闯入,会不会令她受惊? 这时,万俟云螭心中还有一点微末期盼,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希望她不要这样残忍的对待他。 当他行至尽头,看见除了一个傻乎乎呆愣愣在地上玩石子的混血,没有第二个人影,脚步踉跄一下,低头瞧向自己腕上的线,正连接到混血脚踝上。 他没有做声,又牵了牵线,那混血感到牵拉,毫不迟疑,看也没看绳子,用力摆了摆腿,分明是明白该作何反应。 有人教会它这样做。 万俟云螭呆立半晌,忽然又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这次,伤口愈合很缓慢。 鱼也半晌没有吐泡了。 这里的时间是正常的,而他等待的那处洞窟,时间流速极快。 恍惚间,她笑盈盈的声音好像在耳边回荡:“最多半日,我就出来了……” 骗子。 你又骗我。 第362章 崩裂缝了 等他们终于发现不对劲时,人至少已去了十分之三。 “咦,谁看见闻兄了?” 有人一边然符,一边急道:“师兄怎么忽然联络不上,无有回应了?!” “金氏那两个,好像也半日没踪影了?” “快,快叫他们回来,清点人数!” …… “就这些人?没了?” 没了。 众人神色凝沉,面面相觑:“讯号已经发出,能赶来的,都在这儿了。” “他妈的,那妖物跟姓戚的使什么鬼蜮手段,把人弄哪儿去了?!” “孟氏兄弟、段兄……我看,连杜爷都没到场,总不会,总不会都遭了她的毒手?” “我也觉得蹊跷,可她有这等本事?咱们是不是太瞧得起姓戚的了!依我看,这地方诡谲多变,兴许,那几位老兄是一时迷路,也未可知,或者倒霉,给墙吞了进去——” 这处洞窟一下子涌入五十多名天师,本来尚算宽敞,这时也有些逼仄了。 “蓝家主,你怎么说?” 一双双眼睛,苍蝇逐臭一般,都落在中间一个锦袍青年身上。 这人自然就是蓝晓星。 他的一身上等华服,如今污迹斑斑,血渍叠着土渍,狼狈凄惨,全凭常年养出的上位者气质支撑,总算没太垮。 不过,这大架子也去了七分光彩。 “诸位,稍安勿躁。”蓝晓星眉宇间也是一片郁色,分明也为眼前困境而苦恼,带周围稍静,即道:“依某所见,当下不宜分头行动,否则,恐为那妖物和戚红药所趁。” 有人当即大声道:“呦,听这意思,你也觉得失踪之人都是她的手笔?” 蓝晓星目光沉郁,暗暗咬牙,要放在之前,眼前这帮人,多数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这档口,竟也跟他“你你我我”起来。 他却没有发作,只是叹一口气,摇摇头,道:“诸位都不是庸手。在这洞中盘桓日久,对此处特性,不说了若指掌,也能做到心有防范,怎会轻易身陨?况且,不说别人,单就蓝某,在戚红药的手里便吃过大亏,”他苦笑一声,喃喃道:“说来不怕各位笑话,真碰上她,蓝某的确要避退三分。” 一番话说得众人皱眉的皱眉,鄙夷的鄙夷,有两个当场发出不屑的笑声。 但蓝晓星紧接着又道:“不过,她一个人就算三头六臂,咱们许多高手在场,又何足惧?其实,蓝某所担忧者,是她既然能做出这种事,必然有所依仗,她下手谋害同道可以肆无忌惮,但咱们却不能不顾及……顾及……” 人群中一个汉子听得不耐烦,越众而出,叱道:“顾忌什么,要说就说全,吞吞吐吐,不像个男人!” 蓝晓星看过去,认得这是“归元阁”的郭聚兴,即温文地笑了下,也不恼怒,更不责怪,只是悄声细气地道:“阁下要是知道我心中顾忌,只怕,比蓝某还要胆怯三分。” 一个干瘦如烤鸭,肌肤焦黄也如烤鸭的男人嗄声道:“蓝老弟,不用打这哑谜,你无非想说,戚红药背后是十方谷——我却不信堂堂天师道第一大派,会助纣为虐,八成是戚红药自己给妖物迷了心,这事算不得罕见,毕竟是个娘们,有了男人,都是胳膊肘朝外拐。” 蓝晓星没有搭话,轻咳一声,使个眼色,人群中马上有人道:“郭兄算说对了一半,她是个娘们儿不假,可咱大伙儿,不正是给一个小娘们耍得提溜儿转?要我看,蓝贤弟说得不无道理,失名废寺这事儿,蓝家虽脱不了干系,但十方谷么,哼,也极为可疑!” 那怒斥蓝晓星不是男人的郭聚兴冷哼一声。 蓝晓星笑容黯淡,自嘲地道:“蓝某何德何能,跟十方谷相提并论?诸位也不必多做猜测,只看眼下事实:十方谷不过派出一名弟子,已将你我玩弄鼓掌之中,说来惭愧,蓝某身为一族之长,受人暗算而身陷险境,还不知外头是什么情况,是否我的族人已遭毒手……唉,怪只怪我技不如人,没得脸面发牢骚。” “咱们先别急着灭自己威风,”一道纤细动听的嗓音忽然响起,声虽不大,但在一众粗哑男声之中,尤为醒目,如一贵人骤然现身市井贫窟,不必鸣锣开路,各种声音自然沉寂,纷纷让道。 美丽到了一定程度,就是一种气势,自有一种攻击力。 更何况,声音的主人也完全配得上这美好的嗓音,人们虽然不见得一定会爱上一个绝色美人,但见到美色,总忍不住会给一点便利,简直有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其实,常人对极美的事物,往往不敢凑得太近,这心态简直接近于恐惧。 周围的一双双眼,如同沾了油的刷子,在她身上来回扫荡,要放在十几天前,连珊瑚就算不将他们眼珠子抠出来,也难免要叫他们尝尝玉珏的滋味,再不敢轻易放肆。 可这回,她挺了挺背,直了直腰,气质虽冷,但眉宇间并没有那么浓的厌弃,神情虽谈不上随和,看着也好接近了许多。 有这种改变,只因为她不久前的遭遇。 那于她而言,是人生中史无前例的巨大挫折,虽然,从小到大的无数赞誉,使她的自信如山般巍然屹立,但万俟云螭想要杀她的举动,相当于在山脚下堆了数吨炸药,轰然引爆,再坚若磐石的地基,这下也给炸出裂纹来了。 她一面恨他,一面又忍不住去想:我莫非……并没有那么美?还是我已经变丑了?是不是因为年龄大……可我还不到二十岁,难道,难道我已老了? 周遭这些道目光,以往令她极为厌恶,极为恶心,可是突然,这熟悉的东西竟变成了一种温暖,他们越是用那种眼光看她,越让她心里充满力量,她越发确定:不是我差,而是姓莫的瞎。 ‘你看,只要我稍微温柔一点,笑一笑,这些人都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蓝晓星暗中观察她,心中微动,觉得很有趣。 这女人变了。 他看来虽年纪很轻,但对男女之事,是十个情场浪子也比不了的老道,因为,他不想自己栽到情字上,所以,早也阅尽千帆,他认为,从男人的角度看女人,正如从屠户的视角挑牛羊,本质上是一回事。 他就很喜欢连珊瑚这种似精实蠢的女人,稍加引导,就是一块香饵,能钓上许多有价值之猎物,为己所用。 第363章 不由得她不信 “连姑娘此话怎讲?” 连姑娘此话是冷笑着讲的。 “派人去探,不要正面冲突,看她是否跟莫…那妖物待在一处。如果是,便好办了。” “这话从何说?若那两个狼狈为奸,聚做一堆,咱们不是更要吃亏?” 连珊瑚想起到心中痛处,轻轻吸气,方咬牙道:“只要那妖物还在她身边,必然体虚骨软,没多大威胁,你们只要先将他拿住,”顿了顿,道:“以他的生死相胁,戚红药必定投鼠忌器,翻不出水花来。” 有几人暗暗交换视线,打量她的目光带着狐疑,一人干咳一声,忽道:“连姑娘,在下有一道听途说之事,不知真伪,”顿了顿,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道:“听说,姑娘先前似乎对那个妖物,有些,咳,另眼相待?” 连珊瑚目光如刀,朝他面上一切,冷声道:“明知道听途说,还敢拿来浑说,是何居心!”她微微冷笑,扫视那几人,接着道:“如果不是我先下了药,凭你们一帮草包——不,再添一倍,也未必能近他的身!” 这话说得很伤人,那汉子怒极,喊了声:“你——”立马给身旁朋友拉住,对连珊瑚皮笑肉不笑地道:“连姑娘,你说的对,我们是嘴臭,这回,大伙儿记得你的恩情,你好本事,为了除妖,还牺牲自己亲近过去,待宰了妖物,算你的头功!” 连珊瑚气得粉面煞白,有意动手,但心念一转,扫见那一伙人分明聚为党朋,足有七八个,都虎视眈眈凝住自己,便明白现在不能跟他们撕破脸,可气消不去,一时胸膛起伏,身躯颤抖。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蓝晓星一扬声道:“依蓝某看,连姑娘所言,不失为上策,当务之急,咱们应该先探明情势,否则敌暗我明,极易中戚红药之诡计。” 他一开口,算是给连珊瑚解了围,语气又仿佛有回护之意,连珊瑚忍不住侧目瞧去,蓝晓星却看也没看她,仿若这番话只是无意之举。 他一发话,还是有些分量的,况且,一提到心腹大患,众人即回过神来,纷纷响应,但眼下一个问题是: “谁去?” 本来,身为天师,自有许多常人难以揣度的手段,可是,先前放出诸多探路秘术、寻人虫豸,皆是有去无回,想来再用同样方式,也必不能奏效。 可谁愿意去当这个探路的?那许多天师,消失得悄无声息,谁敢说自己就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这时候,有个很不起眼的男人站出来——正是先前蓝晓星对他使过眼色的,一拍胸膛,道:“我愿前往!” 十几双眼,都往他身上凝聚,有人皱眉思索这人是谁,想了许久,也不记得他施展过什么手段,但此刻能站出来,倒是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也没人反对。 大家心里都清楚,谁反对,谁就自己去好喽。 探路的一走,众人商议,觉得眼下不宜分散,暂且就在周围一两个洞内歇息。 这时候,两个洞窟的人,都以为蓝晓星在对面洞内,其实他已孤身离开,闪身进入一节窄道,看看四下无人,掏出一节蜡烛模样的木头,二指一挫,烛芯亮起,青烟飘出,顺烟气走,来到一处逼仄小窟,等不片刻,有一种奇异的声响,逐渐靠近,节奏类似脚步声,却不似脚掌踏地的动静。 蓝晓星抬眼一望,眉梢一挑,“怎么回事?” 那以双掌行来的人,满面戾气,下裳血痕斑驳,冷哼一声,道:“你做的好安排!” 蓝晓星呼吸微顿,接着笑了,道:“好大的火气,事情没成?” 那人没好气道:“成了。” “她信你?” “不由得她不信!” 蓝晓星视线下巡,沉吟道:“因为你为她断了一双腿?” 杜义山慢慢地道:“腿不是为她断的,而是被她断的。” 蓝晓星倒似吃了一惊,“那?” 杜义山盯着他,慢慢地道:“腿不妨事,但博取她的信任,还得谢谢你派去的那三个蠢货。” 蓝晓星再看他的样子,恍然明白过来,笑道:“戚红药奸猾,我只怕你一个,难以取信于她,那三个添头,是为君增筹而已。” 杜义山怒道:“增筹未必,增愁倒是三块好料!” 蓝晓星瞄见他身上似乎有冻伤痕迹,心中冷笑,嘴上却道:“那几个蠢货,成事不足,难道还败事有余?”试探着道:“莫非他们真伤到您?呀,我定叫他们给您叩头认错,” 杜义山道:“认错,倒不必了。” 蓝晓星眨眨眼,杜义山笑了,拍拍肚皮。蓝晓星瞳孔收缩,忽然想起他绰号的由来,缓缓点头,再没多问。 他不说话,杜义山却有话要说:“我看,事情有变。那丫头的情况,不对头。” 蓝晓星道:“老人家是跟她有故的,看出什么不对来了?” 杜义山沉吟道:“她的伤,似乎不能恢复,我怀疑,是她天赋出了岔子。” 蓝晓星皱着眉听完,道:“自来没听说,谁的天赋还时灵时差,会不会是她故意示弱,要对手大意?” 杜义山断然道:“我看不像。” 蓝晓星笑吟吟道:“如果……她已经看穿你的来意,故意表演给你看呢?” 杜义山双眉一竖,道:“那她就没理由冒险出手,为我引开薛恨的视线。” 蓝晓星眉头紧锁,沉吟半晌,喃喃道:“她要是真的天赋不灵了,反而麻烦。” 杜义山道:“现在,还不能让她死。” 蓝晓星接道:“至少,她不能死在这里。” “那……”杜义山道:“接下来怎么说?” 蓝晓星往来路望去,心中盘算不停,自己掉进寺内,实属意外,然洞内竟还有失名废寺的和尚残党,也真出乎意料。 这次的事,细究起来,倒有一大半是坏在他手上,一想到“那人”的手段,不禁心底发毛,且再一转念,就算没有“他”的存在,自己也得好好善后,否则出去后,蓝家的声誉必然毁于一旦。 现在存活的天师,还是太多。 蓝晓星沉吟片刻,道:“还有许多该收拾的,看来,只好你我亲自动手,辛苦辛苦。” 第364章 你会改变主意的 杜义山道:“都杀了?”面上不显,声音却有些艰涩,他的一双腿,可说是为了取信戚红药,故意送她,要她欠一份人情,是实打实断了,伤得不轻,蓝晓星这档口还要他出手对付其他天师,杜义山不由得怀疑,这小子莫非憋什么主意,要耗死自己? 一时又觉双膝断处剧痛,绷紧精神,凝目打量,想从对面言语情貌上,揣度真意。 蓝晓星方才那句“你我亲自动手”,其实七分是诈,正要试探杜义山的深浅,此刻看出他心神不属,分明气弱,也不点破,只笑盈盈的,用一双女孩儿般秀丽的眸子瞄着他,道:“杜爷好大的胃口,蓝某却没把握能都杀了,也实无必要。”垂目思索片刻,道:“留几个,还方便日后出去,给十方谷……扬扬名。” 杜义山硬声道:“哼,便都杀了,又费多大事?!”顿一顿,马上道:“留谁?” 蓝晓星心中已早有人选,道:“头一个,连珊瑚。” 杜义山微微一怔,一听见这名字,脑中先浮现那绝色美人的样子,再打量蓝晓星——青壮男子,丰神俊秀,跟连珊瑚倒也匹配,不由就得想到邪处去,心道: “这小子恐怕是看上那女娃,舍不得杀伤,借口有用,留下一命,以供日后自己享受。”暗暗摇头,“便动心思,也不该第一个报她的名,哼,我不点破你,待出去后,向那人逐一汇报,看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和蓝晓星本都听命于“凄凉人”,只他身后没有大势力,平日独行独往,但处理许多棘手任务,都是由他出面,次数一多,自感劳苦功高,很看不上蓝晓星这样的世家子弟,动动嘴皮,下道命令,就有家族死士代其行动,凭什么跟他一样——不,凭什么还压他一头! 杜义山虽然不忿日久,但能忍。 人之所以还能忍耐,是因为前面有希望。 杜义山的希望就是:等到“那人”计划实施,天师道现有的局面,会整个打翻,重新洗牌,到时候,他也搏个一派之宗主当当,岂不比旁人赏赐个什么“护法”、“长老”的虚名,强过百倍! 是以他一直咬紧牙根,混得最艰难时,也不肯加入任何一个组织,就因为,他深信自己早晚能开山立派,绝不要留下曾给别的门户卖命的“劣迹”,要子孙后代都清楚,他杜义山是个天生领袖,一生不曾屈居人下! 蓝晓星其实能猜出他的心思,但懒得理会,此刻,杜义山在他眼中,还没一个连珊瑚的价值大。 杜义山嘿笑两声,道:“知道了,除了那小妞儿,还有么?” 蓝晓星接连报出十人名姓,倒多数跟杜义山心中草拟名单有所吻合,他点头道:“这些个,道上有靠山,势力不小,且跟十方谷无亲无故,又有亲朋折在那妖物口中,确实是好人选。” 留他们活下来,稍加引导,出去后,这一箩筐的糟烂事,差不多都可以扣在十方谷头上,就算事后想办法澄清了,也难免人心动摇,必定威信大减,难称魁首。 二人商榷好,要将目标分开来,各个击破,便分头行动。 蓝晓星心中自有盘算,先找到连珊瑚,请她私下一叙。 连珊瑚虽然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倒没驳他面子。 二人来在一个僻静洞内,蓝晓星站定,回头一瞧连珊瑚那高傲的模样,颇觉好笑。 连珊瑚却也暗暗冷笑,心想:“方才你不看我,原来是做给别人瞧的,到底天下男人一个死样子。”却又想到莫七待她是切实的冷漠,一时又是屈辱,又是酸涩,求而不得之感翻江倒海,心底几乎开锅,神情就带出几分阴沉。 但蓝晓星一开口,马上令她回神。 “灭口”、“逐个击破”、“暗算”等等接连道出,除了没提及“凄凉人”之事,已将稍后计划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并提出要求,要连珊瑚助他一臂之力。 连珊瑚一时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愕然望去,见他神情冷淡,不似玩笑,惊骇之下,忙催动玉珏,却没有反应,拿手在臂膀一按,按了个空,激灵一下想起来,自己的宝器,已经在万俟云螭一击之下,化为齑粉了,霎时汗湿重衣。 她呆了一呆,半晌,开口道:“你疯了?”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只见身后身前五六块大石,都可藏人,洞壁又光线昏暗,她觉得,那左前方石后投出一团暗影似乎动了,肯定有人躲在那里,右手边的石头后面,也仿佛传来窸窣细响。 她一时疑心四起,断定自己已被包围,心想:“他既然敢告诉我这些勾当,我若不答应,必然要遭灭口。” 蓝晓星道:“你此刻必然在想,‘我先假意应承这混蛋,稍后出去,跟众人说实情,一起弄死他。’对不对?” 连珊瑚微不可查的瑟缩了下,强自镇定,僵硬地道:“蓝公子,你这样说,未免把我想得太不堪,这样的大事,你愿意跟我吐露,是信得过我,我就算不答应你,也,也绝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蓝晓星温柔的瞧着她,道:“当真么?怪我,跟十方谷的女人打交道多了,对女子的印象,便不很好。” 他挨近一步,连珊瑚连退三步。 蓝晓星的声音,在洞内幽幽响起,耳语一般缠绵亲切:“连姑娘,你别怕,也别急着下判断,待我跟你一一讲明利害,也许,你会改变主意的……” …… 第365章 蟹黄 她虽然手也痛,脚也痛,皮肉也痛,脏腑更痛得好像给人揪出来一锅炖了,但此刻最难过的,还得说是脑袋。 “月亮,月亮是啥?” 她搜肠刮肚,好容易挑个雅致的形容,道:“像块……白玉盘。” “啥是白玉盘?” “就,”戚红药一时希望自己能晕过去,可偏偏痛感十分醒神,她左躲右闪,避不开那几双溜黑的眼睛,一时语塞,忽想起它们视若珍宝的菜谱,福至心灵,道:“月亮,就是一张挂在天上的春饼。”自觉这比喻十分贴切,暗暗点头。 几个小混血齐齐“哇”了一声,恍然大悟:“那,那啥叫月缺?” “就是春饼挨了一刀,”她抬手比划,扫见自己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又放下了,仔细回忆片刻,补充道:“刀口那边儿,擀得有点儿薄。”月牙是有点透明的,她记得。 “太阳呢?” “像……蟹黄。” “啥叫蟹黄?” “呃……就是螃蟹肚子里的东西。” 几个小混血忽然一阵骚动,齐齐转头看向一个小不点儿,推推搡搡,把它拉到跟前:“它叫螃蟹,它肚里有太阳吗?” “……没有。” 它们明显不死心,“挤一挤呢?” 戚红药:“我喜欢你的想法,但你要敢挤,我就削你。” 蟹黄肯定是挤不出来,倒可能挤出另一种东西,叫人中黄。 “不是这种螃蟹,”她担心自己一点头,这些小混蛋——啊不,小混血,真可能把同伴挤出“黄”来,那场景多少有些难以想象,就多讲了几句:“是八条腿的螃蟹。”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似乎气力还挺充足的,以前没发现,一条命原来可以这么耐用,可能过去手头宽裕,用的就比较浪费。 看来,不管什么东西,一旦多了,就容易忘了珍惜,命是这样,情也是这样。 往往是溺爱中长大的孩子,才会抱怨大家对他/她不够关爱,不能体谅他细腻的心情;而一个从小很少得到爹娘疼爱的人,一旦有人对她露出一点善意,她都可以记很久,很开心,容易满足。 一两银子,在富商眼里不值一提,在穷苦人眼里,或可为之去死。 戚红药有些出神,余光扫见有动静,低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叫螃蟹的,正趴在她的脚边,把它觉得很有意思的一块石头指给她看。 她一边咳喘,一边回想,自己怎么就落到这一步的? …… 跟杜义山分别之后,她一路跌跌撞撞,因伤势太重,想寻个僻静处调息,再图后策,结果昏沉间,一不小心又跌入墙内,彻底昏迷,再醒来时,眼前聚了六七个小孩儿模样的混血,正围着她好奇打量。 戚红药撑起身体,发觉身上比昏迷前略好受一些,咂咂嘴,觉得嘴里除了铁锈味,还有股口奇怪的味道。 她望向跟前几个小不点——看起来只有人类四五岁的样子,多数都跟先前所见的混血一般,要么服饰怪异,要么衣不蔽体,但都挂了片布。这倒令戚红药有点意外。 她一路来,所见之混血,都是公的,暗自推测,可能因为这些半妖并非天生地养,而是由人后天培育所得,所以不靠阴阳交合来繁殖,也就没有雌性。 那些大个子的混血,自己都衣不足用,不太可能分出衣物来给弱小的同族穿戴,毕竟弱肉强食。没想到她却猜错了。 她目光一扫,发现凑的最近的两个小混血,嘴里鼓鼓囊囊,似乎在咀嚼什么东西,脏兮兮的手中,捏着一截银光发亮之物,时不时往嘴里续一口,那东西,似乎还在微微蠕动……虫子? 戚红药呆了一会儿,恍然想起,之前,那女妖尸骸所在的洞内,就有许多这模样的银蚕,听说,混血能吃,人吃了却怪火焚身,必死无疑。 本来,她还疑心嘴里的异味来源,会不会这些小混蛋趁她昏迷,把虫子塞给她吃,但要真是这样,她早也该化为飞灰了。 戚红药叹一口气,倚靠石头坐好,跟那些个小不点儿沉默对视。 陡地,她伸出那条好腿,蹬踹过去,恶声道:“滚!别在这扎堆儿,等会儿把你们都吃了!”喊这么几句,眼前已金星乱冒,胸口如压大石,一头栽倒,喘得像个濒临报废的风箱。 她心想,你们真是不知死活,好在遇上我这个半残废,要是个体力健全居心不良的,早逮上一个,当你们是点心给嚼喽。 那几个小混血只在她大吼的时候呼啦一下散开,等她躺下,又慢慢聚拢过来,好像怎么都不怕她。 戚红药沉默的倒气,缓了一缓,重新爬起来,手在腰间一阵摸索,掏出个小王八,将尾巴左三圈,右四圈转了几转,往地上一放,王八咔哒咔哒在前引路。 这东西是从其他天师处缴获,少有的不用法术催动也能辨别方位、寻人寻物的法宝,只是能力有限,到了戚红药手里,只能带她去找王八的主人。 她一瘸一拐,跟在王八后面。 小混血们一瘸一拐,跟在她的后面。 第366章 妖女 多数的石窟,内壁自生光晕,虽不很明亮,也足够视物。 麻烦的是甬道。 路径嶙峋,宽处不过丈余,窄处只有一尺来的,便是细挑身材,也须得侧身方能经过;脚下路面,若一直不平也罢,偏偏一段坦途中,抽冷子夹杂几块尖锐碎石,鞋底薄的,脚掌早千疮百孔了。 她的鞋底何止是薄,她已经没有鞋底了。 她一路行来,因伤势沉重,头脑十分昏沉,初时动作牵扯伤口,痛得厉害,还不大瞌睡,但慢慢地,大约身体逐渐适应,伤处也肿胀麻痹了,昏沉之感,又占据上风,她几次都险些栽倒道旁,昏睡过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现在还不能倒下,一倒下,恐怕就再难爬起来了。 这么踉踉跄跄,走走停停,忽而脚下一刺,激灵一下,猛一醒神,低头查看,原来是左脚的鞋底,给碎石穿透了。 十指连心,比起其他已渐麻痹的伤口,这痛可真提神。使人一下从昏昏欲睡,变得精神百倍。 戚红药拿手拨出石子,看看几乎磨没了底的鞋,正想用布将脚缠住,忽然一转念:这不正好防备昏迷么? 狠了狠心,甩脱鞋子,就这样往前走。 每走出百十米,就有一两次钻心刺痛,使她再没想打瞌睡。 小王八在前路咔哒不停,寻找主人踪迹,她身后不远,有些细碎脚步声,是先前遇上的混血,她驱赶不动,就随它们跟着。 洞内地形怪异,七拐八折,忽上而下,欲左实右,她一面走,一面留心四处动静,以防暗处偷袭埋伏。 如果不是怕王八失效,她早就“抄近路”,从墙内走了。 不知怎么,从一进来,对这里的地形,她就隐约有种模糊的熟悉感,且随着时间流逝,这感觉越发明显。 许多条通道,看似杂乱无章,可她知道,其实有路径可循,洞口变化,也自有规则;一些特异的部分——例如那种时间流速不同的洞府,她下意识就清楚其差异,可是,在万俟云螭第一次提及时间不同时,她还没有这种熟悉的感觉。 她像是一个挣扎着想在梦里醒来的人。 似乎她脑中有一部份记忆,正在解冻,速度很慢,也很模糊,但的确在慢慢涌现出来。 她本来是个很有好奇心的人,发生这种情况,一定很有兴趣追根溯源,弄弄清楚,自己怎么会对这鬼地方有熟悉感的?可是,现在,她余下的心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很多好奇。 她只有一件事还要完成,也只能再完成这一件事。 前方忽然闪出几道人影,半伏在地,戚红药停步,打量“他们”的衣衫,很好心情的笑了。 她脚底血渍黏腻,沾了不少碎石沙土,腿上的包扎也松散了,伤口多有迸裂,血气笼罩周身,对面人影抽鼻子嗅嗅,道:“你,你受伤啦?” 戚红药站住脚,道:“没事。人都在?” 这个穿戴整齐的混血回答:“都,都在,可,可新鲜啦。” 她知道“新鲜”就是没死,点点头,领路的乌龟,已经一头钻进狭窄的通路内,再往前去,耳边渐能听见些古怪声音,有点像一笼子鸡犬打架——叽喳的尖锐的狂吠的阴沉的厉喝的——一道道声响混在一起,很难分辨究竟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声音。 其实都是人。 人的声音本来没这么怪,可经过曲折蜿蜒的空道后,多少有些失真,加上叫喊之人心情不一,嗓音也各有特色,高昂的低沉的,清亮的嘶哑的,有些中气十足,有些气若游丝,倒比世间任何乐队的组合,都更有特点。 尤其,当她身影一出现,那些个精神的、萎靡的、乐观的、绝望的脸庞,统一都成了涨红色。 脸很红,一部分因为愤怒,另一部分,也许是出于羞恼。 他们身上都没有衣服。 他们的衣服,都给看守他们的混血剥去了。 从身上斑驳痕迹看来,剥夺过程一定很惨烈,他们一定曾拼死反抗,但吃了药,气力不足,最后,羞愤认命,只抢下半件薄衫,一条裤腿,几人撕开来,遮住最羞耻处。 “士可杀不可辱,妖女,你给我个痛快的!” 骂得虽然很凶,但都蹲在地上,怪损气势。 戚红药索性也蹲下,奇道:“咦,你面前这堵墙,就是个吃人的去处,你自往里一投,一了百了,还要我来动手么?” 这些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与她搏杀的天师,败北之后,活着的,统一拘在这处偏僻洞内,当初,戚红药第一个就挑上“小圣手”孙文,将他身上搜出的药,一股脑迫他们吃了,于是个个筋酥骨软,全身上下,只嘴够硬。 这些人正不停问候她祖宗,但没一个站起身拼命的。 倒也不全因怕死。 第367章 究竟想怎样 戚红药摸摸耳朵,不以为意。 她把人关在此处,也不担心他们“投墙自尽”,就是吃准一点:就算有人骨头硬,真要投墙,旁人也会阻拦:他死容易,万一变成个怪物,从墙里再出来,可不就坑惨其他躲不开、跑不掉的人了! 所以,谁想用这法子死,余下的人,都要尽力阻止。 他们身上,给戚红药搜了个一干二净,光着身子,只有几片布料遮掩,根本不能有大动作,方才一跃而起时,几乎走光,各个羞愤不已。 男人么,似乎叫人看看,也不吃亏,但能收到蓝家邀请的,都是名门之后,世家之子,大门派的出身,这类人,可以统称:台面人物。 而且,这伙人中,最年长者,也不过三十左右,脸皮还没历练太厚。 他们虽然早知道江湖子弟江湖死的道理,可先前预想的,是阵亡在与妖物的撕拼中,就算死状凄惨,尸骨不全,也是壮烈慷慨,佐不过是一口气散,人生自古谁无死! 可是! 这,这也得分个死相! 一群大老爷们,不着片缕,身上青青紫紫,躺做一堆……要是白骨,也就罢了,万一给人发现时,皮肉还没烂光,有些不好的传言流出,岂不连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 戚红药叫他们骂一会儿,出出气,也顺便了解到,骂人竟有这许多花哨角度,真长见识。 她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们为何骂我。” 那几十双眼,有些怒目而视,有些闭目以示不屑,也有两双略带哀求的看着她,又有几人盯着她,冷笑连连。 戚红药笑吟吟地道:“你们骂我,只因为你们打不过我。” 有两名汉子怒吼一声,嗖地跳起,势如疯犬,看样子要跟她拼了! 戚红药蹲在那,眼珠稍稍下扫,道:“真白嘿。” 两个男人冲了几步,冰雕一般定在原地,一时间,似乎无所适从,双手不自觉按住布片,半天,憋得脸膛发紫,怒喝:“非礼勿视!你懂不懂!” 其实,她的伤势,比洞里这些人要严重得多,待他们怒气少歇,细打量几眼,便忍不住放声大笑:“原来你吃败仗,成了落水狗!真是现世报,大快人心!” 有几个人也跟着沙哑地笑了起来,可他们笑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戚红药也在笑。 言语的攻击力就在于:受攻击的那个人,得在意才行。人家要是对讽刺不屑一顾,倒显得讥讽者很可笑了。 戚红药道:“怎么不笑了?接着笑啊。” 有人恨声道:“咿!伤得重,她也死不了,可恨这么好的天赋,生在这样人身上!” 戚红药道:“你羡慕么?”话音未落,忽探手一抓,扣住那人肩头,揪出来,逼在墙边,两人面壁而立,身体距离墙壁不过寸许,那汉子双目圆瞪,本来想破口大骂,忽然声息全无,屏气瞠目,瞪着墙,全身较劲,抵抗肩头推力,脚下生根,脸都紫胀了。 身后传来声声喝骂:“姓戚的你干什么!” “妖女住手!” “你丧尽天良!放开马天师!” 他们也不敢真抢近过来。 戚红药笑道:“他不是说羡慕我的天赋?我跟他一起进墙,咱俩合二为一,天赋共享,岂不正合他意?我一片好意,还要受你们唾骂,真屈煞人!” 说着,将手一撒,那人收劲不及,呼的一下,连退十几步,险些直接撞上另一墙壁。 戚红药放声大笑。 那些人看她如此,有的目露惧色,有的愤怒更甚,想要起来跟她拼命,有人道:“她疯了,她是个疯子,所以才跟妖物同流合污,戮害同道——” 这话倒说出在场众人的心声,方才一幕,千钧一发,但凡二人身体稍微擦着些石壁边沿,除非砍断肢体,否则万难脱身,她要不是疯子,怎么敢这样干? 戚红药笑够了,忽然道:“你们这样贪生畏死,还算得上天师么!” 众人皆现怒色,其中一人,是“小天山”弟子,挺身呛道:“你自己做下这些恶事,反而大言不惭,来辱骂我等!” 戚红药道:“你们跟随蓝晓星,助纣为虐,难道不该骂!” 那些人气得发笑,打量她道:“你莫非真是疯子?自己跟妖物为伍,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反来污蔑好人!” 其中一个绑缚较松的,还是老熟人。赵大侠一个懒驴打滚,轱辘起身,道:“戚奶奶,红药姑娘,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愁,我上有八十老娘,下有八个月的孩儿,还有十八房妻妾等我回去照顾——你就算不可怜我,难道忍心叫她们都成了寡妇么!” 戚红药只当没听见。 “你究竟想怎样!” “我能怎么样呢?”她笑笑道:“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么?” 第368章 同一战线 那小天山的弟子冷笑道:“行了,罗某技不如人,认栽,但你手段卑鄙,十方谷有你这种败类,可见门风下流——” 啪的一声,他大叫着弯腰捂嘴,片刻,抬起头来,挪开手,旁人才看清,他的腮帮给一颗石子打了个对穿。 “有本事公平决斗,这算什么!” “你——你欺人太甚!” 戚红药冷笑:“公平?你们埋伏我时,可不记得公平二字怎么写。废话少说,”她站起身,居高临下,跟那一双双憎恨、猩红的眼睛对视,道:“你们这些蠢货,给人利用,要害得师门同道死无葬身之地,反来说我不肖么?” 罗霄不光腮帮给打穿,连牙齿都少了六七颗,嘶声呜呜几句,旁边人怕他冲动吃亏,死死扣住。 其中有一人,书生气质,目光精明,正是给戚红药夺了法宝“神变”的闻笑。他掂量下情形,觉得此刻不宜跟她强横,缓了口气,道:“戚姑娘,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说我们被蓝晓星利用,倒是给出理由来,你若说得有理,我们当然不会偏帮姓蓝的。” 戚红药瞧着他,道:“你看见我的伤么?” 闻笑点头。 戚红药道:“你应该看见么?” 这话问得奇怪,叫人有点听不懂,几人面露不解之色,闻笑微微一愣,忽然一醒,道:“不应该。” 戚红药道:“不应该看见,但还是看见了。” 闻笑慢慢地道:“不是我不该看,而是你不该有。” 他这样一说,有人也咂么出滋味:是啊,这妖女天赋号称不死,方才耽误许久时间,她的伤势,就算不完全消失,也该有些愈合的迹象,怎么好像全无变化? 戚红药一口气道:“蓝晓星要杀的是我,所谓妖物,不过是个幌子。“ ”哈,真是笑话,分明是你一直阻碍我们狙杀妖物——“ 戚红药径自道:“只因为我窥破了蓝家一件大阴谋,此事非关我一人利益,我死,不足惜,诸君性命,在这件事面前,也不过沧海一粟,不足为道。” 她坦言自己死路一条,倒令这些人甚为吃惊,也有人露出将信将疑之色。 戚红药早猜到他们的心思,将心中盘算许久的说辞,缓缓道出,数语过后,洞内寂静一片,各人目光惊疑不定,有人道:“你,此言当真?” 戚红药道:“你看不见我的伤势么?” 有人道:“这也说不好……” 戚红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说出来,不指望你们相信,只望在我死后,还能有人,将这消息传出去。”顿了顿,道:“可惜,我与同门走失,否则,何必费劲心力,将大事托付给你们这干人。” “你什么意思?此事事关重大,你还想瞒下不成?” 戚红药道:“你们一个个,蠢得听信蓝晓星摆布,若非事出无奈,是当真不该透露给你们。” 闻笑道:“戚姑娘,这些话,不妨等你出去后,再来分辨,到时候,是非公断,人心自明。” 戚红药笑道:“我出不去的,他不会让我活着出去。本来,你们也出不去,但现在他以为你们死在我手里,不加防备,你们之中,或有人可以侥幸离开这里。” “……要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你嘞?!” 戚红药不客气地道:“不客气。” “……” 那些人交换目光,将信将疑,觉得她所言,耸人听闻,就算有痕迹苗头,一时也难辨真假。 有人梗着脖子道:“诸位,别叫这女人三言两语唬住,莫忘记,她对同道痛下杀手,赵雍、王广硕就是死于她手,我亲眼所见!” 出乎意料,没几个人出来应声。 他说的不假,只是没有提到,那两人之所以会死,一个因误踏自己布下的雷符,炸了个四分五裂;一个选差了地方埋伏,一跃而起时,小腿擦着食人的墙壁,险些整个人,都吸进去,挥刀忍痛断腿,结果血崩,救不过来,没了。 戚红药心想:等你们清楚金刚坚、金雀花两个的死状,我就该从妖女,晋升为魔头了。 此时,多数人都眉头紧锁,面容阴沉,目光不时打量她,显然思虑深重。 戚红药知道他们所虑为何。 她能把这些人困住,多亏有混血助力,如果仅靠她自己,是决难连胜十几人的,但有混血提前探明讯息,敌明我暗,她借着信息差,偷袭、埋伏、暗算、诈降——凡能起效,不择手段,实用第一,这才以寡敌众,收集这一屋子俘虏。 她之所以挑中这些人下手,也不是无的放矢。 这些个,出去赵大侠,都是背靠旺族,出身名门,平日受人尊敬,他们的身家性命,与族人、师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要这些人,和她站在同一战线。 这看起来是件很不可能的事。 你把人家痛揍一顿,羞辱半天后,突然要求人家跟你穿一条裤子,调转矛头,对准昔日同党——这可能吗? 可能。 但只有一种状态下,这情形才能成立:那就是双方利益相关。 重大的利益。 “重大”的意思是:事件的重要性,远超个人生死前程——挨一顿打的私人仇怨,在这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第369章 杀念 等她走出来时,人很累,很疲惫,一场对话,感觉不啻于又历一场鏖战。 但她一双眼,亮得惊人,寒光烁烁。 伤口久未经过处理,包扎潦草,砂石脏污陷在肉里,碎骨未清理挑出,且无药可用,沤了半日,周遭皮肤红肿热痛,带着全身开始发热。 摸摸脑袋,虽然很烫,精神却清凉得像刚下过一场雪。 滚滚烫烫的她,找了块凉凉沁沁的石头靠着,那些个小混血,又悄悄凑过来,仰头瞧着她。 有一个,把手中银蚕试探着递过来。 戚红药嗤笑半声,道:“我吃它,就死了,一边儿玩去。” 那柴火棍儿似的胳膊,很执着地举着,半晌,见她不拿,将虫子往嘴里一塞,嚼给她看,又取出一条,依旧递给她。 戚红药不知该说什么,很想要叹气,见它执着,低声道:“我得吃人吃的东西。” 没想到,她一说完,那几个小的,呼啦一下散开,她以为它们终于闹够了,结果,没多久又陆续回来,有两个,手里还真拿出食物。 戚红药这回很有些吃惊,接过那两块半焦的东西,嗅了嗅,像是烤肉,但已看不出肉的品类,更谈不上火候——硬要说的话,像是从哪个牲口圏失火现场捡来,不像烹饪成果。 她也不管那么多,有得吃就好,便塞进嘴里,虽然焦苦难咽,但的确顶饱。 食物给人温暖,使人恢复力气,让人有种还能活下去的感觉。 她不指望活很久,但这么一顿算不上饭的饭,很可能帮她坚持到目的达成。 所谓吃人嘴短,她吃了“贡品”,脸也不好那么难看了。那几个小的,竟然很会察言观色,发现她不撵人,就安静蹲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开口跟她搭话。 放在数日前,戚红药决不相信,自己会跟几个半人半妖的小鬼有这么多废话可讲。 她在等待一个结果,这过程里,跟这些混血胡乱聊聊,也不算坏事,省得自己胡思乱想。 她过去,对这些非人的“东西”是十分戒备的,可现在,或许因为孤身无伴,或许因为时日无多,再看这些“东西”,忽然想到,生为非人非妖之物,也非其所愿,非其能选。 她发现,这些小混血其实会说很多话,只是词语用不准确,但学习能力极强,聊上一会儿,就进步不小。 这惊人的模仿力,令戚红药惊讶之余,顿生悚然:半妖的聪慧,已超过一般人类,体力又不逊于妖物,若终身困在地底也罢,万一放上地面,恐怕是,蝎虎出柙,遗祸无穷。 人与妖族对抗,已生灵涂炭,死伤甚重,若世间再添一类非人物种…… 想到此处,目光一寒,骤起杀念,凑得最近的那个“螃蟹”,忽然全身僵硬,簌簌发抖,似乎很恐惧,但又动弹不得。 周围挤挤挨挨几个小的,望向她的目中,也流露恐惧之色,缓缓后退。 戚红药目光扫落,看那一张张跟人类小孩无异的脸,能感觉到,它们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有几个甚至伏在地上,眼里含泪。 泪水。 忽然,不知何处吹来一小股寒风,她激灵一下,醒过神,移开视线,心中长叹。 妖未作恶,尚且不能处死,何况,这些个……只能寄希望,它们如有机会出去,人性盖过妖性,不要为非作歹。 她抬了抬手,道:“还有肉么?”想了想,补充一句:“来,我教你们说话。” 有两个立时转头去找。剩下的围成一圈,开始提问,直问到她头皮发麻,那找食的小混血终于回来了。 只有一个回来,且胳膊形态怪异,戚红药一眼就看出来,那分明是被人以大力扭断,倏然警惕:“有人来了?” 第370章 是不是你 那混血摇摇头,拽了下旁边同伴,会说话的一个便道:“它找肉,被,被——” 戚红药道:“偷肉,叫人抓住了?” “嗯,嗯。” 她很想要当成没听见。 抓住了更好,这种小妖怪,越少越好,她下不了手杀,有旁人代劳,岂不很合适? 可是她现在心里很不舒服。 那个胳膊脱臼的,手里还捏着一块肉,依旧交给她:“你吃,吃。” 这使她更感觉烦躁不已,掂量一下自己的情况,问:“对面几个人?” “二……二个。” 她沉默一会儿,忽然一把夺过那肉,塞进嘴里,胡乱嚼嚼咽下,踉跄站起身:“带路。” 她剩下的气力,只有这一点了。 可是她身为天师,总不能临了临了,晚节不保,还倒欠妖物人情。 不过,天师救妖物,岂不也滑天下之大稽? 她起身的时候,心情十分糟糕,烦躁消沉,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还管这种事,究竟是对是错。 也许这是个非常愚蠢的决定。 她还有必须得完成的事,为此,连死都要挑个好时机。 但她安慰自己:看情况,能救便救,避免正面冲突,救不了便跑,走个过场,意思意思,省得……省得一直闹心。 那小混血在前引路,他两个遁入墙内,她多少已适应了这种感觉,一阵翻转抛移后,轻手轻脚,跃出墙壁。 不远处,只有一个人的身影,背朝她,面前一堆篝火,正坐在那里低着头摆弄什么,脚边是个不住蛄蛹的东西,看来,应该就是被擒的混血。 见它活着,戚红药暗松一口气,迅目一扫,没见第二人,不禁皱眉,猜不准此人同伴是在守暗影处,还是离开了? 若谨慎些,该观察明白再动手,她却没时间耗在这里,当即屏息凝神,靠着石头掩护,潜行靠近,预备出手引开那人注意,趁机将混血扔进墙里。 至于她这个吸引火力的靶子,该如何脱身,却无暇细想。 只是,她虽有心理准备,下手也够干脆果断,可疾冲数尺之后,脚底霍然剧痛——比直接砍断,还要更痛的一种感觉——就像同时给八百一十三只蝎子蜇中。 地上有陷阱! 这么样的痛,她竭力忍耐下,还是哼了一哼。 她马上知道:遭了! 那人身子霍然一震,未回首,身如离弦之箭,背对她疾速撞过来! 暗袭已失手,要躲开这一击,她或者跃起,或者疾速卧倒——可地上有陷阱,躺不得;左腿伤重,也撑不住她一跃的爆发力。 她从不担心没路可走。 路是人闯出来的。 她会让这个人,后悔背对她进招。 戚红药抬臂,探手,左手食指朝那人斜撞来时必会暴露的第三节胸椎戳去。 她的左手,仅剩两根手指了,可是,她出指的样子,就像递出一柄所向披靡的枪! ——不是出指,而是出枪。 那人裹挟风声,呼啸而来,相距二尺,受“枪”气一激,刹那间,毛骨悚然,可要想躲,为时已晚,“嗷”的一声,双臂相交于脑后,护住脖颈。 火光从前往后照来,反叫那人身形十分难辨,戚红药从背后挨近,他不及回头,倒退撞来,此刻才出声,戚红药先是一惊:“怎么声音如此耳熟?” 电光火石之间,扫见此人一头短毛,戚红药激灵一下,大喊道:“白——”急收手,“嗤”的一声,指劲堪堪斜掠肩头,改戳为劈,错开要害。 却说那人听见她的声音,反应也不可谓不快,立刻想止住冲势,但哪里能成?倒是身子一偏,没撞到她,只不过,惯性之下,自己接连几个后滚翻,叽里咕噜三四圈,才打住。 白十九晃晃悠悠站起来,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还没站稳,嘴里道:“戚姑娘,是不是你?” 忽然一声女子尖叫:“药儿!” 第371章 他是什么 人生总要有些意外之喜,才有趣味,才有盼头。 穷神还有捡钱时呢。 她心里虽然一直在告诉自己,师姐一定没事,一定还活着,可是,真见到人的一刻,又着实不敢置信。 以至刚给白十九撞一下,没把好重心,跌在地上,登时惨叫。 ——那地面不知有什么机关,沾肤剧痛,赖晴空忙上前搀扶,拉到旁边,细看之下,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一面抖手掏药解毒。 戚红药痛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扣在赖晴空肩头的手,不住颤抖。 “师……姐,你……” 她扫见到旁边杵着的白十九,霍然想起,莫七曾说过:叼走赖晴空的狐狸,是白药师豢养的。自觉想通了关节,冲白十九一礼:“我师姐能得活命,全赖白药师相护,大恩——” 话没说完,手被赖晴空不动声色按了下来,却见那俊俊俏俏的白公子笑道:“戚姑娘别见外,都是自家人,应该的,应该的!” 戚红药从这语气里,品出点儿喜气洋洋的味儿来,“自家人”三个字,叫她心下一动,想到什么,不禁去瞄师姐的神情,结果,又在意料之外。 赖晴空可一点也没有高兴样子,目光非但不羞涩,还有种……说不出的僵硬。戚红药微微一愣,察觉到她握手很用力——不,已经不能说是握,她正死死捏住她的手。 戚红药默不作声,耳听赖晴空温柔地道:“我给药儿检查伤处,你走远些,看着周围。”话是对白十九说的,可她说话时,并不看他。 白十九“诶”了一声,说来奇怪,这么一个声调,却叫他应得抑扬顿挫,兴高采烈。 他一走远,赖晴空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似乎强抑心中激荡,以致眼周、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 但不管她有多少话想说,最先问的还是: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戚红药略一沉默,不知从何说起,又听见她问:“是不是莫七?” “……什么?”她一时没懂。 赖晴空语声透着一丝森寒:“是不是他伤了你?” 戚红药呆住——这问题好回答,答案显而易见,关键是,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见她不语,赖晴空更急,又问:“他在哪,他跟着你么?”一边说,一边四下环顾,好像认为,万俟云螭就埋伏在某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后面。 戚红药见她这幅情态,忽然想到一处去,道:“师姐,莫非你也听说他是妖物?” 赖晴空愕然望定她,为这云淡风轻的态度震讶,同时大松一口气——她一路上,只担心戚红药得知真相的反应,她自己发现了也好—— 戚红药接着道:“这都是蓝晓星使的阴招。” 刚松的一口气,又顶回来。 见她凡谈及莫七,语声自有一抹柔情,又说到有妖物假扮陷害,杀伤人命,赖晴空心下便明白,原来,她还是不晓得两个妖物的身份。 戚红药将分别以来发生的诸多事情,捡要紧的说,末了,道:“据苦海大师所言,蓝家、甘家在‘凄凉人’指示下,用毒屠害全寺僧人,把前来调查真相的天师,都聚集在‘山海无量’之上,陆续丢进此处,我想,这洞窟吃人,跟混血的培育方式,必有关联。” 赖晴空道:“凄凉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戚红药想起苦海讲述的那一段往事,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日后——”她本想说,以后细讲,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没有以后,顿了顿,改口道:“以后你或有机会见到他,自然就清楚了。” 赖晴空凝住她,默然不语,半晌,道:“你命不长了,是不是?” 话真是不中听,敢这样说的,不是仇人,就是至亲。 戚红药道:“是。”正要将心中盘算道出,却见师姐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似乎有话想说,又在竭力克制。 蓦地,听她问道:“你只有这一条命,非得跟姓蓝的硬拼么?就不能躲起来?咱们总有办法出去的,你我联手,拖上一段时间,决不成问题——” 戚红药笑道:“姐姐,我不能躲。” 赖晴空气急,死死扣住她肩头,脱口而出:“就为了给莫七洗清嫌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真的是——”目光越过戚红药肩头,望见那抹白色身影,正百无聊赖,一会儿踢踢石子,一会儿脚尖画圈,上半身倒是规规矩矩,一点儿不敢回头。 赖晴空倏然住口。 戚红药道:“啊?他是什么?” “……是,是不是一片诚心待你?”赖晴空额上沁出一层凉汗,心脏猛烈跳动。 她临时改口,只因突然想到一处:现在说出莫七是妖,不光要顾及戚红药的反应,还得提防白十九。 第372章 快乐的傻子 红药一下子,必然难以接受,可能会提出质疑,但她手里已有证据,药儿接受现实,也只是时间问题。 麻烦的是白十九。说来奇怪,这小子看着憨,可她一路旁敲侧击,千方百计想探听这两个妖物接近她们的真实目的,没想到,这小子竟很扛得住问,装疯卖傻,一点重要讯息也没透露! 怪道敢来天师跟前卧底,当真不可小觑。 想到一路来逗弄小狐狸的情景,她就气得发抖:看来是自己养宠物,实则,自己才是那个给人戏弄的! 不管对那个捡来的狐狸,还是对当初的白十九,她皆真心相待,却遭人这样践踏! 只不知道,莫七究竟是个什么妖物,哼,八成也是狐族,否则,怎么把药儿迷得神魂颠倒,叫他欺骗感情! 原本,她打算一旦二人汇合,就马上告知此事,不能叫戚红药蒙在鼓里,就算一时难受,但长痛不如短痛。 尤其她身负诅咒,于结契一事,马虎不得,不能跟个妖物浪费时间。 不过,戳穿他们身份,须提防当场翻脸。 ——虽然,她也想象不出白十九翻脸会是个什么样,但那是妖,就得小心。 就算他不动手,以红药性格,得知真相,绝不会有耐心跟他们虚与委蛇。 她本来已经做好“动手”的准备。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见面,她才发现戚红药伤势如此严重,洞窟内,还有蓝晓星一伙虎视眈眈…… 赖晴空一番思索,分析利弊,觉得这时候摊牌,是弊大于利。 又往白十九方向看了一眼,心道:“这两个妖物,动机不明,一时半刻,不应说破,便先维持这个关系,能利用便利用,待出了洞去,跟同门汇合,那时,一切便利。” 因此,她才调转话锋,把个“妖”字嚼吧嚼吧,硬咽下去。 戚红药见她方才疾声厉色,还以为要说出什么来,听完哑然失笑,想了想,道:“我知道他的心,就如同我待他是一样的。” 赖晴空气得哆嗦,苦笑点头。 …… 白十九哼着自创的小曲儿,快乐得像个傻子。 他虽然一向嘴硬,不肯承认自己桃花运差,但心里还是有些数的。 小时候族里布课,演练“桃花戏”,大家抽签选角儿,有人抽到桃树,有人抽到桃花,再不济的,也抽到一阵春风。 他抽到剪刀。 他是全剧唯一反派。 连使唤他的花匠,都跟花儿有感情线。 他心里难过很久。 但他现在觉得,叫人笑笑也不算什么,如果早知道,后来会遇见赖姑娘,他就算演条上吊绳子,也很快乐。 他甚至觉得,这洞窟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地方,又凉爽,又……又凉爽,真好,多待个一年半载,也不打紧。 戚红药道:“白药师在笑什么呢?” 赖晴空烦躁道:“别管他,狐狸发春。” 戚红药:“啊?”什么发春? 赖晴空拉回话来:“那些人既然称莫七是妖,叫他自去处理好了,你跟着参合干什么?弄成这幅样子,他倒躲得干净!” 戚红药淡声道:“不是他要躲,是我骗他在一处,一时半刻,他发觉不了。” 赖晴空又气又急,心里喊得嗓子都劈了:“他是妖啊!”可越见戚红药如此,越不容易说出口。此际十分后悔,当初探妖铃响,怎么就轻轻放过,没早看出那妖物身份来! 她嘴唇颤了几颤,寒声道:“你可想清楚,他如果不能洗清嫌疑,不光是你,连带咱们师门名誉,也要受连累。” 戚红药道:“我知道。” 赖晴空哑然,盯住她半晌,道:“药儿,你,你为了他,分明能活,也不要命了,难道,难道连师门也不顾么!” 戚红药笑了,道:“姐姐,你也太轻看我了。” 她收敛笑容,一句句道:“他是不是妖,那些人,并不在意,这不过是个幌子。我认为,蓝晓星所针对的,一直是十方谷。”思虑片刻,道:“或者,所图更大。” 赖晴空道:“怎么说?” 戚红药道:“我曾与那假货交手,”回想当时场景,蹙眉道:“那妖物装扮他的样子,真假难辨,旁人必定分辨不出。” 赖晴空一愣:“还真有个假的?” 戚红药也一愣:“当然。” 第373章 你要怎么选 赖晴空不自然地笑了笑。“可蓝晓星怎么能利用那妖物的?莫非,他跟妖族有所勾结?” 戚红药道:“有两种可能。一,如你所言,蓝家或跟妖族有勾连,故意布下这样一个妖;二,那妖物出现,纯属巧合,蓝晓星只是抓住机会,利用这件事,煽动人心。”她干脆道:“我倾向于第二种。” 赖晴空略一迟疑,道:“你方才说,诛妖,是幌子?” 戚红药道:“师姐,你知我素来憎恨妖物,但当初撞见那假货,也没心情追杀。他们虽身为天师,但陷落此处,难道不该先想着怎么出去?” 赖晴空道:“我也觉得怪异。可是,有人的亲眷给妖物杀害,想要报仇,这,也在情理之中。” 戚红药道:“是。但也有些人,根本连那妖的面都没见着,还是来凑热闹。” 赖晴空道:“也许,人就跟牛羊一样,在陌生地方,总需要成群结队。” 戚红药:“这理由不够。” 赖晴空:“不够?” “这个原因,最多使他们聚集起来,却不能使他们主动冒险。”戚红药慢慢地道:“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使蓝晓星能驱使他们做事。” 赖晴空皱眉道:“难道……他还能许出什么好处?” 戚红药道:“别的好处未必,但他身上,有个现成的价值——”她眼底蕴着一点精光,悠悠荡荡:“莫忘了,他是最可能知道如何出去的人。” 赖晴空也想到这一点,道:“这的确是个筹码。” 戚红药点头,“已经从几个嘴里,验证了这一点。” 赖晴空一怔,方才知道,原来她竟然囚禁一干天师,就押在附近的洞窟内,不禁高声道:“你疯了!你这样做,就算咱们占理,他们也要怀恨在心,等重见天日,岂不要找你报复——” 戚红药淡淡道:“我知道。”顿了顿,笑道:“他们恨不能把我剥皮抽筋呢。” 赖晴空深感匪夷所思:“你怎么想的?这样对他们,再想要洗清姓莫的污名,可就更难了!” 戚红药反问:“那你说,怎样才能洗清?” 赖晴空略一思索,心道,莫七若真是人,我自然有办法验证,可气他不是。便说:“最好是捉到那个真正的妖,反正,妖物只有一个,非此即彼。”她眉头紧蹙,喃喃道:“不过,这事不大好做,这里地形复杂,若找一个四处乱窜的妖物,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很看运气。 戚红药也不置可否,道:“好,就当我捉住妖物,提到那干人面前,证明莫七清白——如果你是蓝晓星,该当如何?” 赖晴空一愣:“这,还能如何,分明一真一假,都在眼前,只有承认了罢?” 戚红药笑了,缓缓道:“我要是他,就立即处死妖物,然后,再杀几人。” 赖晴空稍一思索,顿觉毛骨悚然,怔怔看着她。 “这样,死的就不是真凶。”戚红药很想嚼点什么苦涩的东西,但手边啥也没有,抿抿嘴,接着道:“除非,莫七也死在他们眼前,否则咱们百口莫辩。”一边说,一边想: 他死了,大伙儿会围着他的尸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一声,啊,原来他是冤枉的,不知吃人的真凶究竟在哪,着实可恨,误导了咱们。 他们连一句对不起,都未必会讲。 她笑得很安静:“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蓝晓星也知道这一点。那么,他就可以藉此,推动我与那些天师冲突,让所有人怀疑,十方谷的弟子,跟妖物有勾结。” 赖晴空已经在流汗,道:“所以,关键是,姓莫的只要活着,妖物身份,就摆脱不掉……” 戚红药道:“嗯。” 赖晴空:“那,那……他必须死……” 戚红药平静地道:“不仅要死,最好,由我亲手来杀,否则,咱们还是甩不脱干系。” 赖晴空猛一激灵:“不行!他不能死!”她想的是:莫七是个如假包换的妖物,死后必现原形,到时候坐实传言,更没理可讲! 戚红药也道:“嗯。他不能死。”想的却是:归根结底,他是受我牵连,否则,蓝晓星不会对他这样穷追不舍。我一定不教他出事。 赖晴空想问:你若要保他,就等于将师门荣誉抛于脑后,若顾忌师门,就得舍掉莫七。这岂不是个死局? 你要怎么选? 第374章 没得选 戚红药道:“在这两条路里做选择,正是蓝晓星希望我做的事。” 她语速很慢,似乎要把脑袋里的字挨个儿排序,是个力气活儿。“不过,就算我亲手杀了他,蓝晓星想栽赃,也并不难。” 她低声自语般道:“谣言是很难自证的。” 关键不在于真相是什么,关键是,人们相信什么。 赖晴空嗄声问:“那该怎么办?你有主意?” 戚红药笑了,道:“他给的路,我们不走就是。”她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他走我定的路。” 赖晴空道:“你想做什么?” 戚红药道:“很简单。撒一个小谎。”她凑到赖晴空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赖晴空呆住,转头凝着她:“这算是一个办法。但你,你……” 戚红药笑着点头:“嗯。不过,死的人,未必是输家,活着的,未必是赢家。” 赖晴空还想说什么,戚红药抬目光,望了她一眼。 那眼神,使她的话全不能出口。 “师姐,这次失名废寺一行,从头到尾,都是甘蓝两家的阴谋。洞窟里怪事频频,众多天师,都伤亡惨重。这些人出身名门,一言一行,牵扯甚多,加上蓝家煽风点火,把洞内发生的一切,扭曲事实,传扬出去,必定引发一场震荡,到时候,我十方谷首当其冲。我只有这样做,才能尽量不使师门受累。” 赖晴空嗓子干痛,一时不能出声,半晌,道:“你有把握么?” 戚红药笑笑,道:“我没得选,这地方,能利用的东西,实在太少。不过,”微微一顿,道:“他们也没得选。” 赖晴空看着她,眼眶酸涩,问:“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但我也知道,你其实,还有很大原因是为他,对不对?” 戚红药的目光投向一块石头,粘住了。 赖晴空一时间,心中两个小人儿激烈斗争,一个振臂高呼,要说出真相,一个在沉默中出招,锁喉插眼踢小腿,掐住对手。 莫七的身份,如果不说,药儿不知自己是为个妖物赴死;可说出来,事到如今,她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再得知自己深情错付,情何以堪? 那个沉默的小人儿不撒手,硬把对手掐死了。 她内心酸楚非常,忍不住道:“你这样对他,他未必会知道,也或者,很快就抛在脑后——人都是这样,何况他,”险险一顿,颤吸一口气:“……值得么?” 戚红药其实很不想和人聊莫七。 她需要保有一个冷静的大脑,这种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动心。 所以她不愿提起他。 可还是道:“我的心,我自己知道,这就够了。我也不是非要在他面前变得伤痕累累。”微微一顿,道:“姐姐,就像你宠爱那只狐狸,难道,也要问值不值得么?” 她完全不知白十九那一揽子事,这一句,使赖晴空触电似的一抖。 “如果……如果他完全不是你所想的样子呢?” 戚红药默了默,道:“就算是那样,我现在不知道,也就等于,他永远不变了。” 也许觉得气氛有些凝重,她眨眨眼,挑挑眉,道:“其实,不光是他,我这幅样子,可真不希望给老熟人碰见,听说人梦见旧故,多维持分别时的模样,我虽不擅打扮,面子还是要的,总不好叫你们一梦见我,是个厉鬼返场,那多不好意思。” 说完,冲她做了个鬼脸。 赖晴空笑得流下泪来。 笑声轻轻的飘飘的,使白十九的两只耳朵,老大不愿待在原位,最好分一只,长在赖姑娘衣角。他很纳闷儿,赖姑娘在笑,她们究竟唠啥呢,要不,我就回头瞅一眼? 第375章 不想死 蓝晓星笑吟吟地看着连珊瑚。 连珊瑚的脸蛋上,惊愕一闪而过,接着它的兄弟惊恐闪亮登场,最后两者手拉手,又叫来很少在这块漂亮地界亮相的决绝。 决绝比较抢眼,逐渐抢占全场。 “你做梦!没想到,堂堂蓝家少主,竟是这么一个卑鄙无耻之徒!可你看错了人,选错了对象,你以为,我会怕你的要挟么?!” 蓝晓星小臂一抬,不高不低,角度优雅,左手击在右掌上,啪,啪,啪。 “好骨气,不愧是世家出身,有风骨,是蓝某失礼,辱没了连姑娘,万死,万死,还望恕罪。” 连珊瑚挺了挺胸,冷冷地道:“你知道就好。” 蓝晓星瞧她这样,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那双漾着水光的美丽眼瞳,愤恨的瞪着他。 她大约想表达某种极度愤怒的情绪,可因为恐惧又来强插一脚,最终酿成一种既不愿又不甘既不够恨又不够狠的可怜表情。 蓝晓星嘴角的笑虽然敛下,一双眼睛内,却仿佛还有回声似的。 连珊瑚和他一对视,就有种给人看光了看透了的感觉,愤怒又无措。 她又咂么滋味,觉得那句“不愧世家出身”,字字讥诮,分明在笑她空放大话,一时连羞带脑,一气之下,举臂运气,朝自己心口劈去! 她紧闭双目,心中为自己深感遗憾。 手还差半寸击中胸膛,胸口却是一暖。 她睁开眼,尖叫一声,身往后撤,右手反掌一挥,腕子已被牢牢刁住,左脚上踢,被他格回,右腿刚要提起,膝盖着他手肘向下一撞,顿时麻痹。 那只男人的手,还停在她心房处,分毫未动,热烘烘,很大,很有力。 她躲又躲不开,打又打不过,平生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面如白蜡,将牙齿咬得咯吱响,气息颤抖不稳。 蓝晓星却凑近了,凝视她,神情像个博物学家在观察一具美丽的标本。 “连姑娘,你觉得,自己有勇气死,很了不起,是不是?” 连珊瑚不能开口,她感觉到他每说一个字,呼吸都喷在自己面颊上,她强忍住尖叫的欲望。 蓝晓星也不要她的回答,凑在她耳边,道:“死是很容易的。可你想想,你死后,会怎么样?” 连珊瑚心悸得几欲呕吐,“你……你什么意思?” 蓝晓星叹了口气,她鬓角的青丝飘飘欲起。 “你是为全家世名声,而甘心自尽,这我知道。我一向,都很欣赏你这样的人。”他笑着说:“你这样的女人。” 连珊瑚一字字出口,气息微弱,好像精神已经不堪重负:“滚开,恶心……” 蓝晓星瞧着她,笑盈盈的,一点儿也不恼,竟真的撤手,后退。 那厚重强硬的温热忽然消去,她打了个冷战,胸口那处,似乎突然对冷气敏感起来。 “死是很容易的。”他又重复一遍。“可是,你总该想想,你这样一个姑娘家,在这地方香消玉殒,会怎么样呢?” 连珊瑚寒声道:“不过一堆白骨,有什么可想!” 蓝晓星笑得就像一个主人在看他养的一条不懂事的小狗。 “别人是这样,可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子,待遇,就大有不同。” 连珊瑚一时没缓过来,不懂他在说什么。 蓝晓星叹了口气,很有耐心地道:“你的经历,会很有说法,你想想看,一个你这样的女子,在一个几乎全是男天师的地窟中,待了这些时候,如果叫人发现时,你的尸身,不着寸缕……你说,大家会怎么想?” 这回,她懂了。 她气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你无耻,你,你无耻——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话。”她虽然已气得语无伦次,但一想到蓝晓星话中的情形,浑身如坠冰窟,脑子里一个声音狂吼:不要!不行! 又一动念:我不如投进墙里! 她心念一动,刚往墙上望去,便听蓝晓星徐徐道:“此处三面石壁,你要找的路,只有从这儿出去才有。” 连珊瑚瞪着他,一步一步,试探后退。 蓝晓星也不拦着,反而很赞许的瞧着她:“姑娘真是大义,宁肯成为那令人作呕的怪物模样,也不跟蓝某这等小人为伍,值得敬佩。你放心,你成为怪物,大伙将你诛杀后,一定好好保留你的尸首,出去后,归还连家,也教旁的门派知道,姑娘牺牲得何等惨烈。” 连珊瑚啪地一下钉在原地。 是啊,进了墙,出来就是怪物模样——那么恶心,比牲畜还不如,有些根本也是赤身裸体。 她停住,身子晃悠着摇摆起来,好像一只中箭的天鹅。 摆在眼前的路,只有一条。 但这就像一个不会水的人,掉湖里了,总也得挣扎挣扎。 总不能嘎巴一下就沉底,是不是? “姑娘慌什么?咱们不妨就试试,我给你带路。” “你——你不过是吓唬我,你也未必能活着出去!” 蓝晓星低头,漫不经心,掸去袖口一点灰尘,抬眼瞧着她:“我现在还在这里,不是我出不去,只因为我并不想出去。” 顿了顿,笑眯眯道:“不过,连姑娘你,可就不一定了。” “你要为名声而死,容易得很。不过,相逢一场,蓝某也敬重姑娘人品,奉劝一句:名声这东西,只对活人有用;死了,就只有被人利用。” 他咳嗽一下,轻声道:“肺腑之言,姑娘是聪明人,应当听劝。” 他话里的暗示,令连珊瑚一霎肝胆俱灰,没想到,自己连死路,都走不通。 她的确不敢死了,蓝晓星说的对,她一死,待此处重见天日时,该有多么难听的流言蜚语,叫她的家族如何抬得起头! 所以,为了家族,她也得活着! 蓝晓星看着她,笑容更盛,道:“连姑娘,你不想死了罢?” 连珊瑚不说话,只是任谁都看得出,她决不会再寻短见。 蓝晓星道:“好,好,好。” 忽然双眉一竖,杀气大盛:“那我可要杀你了!” 第376章 收点酬劳 连珊瑚刚给他一番话,连消带打,去了心中硬气,忽然,他又这样态度陡转,叫她实在措手不及。 “杀一个想死的人,多没意思。”他很有耐心地说:“你得愿意活着,杀你才有意义。 …… 连珊瑚终于发现,对面是个疯子。 本来,她江湖经验就不很足,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变态人物,蓝晓星还没真动手,仅一番精神磋磨,就使她整个人,如一尾离水之鱼,垂死挣动。 美人也是人。这时刻,眼泪、汗水、鼻涕难免流出一些,如果这时照下镜子,世上就会少一面镜子。 可蓝晓星看她这样,倒比先前更开心,更有兴味了些。 他像个逮着只耗子,反复搓弄蹂躏的猫,玩具越鲜活,越爱动,他越是热情高昂。 他有不少“光辉记录”,其中最得意者,就是亲手设计害死叔父一家,还顺利推在哥哥头上。 这并不难,因为他看起来比较乖。 而蓝晓白,自小爱鼓捣些动物尸体,弄得血肉模糊,啧,一看就不是好孩子。 你瞧,孩子要骗大人,其实很容易,但大人不相信自己会被骗。他们通常只看见身躯的强壮,却错漏过灵魂的狡黠。 还有人性。 再小的孩子,也是人。是人,就有本性,趋吉避凶,趋利避害,为保护自身利益,做出任何事,都没必要太惊讶。 因为是人。 不过,后来蓝晓白给老东西驱逐,他可再也没有合意的玩伴了。 而且,他也并不想找个跟自己一般的,虽然好玩,可风险太高,两条毒蛇纠缠,容易受到反噬。 现在,他要给自己培养个宠物。 眼前这个,就很不错。 “怎么样,连姑娘,愿意听劝了么?” 连珊瑚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像在抽搐。 蓝晓星走进,蹲下,手掌罩在她潮湿乌青的发髻,觉得手感奇妙,就像在抚摸一只水獭,不禁咯咯笑起来。 连珊瑚不知他在笑什么,抖得更厉害。 他俯下身,凑在她耳边说:“别怕,我一向很尊重姑娘的,这不先来问你么?你不愿意,也没关系,不会死的。我放你出去,再问别人,也就是了。” 连珊瑚一愣抬头,他的脸倏然贴近,两人鼻息交融,蓝晓星道:“你不愿做我的小猎犬,有人愿意。你更喜欢当兔子,是不是?” 连珊瑚头摇得像个分不清左右的低智。 “不愿意就算了。”他倏然拉开距离,站起身,居高临下,眼斜睨:“你走吧,走远点儿,待会儿,希望你能多坚持些时间。” 连珊瑚不走了,也不抖了,漂亮的脖颈垂得很低,粉嫩嫩的肌理下,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汗水在表面形成晶莹的反射,美得很震慑人心。 蓝晓星看在眼里,舌尖划过下唇,瞳孔尖成一束,下腹一紧。 他太爱这种感觉了。 蓦地,地上那人开口: “我可以……可以听你的,不过,有条件。” 蓝晓星微微吃惊,然饶有兴致,道:“你说。” 连珊瑚还是没有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看见那张脸上恐怖的神情,就什么条件也谈不了了。 她用一截脖子跟人谈判。 “我要……杀一人,留一人。” “谁?”他虽然在问,但心里已有答案。 连珊瑚死死盯着地上一粒尖锐碎石,眼眶酸涩,一字一顿说下去:“我来杀戚红药,你,你留下莫七的命。” 蓝晓星又笑了起来,意味深长。 “好哇,这不算问题,我答应你。” 连珊瑚颤声道:“当真?”终于抬眼看他。 蓝晓星再次俯身,一探手,扣住她臂膀,轻轻一提,她即身不由己站了起来,也不好再趴下去。 “比黄金还真。”他笑道:“我好歹是蓝家掌舵人,说话总不能跟放屁一样。” 连珊瑚心下稍稍松一口气,僵硬道:“那,那——”忽然脸给人强扳过去,灼热气息喷面而至,嘴唇一痛。 等她回过神来,蓝晓星已经笑着后退。 第377章 意料之外 “收点酬劳,理所应当。你一心都是姓莫的,我此时不下手,再也没机会喽。” 连珊瑚拿手用力磋磨自己嘴唇,反复摩擦,停下来时,嘴唇已经破口出血。 但她没跳脚,也没喝骂攻击蓝晓星,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连珊瑚只是阴沉地望定他,问了句:“要我做什么。” 蓝晓星笑得很含蓄:“只要你将他们一一请到暗处,私聊。” 她声音僵硬得像从喉咙里硬拽出一条钢管:“然后呢?” 蓝晓星道:“然后,没你的事了,你大功一件。” 连珊瑚道:“如果有人不跟我走,怎么办。” 蓝晓星深深看她一眼,道:“除非他不是个男人,除非他已经得到你。” 否则没人会拒绝这个机会。 转身前,她忽然望定蓝晓星:“你也这样?” 蓝晓星笑着一耸肩:“我也是男人。” 她眼里露出一种奇异的满意神情。 蓝晓星的要求,执行起来问题不大,因为,他已找到最合适的工具——很多时候,活儿不怕多,只怕家伙事儿不趁手。 连珊瑚是一块顶好的饵料。 这里没哪个男人,扛得住她两句话。 甚至,她都不用开口,只要站在那里,冷冷淡淡看过去,抛一个余味无穷的眼神,转身,没入阴影,身后总能响起脚步声。 不过,计划总是比不上变化快。 第一个倒霉蛋儿刚受到女神青睐,还来不及掐醒自己,一阵破碎的急促的呼救声,在不远处响起,连珊瑚先吃一惊,还以为是蓝晓星已下手,又没做利索,有活口。 她的脸色一霎间使一身白衣都显得很暗沉。 这时刻,她才想到事情败露的后果:这些人一定都看见是我引走他们,姓蓝的头也没露,到时,杀害天师同道的罪名,都要扣在我头上,传出去该如何是好——! 想到此处,心脏狂跳,脑筋虽然在急转,但并没一个有用的主意,眼看周围人已警惕起身,都朝声音响处去,她却一步步后退。 ‘要不,我现在就跑了罢!’ 幸亏,那边厢传来一声喊:“闻兄!你还活着!” 连珊瑚脚步一顿,霍然回头,也冲过去。 闻笑身上所穿,并非他失踪前的那件长衫,但没人在意这一点。 “你去哪了!怎么好几人一道失踪,难道真给姓戚的干掉了?” 闻笑看来十分虚弱,脸上青肿伤痕好几处,嘶声道:“蓝家主何在,我,我有要事告知——” 蓝晓星来时,闻笑正给一大群人围住,但他一瞄见蓝晓星的身影,就强撑着高声道:“惭愧!我不是戚红药跟那妖物的对手,他们骤施偷袭,我不防备,叫她、叫她擒住,她,她——” 他本来不想说自己受擒,但目光一转,发现蓝晓星正看着他的衣衫,神情若有所思,心中一紧,想到:素闻蓝晓星材优干济,接掌一族之事,事无巨细,皆处理得当,是个极谨慎小心之人。 念及此处,话锋一转,神情悲愤中透着一股尴尬,尴尬中还有些脸红。 “她咋的?” “说下去啊闻兄!” 闻笑愤愤地道:“她竟剥去我的衣服,使我……使我,赤身裸体,不能行动。” “啊——!” “好个妖女!” 闻笑自己说完,也觉面皮火辣辣的,但悄悄抬目一看,蓝晓星眼底那抹疑色,总算消隐,目光也从他衣上移开。 他立时明白,刚才那一瞬,不是自己的错觉,蓝晓星果然起疑,不由得悚然——这人心思之细,不可估量,接下来,要慎而又慎。 旁边不住追问,他喘口气,接着道:“后来,赵兄也撞在他们手里,给扒下衣衫,我趁那两个大意,借了赵兄衣物,奋力逃离,靠着山洞地势曲折和家传至宝,才甩脱追踪,勉强活命!” 那些人面面相觑,神情骇然,有人道:“那妖物,当真如此厉害?” 闻笑嘶嘶喘息,半晌才答:“厉害,厉害得紧,但,但我和赵兄配合,也将他伤得不轻。” 那些人精神一震,交换目光,纷纷道:“这么说,岂不是除掉他们的大好时机?咿!可惜追踪不到!” 闻笑道:“蓝兄,我本来,不大赞同你先前做法,觉得那戚红药也许受妖物蒙蔽,一时糊涂。唉,经此一役,闻某才知自己大错特错。” 他勉强撑起身子,给蓝晓星一礼。 蓝晓星急忙搀住,眉目间温和关切,语声诚恳:“闻兄君子之心,何错之有!可恨者,是戚天师,明知那是妖物,还执迷不悟。” “呸!什么戚天师!那是个妖女!” 蓝晓星目光深沉,十分压抑的样子,仿佛真为戚红药的堕落而深感痛惜。“真想不到,她毕竟出身十方谷,怎么就,怎么就如此糊涂。” 有人道:“从这姓戚的身上,可见十方谷也担不起天师道魁首的重任,你们想啊,她可是孙若梅唯一的弟子,品质都如此恶劣,那其他人可还得了!” 蓝晓星只是摇头,叹息,遗憾二字,写满全身。 “她跟那妖物都受伤不轻,正是将其斩除的大好机会!” “可谁也找不到它们!” 闻笑突然咳嗽起来。 “在下逃出之前,曾用秘技留下线索,或可以用来追踪。” 蓝晓星微微露出一丝愕然之色,闻笑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而余下众人,摩拳擦掌,恨声道:“咱们便一起动手,将那败类连带妖物一齐诛杀!” 蓝晓星强笑着,点头,手紧攥拳,腮帮绷硬。 这事的发展,出乎他计划之外,而且这个闻笑……出现得未免太突兀。 连珊瑚站在人群之后,死咬着唇,心中慌乱。 第378章 不需要你们相信 闻笑带着一众人,没走多远,忽然停住,道:“啊呀!” “怎么?难道是记号给他们发现了?” 闻笑道:“非也,非也,这……”他迟疑着闭目,眉心紧蹙,似乎正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沟通,片刻,眼睛睁开,眉还聚在一处,道:“他们分开行动了!” 蓝晓星眉毛闪了一闪,道:“哦?” 闻笑抬手一指:“那妖物,在这个方向。”又往完全相反的位置一比:“戚红药在这边。”转头看去:“咱们怎么办?” 那些人先是一愣,嘈乱一阵,各有想法:“当然先除掉妖物!” “要我说,还是逮住戚红药,再逼问那妖物的弱点,好下手些。”说这话的人,曾亲眼见过蟒妖厉害,心有余悸,觉得还是人好对付些。 辩来辩去,闻笑瞧着蓝晓星,道:“蓝兄怎么说?” 蓝晓星似乎也很迟疑,眉头紧锁,思忖半晌,方道:“依在下看,咱们兵分两路,最好。” 至于怎么个分法么,由他去堵戚红药,剩余人手,去围剿妖物。 闻笑看着他,喉结耸动,道:“蓝兄这样分配,有什么说法?” 许多人,也并不赞同他的分法,纷纷侧目,等蓝晓星回答。 “妖物虽然难斗,但诸位人多势众,不至于吃亏。”蓝晓星微微一笑,道:“那戚红药虽然是人,可她的天赋,诸位莫非忘了?” 他一提醒,叫人蓦地想起,是了,不死天赋,十分难缠。 蓝晓星很和气,很商量地道:“她虽是一人,但麻烦程度,决不亚于一只王族妖物,而且,据蓝某所知,那蟒妖能杀害许多天师,皆因为有戚红药在后指点,提前布下陷阱——此女阴险狡诈,下手毒辣,卑鄙程度,远在妖兽之上,蓝某前去,不求能擒下她,只盼拖延时间,待各位诛杀妖物,万望务必回头来助蓝某一臂之力。” 闻笑立即道:“你怎知,是她在背后给妖物支招?” 蓝晓星眯眼看着他,忽而一笑,道:“连姑娘说的。”眼望后方,那绝色丽人即越众而出,冷声道:“不错,我可以作证。” 闻笑自然认得连珊瑚,闻言,目光有些微妙,徐徐点头:“……好,好。” 蓝晓星道:“闻兄还有何疑虑?” 闻笑一愣,干笑一声,道:“没有。蓝兄选了个凶险去处,舍己为人,闻某无话可说,大为震佩,只有一个请求:请你务必算我一份,我来为你引路。” 蓝晓星看着他,目光幽深,但不管有什么怀疑,这一刻,终究没看出什么来。 闻笑心中,却蓦地想起,戚红药曾说的话:“蓝家图谋,非止我一人,非止十方谷一家,而意在颠覆天师道。” 当时,给她困住的天师中,有许多人在嗤笑,“你想脱罪,想疯了心——就算这次失名废寺是蓝家搞出来,可要说凭他跟甘怜君,想扳倒各大家族,那是天方夜谭。” 戚红药道:“可他已经有办法做到,不费一兵一卒,自然能叫你们逐渐衰败。” “怎么做?” 她问:“你既然见到我的伤势,就该察觉不对,我的天赋,消失了。” 那些人一面愕然,一面目露狐疑。 她说:“诸位的家族,都有天赋者,且天赋者,无一不是中流砥柱。” 她说的话,谁也无法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越是大门派,怀有天赋的弟子越多,而且,几乎没哪家会将这样的苗子拒之门外。 十方谷、桃叶渡、小天山的一流子弟,少有无天赋的。 一个势力中,天赋者越多,大家就默认这势力的实力就越强,排场越大。 越大排场,吸引来的天赋者越多。 有些小门户,得一两个有天赋的苗子,要高高供起,堪称镇派之宝。 像戚红药,虽然不能修习功法,但身负不死天赋,可说叫许多人,也羡慕不已。 道术可以后天习得,天赋却只能通过血脉传承。 世家,往往比大门派更看重这一块。 很多家族,都有独一门的血脉天赋,也有些门派,点名只收某种天赋的弟子——例如能够身化兵刃;又如万兽堂那类,专门御使猛兽的能力,也是一种天赋体现。 “蓝家已掌握一种方法,可以使天赋者的能力消失。” 洞窟里静得像坟场。 蓦地,一连串大笑,弹珠弹玻璃似的打碎沉寂。 “戚红药,你这些话,对我们没用。拿出证据来——真正的证据,别身上披点儿红,就来唬你爷爷。” 戚红药瞧着他那血盆大口,对这种话,并不觉得受冒犯。 她只倦倦地笑一下。 忽然,闻笑道:“你说你撞破蓝晓星的秘密,怎样撞破的,你怎么知道他的阴谋?” 戚红药道:“我不能说。我说的越详细,你们越找刺,越不信我。” 闻笑一噎,瞪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竟然脸皮这样厚,大喇喇的耍无赖。 他冷笑道:“你当然不能说,因为编故事也是件麻烦活儿。” 戚红药道:“洞窟里这段经历,你们说出去,也一样会有人觉得你在编故事。” 她冷声道:“人总是很难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事情。” 她环视众人,道:“我不需要你们信我。但只要能活着出去,你们就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带给你们背后的人,你们也许没有脑子,不过,身后偌大势力,辛苦辛苦,总能攒出一二两脑花的。” 那些人吃这一顿羞辱,却没人反驳。 因为她说对了一点——这消息,不管他们信是不信,都一定要传回门派/族内,这毕竟关系至大,万一蓝家真有此野心,一定要将其按死在萌芽处。 闻笑冷笑,“原来,你的目的就是这个,你把我们当刀使,对付蓝家,是不是。” 戚红药居然道:“是。” 然后问:“你们不愿意?” 闻笑沉默,苦笑:“我们有得选?” 没有。 这种消息,向来是宁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一名天师目光凉寒,道:“你的目的达到了。不过戚姑娘,你赏下的大恩,咱也铭记于心,改日必当报答。” 戚红药掏掏耳朵,心想:你想找我报仇,恐怕那时,唯一的办法就是掘坟喽! 她站起身,目光自一色的白肉上滚过,然后道:“谁愿跑一趟,将蓝晓星请来。” 一时没人说话。 戚红药刚要再说什么,闻笑深吸一口气,道:“我去。” 戚红药身子定了一定,看着他,道:“让他单独来。” 闻笑沉默一瞬,道:“我不能保证。” 戚红药笑道:“你能。只要给他个理由——唔,就说我跟妖物分头行动,他必定支开旁人去追妖物,而自奔我来。” 闻笑深深望她一眼,接过衣物,迅速穿戴整齐,快步走向洞口,忽然站住,回头道:“我觉得,你这人简直有点邪门儿,到底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戚红药凝着他,笑容略显奇特,“因为,咱俩都不是为自己活的,也不是为自己死。” 她背后,有师门,闻笑心里,有族人。 “你一定也很想确认,蓝家对你们,究竟有没有威胁。” 闻笑再没多说一个字。 第379章 一不小心 一道身影的出现,及时吸引住三人的注意力。 闻笑在四处张望,蓝晓星则在暗中观察他,结果,连珊瑚反倒成了三个中反应最快的,一眼望见那道背影,瞳孔骤缩,纵身便追。 “是她!” 那身影快得不可思议,偏偏灵活异常,跑起来似乎手脚并用,攀岩附壁,三人疾奔狂赶,几乎是足不沾地,前面那人,好像并不忌惮墙壁问题,他们却不敢也这样疯跑,因而总是拉不近距离。 蓝晓星眼光最毒,追出一段路,便确定:“那决不是戚红药。”心下一动,觑着闻笑,忽骇然高声道:“小心!” 他喊得惊心动魄,双眉倒竖,一双眼,白多黑少,瞳孔凝成一束,闻笑唬得吃了一惊,往前上步,折回身,朝后望去: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一双白、细、瘦、硬的手,在他颈间,轻轻一抹。 闻笑只听见“咯啦”、“咯啦”极密的一串细响,视线中,三四次晃过连珊瑚、蓝晓星的脸庞。 ——他俩一个在我身前,一个在我身后,怎么我即没有转身,就能看见—— 他想到这里,眼前一黑,思绪戛然而止。 毕竟,死人是没办法再思考的。 连珊瑚双眼紧盯住那颗在腔子上不断旋转的头颅,已经看得呆住。 忽然脖子一冰,她剧地一抖,身体几乎要瘫软下去,等定住神,才发现,原来那是她自己的手。 原来她看着眼前一幕,就不自觉地用手去触自己脖颈,可是,手指冰得麻木,恍惚间,竟以为是有别人来掐她脖子。 “为什么杀他?”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有点陌生。 蓝晓星道:“他很可疑。” 连珊瑚不是没见过杀人。 她只是从没见过有谁能这样子杀人。 ——就像一头牛,甩了甩尾巴。 牛一整天,都喜欢轻轻地不停地甩尾巴,驱赶蚊蝇,这对牛而言,是比呼吸还自然的事情。 蓝晓星刚杀完人,可从头到脚,全无杀气,目光也还是那么平和。 这使得连珊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真是我太大惊小怪? 眼何必大睁,手何必发冷,喉咙何以一阵阵缩紧呐! 不过是死了个人,而已。 她再抬头时,看向蓝晓星的眼神,就有了一点不同,那目光很难形容,但绝对不会是厌恶。 她的几根手指,按捺在自己花瓣儿似的唇上,缓缓地,轻轻揉动。 “他一死,我们怎么找戚红药呢?” 蓝晓星朝一个方向,挑了挑下颌。 那刚跑没影儿的“人”,又在前面闪现。 他微笑道:“我杀闻笑,只不过想少些变数。其实,他可以不用死的。”他偏头看着连珊瑚,笑容有点哀伤:“你也觉得我可怕么?” 连珊瑚凝望他一会儿,开口时,答非所问:“只要你愿意,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欢你的。” 蓝晓星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温声道:“等咱们出去,我会叫你知道的。” …… “药儿,你下一步,想怎么办?”赖晴空一边说,一边为她的断指重新包扎。 戚红药没有回答。她服了药,烧已经褪去,蜇痛只留给她一脑门凉汗。 药末十分刺激,伤口那里的死肉,本来已经木木的,现在又感到热火朝天,生机勃勃。 有大颗的汗水滑进眼睛,她用力眨了眨眼,忽然间,动作一顿,想到一件十分怪异的事。 赖晴空抬眼一扫,道:“怎么了?” 戚红药迟疑片刻,道:“没什么。”她垂目思索,过了会儿,道:“师姐,你出去后,把此间之事,先通知师兄,而后分头行动,回师门报讯。别用传讯符,我担心……会被截停。” 赖晴空沉默着,手下用力打了个死结,才冷声道:“你要我扔下你,独自出去……呵,我若说不走,你莫非要将我打昏了?” 戚红药道:“我如果那样做,就是在羞辱你。”她看着她的眼睛,道:“但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叫我失望过。你也一定不会叫我失望的。” 赖晴空还是那么冷冰冰的瞧着她,眼眶微微泛红。许久,一闭眼,再睁开,别过头去。 戚红药只好当做没看见那一串泪珠,笑着拍拍左手,道:“诶,感觉好多了,包得真好看!” 赖晴空拧过身,背对她,摆了摆手。 戚红药道:“还有什么药,多给我留下点罢。” 她的背影一颤,似乎在深呼吸,而后低头,在药囊里认真翻找起来。 戚红药轻手轻脚站起身,走到白十九身后。 她伸手一拍:“白公子。” 白十九嗖地回身。 戚红药一躬到地。 “戚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诶呀——”他一呆,急忙相搀,戚红药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多谢你救护我师姐——我有个不情之,等你们出离此处,还求白公子接着护送她回十方谷——务必面见到师门长老——红药感激不尽,师门必有重谢。” 白十九感觉她手劲儿挺大,语气也急促沉郁,不禁朝赖晴空那边张望一眼,道:“我,我一定保护好她,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地方到底有啥名堂?” 戚红药只能摇摇头。 白十九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蛋有点儿红,抿抿唇,道:“见,见长辈应该的,谈什么谢不谢,那就外道了。诶,戚姑娘你呢?你……见到阿螭了吗?”他问出这一句,也是鼓足了勇气。 蟒妖吃人的事情,已经迅速传开,可他观察戚红药对自己的态度,绝对没有怀疑他妖物的身份,因此才斗胆一问。 戚红药掌下一紧,白十九差点吭叽出声,但挺住了。 她慢慢松手,垂着眼,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道:“见过了。” 白十九小心翼翼地道:“那他怎么没跟你在一处呢?” 戚红药笑道:“道路难辨,一不小心,走散了。”清了清嗓子,拉回话题:“那师姐的安危,就拜托白公子。” 白十九点头如鸡嗛碎米。 戚红药看着他,心里替师姐高兴。 她放跑了那个小混血,算好时间,独自一个,去到约好的地方等待。 闻笑没让她久等。 第380章 私奔么? 不过,来的却只有他一个。 “蓝晓星呢?” 闻笑摇摇头,动作有点怪异,好像腔子跟脑子中间的连接处,曾经断过似的。 又好像只是有点儿落枕。 “事情有点儿麻烦,他怀疑我了。” 戚红药看着他,没说话。 闻笑笑道:“但我还是有办法,叫他一定会到这里的。” 戚红药道:“好。”手一翻,掌心一个小瓶,道:“这里有解药,你拿去,给他们分了罢。” 闻笑斯斯文文的一挑眉,看一眼她,看一眼药。 “如果我是你,也许不会这么早就交出解药。” 戚红药笑道:“因为我有把握。” “什么把握?” “他们听过我的话,就一定会等我的结果。” “所以你放他们走?” “再不放,给蓝晓星一窝端掉,我岂非白忙一场?” 闻笑叹了口气,“那我为什么要留下?” 戚红药笑吟吟的,目光一寸寸刮过他的脸庞,反问:“你难道不想留下?” 闻笑一愣。 戚红药耸耸肩:“你要是不想,凭我这模样,也留住不你的。” 她仅剩的一只眼睛眨了眨,好像很无奈。 闻笑果真没有离开。 他们等人的这处地方,对戚红药而言,并不陌生。 篝火的光,忽明忽暗,使石壁上数不尽的佛龛看来就像一个个漆黑的伤疤。 火光也使她的面庞变得红润许多,有种健康的错觉。 她侧过头,望着青年,含笑道:“我该谢谢你的。” 闻笑本来在单手扳着脖颈后侧,脑袋慢慢划圈转动,一听见戚红药开口,就立马停住,注视她道:“不客气。” 戚红药摇摇头:“要谢的。你帮我引他过来,这活儿很不易,我知道。”顿了顿,道:“你是那些人里,第一个明白我的意思的,我很感激。” 闻笑瞧着她,目光有点奇特,“如果你所言属实,该我们谢你才是。” 他凑近一点。 他看起来是那种早晚能金榜题名的面相,戚红药心里替他惋惜。 “你像个拿笔杆子的。” 她忽然很有谈兴,在等待的这一段时间,也并不紧张,好像即将到来的不是死敌,而是昨天借了粪叉前来归还的邻居。 闻笑对她这种漫不经心的心态,也是很有兴趣。 “你不害怕?不担心?” 戚红药道:“我该怕么?” 闻笑迟疑了,不知该不该说,最后,长吁了一口气,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怕的。” 戚红药笑了起来,道:“你这样说,我不怕,倒不合适了。” 闻笑看着她的笑容,眉尖轻蹙,眼里的那种光,忽明忽暗,道:“你难道一定要用死来证明天赋失能,证明蓝家有那些阴谋?” 戚红药很诚恳的看着他,很实在的道:“我也不想,但别的法子,怕你们不信呐。” 闻笑忽然出手。 ——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你还有得选,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他有点激动地道:“你可以躲起来,我,”他咽了口唾沫,嗄声道:“我看见,那些混血听你的话,让它们带路,一定能找到没人的地方——” 戚红药纹丝不动,全身上下,只眼球往下一溜。 看他俩交叠的手。 闻笑身体触了电似的一震,但很勇敢的没有松开。 无论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一些想法,他也是个很不难看的男人,甚至有点这一行的男人身上,很难见到的书卷气。最棒的是,龙溪闻家,实力绝不在沈家之下,闻笑是主家独子。 戚红药低声喃道:“也算是一种很稀有的类型了。” 闻笑没听清:“什么?” 戚红药一笑:“没什么。” 她沉默一会儿,轻声道:“只有你和我?” 他的瞳孔抖了一下——是那种眼珠想自由活动,但被某种力量强行钉在原地的颤抖。 “那最好不过了。” 戚红药道:“哦,那就是私奔么,我很多经验的。” 第381章 为我争风吃醋 闻笑脸上的笑容有一部分阵亡,另一部分也受伤不轻,但仍勉力在前线支撑。 他很坚强。 “姑娘……真爱说笑。” 戚红药道:“瞧我,这爱说实话的恶习,总不易改。” 闻笑的脸色,白得十分均匀。 一般人,就算皮白,可眼眶、鼻翼附近的肌肤,多少还会有点明暗对比,他不一样,他白得跟安徽宣纸一般均匀。 他看起来,比戚红药还紧张些,更频繁的扫视唯二的两个洞口,见戚红药似乎不准备挪地方,忍不住催促:“既然你也同意,咱们这就离开。” 戚红药微笑道:“你跟我一起逃亡,晓得后果么?” 闻笑挺了挺腰杆,那天生的文人气质,使他看来有股别样于武士的正气凛然:“我认为,坠入失名废寺的人数,已十分庞大,且都是各家门户的后起之秀。师门的长辈,绝不会坐视不理,所以,咱们脱困只在早晚而已。” 戚红药点点头:“你说得有理。” 闻笑眼睛一亮:“那戚姑娘是同意了?” 戚红药道:“同意。不过,我有个问题。” 闻笑喜动眉梢,道:“请讲。” 戚红药道:“你跟金雀花、金刚坚,熟悉么?” 闻笑脸上表情纹丝不动,道:“见过,但不熟。” 戚红药哦了一声,还是不动地方,闻笑盯住她,道:“再不走,蓝晓星一到,就来不及了!” 戚红药好像个树懒成精,慢吞吞地往前躬身,小臂在膝头一撑,将要站起,顿了一顿,又坐回去,道:“我觉得,咱俩加一起,未必打不过他。” 闻笑眼珠随着她动,瞪得有点臌胀,道:“可是,可是他还有帮手!” 戚红药一伸手,扣住他的小臂,道:“没事,咱俩情比金坚,无坚不摧,不用怕他们。” 闻笑瞪眼瞧着她,静一瞬,道:“戚姑娘,我只是个男人,不是个疯子,我虽对你很有好感,可犯不上陪你一道死。” 戚红药心想,这句倒很像人能说的话。 但依旧不是实话。 她凝住闻笑,突然道:“你知道么,你不是第一对我有好感的男人。” 她也不管闻笑的神情看来有多么奇怪,就接着道:“金雀花,金刚坚两个人——诶,你知道他俩是怎么死的么?” 闻笑看起来并不很想知道。 戚红药不管那些,道:“争宠。”她愁眉不展,叹一口气:“我没想到,他俩对我一见钟情,可是,世间只有一个我!更没想到的事,他们竟然因此反目成仇,金刚坚打碎了金雀花的骨骼,他自己,也死在金雀花手下。” “我晓得我魅力很大。可是,你们也太饥渴了。” 闻笑面无表情,目光似乎有些呆滞。 她凑近过去,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你说,对一个女孩儿示好,就能让她放下戒心,这谣言是怎么兴起的?” 她说完这句,一抬手,似乎想去拍拍他的脸蛋。 很暧昧的一个动作。 要是有她的熟人在场,对这一幕,一定很不忍心看。 ——一个这样俊秀的年轻人,眼看要脑浆迸裂,多么残忍。 她有些时候,下手之狠,很不像个姑娘。 也不像人。 一个人若要杀人,只要不是天生的杀手,就算准备再充分,行动间,也难免会露出一点细微的异样——也许是动作间的一丝迟疑,也许是瞳孔的细微变化,也或者,只是这一口气比上一口气多吐了一点。 孙若梅为了给她磨去这一点不同,曾用六只“鬼尼”作为陪练——“鬼尼”是猫妖化形之前的状态,半兽半妖,灵智半启。 这是它身上原始的兽性最为敏感、也最为强大的阶段。 “杀气”于它而言,就像太阳般醒目,哪怕瞎了,也能感受到阳光沐浴于肌肤的温度。 它能通过一个人的瞳孔变化,汗液气味,呼吸韵律、脉搏跳动——几乎任何风吹草动,来觉察恶意,然后进入戒备状态。 在它的字典里(假设它们识字),戒备就是进攻,先下手为强。 打九岁开始,直到十二那年,戚红药才终于能做到,完全不惊动一只鬼尼而出手将其格杀。 闻笑的感觉再怎么敏锐,也不可能比得上那种妖物。 所以,他完全没料到戚红药会出手。 可是这一击落空了。 他既然料不到,也就躲不开,那这一下,又怎么会击空? 只因为,在电光火石的一刻,他被人推倒。 ——好奇怪,他面前是戚红药,怎么会有一手推来? 因为他的腹部突然破开,一双银白色的“手”,倏地探出,一臂反折,按肩头推他倒地,一臂笋节般延长,袭向戚红药小腹。 谁能想得到,他肚里竟然会有这样的“乾坤”! 这一击之出其不意,几乎没有任何人能躲得过。 戚红药也是震惊。她虽然已做好准备要迎接惊喜,但拿捏不住惊喜会从哪个方向袭来,幸好,人虽然很难适应意外,但却可以训练自己应对意外的心态。 她既没有跳起,也没有躺倒,只将身一侧,手臂在小腹前一拢,恰到好处,握住了那只“手”。 “你好。” 腰腹一较力,蹬地跃起,握住一拉,往后疾退,那银白色的手臂竟然就像蚕茧抽丝一般,凭她扯动,越拉越长,越来越细,没个尽头。 闻笑脸上有种冻结的惊骇,但一滴汗也没有。 仿佛他的毛孔受惊吓过度,还需要时间缓一缓,才能各就各位。 也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他的皮。 第382章 多腿又多嘴 戚红药攥着那只银白色的“手”,只觉触感软粘,低头一看,手掌手腕乃至手臂,已给她拉伸得严重变形——如果其中有骨头,现在一定是牙签儿般细的样子。 “闻笑”身体一挺,直直站起。 “直直”的意思是,全身关节,无一处打弯,就那么立了起来。 戚红药右手握着“手”,左臂朝下一劈,砍在那色泽模样都奇怪至极的手臂上,悄无声息,徒劳无功。 ——她运足气力的一击,劈碎三尺厚的镔铁甲也并不费力,可落在这东西上,连个裂隙也没出现。 因为这玩儿意是软的。 柔一向能克刚。东西一软,就容易卸力,何况,它不仅软,而且很韧,很黏。 一下子,就粘住了她的手。 她突然发现,现在,就算她想撒手,对方也不干的。 “闻笑”面无表情瞧着她,并不着急。他只等着看她着急。 戚红药却也不急。她只说了句:“好,这是你自找的。” “闻笑”听完这一句,忽然发现自己在飞。 ——天旋地转那一种飞,身不由己那一种飞。 “虎”地一声,就是一圈。 “虎”了一共有三声,劲力蓄足,然后他就像块面团似的“啪”地一下拍在了墙上。 但她还没停下。 她把他从墙上撕下来,再次抡起,又是“虎”地一声,“啪叽”一下。 这么着又来有五六趟,“闻笑”整个人看起来都比刚才薄多了。 当她第七次要将他从墙上揭下时,忽然,掌心一空。 那银白的缠缠绵绵的“手”,终于舍得松开。 “不是说好了不会松开我的手?负心人,要吞针的。”她也有些喘,额角带汗,但眼睛很亮。 在状态全盛时,这点动作,于她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可连番鏖战,不曾休息,纵是铁打的身躯,也难免要融去三分,何况,她现在也不过是个失去天赋的普通人。 不仅没天赋,而且不会使道法。 那模样古怪,几乎成了“一张”的闻笑,在地上慢慢蠕动,慢慢地起立。 先伸出一双手,撑起上半身。 再伸出两条腿,试图支起下半身。 失败了。 于是,“啵”的一声,自体侧又伸出两条腿,作为辅助。 还有点颤抖。 一串怪响后,打腋下又伸出两条手臂。 八条腿一起,果然立得稳稳当当。 戚红药仅有的那只眼,瞪得很大。 她本来以为,这是那个伪装成莫七的蟒妖,没想到,竟然…… 她低声喃道:“我早该想到的,这样的一场大会,怎么能少了妖物参与。” 可惜,她的注意力一直给蓝晓星牵着走,全然忽视这第三股势力。 要这么说,那伪装成莫七,到处吃人的蟒妖,怕也是跟他一伙。 “闻笑”的脸,还顶在似人非人的躯干上,斯斯文文叹了口气:“戚姑娘,你可真是不解风情。” 戚红药面无表情,扫视那几条布满黑色钢针般硬毛的长腿,道:“阁下怎么称呼,黑寡妇?” “闻笑”斯文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忽然身子一蛄蛹,站了起来。 ——虽然,从蜘蛛的角度说,它本来也是站着,但现在,它却像人一样的站立。 两条腿站立的蜘蛛,也并不比八条腿的时候好看,似人而非人,以兽的身躯,做出人的动作,往往比纯粹的猛兽形态更使人心底发毛。 幸好,那些条本不该长在人身上的零件,很快就收缩去回人皮里。闻笑做这一切动作时,视线分毫也没离开她的脸。 他身上蓦地迸出一股妖气,拔地参天。闻笑慢慢踱步。 戚红药瞳孔一颤,就像一只羚羊在饮水时,突然发现距离它鼻尖三尺不到处,潜着一条巨鳄,这一刹那,只觉毛骨悚然,僵立原地。 这种气势上的天然压迫,是她过去很少体验到的。 这意味着,“闻笑”可能比过去所见的任何妖物,血统都要更纯正。 “王族……” 没想到,她找来找去,千方百计,竟然在这么个时刻——对她而言根本就没有必要,也没有用处的时候,这玩儿意出现了。 除了感叹一句造化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过去她寻找王族,是听说它们的妖丹可以解除自己诅咒的解药。 现在,这解药对她而言,还不如永不出现。 “命运”如果是人,绝对是个变态。 不过,仔细想想,凭她现在这模样,要打败王族,概率不大。 ——这颗诱人的果子,不但出现很不是时候,挂得也未免太高,贸然去摘,容易摔死。 闻笑这时候看起来,除了衣衫多几个大洞,覆了些灰尘,并无异样。 戚红药长吸了一口气,盯着他,缓缓地道:“你化形的功夫很不错。可你既然不是闻笑,又该怎么称呼?” 闻笑笑道:“多谢夸奖,其实,这也是有窍门的,我变得像,只因为我不光盯了他很久,这张皮,也的确姓闻。” 他避开了关键问题。 戚红药慢慢点头,慢慢地道:“你做得确实不错,连跟他相熟的人,都没认出你来。” 闻笑叹了口气,道:“但你却看出来了。是什么叫你起疑,难道,你是他的熟人?” 戚红药道:“我非但跟他不熟,甚至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闻笑一怔:“那?” 戚红药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闻笑又愣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过了会儿,道:“就凭我从来没有想要杀你。” 戚红药只是微微冷笑。 “我真的没想过要杀你,我只不过,想要把你带出这里。” 戚红药笑道:“好,我信你。既然大家坦诚相待,你不妨说说,同伙在哪儿?” “闻笑”又是一愣:“同伙?哦,”他恍然道:“难道你以为,那饭桶般到处吃人的蟒妖,是我的同党?” 看戚红药的表情,分明就是这么个意思。 闻笑皱眉,额上忽有两块斑点似的东西出现,火光下,闪着黑铁般的光泽。他那眉毛给两对眼睛夹在中间,挤得七扭八拐:“你以为,本王会跟那些臭长虫合作?” 戚红药望定那两只新来的眼,摇摇头,笑道:“要我说,蜘蛛岂非是天底下最该跟蛇做朋友的。” 闻笑知道不该问,但管不住嘴:“为什么?” 戚红药道:“一个腿太多,一个没长腿。把你的小脚儿匀给它们四只,岂不是皆大欢喜?” 闻笑有半晌没说话,神情懊恼,脑门上的眼珠望向下面,似乎在瞪那张嘴。 嘴虽然只有一张,但偶尔还是会嫌多。 第383章 都是摆设 但他还是很喜欢说话。 “你可真淘气。”他几乎有点伤心:“你就认准了我有同党?也许我是孤身前来呢。” “妖这种东西,”戚红药笑着道:“就像臭虫一样,一旦在阳光下出现一只,那阴暗处,可能已潜伏了百来只。” 闻笑舔了舔嘴唇,“臭虫并不很糟糕,做好了,也是一道佳肴。” 千佛窟内,那一点火光在舞动着,每一次哔啵炸响,都使地上的影子有些拉扯。 只看那影子,妖倒是立整得像个人,人却模糊得似个妖。 不过,这地方虽然只有两个喘气儿的,却决不止有两道身影。 黑暗寂静的洞壁上,还有千百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有些是佛眼,有些是罗汉眼、护法眼、夜叉眼、恶鬼眼—— 其实,大可不必细分至此。 境遇好时,这细分是有意义的。 艺术么。 但对遭了难的人而言,没心情参悟艺术,于是它们的差异消失,共同点么,几乎只剩下一个:都是摆设。 “你如果够聪明,就不该戳破我,不该在这时候动手的。”闻笑颧上也有几块斑点似的东西,在闪闪发亮。 戚红药看得简直有点羡慕。她本来也有一双眼的,却瞎了一只。 对面的有三对。 “我听说,蜘蛛眼睛虽多,但有用的很少。” 闻笑“啧”了一声,道:“本王倒听说,人都长一双眼睛,你却只有一只。”他摇摇头:“看来,听到的事,总不如看到的那么可信。” “趁着你现在还能看见,”他很认真给出建议:“别反抗,跟我走,否则,你会羡慕我有这么多眼睛的。” 你会一只也没有的。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蓄力,绷紧。 戚红药舔了舔嘴唇,有点刮舌头。脚下慢慢向左踏步,道:“你既然化形功夫强悍,为什么还要披着他的皮呢?” 闻笑叹了口气,“本来是不用的,可是,听说,混血对人和妖的气味十分敏感,很容易就分辨不同。” 戚红药耳朵动了动。注意到一个词:听说。 似乎这家伙进洞之前,就已经得到讯息,很了解这里栖息的混血,也很清楚该怎样避免麻烦。 有备而来。 她只觉冷汗一阵阵潮汐般渗出,心想:麻烦了。 “看来,蓝晓星没少给你们透话。” 闻笑偏了偏头,三对眼睛一齐闪动——似乎有层薄膜覆盖其上,每一次角度变化,都带出点湿乎乎的润泽感。 他笑得很奇怪,有点得意,有点狡猾。 戚红药注视着他,忽道:“不对。” 闻笑不笑了:“哦?” 戚红药的目光像捕兽笼,牢牢锁定他每一丝情绪变动:“你在笑我。” “你莫非觉得,本王一定要勾结点儿什么,才能来这里?”他摆了摆头,六只黑珍珠般光洁的眼膜,正随着角度变化而折射出焰火的光泽。 戚红药道:“是我错了。” 她喃喃自语:“我怎么忘了,妖要害人,并不需要帮手。” 失名废寺这样的大动静,本就引多方关注,妖族来探勘情况,也是意料之中。 可是——她能理解妖族插手,却想不明白:一只王族,听起来,并不是探路的好材料。 闻笑出现之前,她本来全副身心,都拿来对付蓝晓星,那计划虽然粗糙,可能够预见成效。 不幸,世上的事儿并不是单方面说了算的。 她自管计划她的,闻笑并不因此不出现。 况且,这本也不该意外。是她太马虎,忙着活下来,忙着应对追杀,将老对手完全忽视掉。 现在,眼下,她该做选择了:是继续对抗,还是循机遁走? 她虽然目下还站着,但如果不走,就一定会倒下。 说不定,还是散落一地那种。 舌头在嘴里画了个圈,没找到本该出现的草梗,寥落躺平。 “你想让我跟你走,总得有个缘由。”她说:“我可不是个随便的女人。” 闻笑对她的开门见山,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笑道:“我本来,并不是为你。如你所言,咱俩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不过,本王好奇一件事,”他的目光在戚红药脸上爬来爬去,声音轻柔儒雅:“那些个混血,怎么如此听你的话?” 戚红药心中一动,道:“所以,你是冲它们来的。” 闻笑沉吟道:“唔,可以这么说。”即住口不言。 戚红药笑道:“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你跟一个半死之人,也怕泄露秘密么?” 闻笑笑道:“错了。你不会死,因为我的疑问还没弄清。我会带你出去——只要你乖一点,不反抗,就整个带出去。” 戚红药盯着他,道:“否则?” 闻笑耸耸肩:“否则就卸去手脚——你放心,伤口会为你封好,死不了。只剩下头颅跟躯干,更方便,也更有趣。”他一边说,一边探出红中透黑的舌尖,在齿间滑动。 戚红药深知这妖物绝非危言耸听。 “人彘”这种形态,是昆虫类妖物很喜欢的一种保存猎物的方式。 ——卸去手脚,保留肥嫩的躯干头部,既不用吃死的,也不担心猎物会逃。 很多天师,都对这一族群的妖物闻风色变——战死不是最可怕的,但落在它们手里,只叫人恨自己为何不能早点断气。 戚红药心中陡生一股寒气。 若她的天赋还在,就算不幸落入这类妖物手中,也不至于把路走绝。可是,现在,一步踏错,即万劫不复。 闻笑似乎已经很清楚,人听见这番话会有什么反应。倾了倾身,笑道:“都说了,只要你别挣扎,我不会下手那么重的。” 第384章 难免窝囊 “消息是别人的,命却是自己的。你一定知道,该怎么选。” “……好。” 闻笑愣了下,他虽然觉得,这女人如果够聪明,就该识相些,别反抗,可真这样顺从,倒叫他有点意外。 戚红药皱眉:“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闻笑慢条斯理:“你最好,别想着耍花招。” 戚红药耸耸肩:“肯定耍不过你,你手多么。” 闻笑的眉毛似乎想立一立,但被眼睛挡住,没有成功。 戚红药道:“遇见你,算我倒霉,赶到‘点儿’上了——但你的要求,并不过分,我可以告诉你关于混血的秘密。”顿了顿,道:“一堆小畜生,跟我又没啥关系。” 她抬眼,漫不经心,扫过满布疮疤的洞壁,那些住石龛的听众,都很有素质,一声不吭。 它们自管摆自己的造型,对世间一切,并无异议。 戚红药瞄见那尊大佛的后脑勺,心想,那凄凉人,当初怎么没给这玩意脑袋踢掉呢? 她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就是因为对眼下情况无能为力,才迁怒于外物,看什么,都很可恶。 但迁怒是一点用处没有的。 闻笑在等她说下去。 “当然,我也有条件。” 闻笑风度翩翩一点头,“你可以开很多条件,”他轻声道:“我可以一条都不应。” 他的意思是:实力他高,主动权就在他手,弱者没资格讲条件。 戚红药却也学他的样子,微微倾身,轻声道:“你可以威胁我很多次,但我只要死一次——有本事你从死人嘴里问供。” 她面上虽很坦然,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还有拿死要挟对手的一天。 真是窝囊他妈给窝囊开门——窝囊到家了。 但人活着,总难免经历些生不如死的难捱时刻,你只好忍——如果可以不用忍,那几乎也可不必有这经历,说到底,是没得选的。 那时候,最好催眠自己是条狗。 ——因为如果是人,就一定很难过这一坎。 可身份再高,一生中,都难免要做把畜生的,运气好,只有自己知道;走背字儿,那就摊上一大群观众。但不论如何,你只要挺过去,一样是板板正正的好人。 何况,一个人若从没受过屈辱,也很难知道尊严的可贵。 闻笑瞧着她,轻轻点头,道:“你说。” 戚红药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我好奇,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闻笑默然不语,打量她,缓缓道:“你这问题,倒很正常——可你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 戚红药笑道:“知道或许没用,但不知道,我心里刺挠。”她板板正正地说:“人也是分品种的。我这个品种,最受不了痒,刺挠得厉害了,可能会自断经脉。” 空气一时太静,显得火焰燃烧很燥,哔啵声很炸耳。 戚红药眼投向地面,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的并非石子,而是串活物。 小小的黑豆粒似的蜘蛛,竟然蚂蚁似的成排——她目光沿着那队列走,攀上闻笑鞋袜,一路往上,至耳门停住。 那两个耳朵,好像是蜘蛛的巢穴,下班(也或许是上班)的蜘蛛们,排着黑细细的队列,规规矩矩钻进其中。 这使旁观的她骤起一种身上也有虫爬的幻觉,耳朵也突然有点难受,忍不住抬手搓搓。 蜘蛛爬入,闻笑扭一下脖子,眼珠颤动,微微翻白,脸上露出一种人们在寒冷冬天里把脚伸进微微烫的水中的一种神情。 舒坦。 蜘蛛带来了好消息——当然,是对闻笑而言。 他长出了一口气,似乎身上每一个关节,都拉长了半分。 那距离大佛较近的洞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山洞很静,本来连呼吸声都刺耳,可是,忽然,有一大群人靠近过来。 脚步声出现得很突兀。 戚红药来不及猜测来人身份,只觉得不解。 如果这伙人有意隐瞒动向,那就保持潜行; 如果没顾忌,自然行动,那脚步声该是由远及近,慢慢清晰放大,况且—— 听声音,怎么仿佛鞋底子都擦着地面来的? 她过去也听过这种走路声,那是一个跛足的可怜人,只一条腿灵便,走路时,好腿先往前迈一步,残疾的脚,再擦着地面,拖往前去,而后,好腿再迈一步,循环往复。 就是那么一种摩擦声。 现下,以她的耳力听来,两处洞口至少有六十多双腿,都争先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使她忍不住冒出个荒唐念头:莫非来了一群…… 当然不是。 在这种哪吒都会嫌自己手太少的地方,一个人若已发出这样的脚步声,是万万活不下去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身影陆续出现后,她才明白过来。 之所以脚步声骤起,那是因为,他们的脚,的确到近前才踏上地面。 他们本就是平躺着,被一群蜘蛛运送到附近的。 戚红药一旦看清楚他们的样子,忽然间,眼里骤现一种懊悔。 她很少为已发生的事情后悔,就算有,也从未在临敌时表露出来,——那毕竟是比较脆弱的一种情绪。 但她既然已经发现自己犯下这么一个严重的错误,就很难再装傻。 那些人,虽多数都低着头,脸上的肌肉也因松弛过度而些微变形,可她还是一眼就看出来,打头那一部分,正是先前给她捉住关押的天师们。 他们的样子当然很不正常。 他们脸上的神情,使戚红药联想起某次路过“痴人院”时,往里一瞥所见到的脸。 这些人的到来,使洞窟看来不那么空旷,可是,并没有多添一丝人气。她本来只因失血而身子发冷,现在,心口也几乎快冻住。 闻笑正微笑着欣赏她的反应。 他喜欢看她痛苦懊悔的模样,有点新鲜。他决定再加把劲儿,也许会刺激她流泪呢? “你不该将我和他们关押一处的。”他叹息地道:“又收去他们防身法器,使我很容易得手,他们成了这副模样,你要负很大责任。” 戚红药的目光,从木偶样的人群扫过,似乎在清点人数,但光线太暗,难以尽数。 除去跟她打过交道的一部分,还有一多半面生的。 她“嘶”地吸一大口气,突然抬手,把自己的脸,当面团的那么用力搓揉,手一离开,什么表情都给抹去了,消失了。 她又是那个冷静得接近冷酷的样子。 只是不知她心里是不是也如脸一样那么快平静。 她耸一耸肩,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笑在人群中悠闲穿梭,溜溜达达。 “我有问题,需要你来回答,我问一个,你答一个,你横,不怕死,那没关系,答错了,他们就死一个。很简单,是不是?” 第385章 舍别人的命 “其实你还有得选。”闻笑道:“如果你要跑,我也不保证,能活捉住你。——不过你死了,他们也没必要活。” 戚红药只是听着。 她没试图用“长天契”什么的来提醒——那就跟提醒一只山里的猴子吃饭该用筷子差不多愚蠢——不是猴子有问题,而是她病得不轻。 连人到这地方,都不总做人,何况是妖。 “但我知道你不会跑的,你既肯为一人犯众怒,就绝对没生出个理智的脑袋。” 他说话时的眼神,其实有些赞许,“你很难得。若非族类大异,本王倒很想有个你这样的朋友。” 戚红药不识抬举,只回他两个字:“问吧。” 闻笑嘴唇扭动一下。他伸出左掌,肌肤很白,很细腻,但他并不为展示这张人皮的质量——皮下一蛹,有什么活物亟待钻出。 大约闻公子的皮不算很厚,那东西很快就咬破一块,伸出半截身体,在七只眼睛注视下,伸伸缩缩,进进退退,愚蠢中透着谨慎。 戚红药瞧瞧它,瞧瞧闻笑。闻笑的视线,也早从银蚕移到她波澜不惊的脸上,“你果然见过这东西。” 戚红药默认。 “你知道它们巢穴在哪里么?” 戚红药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只问:“这是什么?” 闻笑道:“银蚕。” 戚红药道:“我又不瞎。” 闻笑道:“你问题太多。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一名天师的胸前,忽然涌动起来,“噗”的一下,爆开一团血雾。 留下个拳头大小的伤口,一只、两只、三只尖锐黑硬的脚,从翻卷皮肉内跨出,扯动蜘蛛身体,一点点挤出来,血丝粘连,好像人的血肉,将它又孵化一遍。 戚红药一霎不霎盯住这一幕,她刻意不去瞧那天师的脸,她不想要知道死的是谁。 她的脸,现在看来就像是一团铁打就的,硬绷,看来没任何关节能动。 “他死,就因为你太好奇。” 闻笑的神情也很冷峻:“别浪费时间,别挑战我的耐心。我杀人,就如同你杀妖,不会有任何为难。” 戚红药一字字吐出,像是要从牙缝里挤出一头象来:“那你就杀!” 闻笑一愣,以为自己没听清:“你是说,让我动手?” “动手。” “杀人?” “尽管杀!”她眼内燃着寒焰:“你最好清楚一件事:不知你用意何在,就算你杀光我们,也绝不会叫你得到答案。” 闻笑舔一舔嘴唇,目光邪异,难辨喜怒,在地上兜了两圈,眼始终盯住她。 他霍然站定,脱口而出:“你真的是人?” 戚红药:“你真的是妖,我就真的是人。” 闻笑不能不去想另一种可能:“也许,我看错了你,你其实很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们,是不是?” 戚红药道:“对。” 闻笑噎住,忽然,一拨楞脑袋:“不,不对。”几只眼在那些人跟戚红药之间,嗖嗖逡巡。 他似乎有点儿懵了。 “你看着挺不是人的,”他轻声道:“你是舍出别人的命——这可一点儿也不值得夸耀。” 戚红药:“他们并不是我的朋友。” 闻笑轻声道:“当然。”他抬起一只手,朝向人群:“所以,你希望他们死?也许我杀光他们,你反而高兴些,就愿意回答我了——” 他目光焊死在戚红药脸上,不错过任何变化。 他的手就要落下。 戚红药额角青筋一横,猛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病?我当然不想他们死,——就算他们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杀我。”她说:“可我他妈还能怎么办?我们是天师,我们能出卖的东西,只有一点点天赋和胆量,为了保护那些给你们盯上的普通人,舍生忘死。” 她下颌朝着那些人一点,“你为天师很值钱吗?随便哪个州省,我们都是一文钱买一打的货色。” “我当然可以给你答案,带个路而已么,你或许真会放过我们,多么划算!” “可我跟你们这些东西,是老打交道了——你们向来不做亏本卖,不肯吃亏的。”她一字一顿地道:“所以我一定要知道,带这个路,究竟是换这些人活,还是换更多人死。” “是什么,让你一个王族深入险境,那银蚕,究竟有什么价值?” “这就是我的立场,你满意了吗?” 有那么一瞬,闻笑脸上骤现暴怒,视线横切,落在一个青年天师身上,好像要动手,但最终,那青年胸膛固然涌动一下,并没炸开。 闻笑想见自己的“大事”,终究忍耐住,退了一步。 “不如,你来我麾下。”他说,“待日后一统,也不会尽屠人族,我愿给你大将待遇——” 他收获一个使他觉得自取其辱的眼神。 闻笑举起双手:“好,好。你赢了。” “不过,你说错很要紧的一点。”他二指夹住那银蚕,“我要找到它们,消灭它们,这件事,不光对妖很重要,对你们人,一样事关至要。” 戚红药:“那真是太棒了。” 闻笑脸上的青筋似乎凸了一凸——这其实难度挺大的,想想看,那人皮下的血管得嘣起多高,才能叫人发现得了呢? 他再一次挺住,往下说。 “这东西可以使混血数量大增。”他想了想,补充:“跟人和妖的数目一样多。” 戚红药目光闪动,道:“那又怎样?世上所有人和妖加起来,也未必有蚂蚁多,可谁做决策,会问过蚂蚁怎么想?” 闻笑怒吼:“它们不是蚂蚁!一只蚂蚁不可能挑战人和妖的地位——” 戚红药“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是为这个而来——为了从源头掐灭这种威胁,你害怕它们发展起来,会侵蚀妖族生存空间?” “还有人。”闻笑马上接上。 “要这么说,”她喃喃自语:“我们还得谢谢你哩,我有什么理由,不配合呢?” 闻笑轻舒一口气:“是的。” 戚红药道:“可你怎么不早点坦白,反用这种方式,搞得兵戎相见。” 闻笑打了个结巴,马上道:“我们毕竟立场……不合,我这不也是怕你不信,才防患于未然么?你放心,”他飞快地道:“等你带我找到这东西的老巢,这些天师,都不会有事的。” 戚红药道:“你不如现在就放一些。” 闻笑道:“那不成。” “也不用你放他们走,”戚红药眼四下张望,道:“就是多两个人能恢复神志。” 闻笑不解:“那有什么用?” “有用的。”她诚恳的转回头,盯住他:“多几双耳朵,一齐听你这套屁话,我压力小一些。” 闻笑霍然色变。 第386章 曾经的感觉 “你张口就断定本王撒谎,不觉得太过武断么!” 戚红药笑道:“所以,你要我相信:你胸怀大义,深入险境,身为王族而甘冒奇险来这种地方——就为了抹去一个对人和妖都不利的存在——好,好得很。” 不知怎么,这话从她嘴里说出,听着真叫人恼火。 闻笑低沉地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发怒?就算你拖延时间——” 戚红药道:“咱们本可以进度快些,是你一直在浪费时间。” 闻笑长吸一口气:“好,你说我撒谎,那你觉得,我是为何而来?” “为你自己。” 闻笑喃喃道:“你是这样想的。那么,其他理由,你都不会信。”他竟没有再否认,因为他发现,再否认下去,就显得自己很可笑。 更何况,为自己就为自己,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他做决定,只用了一刹那。 “谁能控制这东西,谁就有可能影响未来天下最强大的一股势力。” 死寂林立的人群中,似传来一点极轻微的动静,戚红药抬眼,目之所及,未见异常。 一个个都是那样麻木立着。 闻笑道:“你知道如今是什么日子么?” 戚红药淡淡道:“我没带日历。” 闻笑冷笑:“霜天血月,就快到了。” 这句话,使戚红药略微失神,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摸颈侧——那几颗痣,现在一定是鲜红如血。 她想起师父、师叔都曾多次警告,如果不能在霜天血月之前,找到除咒之法,她必死无疑。 当初,为这事情竭力奔走,卷入铜镜事件,遇见了…… 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你知道,它们为何会在这石窟里么?”闻笑径自说下去:“因为银蚕不能见日月之光。” 戚红药回过神,道:“不见天日的地方,有很多。” 闻笑:“不能见光,却要见血。”伸出一根食指,指着脚下:“它吃的人血越多,银蚕孵出时,效用越强。” 这石窟在他嘴里,似乎成了个什么饭量很大的活物。 戚红药:“什么效用?” 闻笑的脸突然皱在一起,目中似有恐惧,似愤怒,又混杂了一股贪婪欲念——就像人看见鳄鱼池中沉着一大坨金子,自己手里却没有勾杆。 他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竭力平复,收效也不大。 “使天下重新洗牌的力量。” 戚红药瞳孔一震,但很快嗤了声,表示不信。 闻笑缓缓地道:“你难道就没想过,混血是从哪儿来的?” 她当然想过。 不光想过,还问过,可是,连那些混血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是怎样诞生的。这一点,戚红药倒不认为它们是刻意隐瞒。 “你知道?” 闻笑没有直接回答,道:“你说,它们即像人,又像妖,是为什么?” 戚红药眉头紧皱:“不就是——”她打了个磕巴,“杂交?”这话题使她想到龙鳞玉藻镇上,那些失踪的少女,死去的孕妇,庞家的恶行。 虽然,庞大海看来失败了,人也失踪,但大家几乎心底都默认,混血就是那样制造出来的。 闻笑苦笑摇头,慢慢踱步。 “要真是雌雄精血所合,天生地养,这东西,倒没那么叫人忌惮。” 戚红药尽量沉住气,“那不然呢?” 闻笑脚步一定,开口时,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它们需要人和妖的血肉,作为养料,才生得出。”他盯住自己脚尖,死气沉沉地:“混血……如名所示,是混在一起的血肉。” 在脑子还没想清楚前,她的身体却像接受到某种暗示,脖子后的毛孔都炸开来。 “……什么意思?” 闻笑没有看她,依旧盯着自己脚尖,好像被这么俊俏的脚指头迷住了:“你跟它们厮混,也许,曾见过一些奇怪的情况?” 戚红药道:“你指什么?”她两道眉几乎要栓在一起,心想,这问的是废话么,那些混血,处处都很奇怪。 闻笑试探地道:“它们有没有……认为自己是人,或者妖的?” 戚红药微微眯眼,道:“他们是一直想当人,这不假,但还没疯到认为自己真是人呢。”其实有。她说话时,脑袋里就浮现出一个挂满装饰的身影。 闻笑那种失望、失落,即使嘴巴闭上,也会从眼底溢出来。 “你运气不好,”他低声道:“一个都没遇见……啧。说出来,怕你又不信了。” 戚红药没什么表情,道:“你不妨试试,能说服我,自然就让你如愿。——遇见那种混血,又怎么样?” 闻笑忽然深吸一口气,霍然扭头,盯住她:“那你就一定要相信它。” 戚红药一愣:“相信它是人?” 闻笑道:“因为它们真的是。至少,曾经是个人。”他轻轻地静静地道:“它们只不过,还没忘干净做人的感觉。” 第387章 又是你 戚红药好像突然就不能理解耳朵里听见的东西。 “什么意思?”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听不懂,是你的问题。” “它们的心肝,于人族是大补,对不对?”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换成任何一个人来,都会视银蚕为至宝,但本王不会——本王跟你们立场不同。所以,把它们交给我处理,最为妥当。” “要说我为自己而来,这不假。”他此刻平静些许,“但成全我,也并不会侵犯你们人的利益。” “你不是很傻,应该能想见,培育此物之人,目的正是要这东西大量繁殖,增加混血数目,或是为引起各方争夺,或是将它们当做一支新生力量,以跟人、妖叫板……归根结底,都难免血战。你不想那样的,我知道。” 戚红药轻声道:“我却知道,这对你们,也未必是坏事。” 闻笑道:“对我是。”他冷冷地道:“我的一个兄弟,跟此物培育者早有勾结,这东西一旦孵出,对他大有助益,对我,却等同灭顶之灾。” 戚红药慢慢地道:“你的,一个兄弟?” “我们一族,有个规矩。”他语气越来越虚,没什么力量,但一字字都使人能够听清:“每代王族,只有继承王储那一个,才能活下去,败了的,都会成为新王养料。” 他咳了起来,好像这句话很呛口。 戚红药道:“那你有多少个竞争对手?” “不多。”他轻飘飘地答:“出生时,有三千七百六十九个兄妹。父王母后吃了一些,我们彼此吃了一些。” “……所以现在?” “六个。” “嚯。”戚红药慢吞吞地道:“看来味道不错。” 闻笑笑道:“改天请你尝尝。”顿了顿,道:“他谋划一旦成功,环环相扣,便可藉此,将王位收入囊中,唉,我却尸骨无存了。” 他撒了一部分谎,隐瞒一部分事实。 他能活到现在,站到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实力证明。 但他得知银蚕的存在,实属运气使然——靠偷听。 蛛蝥王族的居处,一个茅坑都至少有三方势力盯梢——端看哪位继承人手腕更硬。 其实,凡活下来的几个,没一个省油灯,只他运气较好,这至关重要的事,先落在他耳朵里。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甚至觉得消息不可信。 但谈话那两个的身份,又使他不能不信。 疑心还是抗不过诱惑,饵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使他觉得,为何偏偏是自己听见?这或许说明,天注定他该当成为蛛蝥一族储君! 所以,他才在这时刻抛下族内已臻白热化的斗争,亲自跑一趟失名废寺。 一到“山海无量”,他就知道,此行至少有六成把握,不至空手而归。 ——因为万俟氏那条奸猾的长虫也来到古月城! 地面儿上的活物,没什么比蛇更使他呕心,何况,虽未谋面,但早有过隔空交手——那小子揣奸把猾,苛刻薄情,决非善类。 但这也使得闻笑坚信,此地必有玄机——否则,万俟氏来此天师聚集之险境,难道是吃饱了撑的?要说没有极强的利益驱动,谁信?总不会那小子是为了求偶! 哈哈哈。 他为自己能想到这样一种刻薄的讽刺而笑得肚痛。 及至混血出现,闻笑更觉十拿九稳。 “我要找到那些蚕,事关本族王储争夺,我的生死前程。”他的语气已经堪称诚恳:“你配合些,我绝不会亏待你。” “霜天血月之前,我要毁掉它们——放心,我绝对不会使它们孵化出来,因为这对我而言,有弊无利。” 话语几乎带一点商量的意味,但二人都知道,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我已经表达了我的诚意。” 戚红药闭眼,轻轻点头。 闻笑不明白她究竟什么意思,且耐心已近告罄, “你是说,如果没人干扰,它们会在霜天血月那天,暴露天日?”戚红药问。 “是这样。” 戚红药蹙眉:“就是说,一定会有人来取走它们?” 闻笑语音已难掩急躁:“谁知道是取走还是送出——反正会见天光,因为他们养这东西,就是为那一刻,所以,我们动作要快。” 戚红药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闻笑一愣:“……不是等你?” “你既然已经这样坦诚,我也没第二条路可走,”她突然间吐字十分清晰,字字嘹亮,“我有什么理由不帮你?” 她瞪着闻笑:“我已受够了你这啰嗦,快走。” 现在,竟然变成她在催促闻笑。 简直有点滑稽。 她很不耐烦,不等他反应,就走向靠近大佛的那一洞口。 一群天师,像一个个大块的人形钟乳石,成为一类不很美观的路障。 戚红药说走起来,动作就麻利得叫人很难猜到她伤有多重,一跃身,就比闻笑动作还快——闻笑一瞬间还道她想跑,可是,她只不过从那些人林中穿过去而已。 闻笑当然是紧跟在后面。 他盯戚红药背影很紧,心底着实兴奋,抑制不住,猜想自己愿望得尝那一刻的光景,他的兄弟姐妹,该多么惊惧,多么愤怒——哈哈,那是失败者才有的样子! 他盯戚红药太紧。 虽然有六只眼睛,但很可惜,控制权只落在一个大脑里。 他不该盯她那么紧。 视线都落在一处,就难免发生意外,许多分明能够避免、躲开的伤害,就因为主人过于专注,而有可乘之机。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给人腰斩两截时,内心震讶程度,从他凸出半寸的眼球,可见一斑。 他一旦看清楚那人模样,刹间的懊恼,不亚于同一个人在同一棵树下给雷劈中两次的心情。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又是……你?” “又是我,真不好意思。” 一众僵尸般的身影中,忽有一个活过来。 蓝晓星横踏一步,越众而出,真诚致歉,表示他也不想这样的。 “实话说,我也没想到,阁下居然需要杀两次。”他一边说话,手中寒光闪动,银镩有如灵蛇,眨眼间,闻笑至少又碎了一倍。 第388章 上网 旁边一个始终低着头的身影,终于仰首,颤声道:“他还在动!” 声音细而轻灵,是连珊瑚。 切得碎碎的闻笑,并没有血流出。 每一块的他,都渗出一股粘液似的银白东西,使这些块状物迅速地粘合起来。 这一场面,吊诡得像个光怪陆离的梦。 蓝晓星叹一口气,却也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 连珊瑚却陡然冲出,手中持着一柄不知何处得来的小剑,跃上前,在幽幽一点篝火映照下,衣衫律动如云,影如薄雾,娇叱一声,兜头乱劈,把个刚聚有三分人样的闻笑,又给大卸八块。 这几下砍,不见章法,更谈不上名门风范,只是惊恐之下,由恐生怒,硬逼得一股疯劲儿。 她是有些惊吓过度了——光是“王族”二字,已足叫人胆寒,何况,她是亲眼见到闻笑死了一次的! “你为什么要动手?”她砍几下,又突然回头,嗄声质问蓝晓星,但目光斜睙戚红药。“等她带这妖物离开,我们不就可以跑了?!” 蓝晓星温声道:“戚姑娘知道为什么。” 戚红药笑了,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会算命,哪儿想得到,二位有这雅兴,在这儿装死。” 蓝晓星轻轻地,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你故意说要给他带路,又特地从我身边挤过去——不就是要借我的手,来杀他么?” 戚红药道:“哦?难道我刚才拿刀架着你脖子?” 蓝晓星道:“比架脖子还狠。我们辛辛苦苦的成果,就要被你卖给他了。”他叹了口气,小声似自语地道:“就算你是骗他,我也不敢冒这个险。” 他冷眼凝着地上粘合的“闻笑”,道:“戚姑娘,你可以跑了,跑得越远、越快越好,我会替你挡住他。” 连珊瑚气得呼吸粗重,还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分明她跟蓝晓星在寻找戚红药的下落,忽然间,看见一群天师似乎失去意识,被蜘蛛运走——蓝晓星提议跟上去看看究竟,结果,竟一路跟踪至此。 其实,她一进入此地,看见“死而复生”的“闻笑”,就已察觉不妙。 待明白这原来是个王族妖物,连珊瑚一时悔青肝肠,只求莫被发现行踪,能装死躲过去。 她着实没料到会有这种风险,只以为跟着蓝晓星,可以不费力的除掉眼中钉,谁成想! 更可恨,更不可思议的事情是:蓝晓星居然说要留下来压阵,只为叫戚红药脱身——他难道也中了这女人的邪? 连珊瑚虽然没有被种下那种蜘蛛,可是,此刻却也有种胸口亟待炸开的感觉。 这世界一定是疯了,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虚幻的,这里没有王族,蓝晓星也没突然调炮往里揍—— 戚红药……戚红药是什么反应? 连珊瑚心想,还能什么反应——赶上蓝晓星发癫,她肯定借机溜之大吉,我也要赶快离开—— “走?我去哪?”戚红药挺了挺胸,展了展肩,道:“有蓝家主助力,我现下壮胆得很,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咱们一起除了他。” 蓝晓星霍然抬头,目光沉郁:“你觉得,是你能打过他,还是我能打败他?给你机会活着,不要浪费。” 戚红药全没把他的警告当回事。 “试试么,不吃亏。”她大指往身后比了比:“或者,你也可以走,我带他过去看看蚕——” 蓝晓星脸色霎时一沉。 连珊瑚却不想跟这两个疯子一起玩儿命,冷声冲蓝晓星道:“你走不走?” 蓝晓星自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能走。” “你不走,我走!”她说话时,人已如一片飞花,投向洞口。 就算在这境况下,她的身法也美极了。 只不过,这美好的身影啪叽一下,定在半空。 ——洞口不知何时,结了一层薄而韧的蛛网,粘性很强,一下就“捕”住了她。 连珊瑚拼命挣扎,开始还企图以短剑割断蛛丝,结果,连兵器都标本似的固定住了。 闻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起伏:“谁也不用走。谁也走不了。” 蓝晓星的脸,若非有下巴骨兜着,一定能沉到地上去。 这里只有戚红药还笑得出来。 闻笑道:“你笑什么?” 戚红药道:“我本来单打独斗,现在多两个帮手,还不许笑一下啦?” 闻笑道:“哦?帮手?” 他瞟了眼蛾子似的黏在蛛网上那一位,再瞧瞧蓝晓星,目光轻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蓝晓星叹息道:“闻兄,她一向如此,我已领教过了。” 闻笑瞅着他,摸摸脖子。“你,杀了我两次。第一次,本王懒得计较,但这回,你自愿留下来,本王听得清清楚楚。” 蓝晓星紧了紧手,银镩冰冷,几乎寒进人心底去。他的眼睛溜向封闭的洞口。 谁能想到,居然有一天,他竟和戚红药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或者说,是一张网上的昆虫,也许更准确些。 刚才,乍听戚红药居然知道银蚕所在,他吃了一惊,见她要给这王族带路,就不得不阻拦。 毕竟大事成功,就在眼前,霜天血月已近了。 他得活着出去,才能见到那期待已久的一切。 蓝晓星是不是后悔留下,从他那张脸上,看不大出。 连珊瑚则整个人就是大写的“悔”字,她还在狠命挣扎,鬓发散乱,慌得泪痕点点,“刺啦”一声,所有人,不用回头都知道,她一定是脱身了。 所有人,也不用回头都知道,她现在一定比方才凉快得多。 感谢宽袍大袖,感谢衣带飘飘,掌声送给它们。 她的呼吸很急促,想必,正努力想办法掩盖暴露的肌肤。 她很绝望,羞愤欲死,不过,如果她肯抬头看别人一眼,就会发现,她其实没必要这样惊慌,因为别人一眼也没看她。 火灭了。 很突然,但合情合理。 灰烬给一层蜘蛛尸体压着,下面星星点点,透出红宝石似的碎光。 空气中,飘着一股焦香的炸茧蛹味,有人肚子咕噜一声。 不是戚红药,她的胃已饿麻;不是蓝晓星,也不是闻笑。 戚红药跟蓝晓星,缓步挪移,成掎角之势,蓝晓星嘴唇翕动,几乎看不出开口:“戚姑娘,咱不玩儿命,行不行?” 戚红药也小小声道:“那我们玩儿蚕?” 蓝晓星嘴唇像给蝎子蜇了似的往里卷去。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展开。 第389章 口真重 戚红药突然察觉,没有火光,也许是一件好事。 有火的时候,当然有一块地方很亮,可是,远些的地方,却显得更黑暗,更可怕。 现在,火熄了,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突然发觉,原来这里其实也没那么黑的——有一点无限接近深灰色的调子而已。 戚红药于黑暗中撇了眼蓝晓星,心里很有些疑惑。 闻笑想知道银蚕消息,为何舍蓝晓星而就她呢? 蓝晓星,才应该是对地窟了解最深的人。 她想不通。 其实,闻笑不是没考虑蓝晓星,问题是,一路同行,没少见他受混血攻击骚扰,这小子分明也对混血性情并不了解,他也是第一次进入洞窟。 假设这里是个猛兽围场,蓝晓星或可称为场主,——他花钱建场,买饵饲兽,这不假,但狮子老虎,大可不认这位直属上司——哪怕他一句话就能断了它们的粮——那也不认。 从他窃听来的消息,要找银蚕,必须得有混血配合,没有它们心甘情愿带路,不管是蓝晓星还是紫晓星、红晓星,都毫无用处。 戚红药就不一样了。 他当初佯装诈败,正因为看见这女人指挥混血的一幕——真不可思议,那些见人要么攻击要么逃走的东西,居然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那么顺服得像她家养的狗! 闻笑当时就不行了。 他满怀激动地战败,心情振奋地被俘。 给关押在那洞内时,洞口时不时出现的混血身影,使他越发感觉自己来对了地方。 他本来是打算,不暴露身份,用些办法骗这女人带路,却给她识破。 但问题不大。 来硬的就来硬的。 他也不怕戚红药有帮手,只是不太满意帮手的身份。 ——如果来的是她亲友就好了,这样,还有些人质价值——偏偏是蓝晓星和连珊瑚。 闻笑虽然对三人恩怨何来还不清楚,却很清楚一件事:这俩人,是没有一丁点儿做人质的价值的。 杀了,戚红药弄不好真给他比个大拇指。 这丫头多贱呐,做得出来。 可是,他知道蓝晓星也是个辣手的天师,诡诈多毒,是个狼蛛般的东西——只守在自家门口,等猎物靠近,有足够把握时,一击必杀。 狼蛛看来凶残,其实很谨慎,许多路过它门前的猎物,都比它体型大,这使它们凡不很饥饿,就不会贸然朝一个无把握的对象动手。 它不打无准备之仗。 所以闻笑本来期待蓝晓星知道自己王族身份后,能识时务,知难而退,结果——他暗叫晦气,今儿遇见一只饿疯了的。 蓝晓星道:“戚姑娘,这妖物暗中视物也如白昼,偷袭不得,还是咱俩一起上,你东我西,一人半边,更易得手。”他的声音撵成一股细丝,径直送到戚红药耳内,不使第三人听见。说完话,半晌不闻回应,于黑暗中瞟去,只模糊看见个黯淡轮廓,似乎有点迟疑,蓝晓星道:“戚姑娘?” 那人影点点头。蓝晓星便将身一潜,倏地往左一晃,却飙向右侧,同时间,耳朵微动——他眼凝着闻笑,可凭借风声响动,也在估摸戚红药动作,忽然有所觉察,她那边并无反应,蓝晓星心中一凛,身子倒折回来。 一刹那,他想到的是:我这一动,前有闻笑,后背却露给戚红药,她恨我日久,保不准,借机暗算,不可不防。 便试探道:“戚姑娘,咱们说好,为何不动手?” 黑暗中,传来戚红药微弱的声音:“哪边儿是东?” 蓝晓星指骨“咯啦”一声,险些把银镩攥出个印子,轻柔地道:“你左手边。” 戚红药道:“好,这回我先。” 对面闻笑只见两人倏而互望,倏而嘴唇翕动,只听不见半点动静,蓝晓星跃起时,闻笑心中一动:来了!便待出手,结果,他竟又退回去。 闻笑不明所以,更觉得不该擅动,六只眼,滴溜溜在那二人间滑动。忽有心中一动,想到:姓蓝的歹毒,姓戚的奸猾,给他俩商量好,不定琢磨出什么阴损主意,我难道就傻等不成? 想到这里,又觉该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便要出手,又见戚红药疾冲过来,闻笑立时转攻为守,心下暗喜:蓝晓星不值钱,当务之急,是拿住姓戚的。 他体内蛛丝已蓄势待发,结果,戚红药冲了一霎,也退回去。 那边,戚红药对蓝晓星道:“你怎么不冲了?” 蓝晓星道:“不是说你先?” 戚红药:“我先,你也别不动啊。你不动,我以为你死后头了。” 洞内骤然响起连串哔啵爆响,一声怪啸。 闻笑知道,自己距离目标已经很近,这时候,最考验耐性。 可他能活到这么大个儿,一定不是光靠有耐心。 他明白戚、蓝二人,本是死敌,他之所以不欲先出手,正因不想迫得二人同仇敌忾、合力反击。他想,只要自己沉住气,这两人必定分头袭来,且绝不会为对方拼命掩护,到时,守株待兔,反比主动进攻更好。 但不知是否自己盘算给勘破了,戚红药和蓝晓星居然都不上钩。 三道身影疾地相碰,骤然散开,隐约间,银光微动,那是蓝晓星的银镩,而戚红药尝试两次后,即放弃近身,捡拾地上石头,对准闻笑身影一通投掷,黑暗中,破空声如尖哨,迅极猛极,只是准头不大好。 没一会儿,蓝晓星后背着了两下,肩胛骨险些都给洞穿了。 他咬牙闷哼,低声道:“戚姑娘,还顶得住?” 他的人和声音,都像融化在空气里,听不出方位。 “顶得住。” “蓝某可要顶不住了。” “……太黑,准头不好。” 说话间,闻笑突进,八足狂挥,戚红药身上已挨了几下,但伤得不重,至少,没有伤到要害,当然,这也跟闻笑不想杀她有一定关系。 蓝晓星就没这待遇了。闻笑要是能逮着他,弄不好会用他自己的肠子勒死他。 蓝晓星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竭力避免缠斗,挡了几下,就地一滚,滴溜溜远离战团。 戚红药一人很难抗,咽下口血,擦擦嘴角,低声喃道:“要是每挨一下,就有人给我一文钱,该多好。” 蓝晓星爬起来,默了默,苦笑:“还能玩笑,看来挺好。” 闻笑的声音冷淡而认真:“钱?你可以要多少钱,有多少钱。” 戚红药:“哇,那真是太好了,那我可以买很多杀虫药啦。” 没人看见闻笑的表情,但他的呼吸,骤然像小锉拉木头。 戚红药精神快绷到极致,等着一下狠的。 忽然一声笑。 这笑声比进攻还吓人,因为完全是意料之外。她激灵一下。 “真可惜。”闻笑叹一口气,“你要是我的族人,该有多好。我挺喜欢你的,咱俩一定很合得来。” 戚红药道:“你口真重,真变态啊。” 闻笑放声大笑。 蓝晓星道:“实不相瞒,在下也觉得,二位很般配。不如,我们就此停手?” 他仿佛抱有一点戚红药和闻笑会当场喜结良缘的期待。 他当然也就是随口一说。可是空气静得很尴尬,所以他只好又道:“可惜,谁都知道,妖对人,不会比屠夫对粘板上的肉更有感情。”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好像听见他这句话似的。 第390章 目的 突然间,一阵急喘。 对战中的三人,都微微震惊的看去——他们几乎已忽略连珊瑚的存在。 其实,连珊瑚也不希望他们想起自己来,可是,脚下的东西让她很难抑制尖叫的冲动。 一大群蜘蛛,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缝隙——或许就是从洞口蛛丝的间隙处——涌了进来。 咔哒咔哒。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咔咔咔咔。 闻笑嘴里发出一种短促的哨子似的急响,蛛群迅速聚拢。 戚红药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此时也忍不住头皮发麻, 尤其眼睛越失能,想象力越是暴涨, 她隐约觉得,脚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踩上来,小腿有些痒,甚至沿脊背一路,都有点不对劲起来。 她强忍住反手抓挠的冲动。 闻笑道:“戚天师,我不想这样对待你,如果可以,我还是想把你囫囵个儿带回去。”他叹一口气,接着道:“可你再不配合,我也只好一声令下,——诶,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些小蜘蛛,其实也不大听我话,我叫它们进,倒还成,要叫它们退,啧,它们不吃饱,可不老听令呢。” 一个闻笑,已使二人狼狈逃窜,左支右拙,现在,又多添这些食人蛛。 情况明显极其不妙。 蓝晓星耷拉着眼皮,眼珠缓缓移动。 ,忽然道:“戚姑娘,不可恋战,我们跟他拼一把。你身法较为灵巧,瞄准他丹田处——妖丹位置,务必一击得手。” 戚红药苦笑,她何尝不想,“他腿太长,我手太短,近不了身。” 蓝晓星顿了顿,声音似乎有些干涩凝滞:“我来吸引他的注意。” 黑暗中,戚红药眉头飞快一蹙。 蓝晓星紧接着一字一句地道:“只求你出手果断,不要迟疑,否则——” 戚红药轻声道:“否则你怕要很生气了?” 蓝晓星似乎笑了一下。“不会。死人是不会生气的,死人也不会再气人。” 戚红药想不出他会用什么手段,但她知道,像蓝晓星这种人,任何时候,都是会留一手的。 但她也知道,不管蓝晓星有什么绝招,都最好现在动手,否则,就只好在墓碑上添几行字:我还有一招没使出,好不甘心。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好,给个讯号。” 蓝晓星道:“我一旦得手,大喝一声,你立即动手!” “好。” 跟话本不同,实战中,使出“杀招”的一刻,一般是越安静,越出人意料越好。尤其在对手越强于自己的时候,“杀招”,多多少少就带有一点阴险的偷袭意味。 有时候不适合追求光明正大。胜利者,当可大肆宣扬自己如何赢得光明磊落。倒下那个,已经没办法辩解,或者说,没人愿意听他们为自己的失败辩解。 可是蓝晓星就发出一声断喝! 这一喝,声与人相距三丈有余!人在原地,声音却在闻笑跟前炸开! 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声音是装在个猪尿泡里,随时用,随时投掷出去? 可问题是,闻笑并不在黑暗中。——虽然周围确实黑。 他可完全不受这花招的干扰。 但这一招,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因为戚红药并不能看清蓝晓星的动作。 她听见那一声,按照约定,立即前去支应,一纵身,倒比蓝晓星更接近闻笑! 这一霎,闻笑、蓝晓星、戚红药,三点一线。 戚红药夹在中间,正以势不可挡之势冲向闻笑,蓝晓星紧随其后,相距不过数尺。 从闻笑的角度,可以见到蓝晓星举镩,寒光一闪——并不是投向他,而是铆进戚红药后心! 真正的杀招,总是很安静,且出乎意料。 也几乎是避不开的。 他的确是个狼蛛一样的男人,瞄准了的猎物,只在最有把握时,才会动手。 按计划来说,他当然不该现在杀掉戚红药,留着她是很有用的,她活着比死了更有效。 可有时候,计划就是拿来改变的。 谁都有计划,但谁是一定按计划活的? 有人十几岁就计划自己三十岁一定已活得风生水起,结果现实只有风声,水汽。 有人计划一生安静苟活就好,结果,一不小心,给命运推上高台,帝王将相。 蓝晓星本来也有一套计划,可早就在种种巧合下,如野马脱缰,不提也罢。 就拿刚过去的那会儿说——他是真打算叫戚红药先走的。 可是,她不肯。她非要死磕王族。 蓝晓星当时就明白,如果不想大业功亏一篑,自己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跟戚红药一路,杀闻笑。 其二,杀戚红药。但闻笑不希望她死,所以,自己要面对的其实是两个对手。 对他而言,第一个更合心意,更合计划。 奈何实力不允许。 他试过了,不成。他不是戚红药那个轴货,只晓得一条路走到黑。 他立场很灵活(也许有些过于灵活),跟闻笑交手几合,立即有了决断:选第二条路。 只是,不要叫他俩察觉他的念头,要在闻笑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杀了她,——下手的位置要很讲究,不能砍头——一击必死是不行的,最好造成一种,她只是重伤的假象——这样,闻笑就决不会选择先来追自己。 他可以顺势脱身,而闻笑会失望的发现,戚红药看来还剩一口气,实际上,跟看起来一样。 “凄凉人”和他的计划,固然会很受影响,但这已经是不得已之选,他不会让任何计划凌驾于自己性命之上。 该拼命时,他会拼命;但他拼命,是为更好的活下去。 而且,他已经确认,戚红药的伤势,的确是无法治愈,那么,她这一死,终于是真死了。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制造了遇上了这么一个机会!他完全可以感受到这一招出得有多顺,有多准。 他身体一腾跃、一舒展、手臂一送——无一处搭配不好,无一瞬时机不妙,那一瞬间,心跳仿佛是静止的。 他杀人时,心跳总是静止的。 好像他的猎物的心脏,在替他跳动,然后戛然而止。 银镩已触到她后心,但她并没有发现自己就要死了。 蓝晓星想笑。 他一般不提前笑,但杀这个人不同,他想她死很久了,虽然理智压迫下,忍到现在才动手…… 杀人的一瞬间,时间仿佛会拉长,听说,被杀的时候也一样。 但听谁说的? 他脑袋里刚冒出这样的疑问(他也很惊讶,自己居然还能分神去想这些),眨一下眼,发现自己跌进一个怀抱里。 咦——? 后背轻轻搭上八个小尖尖。 第391章 谁不想活? 蓝晓星竭力使自己的表情好看些。 从这点来说,他已很了不起,因为,不管什么人处在他这位置上,脸色就算不是好难看,也免不了是好难堪。 因为他一招失手,正正好跃到闻笑身前,被一把搂住。 那几个轻搭在后背的小尖尖,略微用点力,他就会像一粒成熟丰满的大葡萄,给牙一磕,“啵”地一下,爆出浆水。 现在的情形,闻笑跟蓝晓星,亲密无间,默默对视,戚红药倒置身事外。 蓝晓星在十分之一眨眼的功夫,意识到这一点,毫不迟疑,银镩脱手。 ——不是出手,而是年老体弱攥不住东西那么样的,从他手心滑落下去,动作很轻,很快,果断得叫人以为他本来就决定这么做的。 当的一声响。空气重归于静。 他这样果断示弱,的确有用,至少,闻笑没有马上动手。 有些人活得久,未必因为身手有多厉害,但这种人,脑子一定不慢,而且,要有胆。——否则,遇见危急,吓傻了,还谈何应对? 他够冷静,够定力,才能不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判断。 而普通人面对意料外的冲击,往往先产生情绪——愤怒、恐惧、茫然——所以反应慢。 可是,他一弄清自己的处境,迅若雷火,就接受这一事实。 他的确不是个普通人。 甚至,连闻笑也差点没反应过来,刚一到手,把他颠了个个儿,差点儿扔出去——好像他是块刚出锅的馅饼,烫手——但马上又扣住。 不过,闻笑也及时控制住自己,没有立下杀手。 他目光投向地面。 戚红药为躲那一下,看来整个人都“拍”在地上,但其实,只有脚尖、手掌触地,身体与地面,尚有半寸距离,浑身肌肉,紧绷得可以在下一瞬豹射出去。 她视线凝着一粒几乎已触到她鼻尖的石子,慢慢起身,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她也没有马上去看蓝晓星的情况,这地方,眼睛不老顶用,但死寂的空气,已能说明很多事。 闻笑怀里抱着蓝晓星,眼却望定戚红药,看她慢慢站直,许久,道:“像你这样的女人,一定有很多男人,不敢喜欢你。” 戚红药平视黑暗中那一个暗影,许久,道:“嗯。” 闻笑道:“不过——” 戚红药突然截断道:“怀里既然有人,眼里就不该再有另一个了。” 闻笑笑了一声。“我想,蓝公子不会在意的。” 蓝晓星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戚红药慢慢地道:“这可不一定,有时候,男人吃起醋来,比女人凶多了。” 闻笑很有闲心似的,道:“哦?” 戚红药很是那么回事儿地讲下去:“一个男人,将自己老婆并奸夫一齐弄死,这年头,是常有的事;可女人遇见丈夫偷吃,多数,只跟情敌撕闹一气,还未必去打自己丈夫,甚至还过得下去——你说,究竟是男人善妒,还是女人善妒?” 闻笑点头:“有道理,但妖不是这样的。”他玩笑似地道:“你若瞧不上男人,不妨试试男妖。” 戚红药笑了笑,道:“也不是不行。” 闻笑饶有兴致,道:“哦?” 有什么液体从她额角流向脸颊,略微痒痒,不知是汗还是血。她没有管,声音微微沙哑:“聘礼高,怕你给不起。” 闻笑道:“说来听听。” 戚红药道:“通常,要你一族人头。但我现在只剩半残之躯,不好砸你。”她略一沉吟,道:“就要你每位族人半颗脑袋,三金另算,酒席八桌,怎么样?” 空气不光静,而且有种使人起鸡皮疙瘩的寒冷,她看不见对面人表情。 蓦地,一阵大笑荡开。 戚红药静静听着。 现在这处境,说是在地狱里,也不并不夸张,她没有同伴,没有出路,自出生来就伴随她的天赋,也弃她而去。 她知道自己早晚都要死的,她不是没想过跑——“逃生”,这个使人着迷的诱惑的本能的念头,还来不及施展手段勾引她,就被名为“现实”的清汤大老爷,判为有伤风化,死刑,立即执行。 “逃生”被杖毙的时候,身上仅着一条内裤,线条十分引人犯罪,让人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看一眼,恐怕再也忍不住,想保下他。 更何况,她真要走,比蓝晓星便宜得多!因为在这地方,她跟混血一样,可以在墙壁间穿梭自如的。 可她走之后呢? 她的目光,落在黑暗中一片更凝实,更混沌的地方。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她只知道那里立着很多活人。 就算不顾这些条命的死活——她一走,闻笑必追,一路上,要死多少人? 而且,她心里,还有个极其隐秘的担忧……如果那么的不巧,叫闻笑撞见了莫七呢? 要有得选,她还是很想活的呀。 可是,要有得选,谁不想活呢? 第392章 投诚 蓝晓星比在场的谁都想活下去。 因为在场的谁,都不如他处境这样凶险。 所幸他还有理智,便没考虑去哀求。 闻笑的注意力,仿佛全落在戚红药身上,可是,连他大笑的时候,顶住背后的利刃,也没有一分一毫颤动。 蓝晓星不动声色,流着汗,瞳孔在微微颤动。他的嘴里、嗓子一道,干得像生咽下一把沙子。 他知道,闻笑不动手,并非是不想杀他,只不过在考虑,杀他的利弊。 他不想死,也不能这么样的死在这里。 自坐上那位置,他每日每夜,都在琢磨,怎样使蓝家壮大,怎样在即将到来的天翻地覆中,占据高点,盘算的过程,十分消耗心力,他脸庞看着不过十六七,实际上到今年九月,也才二十四,去岁却已生出白发。 这样痛苦的思虑,他却欲罢不能。 凡停不下的“痛苦”,必定伴随快感。 正如一个缺点,若真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好处,根本就保留不下来。 筹谋的过程是艰涩的,但走每一步,都使他心中那个宏伟的场景,更清晰,更鲜艳,那是他想要去到的位置。 他活着,就一定要往高处去,——别管是爬上去,滚上去,手足并用抓挠上去,中途踢掉多少人,变成个什么走兽飞禽——都要上去。 他不能不这样想,他如果一直安分守己,根本就没办法活下去,那会使他觉得,自己就是前面十几代蓝氏首领的复制体,人生没有一点起色与趣味——活得跟个拉磨的驴也没区别,只不过驴拉的是磨,他拉的是一大帮子族人。 但他一向认定,自己跟蓝晓白那个疯子,根本上是不一样的,他亲上赌桌,堵的是蓝家前程,多番筹谋,甚至给别人当狗,为的,是日后能做个对天下大势真正说了算的人。 他一定得活着。 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活下来,蓝晓星是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他一直都尽量做个对别人有用的人。 越被需要,越有价值。 人要活得再不被任何人需要,不必旁人动手,自己也觉没意思,虽然也没碍着谁,但在这世道,差不多,就等于已经死了的。 他一向是这样做,也这样去筛身边人。现在,该到他展示自己的用处了。他已经用这法子脱险几次—— “留着我,你才能出去。”他颤抖着说出来,颤是因为,心里并无以往那样把握。 笑声渐轻。黑暗中,闻笑轻叹口气:“一招鲜,吃遍天。你凭这句话,兜了不少好处罢?可惜,说这地方不好出去,是人的狭见。” 蓝晓星看不清他如何动作,只是后背剧痛愈甚,感受到那尖刃透出衣衫,破开皮肉,在肌肉微弱阻力下,迟迟慢慢又势不可挡的前进,使他脑中不可抑制想到吃野味时竹签子穿肉的场景。 他瞳孔紧缩,身体抖起来,好像这洞里的寒气,此刻才疯了样的钻进他的毛孔里。 冷战起得突然,止得也叫人愕然。 突然他一个激灵,身子一定,大笑起来,笑声连自己听着也有点奇怪,脸上青筋虬结,嘶吼道:“狗屁的王族,井底之蛙,目光短浅!” 空气一静。 “嗤”地一声,短、轻、快,好像是利剪裁开一片紧绷的布那样地脆。 他只觉得面皮受到极快地一扥,一阵熔浆流过般烧灼的热力,然后,剧痛爆开,他即放声嘶吼。 原来,方才响的不是布,是他的皮,自右嘴角,直裂到腮——也不是被利刃划伤,是以蛮力硬生生撕到那里。 一阵轻快哒哒声,那是几个钢钳小尖相碰的动静,就像人的十个指尖互相敲击——只是人指头发不出这么冷硬的声。 闻笑一面敲着“指尖”,声音也轻快,“你再说一句试试看呢?” 因着牵扯伤口,使痛吼也不那么痛快,一吼,就更痛,一痛,又冲口而出,麻花似得拧着个儿来,嘶声渐止。 一时,洞内只听见粗重的紊乱的喘气声。 过了会儿,他竟又“嘻嘻”、“呜呜”地笑了起来。 人们常用“醇酒”,来赞美男性好听的嗓音,蓝晓星的声音,本来也堪称美酒,只是,现在,里头当是掺了不少尿的。 “好。唔。”声音不太清晰,但考虑现在那张嘴的处境,大家也不挑他。 “你要…达成所愿,就绝对……不该杀我。” 闻笑道:“哦?”指尖敲击的哒哒声,是段欢快小调。 蓝晓星感觉有什么冰凉梆硬的东西,贴着他另一边脸颊,来回地轻轻游动,慢慢探进口腔,冷而腥涩。 他忍着剧痛和恐惧,每说一字,舌头都难免要刮到那东西,这耻辱感,使他脑袋里爆炸似地想要豁出一切去,跟闻笑拼了。 他是这样想的,但刚吐出一个“我”字,发现声音含糊,立即很小心地调整舌头位置,“我,可以成为……阁下的钉子……阁下雄心……大志……需要人手……” 静了瞬,闻笑道:“钉子么,我有得是,但你不妨说说看。” “七大世家……彼此许多辛密,暗中往来,人员结构……都在蓝家情报网中,我……我毕竟是蓝家之主,这个位置,一般探子,难以企及,我,我可以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价值。” 闻笑笑了,道:“你这种人,信与不信,都不妥当。本王没得多余心力可堪浪费,还是杀掉为好。” 蓝晓星嘶声道:“不,不——有办法,一定有——我可以,可以跟他们一样——” 闻笑道:“他们?” 蓝晓星手脚不敢乱动,眼珠竭力往一个方向弩,嘴里的唾液顺着不能合拢的嘴角流下去,道:“那些人身……种下蜘蛛,我也可以!” 闻笑马上明白他的意思,心念倏动,暗想:还真是个办法。 咔哒声一停,静一瞬,蓝晓星屏住呼吸,什么痛感、耻辱,都暂且搁下,只有等待。 忽然,后背尖锐抽离,他还不及松口气,“嗤”的一声轻响,霍然双眼圆瞪。 闻笑慢慢自他后心,抽出那截格外细长、毛衣针一般的尖刺,慢条斯理道:“你跟他们,很不一样,普通小虫,制不住你。” 蓝晓星喉底发出一声绝望呜咽,刚要发力挣扎,却听闻笑低声道:“算你命好,本王这回出门,还真带了稀罕物,只一条,便宜你小子了,不要运功抵抗。” 说完撒手,“砰”的一声,像个大沙包砸在地上。 他四肢触电似的抽动着,血和唾液,在脸上糊成一片,浑身一时如遭火焚,痛得发狂,但少有喘息时,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命,算保住了。 这种痛并不持续很久,蓝晓星喘了会儿,慢慢地爬起来,听见闻笑道:“滚吧。活着出去,到了时候,本王自会找你。” 他佝偻着身子,缓缓弯腰,算是给闻笑行了个礼,转头便走。 “慢着。” 脚步一顿,他颤抖着回头。 闻笑道:“我听说,很多人,都喜欢养狗,妖没这个爱好,但本王好奇,狗,是怎么叫的?” 蓝晓星道:“汪,汪汪。” 闻笑轻轻一笑,道:“是挺有趣,怪道人爱养。” 洞口蛛丝织就的银幕,有生命般,自动现出一条豁口,蓝晓星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瘸哒瘸哒,钻进去,屁股后头,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带我走!带我一起!”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影很快消失,银幕重合。 闻笑哼笑着,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决不该这么安静的。 第393章 没法不怕 闻笑飞快扫视四周,没见人影,精神一紧,倏忽闪念:她跑了? 刚才跟姓蓝的浪费片刻功夫,戚红药就溜了?那岂非是捡个芝麻,丢了西瓜! 他几乎立即就要撒腿去追,刚蹿几步,忽又停顿。 不,不对。 慢慢地,他回身,目光从一个洞口,溜达去另一个。 除了这两处,当没有其他出路。 总不至于她一失足,给墙壁吸进去,——就算真那么寸,她又不是哑巴,难道叫也不叫一声? 她,一,定,还,在,这,里。 昏暗里,丈余高大的一团黑影,来回踱步,因着腿长,移动速度很快,嗖嗖地跑了个圈儿,只听见哒哒哒哒哒一阵响。 一声极轻微且强忍耐的啜泣,从连珊瑚唇间溢出。 那哒哒声望她这边靠近时,她以为是来杀自己的——这么黑,她根本看不清究竟发生何事,既不知蓝晓星如何暗施辣手,也不很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可以走了——虽然,蓝晓星惊恐之下,高一声低一声,音量不小,可连珊瑚从开始,就没把注意力放在战场,她一直守在其中一个洞口,趁着那边缠斗,想趁机破开蛛丝,逃出生天。 可惜,她没有趁手的家伙,运气更不老好,蓝晓星从另一个出口离开时,她追之不及,那个男人,也好像根本就忘了她还在这里…… 眼看生路闭合,连珊瑚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地呜咽,又马上咬住舌头,咽回去。 她害怕。 她没法不怕,只要是个人,在她这位置,不给活活吓死,已算胆豪。 “呜……”她也不想发出声音的,可是,身体已有些不受控制,负责出声的那块肉,仿佛另有人管。 她分明也是个天师,更不是第一次除妖,可以往战斗,至少,也有十名婢子、七位门客从旁掠阵,法器、符箓,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光护身宝衣,就有七十五件可随时替换——这种普通野客一辈子也难捞着一件的东西,她是可以搭配选款式,挑选花色的。 可是,自掉下这活地狱,人员走散,东西消耗殆尽,连玉珏——她从小到大精心锤炼的兵刃,既是武器,也是她的信心、倚靠——也给人击碎。 她身上,几乎没任何能自保的东西,跟戚红药不一样,她从来没“上手”跟人或妖搏斗过,她的战斗,总是很气派,很体面,很美观。 她手里虽也有不少人命/妖命,但没怎么沾过血,字面意思。 她出手杀那邯郸八杰时,冷厉狠辣,毫不犹豫,她并不觉得自己是杀人,因为没把他们当人。 这跟那些人是善是恶,其实并无干系,就如她身边侍弄多年的婢子,在她心里——虽然她其实没刻意想过这种问题,不是故意区分的——也不算“人”。 但已无限近似于人最好的帮手了。 正如人对爱宠,也会生出类似对家人,甚至超越家人的喜爱,人啃骨头狗吃肉的情况,不是没有,但就算是那样的标杆主人,嘴再硬,只要没疯,心底还是清楚,自己宠的是狗。——否则,怎不给狗说个人做对象哩?也怕叫人打死。 既然人都分了五花三层,遑论妖精畜生?眼前情景,光是这一洞密密麻麻的蜘蛛,就足以使她崩溃。 她不敢贴石壁站着,——即便那面墙不吃人,但虫子们也扒在墙上,只将眼瞪大,一声不吭,不停抖落身体,忙叨得整个人几乎都像在抽筋。 忽然一只手钳住她左臂。 连珊瑚剧地一抖,急促惊呼,那人却似已提前料到,一把捂住她的嘴。 那手上有什么冰凉梆硬的东西硌着她的嘴,像块冻硬的铁贴在脸上,黑暗中,连珊瑚不知怎么,联想到了僵尸,本要挣动的身体,一下子委顿下去。 一道陌生的男人声音:“别,别动。” 连珊瑚瞪大眼,一时竟说不清,是惊慌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点。 这人不是闻笑,不管怎么样,这洞里,除了自己,毕竟还有一个人,她不是独一个儿的这样倒霉,这比什么都使她感到慰藉。 那手劲儿不小,有点没轻没重,拖着她,往一块大石后面去。 ———— 失血、疲劳、饥饿、脱水、断碎的骨骼——只一样,就会使人难以集中注意力,戚红药占了个全。 事已至此,她简直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王族的强大,在她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闻笑为蓝晓星分心的一刹那,她本来有两种选择——偷袭,或是躲藏。 一种死得快些,一种慢些,但殊途同归。 在洞中充斥着蓝晓星的惨叫时,她背倚着岩石,张大口,深而缓地呼吸。 她抬起左手,想摸摸左大腿的伤口,但没有成功,因为那条胳膊伤得比腿还重,方才还勉力撑地,现在,一放松,它几乎就要死过去。 身上还活着的部位,不很多了。有些已经死去,有些正在咽气,有些正打好了绳结,头探进去,礼貌排队。 她实在没有照顾好它们,可怜它们跟错主人。 连这么一点喘息功夫,也许很快也要戛然而止。 脑中思绪纷乱,一窝蜂似的——以前总听这个词儿,现在才切身体验到这种感觉——不光是燥、乱,还他妈的蜇人。真贴切。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扯动她的衣角。 一开始,她以为是蜘蛛,几乎懒得去管——爬就爬罢,有本事爬她嘴边来,看谁吃谁,好像谁不饿似的。 这么一想,耳边竟然听见清脆的一声嘎吱,咯吱。 咀嚼的动静。 要不是身体不允许,她大概就要跳起来了! 她身上假死的几块肌肉,总算还有点责任心,一把薅去,没有落空。 一声小小的呜咽。 戚红药使劲儿看,昏暗中,隐约认得那小的轮廓,仿佛是—— “螃蟹?” 小影子点点头,没有说话,它是会说一点话的,但现在嘴里正忙,因此只有点头。 半个手掌大的肥硕蜘蛛,给它一口一个,当零嘴儿,吃得很欢快,觉得很美味。 戚红药呼吸一滞,蓦地,眼睛微微亮起。 “只有你来了?” 小影子摇摇头,挥舞手臂,刚发出“呃”的一声,戚红药飞快捂住它的嘴,凑近低声道:“安静。” 第394章 风水肯定不好 他不担心她能跑出去。这地方只有两个出口,都在他的控制下,除非,她变成个跳蚤,挂蓝晓星身上一道出去了。 闻笑八目圆睁,扭头正待查看身后,陡地,灯烛辉煌,光明骤现! 疮疤似的石龛内,人影重重,仿佛,老佛爷们终于发现自己看的是夜场,得有个亮儿。 骤然的光亮使那八个眼睛一齐合拢,又蓦的瞪大! 地上——地上是什么东西? 闻笑凝住自己的一只脚,呆了一呆。 他的趾节——尖儿呢? 突然,身子往左一栽歪,下意识的,他动动腿,又往前一戗。 没了!他这才惊觉,灯火骤明的瞬间,眼一闭一睁,他就少了三个趾节! 来者谈不上什么手法,只是够快、够狠、够准——在转节与膝节处下手,就像要扭断一个人的胳膊,施力点必落在腕、肘、肩——这些个用于转圜承接又不那么坚硬之处。 最关键一点,是出其不意。 那些灵活的手,锋利的牙,变戏法似的,从地底下冒出来,闻笑因周遭骤亮而闭目的一霎,脚便给死死钉在地上,嘁哩喀喳,来不及痛,就被人“卸甲”。 准确来说,动手的不是人。 几个混血,“咔嚓咔嚓咔嚓”,仗着牙口锋利,比老饕拆螃蟹还利索。(它们几个,也的确是懂得怎样拆螃蟹,步骤就记在那宝贝菜谱上第七十九到八十页,带图。) 闻笑的人躯,本靠长而巨大的足节支撑着,悬在半空,突然,失去平衡,栽歪两下,身子往下一墩,断肢在空中划动,看来恐怖中透着滑稽。 几个混血举着黑刺刺的蛛脚,笑嘻嘻,举高挥舞。 戚红药猫在闻笑视线死角的大石后,抬了下手,它们更加兴奋,盯住蜘蛛,满身写着跃跃欲试。 她却没有趁机出手,因为她没在闻笑脸上看见类似恐慌的神情。 骤然断腿的确使他惊讶一下,但仅此而已。 她看着那些混血,精神一震之后,迅速冷却。她想到闻笑的话。 站在天师的立场,这些东西很该死,是隐患,是随时会威胁人群的雷火弹,她有义务剪除它们。 她搭手在螃蟹细瘦的脖颈上,又移开。她对自己说,反正杀不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但她心里决意不能太顾及这些东西的安危。 能利用就利用,使它们对付妖物,再合适不过了。 反正,都是会威胁到人的存在,反正,都不是人,用混血来对付王族,岂不刚好? 可是——她又想到,这些傻得冒烟的东西,根本不知什么叫善恶,什么叫命,它们不晓得像它们那样的生命,在人和妖的世界,都只配做为猎物,根本就融不进去。 如果它们跟牲畜牛羊一般,那还好些,偏偏空有人的模样,没人的血统。有妖的能力,没妖的身躯。 不人不妖,不伦不类,活着是否也很痛苦呢? 幸好,她是人。她这时候,身体虽然很煎熬,可精神上,没有很难过,甚至迎来一种镇定。 天师死在妖物手中,岂非就如将军战死沙场,是理所应当。 结局早就写好,只是,故事有长有短,来得有快有慢。 她这样想的时候,甚至能露出一点笑来。兀地,莫七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她的笑容消失,眼底慢慢沁出苦涩。 她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仿佛就不够资格做个天师了。 戚红药定了定神。 趁着闻笑的注意力被混血吸引,她目光锁定不远处闪动的白色衣角,潜行过去。 火光对人总是有利的。不光是战斗的辅助,光明和热量,也给人一种生的希望,使人心定。 连珊瑚却因为看清楚身后人的样子,差点儿崩溃。 厨子“呃呦”、“呃呦”硬受她好几下,又不敢高声,只好蜷缩起来,抱成一团,护住要害,随便她打。 连珊瑚本以为是哪个天师潜入进来,正感欣慰,结果,回头一看,竟然是个打扮怪异,浑身珠宝的疯子!但这地方,疯子又怎活得下去?她即反应过来,这个不是人,是混血。 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牲畜! 戚红药滚到跟前时,刚好来得及制住她全力拍向厨子后脑勺的一掌。 连珊瑚给她刁住腕子,眼里居然也没有那么恨,只喘得厉害,瞪着她,半晌不动,突然,抽冷子落了泪, 几绺汗湿的黑发紧贴额头,像海边岩石上晾晒的紫菜。 “你这害人精,我恨你,恨死你——!” 戚红药很欣慰,连小姐至少还记得使用传音入密的功夫,看似濒临崩溃,还是很惜命的。 “我也没爱你到发狂,”她道,“我没求着你来跟踪我,你自己愿意的。我不在乎你恨我,但如果你想活着出去,就最好对它们客气些。” 连珊瑚嫌恶地飞快瞄了眼厨子,神情就像不小心看了眼呕吐物。 “它会带你到上面,”戚红药往洞壁上随便一指,“几百个窟窿,挑一个躲起来,别出声,等结束了,再出去。” 连珊瑚没问“结束”什么,只冷笑着道:“你会好心来救我?你自己怎么不上去躲起来?” 戚红药叹气,蓦地闪电般一把薅住她的衣领,连珊瑚方要挣扎,听她道:“听着,我不喜欢你,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也懒得讨厌你。这事儿面前,你的感觉无足轻重,我也一样。但咱们俩,必须有一个活着出去,揭发蓝晓星跟那妖物的交易——他身处高位,成了妖族探子,后果之重……”呼吸一沉,吐出一口浊气,道:“不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 连珊瑚脸上煞白,只是瞪着她,疑色深重。 戚红药缓声道:“要是可以,我一定选择把你扔给闻笑,可惜,他要的不是你,你在他那儿,不值钱。” 连珊瑚脸上的肌肉在抖动、扭曲,心里却明白,戚红药说的是实情。这对她而言,是好事。 戚红药道:“待会儿,你随厨子走,它会带你躲好。” 连珊瑚惊疑道,“你还给它们起名字?” 戚红药只当没听见,“尽量别死在这里,咱俩合葬,风水肯定不好,容易尸变。” “你以为我想?!”连珊瑚嘶吼,青筋都暴起来。 第395章 一杀一个准 她叫来厨子,嘱咐几句,看着连珊瑚不甘不愿的随它在乱石掩护下,一点点往墙根处挪移。 戚红药背靠着石头,闭目吐纳,片刻,抱定心神,猛地一腾身,自石后跃出,劈面,一件东西砸来,险些击中胸口。 她身往后猛地一仰,胳膊往外一搪一抓,一点温热的液体落在脸颊,余光一扫,霍地,仿佛捉着条活蛇似的猛一下撒手。 那“暗器”掉在地上,是一截断臂,血水淋漓。 就算铁打的心脏,骤遇这么一下,也得停跳。她定一定神,连退两步至阴影内,拇指揩去腮边的一抹红,转头扫视洞窟。 手臂的主人,就在距她两丈来远的地方打滚,身子一抽一抽,发出凄厉的呻吟,不知怎么样的冲劲儿,能使这条胳膊独自远行。 触目所及,它不是唯一受伤的,也绝非伤得最重那一个。 戚红药的目光一一点过那些个倒伏于地的身影。 她没看见闻笑。 她的呼吸很轻,她预感到危险,虽然危险一直都在,但现在不一样——像一只田鼠,感受到鹰的注目,却不知鹰在何处。 鹰是田鼠的死神。 灯光在这时候,突然不那么讨喜了。 因为,光不仅驱散黑暗,也使恐惧有了更具体的形态。 看不见时,恐惧是庞大而模糊的巨人;看清楚时,恐惧是残破的身躯,飞溅的鲜血,消失的对手,密封的洞穴。 眼眶的肌肉在跳动,不仅是因为恐惧,她心里有疑惑。 方才,那些混血一齐点燃灯烛,才致使闻笑晃神,中了伏击,可见来者数量,决不算少,虽然它们作战无章法,可是,依仗地利,跟那蛛妖斗个一时半刻,应当不成问题。 就算打不过,总可以逃跑,怎么会一个个落到这样的重伤? 突然,她的眼珠被另一件移动的东西吸引过去—— 那是一块半人大小的泛白的石头,暖黄的光线下,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掺了水的墨液笼罩在它的表面,黑而不浓,微微氤氲,有生命似的,暧昧流淌,幽幽荡荡。 戚红药有一瞬面露疑惑,蓦地,她睁大眼——那不是什么轻纱图案,而是一样东西的影子。 戚红药一寸寸仰起头,呼吸停滞,目眦欲裂。 一张网。 横空出世,遮天蔽日。 在它的衬托下,洞窟简直小到可爱,像个饭碗。 她成了碗里的一粒米。 筷子般粗细的蛛丝,像是银子拧成的,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朦胧虹晕,一根根丝,从石壁这头,连接到另一头,纵横交错,经纬相间,端地一副巧夺天工手,方能织就这等图案。 一道庞大黑影,在半空飞也似的一掠而过,急转挪移间,陡然一刹。 寂静。 “他”的腿,原地敲了敲,网忽悠轻颤,墙上,映着一个墩圆多足的影子,内里缓缓抻出一段黑影来。 不管是蜘蛛,还是人,头和腔子间,都不该长出这么长的一截东西。 一颗人头,顶在这样的脖子上,就像个没长大的瘤子,慢慢地从蛛网宽大的缝隙间探出,黑目闪耀,仿佛脸上镶嵌着八颗宝石。 他一俯身时,戚红药可以瞄见那胸膛处的金色花纹,就像是两道交叉压过的车辙印;鼓囊囊的腹部,满覆黑色尖刺的绒毛,金色环状花纹参差其间,——金色,是王族的象征。 那头方一动,戚红药见势不好,将身一躬,鳌虾相似的,无声无息地隐在两块大石之间的一处凹陷,瞬也不瞬,死盯住墙壁上的黑影,喉头干涩。 就在她找寻连珊瑚之前,闻笑还很像人,只多了数条蜘蛛腿。现在,他至少已有八分是个巨蛛,只头脸还保持人的模样。(或许那张脸是真的很合他口味。) 她没见到方才的情况,所以为现在这一幕而震惊。 片刻前。 闻笑吃混血埋伏,损了几处肢节,伤还事小,这口气却咽不下去。 论单个战力,这儿哪有他的敌手?可恨这些东西,能在地面任意出没,忽前又后,忽左而右,薅一把,咬一口,扥一下,左边按住腿,右边就上手掰,不知搁哪儿弄的家伙事儿,不拘刀剑镩矛,都带着尖儿,冷不丁出手,专往他下半截胡戳,五下里,倒有四下不曾落空,这么下去,堂堂的蛛蝥王族,就要给扎成莲蓬了! 闻笑就是忍得了痛,也忍不了辱! 他试探几下,就打消追击的念头。这些东西,鬼得很,净挑他眼睛照顾不到处,敌暗我明,他不能给这些小畜生牵着鼻子走。 他本没打算走到这一步,不管是戚红药,还是蓝晓星,不过区区两个天师,就如这些混血,单个拎出来,有再多手段,似乎也不足为惧。 可他妈蚁多咬死象! 他并不喜欢吐丝,但这时候“架空”自己,就是最好的选择,它们再要进攻,就不得不整个儿的从地里出来,否则,连他腿毛也摸不着。 一开始,网并不很密,只要两三根丝线,就足以支撑他停在半空,他并不闲着,借一根丝,铺二根丝,踏足其上,半空几个跳跃,又添经纬,蛛网以惊人的速度构建起来。 闻笑一旦位居高位,战场就到了明处,那纤长锋利的脚,在盘缠错杂的蛛丝隙间,冷不丁一挥,一探,一切——堪比农夫收割稻子,一茬一茬的,轻而易举,次次出手,带血沾肉,几乎从不落空。 网的高度也很妙,他的脚,刚好能探至地面,那趾节比“鎏金楼”里收藏的金刚凤尾镰还锋利,砍血肉之躯,唰唰有声,跟切菜瓜相似。 美中不足的,这网虽横空盖世,毕竟没有笼罩到所有角落,总有些动作灵活的虫子,刚好卡在某个使他不方便去够着的地方。 戚红药就是那条小虫,嘴巴微张,仰看着那一张网,脸并不全因失血而苍白。 那东西带来的压迫感,甚至已远超它的真实体积。 她方才一跳出来,正赶上闻笑挥动“镰刀”的一刹那。 因而溅了她一脸血。 地上的混血们,伤痕累累,却都在网下徘徊,不肯离去,戚红药一开始不明原因,细一看,恍然大悟。 那只因为,网上挂着两个它们的同伴。 蛛丝,本就为困住猎物而存在的。 或许是闻笑捉住它们,也或许,是它们自己给蛛网黏住脱不得身。 蛛丝有粘性,这在人是常识,可从没出过地洞的混血,哪会知道这些?为了够着闻笑,就有两个胆大的先去尝试。 一试,就挂在上面。 越挣动,粘住的面积越大,越难以脱身。 闻笑没有动。 他不急,留着这两个活的做饵,把那些个都从地里“钓”出来,当它们试图来抢救同伴时,是最好下手的时机,一杀一个准。 第396章 会死的 这洞穴还算宽敞,地面上,本就有不少异石耸立,打斗中,又击碎、震落一些个石块残渣,她认为,自闻笑那个高度往下看,视野不会很清晰。 可那又有什么用? 他用不着看得很清楚。他只要站在那里,时不时,戳一下两个诱饵,使它们鲜活地蹦几下,叫几声,自然,另外的脑子不大够用的那些个就会围拢过去。 跟人一样红的血,滴/洒/喷在地上,被贪婪吸干,几乎没留下任何眼睛能看出的痕迹,只当你望向那些混血本身时,那一斑斑,一块块的暗红,在肌肤的衬托下,才有些刺眼。 戚红药知道,这些混血,虽有异于常人的恢复力,却并非是不死的,毕竟有那么多个,都给人刨心挖丹而亡。 它们的伤势在恢复中,但速度很慢,跟她在地面上见过的那个魏长生比不了,不知是天资欠缺,还是成长不到位。 有两个趴在那里,已经很久没动静了。 她余光不小心刮过自己的裤子,看见膝上深褐色接近黑色的一片,——这衣服似乎在替身体结痂,至于它本身是什么颜色,连主人也记不清了。 她是只走投无路的苍蝇。卡在墙缝里,有翅膀而不能飞,趁着被蛛网黏住前的最后一点时间,思考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闻笑在蛛网上跳动,而她的眼睛,在闻笑、混血和蛛网间跳动,有那么一会儿,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忽然,她抬头,透过网隙看去,双眼里现出一丝亮,是烛火的反光。 呼吸恢复了,很长很深的一口气。 一阵轻轻的,上牙磕碰下牙的动静响起,戚红药微微吃惊。 她觉得自己还没怕到这个程度。 低头一瞧,哦,是螃蟹。 那小孩子两手死死攥着她衣角,奇怪,刚才她居然一点也没觉察到。 她看着那除了骨头就是皮的丑陋小手,眉头紧锁,抬眼一扫,触目尽是或受伤,或东躲西藏、顾头不顾腚的身影,视线又转回来,落在它的身上,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 那神色里有些螃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它现在也顾不上去看。 “阁下……” 轻轻地一声呼唤,戚红药蓦然转头,看见地面冒出半截身躯,是老熟人。 海鲜看起来很害怕。它也受了伤,整个的就是一个大写的恐惧,混血都不很懂得遮掩,脑袋里或许有“忍耐”的概念,但还没多到足以假装勇敢。 那两个大眼睛瞪得滚圆,漾着水。 戚红药看着它,一眨不眨,脑袋在飞速运转,想着刚才的主意。 她看着海鲜小心而笨拙的整个儿爬出来,它的眼珠一直盯住墙上忽闪变化的巨蛛身影。 戚红药随它视线看去,道:“知道那是什么么?” 海鲜张了张嘴,第二次才成功发声:“不,不知道。” “那是妖王。你们,我,都不是他的对手,都会死。” “嗯,嗯……嗯。” “知道他为什么要杀咱们么?” 海鲜抽动似地一摇头。 “银蚕——就是你们吃的那东西——他要找到那些银蚕在哪儿,找到了,就会杀光你们。” 海鲜嘴微微张着,“什,什么?” 戚红药凑近些,一手钳住它腕子:“我说,他找到蚕,就会杀光你们。” 海鲜仍蹲在那,个头似乎小了一圈。 她感觉到那手在挣扎,无声的要抽出去。 但它拽不动。她浑身的劲儿都使上了,它不清楚这一点,瞅瞅自己的手腕,飞快地瞄她一眼,嗖地又落回腕上,目光开始变得胆怯。 “为啥……那,那怎么办?” “他要杀光你们——你难道不知该怎么办?” 海鲜打摆子似的摇晃起来,“在下,在下……” “你们不能只是等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个畜生似的那么冷静。 她不是闻笑的对手,她怀疑整个地窟里都没有人是,这东西展露的威压,远超她过去所见的任何妖物,若状态极盛,天赋还在,尚有挑战机会,但现在,她能撑多久,全看闻笑什么时候发现她。 她不奢求能胜,也不敢指望好死,只求一件事:尽力叫这妖物的盘算落空。 妖的愿望,就是人的祸患,他要银蚕,不管怎么样,这事不能叫他得逞。 但她一个人,阻止不了事情发生。 关键还在这群混血身上。 它们看起来,并不很抗揍,一有点儿恐惧什么的,都摆在货架最上头,想装看不见都难,——这么一群东西,怎么扛得住妖的残暴手段?到时候,只怕人家指哪儿走哪儿。 这不成。 海鲜瑟缩一下,小偷似的往墙上巨蛛投下的黑影一瞄,眼珠子踮着脚溜回来,又往自己爬上来的那块地看去,静一瞬,轻声道:“阁下说,该,该怎么拌?” 戚红药有好半晌没开口。 这里没有人扯着嗓子从十数到一,只有海浪潮汐般的沙沙声,那是蛛妖在吐丝的动静,——比任何计时手段都更提醒人们珍惜时间。 她和它们,几个苟延残喘的虫子,挤在石头缝里,只等对手布置好餐桌,摆下碗碟,就正式开吃。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但有些嘴是很难张的,有时你宁愿先咽气。 她紧紧咬着牙,不去看螃蟹那张跟小孩儿一样的脸,做到这点,几乎就耗尽她所剩无几的心力。 “蛛网很黏,”她吐字十分清晰,不想重复第二遍。“要想办法解决,看见那些点灯的石龛了吗?你们上去,取出灯油,涂在身上,就不用怕那蛛丝了。” 海鲜的眼睛慢慢睁大,“阁下……” 戚红药说完了,长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 海鲜没动,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对不起。” “……什么?” 海鲜两手手指摔跤似的扭在在一起,“在下以为,阁下要让我们离开呢。” 戚红药发现自己有点听不懂。 它很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小声道:“原来,原来阁下是这个意思。” 戚红药没在它脸上看出什么,沉默一下,道:“……你不害怕?” 海鲜有点忸怩,“害怕,害怕。可,可是。在下很高兴。” “……高兴?” “阁下,引领我们战斗,阁下,带我们一起做人。” 戚红药:“……?” 它点头,有点羞涩似的,掰着手指头:“人啊,阁下说过,人要勇敢,善良,要,要诚实,人要保护人。” 它就着这个蹲身的姿势,挺一挺胸膛,活像个营养不良的耗子。“咱们现在,就在保护人呢,是不?” 它往那边一指,正是那群石像般的天师立着的地方。 它抬头,发现戚红药的目光有些呆滞,不好意思的挠挠嘴角,“在下,在下刚才以为,阁下要让我们跑哩……阁下当我们是人,一起战斗,在下感到很,很美味。” 沉默。 戚红药盯着它,轻声道:“会死的。” “没,没关系。人,都是会死的。我,我是人么!”海鲜咧嘴一笑,笑得勇敢而卑微。 那海潮般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已停顿了,她却没注意到。 第397章 风平浪静 那么细嫩美丽的一双手,此刻,用力扳在粗粝冰冷且带着潮汽的石头上,觉不出难受,因为她的心比石头更凉。 她已喘过一口气,紧接着,就开始懊恼——自己怎么这样天真,给戚红药三两句话,诓骗到这个鸟笼似的石龛里。 此处光线极暗,她适应半晌,才勉强能看清角落里窝着的一团黑影,不禁又气又恨——这鬼东西,寻个这么偏僻的位置,乃是两壁之间一块内折的死角,即无烛火,更看不见场内动静,自己躲在此处,等于又聋又瞎,自废武功,它安着什么心? 没了那些蜘蛛侵扰,她能够冷静下来,瞧瞧自己现下的处境,跟师父所教的临敌之法:胆、察、狠、疾、变,正正相左。 躲在此处,是为无胆;眼耳失灵,是为无察;犹疑彷徨,有失果断,更谈不上狠准;——至于疾、变,远在姥姥家。 她觉得自己该出去,可心脏缱缩着跳成一个儿,左脚半悬着踏在边沿,再往前,却好像有人拉着她不叫走似的。 她皱着眉,咬着唇,屏住呼吸,倾耳去听,没有动静。 一点风吹草动,沙沙的不知什么细响,遥遥地仿佛还有阵野兽似的哀鸣,她眉头越发拧紧,眼神若有所思。 怎么一点打斗声都没有? 戚红药没出手,闻笑难道也干巴等着?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有眼而不能视,没什么比这更叫人心焦的。 她忽又看向那缩在角落的混血,眼珠轻转,伸手一招:“你来,过来。” 厨子瞅她一眼,慢慢起身,一点点挪过去。 连珊瑚眉尖始终蹙着,斜眼打量半晌,方开口道:“你,去那边,”一边说,一边加着比划,“看看,”二指比着自己双眼,“发生了什么——”这里一顿,因为一时没想好动作。 厨子瞪着她,道:“我听得懂。” 连珊瑚瞠目。 厨子:“咋的,你瞅啥,爱上我啦?” 她目光难掩诧异,仿佛看见一头野驴口吐人言,倒也不计较它说了什么,暗想:听懂人话最好。 因为她要寻一双眼睛,去替自己勘察情况。不过,叫连珊瑚没想到的是,这东西听完她的话,一步步又挪回墙角,屁股对着她(此刻好歹有件儿衣衫),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连珊瑚呆立原地,心里怒气暗涌,忖道:怎地,她戚红药的话,这些畜生就奉若圣旨,我的话,就做耳旁风?莫非她有什么好处给这些东西交换? 气也无招,总不能把它硬扔出去。 正思索间,心中倏忽一动,低声自喃:“交换?交换……” 静了一瞬,越想越惊,霍然冷汗遍体,双目圆睁:中计了! 戚红药怎么会恁好心让她躲险,自己去搏命,原来是打着那个念头! 她于黑暗中微微颤抖,嘴唇几乎咬出血来,直觉自己猜到了真相。 ——她将我调走,一定是为了跟闻笑做交换。蓝晓星就凭着这一手离开的,况且,戚红药手里,正有闻笑想要的东西,却不刚好合适? 她,她还怕我借光,所以弄这么个怪物将我骗走,此时此刻,恐怕她早离开,只留我在这儿傻站着! 越想,越觉是这么回事儿,不禁惊怒交加,此时再看向那拐角透来的光源,忽觉得并不可怕,反而迫切的吸引着她,要去探一探。 好不容易,将心一横,刚要纵出,又顿足回身,瞄向角落那个混血。 她眼睛冰冷缓慢地眨了眨,忽然空手掐诀,白绫无声击出,“崩”地一下,正中目标,血花飞溅,厨子“呃”了一声,倒地抽搐。 如此一来,便不必担心这东西碍事了。 她吃这一回教训,心里笃定:危险关头,谁也不能信,谁也靠不住,只有信自己才成! 连珊瑚此际身在高处,念及地面那些小蜘蛛,心中犯恶心,便贴壁而行,她观察下来,也踅摸出一点规律:刻有石龛的岩体,是安全可以触摸的。两三起落间,转出角落,蓦地,冷不丁,迎面一片耀眼。 ——似雪而添白,比银而增亮,纵横交错,井罗密布,她呆立当场,不知此为何物。 虽然,蛛网是那么的常见,可眼前这张,形状并不很标致,又放大了万把倍,使她一时咬不准,——也或者,是打心底不愿相信这会是蛛网,否则就难免要联想到织网的那玩儿意该有多大! 张目一望,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 蜘蛛若不在网上,那通常就地上,若不在地上……就只好在墙上。 她也在墙上。 她眼盯着那一片银绳搭建的东西,屏息移步,身子几乎是悬在石壁上,人如一片白色的苔藓,悄无声息地顺着陡峭石壁逡巡游走。 忽然,头发似乎刮在什么东西上,轻轻扯动,她身子剧地一抖,险些失足坠下,心脏狂跳,回头。 一张脏兮兮的脸,是混血。 不是先前那个,她不很确定,也不很在乎,她恶狠狠地瞪过去,——这些东西,跟王族一比,真没那么可怖,而且,戚红药都能使唤它们,她怕它们做什么? 这混血身上也只有些粗陋布料,一边攀住岩石,一边去扯她,神色焦急,呜呜地道:“有……走……” 连珊瑚觉得它是故意出声要引来危险,气得脸煞白:“闭嘴,闭嘴!”一边加快速度,想甩开这东西。 她瞪那混血几眼,就转头去瞧自己要走的“前路”——这地方其实没有路,只不过她这样的身手,脚下稍有立锥之地,就算是路了。 现下,她身子几乎是悬在空中的,她也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很显眼,但触目所及,看不见闻笑身影,正好趁机赶紧挪到洞口附近去。 那东西还试图来拉她,声音越发焦急:“快,走——” 连珊瑚恨不能一脚把它蹬下岩壁去,可又怕动静太大,干脆不去理它,全神前行,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没动静了。 终于不来缠她了。 还来不及松口气,忽然发现,前面那片网上,似乎有活物,——看不清模样,茧似的悬垂在那儿,血迹斑斑。 她迟疑着停步,摸不准那是个什么,正眯眼瞧,越看越觉心惊,忽听到: “在看什么?” 她焦声道:“闭嘴,小点声,没看见那东西么?这,这可能是一张蛛网,那王族,恐怕就在附近。” “为什么?” 她紧绷的精神几乎就要断裂,使劲儿观察那两个“茧”的周围,似自语般道:“蜘蛛……蜘蛛不都在猎物身边吗……” “也对,但一般不用看守已捉住的。” 连珊瑚只觉这声音嗡嗡不停,使人烦躁心焦,转低叱道:“你懂什——”声音一吞。 视线中,先前使劲儿拽她离开的混血,只有半截还立在那儿。 王族吃东西,也很有气质,优雅,斯文,咀嚼无声,舌头刮过脸颊,人皮慢慢复原。 人嘴小,肯定不能一口咬下半个人身的。 她克制不住地想象了一下,刚才这嘴是怎么样才能咬下去。 死寂中,“他”轻轻一笑,道:“我懂啊,因为我就是蜘蛛。” 第398章 自身难保 连姑娘的声音身手矫健,眨眼跑遍所有耳道。 戚红药像是给长枪搠了一下似的那么一偏头。 隔着一层蛛网,上方隐光影闪动,爆破声、娇叱声、惊呼声——都是自同一人身上发出的。 连小姐想必肺泡蛮大的,说来叫人羡慕。 她回头,几只石制容器差点儿怼脸上,那里面漾着的澄澈液体,是特殊炮制的灯油,佛门专用,千年不熄。 她探手进去。 * 连珊瑚“嘣”地一下子从石壁上弹起,好像当胸遭了一击攻城木。 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丑恶的东西! 只是看一眼,浑身都受针扎似的难受,恨不能立即跳进池子沐浴,全身的衣服都烧了重换。 闻笑没有马上出手,他在欣赏这美人的样子。 好像一只靓丽的飞虫。 世上美人,各有特点,或娇美,或静美,或富贵之美,或天然之美,不一而同。 连珊瑚的美,很仙。 仙,宜远观,挨近了,仙气易散,她似乎也清楚这一点,周身便总似有若无的漾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氛围。 与之相反,曲天娇的美,很鲜。 鲜得令人食指大动,恨不能马上就扑上去——只不过,鲜和腥多少会沾着些边儿,口轻的怕是无福消受。 连姑娘沦落此际,仙气虽已所剩无几,但一举一动,风姿仍在,观赏性很强。 美人的惊惶,也带有一点凄美。 像片给狂风吹起的花瓣,在半空急舞回旋,挣扎着不肯落下,没多大功夫,已经嘘嘘带喘,汗湿粉鬓。 她本来不该这么快就疲惫,但在这情形下,恐惧就像一副千斤铁枷,紧紧压在锁骨上头,她太紧张了,所以累得分外快。 谁也不能体会她现在心中有多么恐惧。 连她自己也不能。 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从来没离死亡这么近过。 如果来上那么一次,她就会明白,现在的情绪,只不过是“惊”,真正的“怕”,还要尘埃落定,劫后余生,才会像牛羊反刍般涌上来。 可是她熬得到那时候么?她还有命去回味吗? 很少有天师能凌空飞行,她也不行,要借助道具,已没那条件,只好时不时在岩壁借力,总也不敢距离墙壁太远,总也跑不出闻笑的视线。 闻笑就像小孩子捉弄昆虫似的,那么样的拨弄、那么样的戏弄,她的衣衫,慢慢地成了一缕一缕,一条条,有些贴在身上,有些在余光里飘荡着,使她越发狼狈,也越来越慌——再这么跑下去,就要踏上那边的墙。 会吃人的墙! 闻笑倒没叫她冒这个险。 蓦地银光一晃,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击中腰部,刚一低头,就身不由己倒飞回去。 直勾勾冲进巨蛛怀里。 刺鼻的血气,搅合着他身上一种潮湿发霉的腥气,拧成一股浊臭,熏人欲呕。 一下冲得她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他的目光那么阴凉,那双眼睛里没有神采,也没有欲望,仿佛眼前这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跟那些混血也没有区别。 其实还是有的。 闻笑自己心里清楚,他好的是哪一口。 他喜欢猎物挣扎、恐惧、逃命时散发的气味,他会很兴奋。 但太低级、廉价、唾手可得的恐惧就不值钱。 她当然是很美的,不得不说,闻笑也有点目眩,所以戏弄这好半会儿,才决定下手。 “我从脚开始吃,你别紧张,放松,可以尽情尖叫,不要客气。” 那遍布钢刺黑针的钳子,在她腰肢间合拢,像一柄利剪,要将个剥了皮的茭白笋拦腰剪断。 她的右臂也给夹住,血渍洇出,惨白的脸色逐渐充血涨红,连叫也顾不得,单手掐了个诀,一道金光炸开,又可怜巴巴的熄灭。 闻笑似乎有一点儿吃惊,转动那根长脖子,瞧瞧胸口上冒烟儿的位置,忍俊不禁。 蛛蝥一族,骨骼外置,除了蛛腹和关节,余下部位硬如百炼精钢,天下能破他硬甲的兵刃屈指可数,凭女天师这点道行,还是单手掐诀,空口颂咒——跟调情也没啥区别。 他松了松钳,在她绷紧的身子刚一放松时,骤然用力。 连珊瑚惨叫半声,猛地咬住嘴唇,汗水沿着脸颊滑落,她颤抖着慢慢抬头,第一次直视那张诡异的人脸。 那脸上挂着的一星笑意,使她下定决心。 她不想死,为了活下去,她愿意做很多事,可是,那笑容里,有些比死更使她难以接受的东西。 屈辱。 死,也不能受妖物羞辱,她是连家的女儿…… 闻笑突然发现,这女人怎么忽然不呻吟,不哀叫了?刚才那几声,多好听呢! 他又紧了紧钳,连珊瑚呛出一口血,嘴唇几乎要被自己咬下来,已完全没有力气挣扎,眼前渐渐发黑,腰部以下,也渐渐地没了知觉…… 突然间,一声断喝,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听清。闻笑移目。 洞口边,一道人影双手插向蛛丝,左右一较力,喝一声,那封道的蛛丝“嗤”地豁出一道口子,她松松手,再次蓄力,猛地一下,豁口霎时有半人大小。 她还回头瞧了瞧,正好跟闻笑对上眼,张了张嘴。 口型是:再见。 闻笑先是一呆——他的蛛丝既粘且韧,怎么可能给人空手撕毁! 不过,他久经战场,反应不可谓不快,立时将累赘(连珊瑚)一抛,八足疾挥,闪电般攀爬过去,一眨眼,就缩进一半距离! 想跑,你做梦! 戚红药来不及再撕蛛网,身子一闪,疾往后躲。 只听“嗤”的一声,闻笑身虽未到,蛛丝已喷涌过来,双方距离分明还有二十余丈,这一击却分明能打中她。 这是蛛蝥族群的独门绝技,闻笑掐准她前路是墙壁,上方是蛛网,若要躲避,无非左右两侧,自己这丝于半路一劈,刚好堵死她的退路! 这一击,该百发百中,绝无落空之理。 谁知戚红药临近墙壁也不刹脚,反而疾冲几步,突然手脚并用攀上墙面,凌空一跃,握住半空蛛网,身子一荡,甩出老远! 闻笑怒极,自己的蛛网怎会粘她不住? 待要追赶,突然,五官挪移,扭成一团,他未低头,一足便朝下接连刺出,噗噗几声,地面涌出几股血泉,另外几个混血勉强躲开,也好不狼狈,原地留下数道尺来宽的坑洞,仿佛这么坚硬的岩地,在闻笑脚下成了油炸臭豆腐那么酥脆。 他一分神间,抬头再看,戚红药不知又躲哪里去了。 他吃了这亏,愤恨满胸,跃上网,喷出些丝绳填补洞口,一边平复气息,忽然想到一事,疾抬头,望向来处,果然,连珊瑚不见踪影。 闻笑想了想,忽纵声狂笑:“你自身难保,还弄这小花招,是不是羡慕她?别急,等我找到你……” 第399章 拿东西换 戚红药伏在一块触感湿腻的大石后面,慢慢探头,看见闻笑放完狠话,又扑回地面,几乎马上响起筋肉被切断的声音,咀嚼骨头的动静,后来变为吸吮……她有时候也会希望自己是聋的。 但她没有眨眼,也没有哪怕一霎移开视线。过了会儿,潮涌般的沙沙声又开始响起。 他恢复吐丝了。 “所以你是吃饱了,”她翻身,靠着石头滑坐下来,这么一个动作,身上无一处不痛,“你先前停下吐丝,是饿的?吃了东西,才有丝,所以,那玩儿意不是凭空出现的,消耗品么……” 戚红药沉思一会儿,转头看向身侧。 连珊瑚看起来微微有些死了。 ——还有呼吸,但似乎伤势不轻。她这么想的时候,感觉自己挺可笑,她撕下连姑娘身上一截早裁好了的布条,包扎止血,动作谈不上很小心,连珊瑚抽动两下,睁开眼。 算得上是生生痛醒过来的。 戚红药稍微闪开一些,见她眼睛半阖,雕塑似的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慢慢地移动身躯,像只断了翅的蜻蜓,想要顺岩石爬走,可是十分吃力。 戚红药没有上前阻拦,没那个必要。 一段艰难跋涉后,她累得伏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喘气。 戚红药瞅着她的位置,忍不住伸手比量,爬了一尺多远,这使她不由得怀疑闻笑钳子有毒,“你……” 她回过头,目光中有一种很特别的呆滞,一种充满杀意的呆滞。 如果她能动弹——戚红药毫不怀疑,她一定会扑上来掐死自己。 她于是把嘴里多余的话都咽回去。 洞内细响不绝,忽东忽西,有时三两方向同时响起人声,闻笑扑空几次,长了记性,知道是混血在故布疑阵。 他还是不能在地面停留太久。 火烛闪映中,那巨大恐怖的影子轻盈一跃,停在半空似云似雾的东西上,沙沙声不绝于耳,更急迫,更磅礴,听得人十分心燥,戚红药眼眶的肌肉在跳动着,心想,要么是她的耳朵,要么是闻笑吐丝那处,非得堵上一个不可。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不甘心什么也不做。 余光里,连珊瑚的动作很奇怪,她不得不转头看一眼,一望之下,又不得不扑上去,掰开她的嘴。 连姑娘虽然抱着必死之心,但就算是头野猪,给戚红药这手劲儿掐住下颌,也得就范,让吐什么就得吐什么。 那药丸外层半化不化,地上滚了两圈,马上看不出颜色了。 戚红药瞅着她,半晌,笑道:“难怪你恨我。换做我,也得恨,——谁害得我一次不成还得死两次,那可真该千刀万剐。” 连珊瑚擦去涎水,低头看那粒药,冷不丁往前一扑,结果,一粒小石子擦着她脸颊飞过,蹦的一下,药丸跳进一只带着手套的掌心。 她眼盯着地面,一寸寸地直起身,像个关节没打磨好的人偶,声音透着恶毒:“你真叫我恶心,你这虚伪,懦弱,无耻之徒——” 戚红药盯着掌心那粒药,若有所思,闻言,轻声地道:“连姑娘,你偶尔也可以试试说点人话,好歹尝试一下新鲜事物么。” 连珊瑚可能是气疯了,多少有点口不择言:“你也配?你分明有办法破开洞口——我都看见了——可你骗我躲起来,口口声声希望我活下去——”她使劲儿啐了一口,动作还得练练。 “你怕死,苟且偷生,我可不怕。”她一边说,身子还是止不住的颤抖,目光坚毅,里面有种不细看会误以为是尊严的东西,“士可杀,不可辱!” 戚红药瞅着她,轻轻的“哇”了一声,脸上立刻挨了一下。 好在,连姑娘身子虚弱,这一巴掌除了能解解恨,也没啥实际作用。 等第二下抡出去,就没听见响,腕子被人刁住了。 “你再打十下也成,拿东西换,让你打到累。” 连珊瑚用吃人似的眼神盯着她,“……什么?” “这药,还有多少?” 第400章 他又不傻 连珊瑚瞪着她,忽然嗄声笑了,好在那沙沙的背景音很大,足以掩去这种动静。 “这东西,凭你,这辈子都无福享用,别做梦了。” 戚红药道:“咦?我手里这个难道不能吃?” 连珊瑚怒道:“还我!”又扑来抢。 戚红药眉目微动,任她扣走药,飞快地道:“哦,你是决意要死了,那正好,连姑娘大义,我出去后,一定为你立碑做传,广为宣扬。” 连珊瑚送到嘴边的动作一顿。 “……出去?你以为,让那些东西掩护你,跑出这洞口就成么?”她声音堪称尖利:“没用的,我出去还可以活,但他认定了你,就一定会捉你到手……”忽然一顿,眼圈逐渐通红:“可恨我受你连累……我本来跟他什么干系都没有!” 戚红药冷静地道:“被王族追是挺可怕,但一个死掉的王族就跟一个死掉的蟑螂相似,都不会再去恶心人的。” 连珊瑚“哈”地笑了一声,轻声细语地道:“死?你杀的呀?” 戚红药道:“不,是你。” 连珊瑚一怔。 戚红药看向她那只紧攥的手,道:“你说的对,我这样的穷鬼,大概一辈子也用不上这样的‘好东西’。只不过,有幸耳闻,这种世家给弟子准备的毒丸,可以使人以最不痛苦的方式死去,以免落入妖口,受生吞活嚼,碎剐之苦,对不对?” 连珊瑚脸蛋煞白,拳头攥得仿佛里面是什么稀释珍宝。 一个人若已经没法好好活下去,那么,得一个好死,也算一种奢侈。 戚红药轻声道:“这种药,毒性一定够强,能保证人瞬间毙命,外面那层,是为防误食,——唉,其实我刚才不该拦你。你吃了它,我再把你抛给闻笑,这不就妥了?” 连珊瑚脸一白,很快,转为一种讥诮之色。 “你这样的蠢货,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她仿佛终于张弓多时,终于找到了靶子:“别说是毒死一个人的剂量,就算是十个人,对王族也未必致命,你这也叫办法?这么蠢的主意,真不如没有。” 戚红药道:“试试也不亏么,我愿意相信连家出产的质量。”她一边瞄巨蛛的身影,一边道:“用不用我帮你?我想,没必要等你死透,最好还有些气,这样兴许药劲儿最强——” 连珊瑚完全相信她干得出这种事。 她就算自尽,也决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 连:“他,他又不是傻子,吃一口不对劲,就吐出去了!” 戚:“试试么。” 连:“这药效根本没有那么强——” 戚:“试试么。” 连:“这非但杀不死他,还会激怒他,到时候你肯定比我死得惨!” 戚:“试试么。” 连珊瑚咬着牙根,一字一顿地道:“你自己怎么不去试!” 戚红药笑了。 “好,药给我,我去试。” 连珊瑚看着她,已经完全不知道她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一共两粒药,她都交出来了。 她脸上一直维持那种讥讽的笑,看着她接过药,不信她真的会那么做,但心脏不知为何跳得很烈。 这女人说的这样肯定,使她心里也不由得起了一丝期待。 或许,这法子真的有用呢? 就算闻笑只是陷入昏迷,她也可以借机离开这里! 可真有人愿意牺牲自己,去做这种事么? 饥渴和猜忌在她脸上针锋相对,几乎就要获胜。 戚红药在她的注视下,将那两粒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药丸,一转手,投入装着灯油的石器内。 连珊瑚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你不吃?” 戚红药带着手套,慢慢搅动灯油,等待药丸化开,慢吞吞地道:“啊,这是毒药,我又不傻。” 连珊瑚瞅瞅她,瞅瞅那满满的灯油,里面已没了药丸的影子,嘴唇哆嗦得几乎要闪出重影:“你……你……无耻……” 戚红药叹了口气,很耐心似的道:“我吃有什么用,咬一口,他就知道上当,他又不傻。” 药彻底化开。 她招招手,海鲜靠过来。 “把这些油,涂在蛛网上。”顿了顿,她看向倚着石头大喘气的连珊瑚,“连姑娘,借外衫一用。” 那碎成门帘的衣衫,倒也省得撕,她用一条布给海鲜的手掌缠绕几圈,拿过那石器来,沉默片刻,道:“布呢,可以多吸油。” 海鲜小声“嗯”了一下。 她顿了顿,道:“这油有毒。” 海鲜笑着点头。 它没说话,直接将双手浸到石器内,一瞬间,它突然成了木雕似的,戚红药凝视着它,直到它重新眨眼。 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这石器内盛着几十盏灯油,量不少,药性至少稀释千倍,却还能对有自愈能力的混血造成这么大影响,这毒药的确很烈。 海鲜给自己涂油,动作变得很慢,身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在抽动。 它又叫来几个同伴,一一照样做好,转头对戚红药道:“阁……阁下,我,我们去,去了。” 它们身子先没入地下,准备从高处的墙壁直接跳到网上。 连珊瑚冷眼看这一幕,噗嗤一下,笑出来,声音尖锐得一只被人不停用针戳的老鼠。 “谢谢你,”她笑得眼泪都止不住了,“给我上这一课,我还以为,你对它们有多好,有多了不起——结果,哈哈哈——” “让别人去死,真是很容易呢。”她沙哑地道:“我要是有你这种蛊惑人心的本事,也不至于沦落于此。” 她一边说,一边笑,慢慢蜷缩起身体,并不去看戚红药的反应,很快就泪流满面,低声喃喃地道:“娘……娘……” 等她发现身边并没有人时,不免有些茫然。 第401章 你究竟想怎样 它们爬爬停停,寻寻觅觅,忙的不知在忙些什么,闲的不知在闲些什么。 有些驻足不动,似乎在看热闹。 前方,两只蛛儿正在缠斗。 十六只脚,连蹬带踹,厮杀无声,抱着彼此滚了半尺来远,就它们的体格而言,这搏斗算是十分激烈。 突然,蛛群四下逃窜,那两个,一只要跑,另一只卑鄙地使了个扫堂腿,结果,啪叽一声,双双殒命,落得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脚的主人,全没在意脚下发生的情况。 她不知自己踩的是蜘蛛还是石头,虽然,这两样东西应该触感不同,可脚掌已经麻木,这时候,就算掉下一两个脚趾,她也不会感觉很痛。 麻木一定是很糟糕的,可是,全靠这种麻木,她才能站在这里。 就在她现身的一刻,那种风穿林海般的沙沙声,终于是停了。 他慢慢地自半空踱步而下,步伐优雅,透着一丝谨慎。 “怎么不躲了?”他看来是漫不经心,实则,一举一动,毫无破绽,跟这女天师打交道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足以帮他戒掉一点点轻敌的毛病。 虽然她看起来,并不像是要搏命的样子。 在这偌大的洞穴中,磅礴巨网下,她像片枯黄斑驳的叶子,并没有多少活气,不留心,容易跟周遭大大小小的石块融为一体。 相距数丈,闻笑便即止步,打量她。 他停下,不是因为忌惮,恰恰相反,眼前的人,对他几乎造不成威胁,他才有心情停下来,慢一慢。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缓,什么时候该急,他也知道自己这样的大费周章,并不是为了杀个人。 现在,看着眼前这人,他有一种预感,自己的目的就快达成了。 这个女人毕竟不是铁打的。 精神再怎么执拗,也是血肉之躯——血和肉,就是生命的所有。 血总是会流尽的。 上方的噪声虽止住,洞内却还是充斥着小蜘蛛窸窣爬行的声音,这动静说明它们十分鲜活,有力的生命总闲不住。 戚红药看起来却像是恨不能立刻倒地不起,再也不要动上一丝一毫。 闻笑越看她,嘴角的微笑就越大,心也越定。 他问:“你肯出来,是不是想通了?”又问她:“你想用那消息,换个活命机会,是不是?”再问她:“就算你不怕死,可你总不希望别人——那些个小畜生因你的倔强而死光,是不是?” 他一连问了三句,戚红药才开口回他一句,只有两个字: “不是。” 闻笑的笑冻在嘴边,恨不能一口把她咬成两截。 他自打出生起,都没受过今日这么多的戏弄,对面还并非是什么高等王族,只不过区区一个人而已。 但这回答,也不算很令人意外。 他忽然回头。 戚红药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开口道:“咱们,可以谈谈。” 闻笑刚一望见骤然落在网上的几道身影,本要掠上去,闻言一顿,道:“哦?” 戚红药慢慢地道:“它们只不过想救走同伴,对你算不上损失。” 闻笑笑道:“凭什么?”顿了顿,又道:“你拿什么跟我谈?” 戚红药也在看着他,那张脸,顶在一丈来高的地方,她仰头看了一眼,即垂下眼皮。 这时候,她尽力不去把闻笑当成妖物看待。 要当他是人。 她试着调整心态,告诉自己,这是不是血肉之躯和坚甲巨兽的悬殊对决,而是人与人——两个血肉之躯的较量。 只要是喘气的东西,就有弱点,有欲望。 妖,尤其重欲。 欲也分很多种。 色欲是欲,财欲是欲,权欲也是欲。 闻笑的声音,森寒沉郁:“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什么?戚红药,你未免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他道:“别再触怒本王,否则,单是你死,不足以平吾愤,那时,这洞里所有的活物,都要为你的愚蠢陪葬。” 火烛轻晃,那几个混血似乎格外笨拙,在网上滚来滚去,很难接近受缚的同伴似的。 闻笑刚起一丝疑惑,方要回头,蓦然,她长叹一声,道:“我大费周章,不过是想要试探,阁下是否真值得我投靠托付?”顿了顿,她微微冷笑,道:“但听你此言,也属小肚鸡肠,目光短浅之辈,我即便弃了天师身份,随你阵营,也是前途渺茫,还不如此刻即死,至少名声不臭。” 她将眼一闭,引颈就戮。 闻笑呆了一呆,脸色极难看,切齿道:“本王小肚鸡肠?若非本王一忍再忍,手下容情,你岂有命在这儿信口开河!” 戚红药睁眼,冷冷地道:“这算不得什么肚量,就是一条狗,想吃点好的,也有耐心多等一等的。” “猎”的一声,迅雷不及掩耳,面前刮过一股阴风,接着,喉间一寒,腥气扑鼻,她咬紧牙关,没有动弹。 那鳌钳上的钢刺,已扎进颈间,再往前一分,就能刺透喉管。 闻笑看着她,嘴唇扭曲,掀了掀,轻吸一口气,道:“只要你肯服个软,就恕你死罪。” 戚红药眼珠也不动一下,石像似的,道:“你道行高,要杀我,我也没办法,但一个真正的王者,不该只以武力迫使人屈服,你没法使我心甘情愿地配合你,要杀就杀。” 那些刺,似乎就要一齐发力。 她眼珠颤动,轻声冷笑,道:“可笑我阅妖无数,若非见你尚有几分霸主风范,也不至于动念试探,若换做昔日所见的那些王族,我早该一走了之,岂会抱存希望!” 血珠沁出,一粒,两粒,像红豆树结了果子。 空气凝滞许久。 蓦的。 尖刺缓缓后撤。 他附身,低头,似人非人的脸凑近过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你究竟想怎样?” 第402章 当我是什么 “我想怎样?”她的声音有点浑浊,侧头啐出一口血,“是你想怎么样。” “什么意思?” “想要什么东西,总得付出点相应的代价,是不?”她咧嘴一笑,露出粉红色的牙:“靠杀戮,是最低级的,也不总能成功。” 闻笑后退一些,从头到脚的打量她,看得很细,长矛似的蛛钳,在地面轻点,“希望你明白,”他慢慢地道:“你能站在这里,是因为——” “是因为你的宽容。”戚红药道:“因为阁下对我这只小虫子格外钟意,皇恩浩荡。” 听着十分感恩,如果她的神情不是那么讥诮,就更好了。 “也希望你能明白,”她一点儿也不在意骤然紧绷的气氛:“是你,要跟我谈,不是我求你的。” 那张人皮的嘴唇皱了起来,像是一粒干枣,“谈判,要筹码的。你,”他退后一步,上下扫视:“一无所有。” 戚红药目光闪动,轻声道:“对,我一无所有。” 静了一会儿。 闻笑道:“知道你不怕死,不过,世间有得是比死更惨的境况。” “至少有一百种法子,可以在不杀你的情况下,叫你骨骼尽碎,肝脏如泥——” 她笑了笑,“说点儿我没经历过的吧。” 空气一静。 许久,闻笑看着她,叹一口气。 “我真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天师这行当,究竟有什么值得舍生忘死之处?” 他已做好准备,听一通慷慨陈词。 戚红药笑道:“这世上没哪个行当,值得人舍弃生命。” 闻笑微微眯眼,“那你?” 她沙哑的笑了:“以前死不了。” “哦?” “现在手头紧。” 闻笑不置可否。 戚红药深吸一口气,胸膛好像一块被无形大手扳直了的钢板,脊椎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那银蚕,凭我是保不住的,”她叹息般地道:“就算我不带路,你早晚也有办法寻到它们。” 闻笑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戚姑娘,你总算不是真那么傻。” “不过,”她话锋一转,“反正保不住,我何不将其交给更值得托付的人呢?” 空气霎时一静。 闻笑轻声道:“你什么意思?” 她嘴里的字像在穿衣打扮,出来得分外缓慢:“做事,总得考虑后果。” 她盯着脚边越聚越多的小蜘蛛。 这些东西喜欢血,正在她脚下汇聚的小小血洼里畅饮。 “我帮你,是为了活下去,可是,叛出天师道,早晚也是一死。” 她抬头,眼珠斜斜往上瞥,瞅着闻笑,道:“没有我,或许你也能拿到银蚕,但要那东西的人,一定不只你一个,如果你无力庇护,我还不如死在此处,落得痛快,不过,消息么……” 闻笑懂了,道:“一定会传出去。” 戚红药笑了笑,道:“不错。你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闻笑叹了口气,道:“可是,你还是有法子传出消息去,对不对?” 戚红药还是笑着,眼睛扫过倒伏于地,不知生死的一具具躯体,徐徐点头。 地上的蜘蛛不动了,这空气中的杀意,像是悬在头顶的巨大鞋底子,使它们寸步难移。 “你在威胁我?” 戚红药道:“我只是,想确保自己能活得长一点。” “你想要投靠本王,却担心本王实力不足,难以庇护你?” 他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很难在普通人脸上见到的东西。 不是指那些眼睛。 ——上位者的傲慢。 “或许你曾有怀疑,本王也不怪你见识短,那现在呢?” 蛛钳在地面轻快一敲,“嗤”的一声,“倏”地拔出,戚红药瞄了一眼,挺好,足够埋她了。 她的目光,从那庞大的躯体上丈量而过,眼神有种空洞的沉重。 “你的确很强。” 闻笑刚发出轻轻的一点鼻音,就听她用一种比他的身体更沉重的声音道:“可是,还不够。你比他,还差得远,他如果知道我投靠你,咱们俩,都没好下场。” 闻笑的笑容扳着颧骨悬在半空,正在考虑跳下去会不会摔死。 “他是谁?你师父?你那破门派的长老?”他拖长了声音,几颗亮晶晶的眼珠都瞪着她,“本王还真不——” 戚红药截道:“不。我说的不是天师。” 她想到了什么,咽一口干涩的唾液,神情透出一丝忌惮:“他,他就在这洞内,如果知道我的背叛……” 闻笑突然福至心灵。 “难道,是你身边那个姓莫的?”他一边说,一边已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戚红药却用一种比看死人还沉重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默认了。 “戚姑娘,可莫要说,你之所以犹豫不决,就因为怕他出事?行了,我答应你,不杀他,可以了罢?” 戚红药看着他,迟疑地,一字一顿地道:“我是怕他会杀了你。” 闻笑一呆,过了会儿,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散开无数,在洞内追逐撕咬,数息之后,同归于尽,片甲不留。 “那窝囊废的男人,”他眼泪几乎都要笑出来,“你要找借口,也最好找个像样的。”忽然,他脸上残存的笑成了一片空白,猛然迫近,怒喝道:“拿这种话来耍我,并不聪明,你当本王是什么?” 腥风裹挟杀气,激得她鬓发倒射,双目刺痛,眼前的人面要掉不掉,靠得很近,她已能看清上面的汗毛。 她没有动,轻声道:“我当你是妖王,他当你是八条腿的板凳。” 第403章 毒誓 呼的一声,石屑飞溅,她偏了偏头,仅差半尺,闻笑就能把她当个戒指戴上。 她轻吁一口气。 闻笑退后,神情谈得上迷茫,“你莫非很想他死?” 戚红药道:“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洞里,你并非是我唯一的合作选项。他也可以。” 闻笑怒极反笑,“他也配?” 戚红药看着他,慢慢摇头,道:“你连他是谁,都不清楚,这叫我怎么放心跟你合作?” 闻笑道:“因为他就跟地上这些小蜘蛛一样,不重要。这里所有的人——除了你,都不重要。” 戚红药看着他,然后叹息,摇头。 “谁说他是人?” “连这洞里还有另一个王族,也不清楚,叫我怎么敢投奔你呢?” 闻笑一怔。 “另一个王族?谁?” 戚红药瞧着他,苦笑。 闻笑看着她,沉默一阵,迟疑着笑了下,“你说笑话?” 戚红药也沉默一下,道:“对,我说笑话。”她喃喃自语道:“这年头,实话岂非就是最好的笑话。” 又是一阵沉默。 “我落到这个下场,”她颓丧一笑:“不就是因为他到处吃人?” 闻笑道:“可,可是,你不是说,有别的妖陷害?” 戚红药:“骗傻子的,这你也信?他若不是妖,站出来验明正身就好,我何至于——!”说到此处,咬牙切齿,恨恨停住。 “所以你……”闻笑脑袋有些发懵,人皮下有什么东西开始打皱:“你,你早就跟妖物一起——?” 戚红药冷冷地道:“没办法,我要的东西,只有他能提供。但如果你也有,那么,换个合作对象,也无妨。” 她低头,用力撵了撵脚尖,噼啪两声,吸一口气:“算他倒霉,算你走运。” 那些潮乎乎的黑眼睛在闪动,使她有一种被百把弓弩瞄准的感觉。 安静片刻,闻笑道:“我不信。” 戚红药哈哈一笑,道:“那你就假装没听见。” 她一侧头,展示那几粒红点:“看见没有?”她正过头,顺便松松脖子,“天赋失能,近日必死,这个倒是真的。” 闻笑道:“你还在意这个?” 戚红药恶狠狠地瞪他。 “好,行,你不想死——那怎么的,他是大夫?” “他已立誓,只要我帮他解决那些天师的麻烦,就给我一颗王族妖丹,续命。” 闻笑的嘴微微张大,显得有些呆滞。 蜘蛛们混乱无序的爬动着,像他此刻的思绪。 许久,他的嘴缓缓阖上。 “你还不如要八百颗妖首呢。”他轻声道。 他在来回踱步。 沉默已经赖了许久,没人开口撵,决不肯走。 “你说的,和你做的,并不很切合。”他终于站住,再次开口,声音堪称温和:“你说你投靠妖族,可是,你并没杀死那些天师。” 戚红药跟他对视一会儿,道:“我有我的理由,但我不会告诉你,不想说。” 这回答出乎意料,闻笑反而露出一丝笑容。 只是,还有一点不可思议的样子,“你跟他,竟是这种关系,他同意给你弄到王族妖丹?”他晃着那张脸,很费解,“你还真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她阴沉地看着他,声音像把镔铁菜刀:“我想活,有什么错?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本来,可以借蓝晓星之手,来场假死,金蝉脱壳,若不是阁下——”她说到此处,气得简直有些发抖。 闻笑也不动了,陷入一场沉思。 许久,他道:“好吧,好吧。” 八条腿在原地转了几圈。“好吧……” 戚红药看着他的动作,眼里有种深不见底的希翼。 “戚姑娘,谁叫我这么喜欢你呢?唉,你的事,本王应了,一颗王族妖丹,”他赶紧补一句:“不拘族类。” 戚红药死死盯住他:“他发了誓。” 已到这一步,闻笑只能沉着脸,发毒誓。 “你也得发誓。” 他话音一落,戚红药毫不迟疑:“方才所言,若有半字虚假,今日之苦,十倍加诸我身,灯不照影,镜不见形,世人视我如鬼如魔,天不收,地不容,人神共弃!” 闻笑“嘶”了一声,喝道:“好!” 第404章 洞窟 大妖、天师立誓,不同于凡俗,不说契成于言、誓下不违,也相去不远。 但就算应誓,也得有个时间。 那就没关系了,她心想,再狠的报应,也撬不开死人坟头。 突然,闻笑道:“慢着,不对。” 戚红药眉梢一颤,抬头。 闻笑道:“那姓莫的,难道没叫你立誓?” 她紧绷的嘴角放松了,目光闪动:“当然发过,不过,我只答应会为他解决那些个天师,不叫他摊上长天契的麻烦,如此而已。” 闻笑点点头,一转念:我何必纠结于此?关键是—— “戚姑娘,现在你总算可以带路了?” 这句话,仿佛是个疑问,但出口之人,并没做好被拒的准备。 戚红药一笑,说:“不成。” 墙壁上的光在颤动,忽闪闪,忽闪闪,跟她心跳相似。 将息未息,似有生机。 其实,只差一口气来,一口气去。 她一向不爱赌,运气不好,但命运偏爱将这种人推向牌桌。十赌九输,过去仗着筹码多,尚可一搏,再搏。 如果可以,她想要洗个澡。 这想法当然非常奢侈,可是她太难受了。 “如果可以”的意思,就是不可以,否则,不会有“如果”二字。 视线旁落,腰侧织物破开,嘴巴似的张着,隐约露出一块乳白,是莫七送她的那块“蛇玉”,干干净净,并未因衣衫划破而受波及。她一看见,就忍不住想要碰触,瞧瞧自己的手,又放下了,只贪婪地多看了两眼,轻轻一声喟叹。 对面的大妖保持沉默,这耐心决不会维持很久。 他沉默,因为他有期待。 他沉默不会很久,因为他有期待。 终于,他道:“‘不成’——是什么意思。” 戚红药抬眼,眼神里只有一点冷淡,和分寸恰好的忌惮。 有忌惮是好事,想活的人才有忌惮。 她凭着对妖的了解,揣摩对面想看到什么,就像一个世上最好的店小二,客官要什么菜,不用开口,她就给端来什么,至于客官吃了会否中毒,不在她考虑之内。 虽是首次跟王族打交道,一时拿不准,这些东西能有多狡诈、多聪明,却也知道,最好用对人的思维来对待他们。 本来么,妖的血统越高,就越像人。 这真是个奇怪的现象。 她脑海里忍不住生出个荒唐念头:那血脉再纯一些,岂非就变成人了? 闻笑愕然看着对面那女人噗嗤一下笑起来。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听他口气,似乎怀疑戚红药是在笑他,可又拿不很准。 “没什么。”她一摆手,仿佛是撵苍蝇,“哦对了,”那手顺势拍在额头,又添个脏乎乎的印子:“我不能给你带路。因为,那地方只有它们——”她朝那些倒伏在地的混血支了支下颌,“和它们认定的首领才能去,你一个外人,就算我带你,也进不去的。” 闻笑大怒。 “你耍我?!” “当然不是。”她慢慢地道:“有点耐心么,听我说完。”挪了挪脚,将身体重心从左移到右,倒不是右腿伤得较轻,只是左腿包扎松动,从形状上看,有块骨头探出来了。 她眼盯着那轻微的凸起,嘶嘶抽气,接着道:“你也看见了,它们很听我话,可知是为什么?” 闻笑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这正是你活到现在的原因。” 戚红药道:“其实,它们所服从者,并非是我,而是这洞窟。” 闻笑一呆:“什么意思?” 戚红药慢慢地道:“你要得到石窟认可,它们自然服你。” 闻笑不说话了。 戚红药盯了他一眼,转身,在那六只眼的注视下,缓步踱至墙边,闻笑方才觉察到她的意图,不及拦阻,眼睁睁看她消失。 片刻,石壁上,长出半截戚红药来。 第405章 你得流血 他像个雕塑般立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微笑起来。 事实,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你看,”她出墙壁时没站稳,戗在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仿佛那些血渍是才沾上的,脸上云淡风轻,道:“这就是被洞窟接纳的证据。我虽然是人,但‘它’也决不会伤我的。” 看闻笑的样子,短时间——五十年左右,大约没什么东西能再惊到他了。 现在,就算戚红药忽然宣布自己其实也是妖,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有了一个新的疑问,“既然你一直都能离开,为何不跑?” 看戚红药的神情,似乎感觉这问题很蠢。“跑去哪?蓝晓星给你放了,我的计划,也全被你搅和,不跟你达成合作,出去后,我落得个臭名远扬,天下虽大,也没容身之所。” 他点点头,看不出是否接受这个说法。 但他没在这一点上纠结太久,很快,道:“好,很好,既然‘它’认可你,你便引路——” 戚红药不耐烦地截断道:“你莫非听不懂?这地方是活的,通道入口,瞬息万变,只看“它”的心情。我一个新来的,虽说侥幸走了狗屎运,不必担心给墙吃掉,可哪有能力违背这洞窟的意志?‘它’定下的规矩,洞内的所有人,都只好遵守,我便吹牛,大包大揽,也没有傻子会信。” 闻笑一噎,头顶的人皮,干僵得像放了三天的煎饼。 他一时显不出什么情绪来,沉默一会儿,道:“那依你说,该怎么做?” 戚红药看着他,字斟句酌,慢慢地道:“恐怕,你得流点血。” 杀气,静中荡开,是眼睛看不见的大阵仗,手抖,心乱,胸闷,想吐,她有一次,贪便宜买到假酒,喝完就这感觉, 又像看不见的土,四面八方挤过来,人还在地面立着,仿佛已被活埋。 她忍着。 管是人、是妖、是畜生——活着,都为各自的欲望忍耐,要没了欲望,也就不必再忍。 闻笑道:“你最好,不是耍花招——” 他语声骤止。 因为他忽然发现,戚红药在走神。 她脸上显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这样的凛冽杀气下,她在分心看墙壁——那上面是有什么? 闻笑顺她目光,望墙一看,只见到光影朦胧,巨网的影子,湖面般微颤。 眼珠一转,突然间,他动了起来,一种跟那庞大身形全然不符的迅疾,只是一闪,就落在网上。 他迅若游龙地盘了几圈,却没见到任何异常,仿佛,刚刚只是风吹而网动。 什么都没有。 连之前营救同伴的几个混血,也在他俩谈话的功夫,悄悄退走了。 风平浪静,但他心中忽地起了一阵惊跳,不知所为何故。 原地杵了会儿,“霎”地一下,闪回地面,换个角度,再看看墙上暗影,将身一压,炮弹般,又将自己射了上去。 大网忽忽悠悠,弹床相似地颤动。 戚红药始终没有动一下,看着他杯弓蛇影,忙碌不停,虽说胸臆沉郁,也不禁暗觉好笑。 连她也没想到,闻笑竟这样轻易就上了钩,免去她以言语相诱,易留痕迹。 其实,这事本身,并不好笑。 闻笑有此举动,不是因为愚蠢,反而是精明太过——或者说,直觉太强所致。 她赌的就是这一点。 有些险招使来,奏不奏效看对手——对手越精越有效。 第406章 就是这种感觉 妖比人敏感得多,血统纯些的,尤其如此,戚红药故意流露异状,闻笑必然有些微妙预感,才会反复逡巡。 她也怕真给他看出端倪,略等片刻,便扬声道:“喂,话说一半,你一上一下,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嚓”地一声,八条利刃,铁锚般夯进地面,没嘣一点碎石。他道:“你刚才,在看什么?”声音不大,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戚红药一怔,抬手指去:“我见那网影摇动……”顿了顿,语声萧索:“十方谷内,有片‘娑婆’树海,春风过时,枝影轻摇,天气晴好,映在地上,也是这般……” 闻笑道:“够了。” 她落寞一笑,顺势负手身后,借以遮掩指尖的颤抖,掌心处,伤口给冷汗浸得一阵蜇痛。 安静一会儿,闻笑温声道:“只要你依言行事,本王自然保你全须全尾离开此处,看到瞎也没人拦你……什么叫‘要我流血’?” 戚红药:“要自你身上三十六处,每处三滴,共取一百零八滴血,按一支歌诀,来祭这洞穴。” “就这样简单?”语声中,犹疑甚重。 戚红药知他不会轻信,但面上波澜不惊,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正色道:“的确简单,可关键在于那歌诀——你得知道,否则,就算以血涂墙,又有何用。” “你又如何得知……歌诀?” 戚红药眼也不眨,道:“先前,我受这些东西追杀,误入一处特异的洞府,内有一株参天妖尸,走投无路,不得已,破开妖尸,藏入其中,结果,就在里面发现使这洞穴认可的法门。” 闻笑一时难以分辨她话中真伪,陷入沉默,有心捉个混血来问,但扭头看看,倒伏一地,没一个能说句整话的。 那张人皮的眉心处皱如一枚干枣。 戚红药一瘸一拐,转过身,道:“我身体不成,耗不起,你想好了,再叫我,总归是你自己动手。” 闻笑一怔,目中寒意稍减。 自听她提及“要流血”,便有一顾虑——所患者,无非被趁机暗算,但是,一听由自己动手,忽又觉得,许是错怪了她。 他定了定神,细看戚红药。 ——就像一个刚滚了钉板的野狗,又瞎又残,随便给人踢一脚,肠子就得断,翻滚呜叫着咽气。 他根本就没瞧得起她,打心底里不认为她能翻出水花。 心中思忖,便是有什么诡计,我也不惜几滴血,况且滴于洞穴地面,并不由别人采集去,倒也不必担心是什么天师的诅咒法门。 “好!” 她闻声顿足,转身望去。 只见他左前足轻晃几下,浑如鞭影,“倏倏”有声,然后,右侧膝节缝隙内,便淅沥滴下些蓝中透绿的液体,与先前受伤流出的银白物质大不相同。 戚红药扬声道:“三十六处。” 不必她提醒,闻笑一阖目间,便即割出许多肉眼都难以看清的小伤口,都在关节缝隙处。 这于他而言,还算不上自残,因分寸拿捏至颠毫,血滴刚一足数,就止住不流。 他有这种本领,是以,些微小伤,根本不足挂齿。 “不是有歌诀?快说!” 戚红药拖着伤腿,凑近过去,跪伏在地,嘴里念念有词,“角宿补气赛甲君——” 闻笑道:“什么意思?” 她眉毛一剔,没耐烦道:“不知道!还叫不叫我念了?你也跪下。” 闻笑无法,忍怒道:“念,你念。” “亢宿强身似已根;氐宿调经如丙药——” 闻笑道:“慢着,调经?” “对,咋啦?” 闻笑一脸牙碜,暗骂这他妈是什么鬼怪妖物创的歌诀。 他哪里能想到,戚红药是赶鸭子上架,走一步算一步,因读书不多,所谓歌诀,全靠临时胡编,平日多听师姐念叨药歌,再混以二十八星宿,夹杂地支,不伦不类,当然,没有任何含义。 “牛宿健脾能壬申,女宿驱寒似癸酉……” 还健脾驱寒上了,闻笑皱眉道:“那妖尸莫非是株药材?死了跟洞窟融为一体,谁要接手这里,就得先学医?” 戚红药听出他语带讥讽,眼波微动,道:“也兴许叫你说中了,否则,这些混血,怎么许多都有自愈能力?” 闻笑不再吭声。 忽然眉心一蹙。 难受。 戚红药没放过这一丝异样,立即道:“且按妖族运气之法,稍做尝试。” 闻笑依言,瞬息之间,暗惊:有了! ——体内渐有僵麻之感,微带晕眩,这绝非臆想所致。 戚红药低声问:“如何?” 闻笑激动点头。 戚红药道:“这就是你跟洞窟逐渐相连的感觉。” 闻笑一转念,疑道:“跟你所言的舒适感受,不大相同。” 戚红药道:“我是人,你是妖,不一样才正常。” 那蛛钳沾染毒油,因壳子厚,毒浸不透,他自无察觉,但割身见血,尖儿上粘的那点毒,丝毫不浪费,都用上了,可惜量太微少。 连家的“好东西”,对一般人和妖物,大约都能做到见血封喉,对王族,这样少量的情况下,能起一些麻痹作用,已算不错。 本来,也不是奔着毒死他去的。 第407章 你可以不做 “这便成了?” “不。” 他一定想要质问几句,但他没有说。 他连这几句话的功夫,也不想浪费。 有些人一起急切之心,便爱唠叨,以为这样可以令对方更快行动——恐怕是刚好弄反。 想令一个人有反应,不妨试试沉默。 唠叨是攻击,沉默是逼促。 他们俩,都明白这道理。 所以她马上补了句:“快了。已成八分。” 闻笑目光霍然一亮,身形凝定,半晌,摇头。 “还是没有感觉。”他始终也没感受到戚红药所言的那种,跟洞窟相连的感受。 戚红药道:“还差一步。” 闻笑看着她。 她抿了抿唇,两片风干大虾皮一锉:“你得找个密闭之处,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如此,才能进行最后一步。”顿了顿,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既然有感觉,说明这办法对妖也有效,不过,看你的样子,还是心有疑虑,若不信,随时可以停下么……” 闻笑盯住她,忽然一笑,“我撒谎的时候,话也会变多。” 她颈后的寒毛全炸开来,像有个冰块儿顺着脊背滑下,留一路阴凉水渍,慢慢风干。 她凭着十几年生死场上历练出的定力,这一霎,回视闻笑,目光凝定。 可她不知道刚才极短一瞬间,自己脸上是否露出什么来? 静了片刻,闻笑终于收回视线,道:“开玩笑的,你不妨细说说。” 戚红药呼吸始自恢复,镇定地道:“我当初,就是藏身于妖尸内,跟洞内气息隔绝,不需很久,一盏茶功夫,足矣。” 安静。 “你要是怕——”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她不该说这句话。 不该用这种相激的言语,显得这么急切。 果然,闻笑立刻道:“哦,戚姑娘很急?” 她心念急转,垂眼敛目,道:“我只知道,再拖下去,自己死得一定比你快些,阁下浪费的不过是时间,我却要拿命作陪。” 声音沙哑,嘶嘶气音,字刚吐口,就撞了墙似的飘不出很远,是宗气衰败,肺气欲绝之象。 闻笑打量她冷汗涔涔,萎黄的面色,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戚红药不算太长的一生中,不是第一次游走生死边缘,但没有哪次,能跟当下相比。 她这模样,不全是做给闻笑看的。 外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已不算很疼,一则靠赖晴空的药,二则,神经极度亢奋紧绷,身体比心更清楚,尾声将至。 可她还想再试一试。 闻笑再开口,没说信,没说不信,道:“哪儿找这样的地方?” “这是你的问题,”她喉头一滚,唾液里仿佛裹着刀片,“你有那么多徒子徒孙,散出去找,总有个能找到的。” 闻笑看着她,温声道:“你如果不是伤得这么重,几乎像在拖延时间了。” 戚红药苦笑。忽然,余光扫见脚旁地上,冒有两朵白色的……耳朵。 “浪费时间,于我何益?于你何损?”她一句一叹:“恐怕,这里没人会比我更加心急的。” 说完,身子一斜,踉跄着坐地上,那腿弯折的角度,连闻笑看见也不禁暗惊,想不通,她怎么能站到现在的。 “喘口气,”她迎着闻笑的目光,嗄声道:“不介意罢?” “不介意。”闻笑的人皮,不知何时重又平整,温文一笑:“当然不介意。” 二人的气氛,似乎突然就缓了下来,全没有半分火气。 闻笑很尊重她似的,低伏了身,道:“你说的地方,这里或许有,或许没有。” 戚红药道:“嗯。” 闻笑道:“本王不想浪费时间去找,也很为你的伤势牵心,早些了事,早些疗伤,不好么?” 戚红药道:“好。” 闻笑道:“你所言,要上不挨天,下不着地,本王倒是有个想法。”他商量似的语气,道:“若用蛛丝,将我隔绝,此法,你看如何?” 戚红药心剧地一跳,强抑暗喜,道:“不可。” 闻笑一愣。“哦?” 她笑一声,道:“你若蛛丝裹身,这洞里,还能有活物了么?” 闻笑道:“这如何说?” 戚红药淡淡地道:“你怕别人趁机相害,必然先‘清场’。” 闻笑叹了口气,“知我者,戚姑娘也。” 戚红药只是微微冷笑。 闻笑目光晦暗难明,“如此说,你希望我出去这里,另找一处?” “如果我是阁下,最好如此。”戚红药不再言语,闭上眼睛,竟似要睡。 她听见一声深长的气音。 “非如此不可?” 她闭着眼,只说一句: “你可以不做。” 第408章 前来送命 闻笑叹息。 “事已至此。”他摇摇头,轻道:“停下来怎么甘心,是不是这个理,戚姑娘?” 戚红药尽力维持面上风平浪静,心脏烈烈狂跳,她简直害怕这声音被闻笑听见。 他有这个想法,这正是她想要的,很对劲,似乎差不远了。 闻笑道:“不过——” 她暗暗咬牙。 “你说已成了八分,怎么看得出?” 她凝住闻笑,道:“你不是已有些异样感受?” 闻笑道:“唔,也是。但这不够呢。”他微微一笑,眼珠横切,睇向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大石:“要我说,这破烂洞窟认不认我,倒是小事。” 戚红药愣了下,随之一看,只见那石头边沿,扳着几只手,上方露出几张脸——这几个混血,不知何时晃荡过来,要干什么。 霍然间,她想通闻笑意思,心中一惊,忽见眼前怪物身子一晃,豹跃鹰击,晃眼间,将三个混血攫至面前。 这三个较为完整些,但似乎已吓得呆住。 那瘦小枯干的螃蟹,居然也在里头。 它不躲远点,反越凑越近,虽掩身石后,气息却不藏好,给闻笑一捉一个准。 戚红药厉声道:“你干什么!” 闻笑扫一眼地上,看着她,道:“既然我成功在望,这些东西,总该对本王有些顺从了,是不是?” 声音十分轻柔。 她的鬓角在淌着汗,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撒了个浑不着边的弥天大谎,本就是赌一把——赌闻笑自信自傲,赌他在欲望迫使下,会做出错误决断。 很遗憾,他毕竟不是个傻子,就算这样心急的情况,也不放过任何验证真伪的机会。 忽然,又是“咯啦”一声轻响,闻笑侧目,掠出,再带回一个。 满头珠翠,叮叮当当,互相碰撞,不时掉下一两个。 它脑后的头发,给血粘成毛毡似的,面色青白,身体和瞳孔,都因恐惧而紧缩着。 闻笑像抖一件衣服那样的拎着它抖了抖,它像件衣服似地展开。 它来得不巧,也来得正好。 它挂在闻笑指尖,跟香包大小相似,但不仅没香气,简直已快要滴尿了。 很可怜。 洞里的光,似乎又暗了一些。 闻笑嘴角噙着一抹笑,冲戚红药道:“你看它们,怎么都自己靠过来,是不是对本王敬服了?” 戚红药说不出话。 她一直在看那倒霉的东西。 厨子僵挺的脖子动了动,也在看她。 短暂的安静。 闻笑有些不耐,“说话。” 厨子“呃”了一声,领口勒得紧,它无法出声,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鸡,那钳子一甩,它横飞出去,拦腰撞在石头上,大沙包似的,滚了几圈,爬起来,昏头昏脑,摸摸头上,摘下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个戒指,受撞击所致,刺破头皮,卡进肉里,弄得血顺脖颈流了满襟。 它缓慢地坐起来,将那枚戒指轻轻放在刚撞到的大石头上,低头,整理衣襟。 像个人似的。 闻笑饶有兴致的看它动作,这时道:“过来。” 戚红药心脏骤然一紧。 它听见,怔了怔,站起来,腿一软,又重新站好,然后走过去,到跟前,扬起头,慢慢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闻笑也有些惊讶,眉梢轻挑,忽然,蛛钳一挥,将左前方地上一个瘦弱的混血挑至半空,“咔嚓”一声,从头到脚,劈为两半。 半空爆了一团血雾,身躯分两处落地,一片正对着戚红药,没有闭眼,那种强大的恢复能力,使它一时没有死绝,还在痛苦抽搐。 二次,平平一挥,仿佛毫无阻力,破空飞起一道血泉,一颗头颅。 他再次抬手。 戚红药来不及多想,急掠过去,横身一挡。 她本来身形瘦削,可是,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护在身后,还不成问题。 那只钳,在距她腰际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住。 螃蟹完全僵住,连呼吸都已停顿。 闻笑笑了笑,突然,对向的脚一踢一弹,厨子惨哼一声,自背贯穿,钉入岩地,手刨脚蹬。 他又提起那根脚,观察厨子的反应。 它伤得很重,似乎是吓呆了,整个儿的颤抖,可是,没有逃跑,脸上一片血污,冲着巨蛛,一个臣服的姿势。 闻笑再次抬足。 “够了!”她的指骨几乎要碎在手心,颤声道:“它们都在看着,再杀下去,别说我没提醒你——” 闻笑挑眉,抬目一扫,想了想,放下手。 他杀那两个,是为试探其他混血的反应,借以验证,自己是否如她所言,得到这些东西的认可。 现在,终于,他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还真有效。”他冲戚红药笑道:“看来你所言不虚,这些东西,是乖顺得多了。” 这含笑而欣慰的声音,没有一丝杀气,因为他不是为取乐而动手,他杀它们,只为印证自己的想法,一旦遂心,便即收手。 戚红药眼睛始终盯住地上那一滩浓血,两具尸身,胃里像是生吞了一记铁拳。 出离此处,不会有人在意它们是为何而死的。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道:我看见了,我知道。你们骗了他,你们主动上前,放弃逃跑,死得就像是两只臭虫,你们用命来骗过它。 你们听见我的话,才来送命的。 闻笑道:“本王有个想法。”他转头,仿佛在征求戚红药的意见:“既然它们如此听话,本王又何必非要得到这鬼洞窟的认可?让它们将蚕取来,岂不便宜?” 第409章 求变 空气中氲着腥气,心中更有一种非血战不能止痛的恍惚。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纯粹赌运,刀锋走马。 其实,她的盘算要能成功,祖坟得烧冒了烟。 没成呢,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她也不晓得自己祖坟在何处。 闻笑这句一出,仿佛是为验证她没有赌运,到这关头,老天也不肯稍稍眷顾。 静一霎,她道:“可以一试。” 环首四顾,触目所及,一类有光的暗无天日。 也许,这里真的不属于人间,早到了地狱,只不过,大家都自欺欺人,不愿戳破,不愿相信。 她转过头,看向那两个个劫后余生的,喝道:“都听见了,还不快去!” 走得一个是一个罢。 螃蟹似已傻了,戚红药一把薅它起来,提溜着膀子,硬往墙壁拖,身后,闻笑扬声道:“慢!” 她身子一顿,没有回头,轻声道:“又怎么了?” 闻笑道:“有个烦恼处,请你出主意。” 一阵咔哒声音,他靠近过来,一根比狼牙棒细些的腿,从背后轻轻搭在她肩头。 “它会知道蚕的所在么?” 她道:“一定比你清楚。” 闻笑眼珠转动,点指厨子,道:“让它一个去就够了。” 他俯身,那根不该长在蜘蛛身上的大长脖子,一点点凑近,与它耳语:“你可要早点回来。” 他意有所指的摆一摆头,目光点在几个倒伏在地的身躯上。 厨子伤势不轻,挣扎着爬起来,慢慢点头,转身时,望了戚红药一眼,就要往墙内去。 闻笑道:“慢着。”他略一沉吟,道:“此处地势复杂,你要是迷路了,可怎么是好?本王岂非要等很久?” 戚红药冷声道:“你不妨直说,怕它枉顾同伴生死,自己逃命。” 闻笑不在意,忽然,响起一种类似海浪冲刷砂石的绵密声音,一股筷子粗细的银丝笔直射出,它腰间霎时一紧。 丝的另一头,连接到巨蛛腹下。 闻笑道:“这种丝,凭你一个,决扯不断,如此,可断绝后患。” 戚红药本来垂着头,此刻,撩眼皮,眼珠斜斜往上一睇,对厨子道:“你记得路么?” “……嗯。” 闻笑面带微笑,听着她俩对话。 在他的注视下,她走前两步,道:“去吧,走过这趟,你就是大功臣,出去后,我请你吃饭,煎炒烹炸焖熬炖,最少六个菜,随便你点,动作快点。” 厨子眼睛周围一片血污,睫毛有点粘连,这时候,努力睁开,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后头似乎是有个灵魂,有点疑惑,有点茫然的瞪着她。 闻笑皱皱眉,看向戚红药,戚红药却不管他,大声道:“听明白了还不快去!” 厨子低头看了眼腰间丝绳,像条被拴住的狗,蓦地一抬头,“嗯!” 一纵身,扎入墙壁。 走得是毫不迟疑,不知听懂她的暗示没有。 当着闻笑,她没有别的办法提醒——这些混血们唯一熟读的书,是本菜谱,她这时候能想到的,只有煎炒烹炸、焖溜熬炖几个字——少讲个“溜”字,是让它快跑,别回来,可它听得懂么? 丝在不断延长,沙声不绝,闻笑面壁而立,圆鼓鼓的腹部起伏收缩,像个大囊,看样子,仿佛凝神感受什么——大概蛛丝另一端的动静,可以通过丝线传给他。 戚红药斜眼瞧着,想找个机会将其切断,但看着看着,忽生一念。 ——是个连她自己也觉得可笑到邪门儿的念头,但是,她原先谋划,不也恍如天方夜谭?按这个法子,先头的盘算,还能用上,不至于浪费。 事情已至此,有什么手段,都不妨一试。 她绕着闻笑,慢慢踱步,放松自己,不带敌意,也并未刻意隐藏动作,闻笑斜斜瞥她一眼,果然没有干涉。 他对自己的实力,太自傲了。 地面上,巨蛛的视线死角处,有几个脑袋瓜探出,她走动时,那些眼睛都在盯着她瞧。 海鲜还活着,只是肤色灰败,眼睛里血红一片,似乎是给毒药浸的,不过,它毕竟算得上混血中的佼佼者,身体硬棒,恢复力也更强。 戚红药仿佛是累了,就地卧倒,嘴唇无声翕动。 它探出头,仰颈看看,对戚红药摇头。 太高了。 但这不是问题,她会解决。 戚红药小心地伸出手,掌心一握幽绿,滢滢若水,看不出形状。 卧了会儿,再起身时,她只余右手一只手套。 第410章 流星尾巴 看一眼专注吐丝的闻笑,她眉头紧蹙,一时想不通,怎样才能不惊动他而得手。 忽然,一点痕痒流过脸颊,抬手一捉,是个圆胖蜘蛛。 她木然瞧着这东西,正欲捏死,蓦地,灵光一闪。 离她最近的一条蛛脚上,就爬有许多小蜘蛛——因为蛛脚上面附着大妖血液,虽已干涸,但于它们而言,仍比寻常血液更有吸引力。 不过么,许多小蜘蛛刚吃完血痂,就仰壳坠下,想来是给血液中微弱的毒素毒得昏死过去。 趁闻笑此刻注意力多在墙壁,她伸手一捞,捉住两只小的,指尖一绕,一丝幽莹,似有若无,似断若续,仿佛是活的,搭上它们身体,肉眼几乎看不出异常。 她把蜘蛛轻轻放在地上,它嗖地远离,想要逃走,方向不对,被扯回来,试了几次,便就认命,往钢矛般的蛛钳上蹿去。 沙沙之响不绝,越来越清晰,这是因为,洞内越来越静。 ——本也不吵,只是,此刻的静,是因大妖的杀意与压力骤盛而分明。 连那些小小的同族,都渐渐不敢爬动了。 当你实力够强时,喜怒哀乐,一颦一蹙,都可牵绊人心。 闻笑的耐心,已快要耗尽,他本来不是等不了,可是,腹部那吐丝的位置收缩着,像个活的肉虫,一鼓一缩,使他不能再忍,开口道: “我听说,这些东西可以在洞穴任意来去,只要它们想,当然可以找到最近的路线,是不是?” 戚红药道:“是吧。” 闻笑自言自语般地道:“那它为何去了这么远呢?” 没有谁能回答这个问题,知道答案的人,也不会开口。 蛛丝像时间般流逝,戚红药偷眼观察,那圆鼓鼓的巨大腹囊,似乎……有些瘪。 使得。 她的心脏,在尘灰中滚了一滚,挣扎着重新跳起,不像是感受到希望,更像猛兽挨了重击后,临死前的狂翻乱蹦。 就在此时,闻笑道:“我是不是说过,它若不回来,我就杀光它的同族?” 戚红药眨眨眼,身旁早没了那小混血的影子,余光中,那些重伤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少了许多。 闻笑说过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抬起一足,搭上丝绳,扥了一扥,可是,丝没有停,还在不断延长、抽出,从周身气势看,他的怒火已濒临爆发。 “看来,”他摇摇头:“它是不准备回来了。” 不光浪费他的时间,更白白饶出这许多丝去! 他不喜欢吐丝。 他织就那张大网,体力已十分消耗,现在,他需要补充营养。 他甚至没打算把丝线倒回来收拾那个混血——虽然心痛成本,可现下最理智的办法,是立即停止吐丝,吃点东西,这里有许多现成的食物,不是么? 他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压下恚怒,准备吃饱后,连戚红药一块收拾,一抬足,便要切断蛛丝,忽然,腹部一下剧痛! 闻笑猛地低头,只见戚红药不知何时钻到那里,并指如刀,正从他腹囊里拔出来。 腹囊没有硬甲保护,的确略微脆弱些,不过,伤口流出的银色液体,一接触到空气,就成了蛛丝一般质感,快速粘合起来——当时蓝晓星骤施暗算,将他大卸八块,也是靠这些丝液,他才安然无恙。 闻笑一呆,还没回过味,就见她拔出手,移形换位,噗噗噗,快如闪电,又连捅十数下,往后一跃。 闻笑的脸,因痛和怒而慢慢狰狞着扭成一团:“你果然是骗我——” 戚红药一声不吭,只是退。 人虽跃后,他俩之间,联系并没有断。 她仿佛是打莲藕掰下的一块,闻笑是那截藕。 藕断而丝连。 因为,她手里正薅着自他伤口流出的银色物质,一扯,就拉长变细,她喝一声,六个混血,蓦然出现,自她手里接过那些“线头”。 戚红药一声怒吼:“跑!” 霎时,六条身影,流星也似投入墙面、地下,各个扯着一段银丝,很像流星尾巴,怪好看。 巨蛛被拽得一个趔斜,但闻笑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马上八足一锉,死死钉入地面,“咯啦啦”碎石崩裂,将身定住。 这间隙,戚红药贴地疾掠,冲几步,踏上墙,双腿用力一蹬,将自己抛上网去。 虽然手脚抹了些油,不至于粘住,可蛛网忽悠不停,难以站稳,她连滚带翻,好像蹦床上的一粒铁蚕豆,数个起伏后,从窟窿里又掉了下去。 她一落地,又往高处冲——直奔这里最高、最显眼的大佛而去,但她不是径直攀上,而是围绕佛像,旋着圈,手脚并用,嗖嗖地攀爬跑跳,快极了,一开始,每一个动作,身体都痛得死去活来,但逐渐地,热血上涌,痛苦倒不那样明显。 这一段过程,说来仿佛很慢,其实,从她出手偷袭,到人立在佛头,不过是三五次眨眼的功夫。 第411章 “解” 一开始,闻笑还未回过味来,只道她是歹着机会就胡乱出手,一见不能杀死他,又慌忙逃走。 等终于想通她要干什么,一刹那,心惊肉跳。 ——这贱人要抽他的丝,要抽干他! 蛛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下去,但毕竟太大,距离彻底抽空,且有时间。 闻笑狂叫一声。 他实在不该放她离得这么近的。 他太自傲,依仗要害处有硬甲保护——这世上,或许有些宝物能破开他的甲,但决不会出现在这个洞里。 腹囊处,貌似柔软,可也绝非等闲兵刃能破,就算受伤,他的丝液,也很快会粘合伤口,如此听来,近于无敌。 甚至他一直觉得,这柔软处,比受到硬甲保护的地方,还要安全些。 而他的对手——那么样的一个女人,狼狈如丧家之犬,就算她服软是装的,伤总做不得假罢?手里也没家伙,否则,早就使出来了。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他就是如此考虑的。 得出的结论是:戚红药不足为虑,最多是耍点小聪明。 多亏他是这么样的自信,戚红药的突施偷袭才能得手。 但这一下,真正惹怒闻笑。 他就知道,这女人不会那么知好歹。 发觉她目的的一刹,他是略为惊慌,但马上抑住,狞笑道:“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你蠢透了!本王决定,你和这些畜生,一个也不能活,一个也别想好死!” 他腹下一缩,连接厨子的那条丝,骤然断开,然后,长足镰刀般挥动,斩断一条银丝,对应的伤口当即开始愈合。 “你可真够天真,”他狞笑着,去切割那大大小小的伤处放射出的银丝,“本王轻轻松松,叫你白费力气!”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她现在张不开口。 突然,闻笑一腿高举,落不下去,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制止他,他一愣而抬头,只见头顶上,自己织的大网,像是给个无形的巨手捏拢起来,然后,蓦地,一股强悍无匹的力道,八条腿一齐被扯动,他骤觉身子一轻,上下颠倒,竟不由自主腾空而起! 腿上身下,摆了个滑稽的姿势,像个做工拙劣、不听调弄的木偶。 但木偶身后,须得有人牵动。 牵他的人在何处? 闻笑此际惊骇,非同小可,因为他看不见,究竟是什么力量把他弄成这样?! 那十几处伤,刚割断四五处,剩下的伤口,银丝正“倏倏”如箭般疾速离体,他亲眼看着,亲身感受,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塌瘪下去! 挣动间,视线内闪过一抹亮痕——就像有人割伤了空气,他愣一下,忽想到一种可能,瞠目看向高吊的脚——那上方,似有若无,似断若续,朦胧得像是幻视,有几根丝。 不是蛛丝,不是他的丝。 “你可真够肥的——”上面飘来这一句,声音里并没有得手的喜悦,干涩得像咽了一把沙子,一字字,从齿缝间迸溅出来。 就着这个倒悬的姿势,他仰起脖子——这个高度,需要他仰视的东西不多,那巨大的背身佛像,算是一个。 她站在佛像顶端,背抵着一块凸起,俯视闻笑,右臂横在胸前,拳头紧攥着,手背至小臂上青筋贲起,骨节青白,仿佛在用力牵拉什么东西。 “好畜生,不是只有你才懂得操纵丝线。”火光飘忽,她的脸半明半暗,仿佛很有血色似的。“看看你的丝韧,还是我的丝硬。” “你们这类畜生,一生都在吐丝,却未必见过世上最好的丝是什么样子。”她的人和声音,都像是佛身上露宿的一片青苔,平淡而不起眼,只是,她一抬手臂,闻笑就震惊的发现,自己左足竟然在晃动,虽然幅度很小。 他只觉得,眼前一幕如梦似幻,自己是不是等那混血太久,打盹儿睡着了? 否则就凭这女人,怎么可能有力量制得住他! 戚红药眼皮垂着,看来似乎游刃有余,内中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本来没力量跟闻笑抗衡,她手里东西太少,她拆了她的手套。 这双手套,是她出生入死的拍档。 由师父亲手交与,却从未说明来历,十数年来,它陪她摧坚陷阵,无数次帮她逆转危局,是最可靠的战友,永远值得信任,永远不会背叛。 这种兵刃,早已超越“器”的范围,正如剑道名士对待爱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师父曾叮嘱,不到绝路,不可擅拆,一旦用“解”,“蓝颜”再无复原之理。 她也的确从未动过此念,即便在自己无数次“惨死”的关头。 比起原名,戚红药更喜欢叫它“老伙计”,一直很爱惜它,行住坐卧,沐浴时都不曾离身。 她心里一阵阵钝痛,只是,死生已不由己,为斩除这个王族,不惜一切代价,暗道:“老伙计,再帮我最后一次。” 她借几只小蛛,将拆散的“蓝颜”搭缠在闻笑八条腿上,他没有任何觉察——先前中的微量毒药,使他肢体有些麻痹,“蓝颜”又是如此微弱。 但现在,他已经明白一切。 他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几乎马上就镇定下来——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很镇定。 这女人不知何时暗中下手,缚住他的足节,再突然偷袭,妄图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闻笑瞪着那个身影,尖啸一声,力贯足尖,猛地一挣—— 蓦然一股大力,险些将她扯飞起来,她身体翻仰过去,但登上佛像之际,是自佛身、臂、颈盘旋而上,手中丝绳,缠绕大佛身躯,三旋五扣,最后在佛颈盘了数圈,那一只蓝颜的丝线,才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系在她的右手,手上戴着余下的那只手套,否则,掌骨怕瞬间就会被丝切断。 现在,借佛身摩擦之力,卸去闻笑大半力道,她很快就稳住身形,催动心诀——这已不属真正道术,更类结契的效果——这一种结契,使主人可对兵刃操控自如。 另一端,那几乎无形的丝线在迅速收紧。 闻笑身在半空,一时无处借力,腹间的伤口,仍在不断流失丝液,他放声狂吼,可是,没有任何帮助。 那鼓囊囊的肚子,本来表面平滑,随着丝液流逝,忽地,陷了一块下去,有这开头,一块接一块的凹痕,目不暇接,转眼间,就变得坑坑洼洼。 这八足受捆、悬在半空的姿势,使他一时间没法阻断伤处。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照以实力论,他绝对在重伤的戚红药之上,只是一时不查,才受算计。 他被吊在自己织就的网下,这网虽大,但下面坠个巨物,也难免忽忽荡荡,他凝定心神,猛地,一鼓作气,荡起身体,那大网顿时荡悠不停,摇摇欲坠似的。 几番折腾,他还没有脱身,但腹囊各处,银丝仍旧激泉般流泻而出,他这时,才深觉不妙,再下去,恐怕真要阴沟里翻船,身陨于蝼蚁之手! 烛光映壁,鬼火飘忽。 比火烛颤动更甚的,是蛛网下的一团黑影——浑如一粒巨型苦胆,又似一颗奇丑无比的花苞,滴溜溜打转,摇荡、下坠、再弹起。 忽听“咯啦”一声,那团黑影,终于扥出了一条腿来! 到底给他挣开一条腿! 第412章 易燃品 闻笑只觉右侧第二足,骤然一松,像是脱离束缚,似乎有些疼——也来不及细看,便朝腹囊能够及处一顿猛挥。 只要切断丝液不再流逝,他就能缓过气来! 可是,挥舞半天,累得够劲儿,只斩断几处,那种被人抽血的感觉,并没好多少。 他挣扎着探头,仔细一看,险些气吐了血。 原来,不是他挣脱开,而是那丝线卡在关节处,因为他挣动太剧,把个好腿,自第二节处卸了下去,当然就短了很多,挥动起来,范围有限。 他目眦欲裂,实在想不到——关节虽稍显脆弱,可是,也决不该这么脆的! 这边,闻笑固然面临险境,但戚红药的处境,也决不比他更好。 那巨蛛的每一次挣动,不下千钧之力,都要由她来擎受,好歹她早料到自己体力有限,便借佛像增加阻力,卸去一些力道,否则,决坚持不到现在。 幸亏闻笑悬空,无处借力,只凭巨蛛自身重量,她还勉强禁得住,想如今狼狈,心里不由苦笑,若在全盛时期,这点份量,其实不值一提。 此刻,闻笑与她皆是拼死,但闻笑是遭人抽丝,随时间流逝,挣动之力递减,而戚红药面如金纸,看不出实情如何,似乎能坚持很久,又似乎随时可能崩溃。 忽然,陡地,闻笑停止挣动,在半空中,八足缓缓发力,将身往上吊起,抱成个球状。 戚红药本来全力相抗,那乱挣的拉力蓦然一停,反而使她气息大乱,胸口翻腾,腥气涌动。 就在这时,突然,巨蛛望天一蹬,劈空一声暴响! 他身躯炮弹般重重往下一坠,这一下,猝不及防,戚红药换气间,不及衔接,猛地相抗,使她仰天跌倒,被拖出数十米,从佛头滑坠下去,但刚一坠落,耳听“咯啦啦”一阵响,佛脚被丝缠绕处,竟受不住闻笑一坠之力,而被细丝割断,切口光滑平齐,因而佛像凝立未倒。 丝在大佛腰间第二扣处卡住。 力一顿,她便悬在佛耳垂肩处,略喘口气,扎手扎脚,爬上佛肩,刚一站起,顿时鲜血狂喷而出,再看闻笑,“轰”然砸在地面,疯狂挣动起来! 方才那一下,他也是无法之法,同样受伤不轻,险些把腿都从身上扥下去,他心太急切,动作凶猛而不顾忌,落地之后,又扯断两条半腿、一截趾节,半边身子才恢复自由。 戚红药滚身而起,顾不得自己伤势,嘶声吼:“动手——!” 话音一落,闻笑心惊肉跳,飞速四顾,却没见到什么暗算,刚要松口气,忽觉墙上光晕浮动,似乎是—— 他仰头,大网翩然塌落下来,羽被般将他罩住。 这样的一片温柔,一闭眼,不妨就睡过去。 他愣了下,目光闪动,动作为之一变——两条足去解脱剩余脚趾,腾出一条,割去伤口延伸的丝液,另有一条,搅动头顶蛛丝,一大团,望嘴就塞去。 一边吃,一边叽叽发笑,因满嘴食物而声音淤塞,声调怪异难听,大约是说:“正缺吃食,你就送网下来——蠢货,你莫非不知道,蜘蛛可以吃自己所织的网么!” 他大口大口,鲸吞海塞,脸上人皮,自嘴角撕裂两截,必定是尝不出什么味,也没精力细品,只想要马上补充被抽取的能量。 一个声音冷冷地道:“点火。” 闻笑吃得专心,没有听清,只是余光扫见几点明黄,萤火虫似的飘摇落下,他嗤笑一声,心知自己的蛛网并不易燃,目中有点讥诮的狠色,伸脖子咽下一团蛛丝,正要再来一团,耳听“呼”地一声,那星火盘龙也似的蹿爆起来! 几乎是一眨眼,就烧到他身上。 第413章 崩塌 火是这样的:一个小小的火堆,在严寒环境,给人带来温暖;到了黑暗处,驱散未知,给人以希望。 火,攥在手里的一把时,人想要依靠;拢在空地的一堆时,人能够得用;黑暗中的一星时,尤其值得珍惜。 它越弱小,就越显得那么温暖,可亲。 只要,你不去抚触它的身体。 在一个黑暗、冰冷、潮湿且多虫(多得简直无处下脚的那么多)地界,有火,多么值得庆幸! ——如果是翻天盖地暴烈无极的燎原大火呢? 是否还可爱,可亲,是否还代表希望——? 希望,燎原的希望,顷刻之间,转为绝望。 水也如此,旱时贵如油,涝时要人命。所以人道:水火无情。真个翻脸无情。 可见,任何东西,最好不要“太多”——太多的意思,就是你掌控不了的程度。 水如此,火如此,权利如此,金钱如此,情也如此。 它们会反来吞噬你。 她现在,就正感受这种吞噬。 一种焦热,不必沾身,烤也烤得死人,隔着十几丈远,肌肤灼痛,过后掀开衣襟,皮上必定有大片水泡。 过后。 这洞里的生命,只怕都没有过后了。 那蛛网是否不易燃,不得而知,毕竟提前抹了油。 那蛛网一旦燃起来,倒真不易灭,且耐烧。 油亦不是凡品。 一种仿佛是地狱里才能听见的惨厉尖叫,打地上的大火球发出。 他如果不是那么震惊,冷静些,也不至于伸脚去拨拉火网,也就不至连脚一道缠住,更不至于因灼痛而想要收脚结果反把火网勾近给自己烫出十几个肚脐眼来,再不至于剧痛之下还灵机一动,想要滚身以灭火——结果忘记自己腿上的丝未全解,一下子,滚得刚好足以叫网将身完全缠紧。 一错再错,神仙难救。 其实,就算他躺倒不动,来十几个壮汉专门打结,也未必能包得这样好。他还不如躺倒不动,至少,肚腹贴地,还烧不着哩。 按说,这样荒芜的石头洞府,火本来蔓延不开,可是,地上铺着恁厚的一层蜘蛛!也许是它们太肥,油脂颇丰,火焰借机铺开,且为之一盛! 你吃过炸蚂蚱么? 已经传出了香味。 火势已非人力可以控制,洞里的生物,不管是否受到波及,也都觉灼热难耐。 但戚红药不热。 她冷。 这样轰天的烈焰中,她只热了片刻,接着,就不觉得热,也不觉得疼。 一种凉而麻木的滋味在蔓延。 慢慢冷得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儿。 她一直也没有撒手。 闻笑做得其实没错,这种地方,没有水,没有沙,要灭火,最好就是打滚。只是,有人不叫他滚。他痛极了,暴动,怪蟒翻身,左突右冲,翻滚扭曲,狂挣不止。 星火与碎石齐飞,焰光共血光一色。 打滚灭火,本没有错,不过,网这种东西,多少含有些霸总元素,你温柔依顺,它若即若离,你欲脱离掌控,它拥你越紧。 有人称之为:虐恋情深。 有人觉得好贱。 闻笑给他自产的“网霸”(网型霸总的简称),折腾得筋酥骨软,体力不支,受烈火焚身之痛,苦不堪言。 更何况,网中一条最硬的丝,掌控在另一人手中。 大网热情依旧,冒火,攻势猛烈,非要怀里的小蜘蛛安顺下来。 死物才是最温顺的。 他不能不甘一定不会死在这里! 劈空一声怪响,是他的叫声,像大石碾子滚过八尺厚的枯脆落叶,空气为之剧动。 “嚓啦”一声,第二扣,横截而过,巨佛腰断两截,没有停,胸膛一道裂痕,阻了一阻,眨眼间,双臂砸落,仅剩脖子一扣——最后一道—— “嗤”一声响,破空一颗飞头。 佛头。 一切只在片刻间发生。 百尺巨佛,如遭车裂,支离崩解,裂声如雷。 蓦地,轰然颓塌。 飞石绽花,土尘激扬。 当中,一道身影,渺小到几近可忽略不计的,裹身在石群里,一道坠落。 血肉之躯,连落地的声音,也全给石声淹没。 石块紧接着就该淹没这个人了。 不幸中的万幸,这时候,正逢闻笑奋力扑腾,一下爆冲,扯动她横甩出去,掼在墙壁,倒免去被砸为肉饼之险。 自佛像摔落下来,她险些昏死过去,结果,硬生生又给这下子砸吐了血,醒过来。 “贱人——撒手——撒手——!!” 闻笑眼受烟熏火燎,看不见她在哪儿,剧痛之下,也无暇细品她的方位,干脆一通狂奔。 她被拖行数十丈,几次,想扳住岩石,阻住去势,但一则闻笑力大,二则她是强弩之末,屡屡脱手,地上碎石如刀,转瞬之间,将人割得体无完肤。 她还是不肯松手。 还是,不肯,松手。 命可真硬。 第414章 轻松 她死,“蓝颜”也绝不会松。 她不松手,最硬的那根丝,就一直限住闻笑。他受这半晌火刑,挣扎渐弱,似乎力竭。 地上的小蜘蛛,这时也烧为焦炭,燃料既然不存,火也便熄灭。不过,最大那粒火球,还在烧。 陡地,一声怪啸。 啸声响绝,余音未止,火球的形态,倏然改变。 大股大股银色液体,忽然地,自蜘蛛身躯的每一个节肢、缝隙、所有带窟窿有眼儿的地儿——喷涌出来。 将这半熟半香半脆的烤虫,连带因烧灼而粘连皮肤的火网,一兜包裹,密不透风,针插不进。 闻笑狂叫,痛的。 捱过一阵剧痛后,他狂笑。 他早该想到的——用自己的丝液包裹自己,岂非就能马上灭火了! 他笑着笑着,陡地,音调急转至坠,呜咽一声,嚎啕痛哭。 撕心裂肺,凄厉如鬼叫。 不是因为酷烈的大火,不是为浑身剧痛,不是为自己断掉的四条腿。 他哭自己,愚蠢至极,狂妄自大;他哭自己,雄心万丈,实力高强,竟打到这个程度。 用来裹身的丝液,是最后存货,再不成,就算把他拆开榨干拧成了汁,也涓滴不剩了。 他哭过一场,就好了。 奇妙的,现在,他和戚红药,竟都动弹不得。 他全身都给丝液裹在大茧中,只有头颅露出,正在咔咔咳血,嘴角流涎。 戚红药的样子,凡有眼睛,也不忍多看。半缺不残,任何人经历这样的一遭,实在没道理还能活着。 她伏在那,身下,慢慢汇聚血泊,脸很白,唇本就无血色,且还在黯淡下去。已不属活人的样子。 连她身后,那道拖拽的血痕,也如人一般残破。 血慢慢吃进地下。 谁也没留意,她的血,比任何血,都陷得快些。 寂静。 一时,只听得闻笑“咻咻”急喘。 有人站起身。 眼盯着闻笑,慢慢地,小心翼翼,来到她身边。 手就要触及目标,却发现,她的眼睁着,那人没有想到,受惊不轻,一下子缩手。 “你……”连珊瑚颤声道:“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 她轻轻吁一口气,眼珠颤动,又飘回那只手,——戴着“蓝颜”,却也几乎要被勒为两截。 看来,同样材料,只好防割,却抗不住那恐怖的拉力。在她清醒时,尚能运气抵抗,现在,只有任凭细线一分分割肉断骨。 连珊瑚解线的手在抖,但依然迅速。 线缠得太紧,手掌、手套、丝线,三者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越急,就越乱,越难以解开。 动作愈发粗暴。 蓦地,眼角瞥见不远处,地上一物,正是自闻笑身上扯断的,一截末端趾节,形如镰刀,锋利更胜镰刀。 她着魔般瞪着那趾节,又慢慢移目,落到戚红药的手。 不——她眼里,并没看见手,只看见那一只手套。 她抖得厉害,为自己刹那之念,感觉喉头发干,咽了口唾沫。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正欲弯腰拾起,一个小小身影,给烟熏得黑炭一般,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手脚并用,扑了过来。 连珊瑚吃了一惊,疾退几步,警惕的盯着它。 螃蟹抢到那截肢,回头奔来,伏在地上,脸蛋贴着石头,看戚红药的脸。 然后它瘪着嘴,用蛛脚切断自己左手食指第一节,血立刻涌出,它把手凑到她嘴边,她没有反应,不张口。 去掰嘴巴,可她牙关紧闭,掰不开。 它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泪水从这脏污的小脸上路过,留下两道白白车辙。 “啊……啊……” 一边哭,一边推她,血涂得她嘴唇通红,像活人似的。 也许它手劲儿太重,也许是流进了一点血,也许,只是该醒了,谁知道呢……她眨了下眼。 螃蟹蹦了起来! 戚红药这时候,感觉还不赖。 身上不那么痛了,意识忽然清晰起来。 心里竟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翻个身,想要坐起来。不能成。胸椎大抵是断了。 一转头,看见螃蟹,一手血,拿个蛛脚,在自己胸口比比划划,拧着个小脸儿,很严肃。 “……你……”她没想到自己声音会这么哑,烟熏的,咳了一声,道:“干什么?” 螃蟹听见她说话,也没抬头,还盯着胸口犹豫——它找不准位置。“心……心在哪儿?” 戚红药轻声道:“找心做什么?” “心给你,吃了,你就,就好了。” 戚红药看着它,轻声道:“不用了。” 螃蟹一愣,抬头瞅她,再瞅瞅自己干瘪瘪的胸脯,拿手扑棱扑棱,“不,不脏的。”挺用劲儿,两下就搓去烟灰,红了。 “不用了,”她说,“人是不吃人的。你出去后,要记得这一点。” 第415章 有死而已 她说:“去,找个叫棒棒鸡的,带过来。” 螃蟹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精神了,以为好转,闻言,“诶!”一声,赶紧去寻。非常好骗。 然后她转头,看向另一道幽灵般的影子。 连珊瑚激灵一下,脸上肌肉抽动,挂上一个苍白、僵硬的微笑,心如擂鼓:“你……还活着,我,我正要救你呢——” 戚红药盯着她,道:“他怎么样?”她转不过身,看不见闻笑情况。 连珊瑚眼珠转动,看过去,没想到,闻笑也死盯着这边,四目(也或许八目)相对,她顿时给雷劈了般的剧烈一抖,——先前那段濒死经历,使她从骨头缝里,恐惧这个妖物。 虽然,现在他如同一个破壳失败的鹌鹑,看来是那么滑稽,不说气息奄奄,至少行动受限。 她还是战栗。 虽然,再没有一刻,比这时机更好,——她毕竟实力不弱,够格跻身一流天师的,如果她拼一把,就算没符箓、兵刃,用咒术,以闻笑之虚弱,也许,还真能给她干掉一个王族! 可如果不成呢? 那毕竟是个王族。 如果他看似虚弱,实际上,依旧保有实力,拼死反扑,她抵挡得住么? 且听说,王族都有些特殊的逃命法门,如果杀他不死,结了仇,自己不知何时能出洞窟,又孤身一个,是不是,就总得提心吊胆? 如果不碰他,直接走呢? 洞口还被网封住。 不过,她已知道,这洞里有一种东西,能够破开蛛网。 她深吸一口气,跪俯下身,柔声地道:“可是,我空手,我,我没有兵刃……” 戚红药说不出话,看着她。 连珊瑚凑近一些,呼吸微颤,在她耳边道:“你把手套,借给我,好不好?” 没有回应。 她死死咬着唇,目光忍不住又荡向洞口,声音更轻,更柔,微微颤抖:“你听见了吗?你——” 然后,她看见到戚红药仿佛是吐出了一个字:好。 看口型,一定是的。 必须是。 果然是。 因为,再看那手套及丝线,不知怎么,竟一霎松脱开。 这种灵物,必定跟随主人意志。果然是至宝。她想。 她动作,可真快呀。 扑/抓/掠/抢去,嗖地一下,攥在手里。 她一霎时,有两种感觉: 一,触感冰凉。 二,像徒手攥住一千只蝎子的尾尖。 空气中炸开一声惨叫,一甩手,蓝颜“啪”地砸在地上。 她捧着自己的手,嘶嘶吸气,但仔细看,五指依旧柔嫩,并没遭什么酷刑。 “你!”她厉目瞪住戚红药,撞进她的眼神,窒住。 “我,我需要它,才能杀掉闻笑,”她不停地咽唾沫,很渴,那一定是因为,这里太焦热,对。 戚红药收回视线。 “别走那两处洞口。” “什么——?什么,谁说要走,我——” “蓝晓星,一定在这两处设伏。” 连珊瑚脱口而出:“他埋伏我做什么?”要埋伏,也是杀你。 戚红药叹了口气。“他跟妖物的交易,罪可灭族,岂能传六耳?” 她本来希望,连珊瑚跟混血躲藏在高处的佛龛,待尘埃落定——不管她是战死,还是侥幸跟闻笑同归于尽——那时候,厨子它们,自会另开一个洞口,领她找最佳时机离开。 她闭了闭眼,知道连珊瑚不会听的。 逃生之路,近在眼前,也不怪她急迫。 可是,她希望连珊瑚活下去,很需要她活下去,不光是为传出蓝晓星投靠妖物的讯息。 “我教给你蓝颜的用法,你应我一件事。” “好!” 戚红药落眼在她的老伙计,眼底三分柔情,六分珍惜,一分痛楚。 蓝颜是至宝,连珊瑚识货,想必不至于暴殄天物。 “蓝颜不是这样用的,你温柔些对待它,它一定不负你。” 连珊瑚将信将疑,试探着,用指尖轻戳,慢慢捡起,果然无事。 此物不知是何材质,点尘不染,幽绿如一泓翡翠,映得她肤发皆绿。 最绿者,当属她眼底那一抹光,极近野兽。 她一戴上,便即起身,一言不发。 戚红药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连珊瑚先望向闻笑,见没动静,轻声道:“快说。” “他的解药,在你手里,是不是?” 连珊瑚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 她明白了。 “你还能活下去吗?” 戚红药默了一瞬,笑道:“不能。” 连珊瑚也笑了笑,道:“那么,他的毒,一定能解。” 说完这句,飞身扑向动口,费些力气,撕开一条,挤了出去。 戚红药躺在地上,没有风,心也很静。 “你还活着么?”现在,洞里清净,连小蜘蛛都死光了。闻笑恢复几分气力,心中郁愤,几对眼珠,死死盯住那具人身。 “你可千万别死,顶住,等我亲自动手!” “唔。好。” 闻笑咻咻气喘,狞声道:“你这肮脏下作的蝼蚁,我抬举你,信了你的话,你就这样背信弃义!” 寂静中,传来她的声音:“天师么,要么死战,要么战死。” 闻笑冷笑,阴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输了,会怎样?” 过了会儿,她才答话:“败战,有死而已,谁还能杀我两次……”声音已低不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耳听见,一阵沙音,接着,如布帛撕裂,一点粘液流动的声音。 闻笑缓过来了。 他“破茧”的第一时刻,就冲过来,一下挑起那残破的身子,举上半空,猛力晃动。 他要撕碎她,凌迟也不足以解恨! 血崩落一些,可是,她没有反应。 闻笑拖着干瘪的腹囊,满腔暴怒,无处发泄,刚恢复几分,就冲破茧来,因为他怕。 怕这个女人坚持不住,先死掉。 “装死,是不是?告诉你,我有药,好药,给你吃,给你种下蛛引。然后,我要把你活着做成摆件,立在我的议事厅,斩去手脚,扒光衣服,每日凌辱,割肉喂食我的族人——我要你万劫不复——!!” 他疯了样的狂吼,尖啸声,荡出又回,如群鬼啸叫,使人闻之,胆寒心裂,毛骨悚然。 挑着的人,还是没反应,只零星地,有血滴落。 如此尴尬。 她虽无声,不过,居然还是有人搭话。 只听一个极压抑,极冰冷,混着惊人杀气的声音,道: “你手里,是什么?给我看一下。” 第416章 刻不容缓 闻笑听见这个声音,心忽有些异样。 一点点伤感。 为什么伤感? 因为有人要死了。 是谁? 哦,是我。 然后他悚然一惊,大惑不解。 ——怎么突然就冒出这样一个荒唐荒诞荒谬的鬼念头! 就因为这声音杀气很重么?笑话,他难道是初出茅庐的嫩瓜,会给一点点气势吓垮! 听到前三个字,他已猜到来人目的,中间三字时,他已想好,自己该如何借转身之际突袭。最后四字,连对手会如何躲闪,自己又怎样拆招,都已有了至少八种预备方案。 既然,来人想要他手中人,那不妨利用这一点,一转身,就将她砸过去,然后,借机抢攻,这家伙一定措手不及! 先不要暴露杀意。 经与戚红药一役,他暗中发誓,再不轻敌。 这时,背后语音一顿,他已成竹在胸。 他扯出一抹笑,吸气,转身。 “阁——” 电瞬星飞的一刹那,他还没有看清,对面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甚或是人是鬼—— 手上一空,肩臂一寒,“咔哒”一声。 视野内,忽然就看见自己伤疮累累的腹囊。 咦?怎么,我的身体渐行渐远?是我动了? 哦,原来,我没有动,只不过,头给人撷去,拎在手中,所以,才这个视角么。 真是虚惊一场,还以为—— 那颗头,神色蓦地狰狞,放声狂吼:“王八蛋——你是谁?暗算本王——” 万俟云螭拎起来,看一眼,向身旁尖锐岩石,猛力一掼。 “噗”的一声,红白飙溅,腥臭难闻。 头没碎。只不过,给插在形如尖笋的石头上,牢牢固定住。 石头自下而上,贯穿口腔,再用半分力,便要透出天灵盖。 他两只眼珠,瞪得牛一般大,内中惊怒无限,很难说,哪种情绪更站上风。 片刻前,他刚放话要把戚红药做成摆件,没想到,自己就以身作则,先打了个范儿。 实话说,这种摆件,真不咋好看。 舌头给石头怼在一边,可是,这并不影响他发声。他说话,本就不需用到舌头。 现下无言,那不过是因为,他太过震骇而已。 ——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子。 妖! 爬了大半张脸的黑鳞。金色虹膜,中嵌两道漆黑裂缝般的竖瞳,深不见底,一眼看去,使人骨髓生寒,如芒刺背。 一目了然的妖。 闻笑本以为是天师,看清之后,暗松一口气,但反而更加糊涂:这家伙莫非是疯子,一上来就偷袭自己? 没谁给他答疑。 这地方好闷。 本就是荒芜空洞,只壁龛上,有一些石佛石像,又经火焚、大战,遍布大小碎石。空气中,漾着又腥又香的怪异味道——腥的是血,香的是烤虫,二者结合,闻来催吐。 他揽着她,跪坐地上,这时,既不悲伤,也不哀憾,一丝丝难过的情绪,也没有。 不光没有难过,连愤怒、震讶、无措、惊——什么都没有。 连出手撷下闻笑脑袋,插头岩上,他也并没抱着泄愤的意思去做。 痛苦,是留给接受现实者去体验的,他还不打算接受现实。 他脑子是空白的,可是,他自己并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这是稳住了。 他要救人。 刻不容缓。 他虽不是大夫,但还懂些疗伤、维系生命的法子,当初,庞娟伤得那样重,不也给他保下一条命来? 可以的,一定可以。 一个细细轻轻,毒如蛇蝎的声音,于虚无缥缈处响起:“可是,庞娟那时,毕竟还活着呀,她已经——” 他一下子扼断念头。 不能再想下去。 虽然他一触手就知道怀里的是具尸体。 第417章 怎么会这样呢 新死不久。 “不久”的意思是:或许还能在不知情下,嗅到这洞里她的一点残息。 你也许经历过这样一些时刻: 地铁门刚关上,你冲上站台。 为心仪物品排队许久,你前面一人,刚好买走最后一件。 高考只差一分,错过第一志愿。 房子首付,差几块钱没有凑够。 苦熬十数年,比赛落后冠军0.01秒。 晚一刹而没赶上,比晚一年才登场,不知怎么的,其中遗憾,竟至于相差万倍。 怎么会这样呢? 他其实没有专门研习过救人的功法,当初救治庞娟,不过按平日自己的疗伤法门而行——轻则盘息养脉,走髓续窍,重则攢血,以防心血外溢,或逆涌回心;缚脉,以防内息崩散,拢生气于体内,好比以麻绳缠住快要炸开的管道。 这些法门,对人对妖,都能起作用,只有一个前提:得是活物。 半晌。 他俯身侧头,贴贴她胸膛,没有。 按按脖颈,没有。 探探鼻端,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他一直都不敢细看她的样子,只知怀里抱着个血人。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看了一眼。 一眼之后,痛不欲生。 希望你永远不必经历这种情感:人很健康,没病没伤,前景不错,路很宽,钱足用,怎么看都能活得不错的情况下,想要死。 且是急迫的,马上的必须的立即的从“活着”的痛苦里解脱出去。 就好像,“活着”,就要心脏肺腑受火焚烤,吸不近气,不能思考,你敢想一点什么,都会把自己撕裂。那一种疼意窜上来,像钝刀在肉里,慢慢地划,没有血,也没有泪。 “死亡”,则是前方一泓碧水,只要跳进去,马上,就能摆脱这身心撕裂的酷刑。 他一生也未想过,原来,有意识,是可以这样痛的,他对此毫无准备,因而,一击即溃。 ‘不过是个……不过是个相识不久的女子,还是人。也好,这样,孤不必担惊受怕,暴露身份。一切,都回归正轨。孤是万俟氏未来的王,有万千从族,肩担重任。没什么好悲伤的,就这样。结束了,就这样。我并不难过。我并不难过。不难过。’ 他又低下头。 这张脸,几乎全给血污糊住了,膝腿白骨横支……胸膛凹陷…肚腹的血,血,血,她,她的…… 万俟云螭抖手,小心地,触了触她的脸颊,颤声问:“你你痛不痛啊?是不是很痛啊?” 好像,不久前,她也曾这样,摸着他的脸,问:“你痛不痛啊?” 怎么会这样呢? 她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骗他分开,为什么,非要自己扛呢…… 万俟云螭忽然精神一震! 这回也一定是骗人的! 他咽一口唾沫,在她耳边,小声道:“对不起,我坦白,我是妖来着,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你不原谅,也没关系,你不是最想要诛妖么?我给你杀。” 我给你杀。 他大概是糊涂了。 从来也没历过这样的感觉,不知该怎么做,没主意。 现在,只要有人能教他脱离这种痛苦,他是甘心去做任何事的。 谁来教他怎么做呢? 茫然简直还大过哀伤。 奇怪啊,相识不过数月。 怎么,她就甘心为他冒死,自己又怎么会,又怎么会……这么痛啊…… 情这东西,真没道理。 无法可循,无理可讲。 它带来的苦涩,甚至远大于甜蜜,可是,仍使人趋之若鹜,甘之如饴。 他紧紧抱着使他痛不欲生的源头,不肯稍放。 一旁的头颅,跑又跑不了,眼里只看见两样事物: 一是蟒鳞,一是态度。 一见到那黑中带着异彩的蟒鳞,再想到之前探听的消息,来人身份,呼啦一下,拨云见日,再无疑虑。 “万俟云螭!你一定就是万俟氏的——老兄,怎么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哩!”闻笑竭尽全力,表达自己的善意。他见这长虫神色不正,如癫似狂,顿时预感不妙。 他要尽力避免这预感成真。 “老兄,你抱着她干什么?你是不是也给这个女人骗了?告诉你,她都跟我说了,她炫耀来着——她跟在你身边,一直都是利用你!一看你不在,就马上向我投诚——我岂是那种亲信天师之人?可是,就因为顾虑你老兄,我还是信了她,结果,这贱人,发毒誓就跟放屁相似——人岂非都是这么卑鄙的!” 力度不够,火候不够,你看他,听了也全无反应。 这样可不成,他要是看重那女人,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你不信我,我知道。可是,这女人可是说了实话出来,她完全是图你的妖丹!” 为给自己言语上份量,他得证明,自己对戚红药是极了解的,证明那女人把自己老底都漏出来,才取信于他—— “你别不信,你看她的脖子上,是不是有三颗痣?老弟,她可不是死在我手里,她分明是受到自己天赋反噬了!她跟着你,也是准备伺机下手,拿你的妖丹续命!” 这句话,有用。 第418章 病的不轻 他一听,便知闻笑在撒谎。 当然是撒谎。 戚红药若知道他是妖,哪里还忍得住不动手呢? 但他撒谎,是否就说明,这法子一定不可信的? 未必。 因为,闻笑一提起妖丹,使他忽然忆起,自己跟她头见面,所起冲突,仿佛就是为抢夺一枚妖丹——他取妖丹,是为族群利益,红药又是为什么? 早在妖物刚出现那些年,就有人盯上妖的内丹——尤其是可以化形的妖,就像老虎,全身上下,岂非都可以入药,妖怎么就不行? 那些年,给连皮带骨,吃干抹净的大小妖物,不下百来万。 不拘族类,什么雌的雄的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海陆空,凡能逮着,总得刨开腹来,掏一掏,这次生吃,没效果,那么,下回就煮一下,烤一烤。或者,就像对待某些有毒草药那样,减少用量——砒霜尚能入药,想来这些妖丹,也一定有些未察觉的益处罢。 人们这样想,也真是这样做。 妖族失丹,被视为奇耻大辱,在那个“长天契”尚不存在的混乱年头,几乎每一天,都有无数场因此而引起的仇杀。 妖捕杀孱弱的人为食,转头,又为人族高手猎杀。 那时候,食腐的禽兽,在城镇乡村,随处可见。那些畜生,胆子很大,并不怕人,多膘肥体壮,一步三晃,繁殖极快,简直像是某种疾病在蔓延。 死了不少妖。 更死了不少人。 只不过,没死到关键的人物,也没伤着关键的妖物,所以,纷乱还不停。 这世上,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可很少因此而剧动。 可见,死人不要紧,关键是,别死了不该死的人。 什么叫“不该死的人”? 举个例子:这人的姐姐,是象犀王。 没错,有不开眼的,动了王族。 那王族的身份,正经很高,是象犀一族排行第七的小王子。彼时正逢其族王位更替,新王贺礼还没拆完,便得信儿:你弟叫人开膛破腹,挖丹后弃尸于野,待发现时,尸骸给鸟兽啃得支离,都快认不出啦! 她弟是个幼崽,化形模样,看来四五岁的孩子一般,两只大耳,还没有尽褪。 象犀虽未独霸天下,但身为七王之一,实力强悍。盛怒之下,暴起复仇,那时的景象,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不中,亦不远矣。 血仇,会在心脏垄出一道壕沟,这个位置,只能用血来填平。 世道有时真跟人体相似。血气太足太旺,无处发泄,就要惹些事端,然后负伤。轻伤使身体更亢奋,更要暴动,什么时候,血流过多,突然虚弱下去,就老实了。 过一段日子,养得好了,周而复始。 一场大战,最后,只证明了一件事:虽然有些族群的妖丹,的确可以入药,但挖一颗丹的付出与收益,实不相匹配。 最多配个毒药。 戚红药那样舍命去夺,总不会是这个目的。 一念及当初,就不光想起这一件事,思绪一时纷沓而至,收不住脚。 那时候,她把他视作死敌,狡诈多诡,出手无情,好几次,给他气得几欲吐血,多么可恨啊!但怎么,现在想起她那样子,竟然是非常可爱,非常想要抱一抱的感觉呢? 自己当初,怎么就不能好好和她相处,非要背后伤人?难为她宽宏大量,不计较,竟还愿意喜欢我。 奇怪,这时候,他完全忘记戚红药已报复回去了,奇怪。 他大抵真是病得不轻。 这一出神,并不很久。万俟云螭僵木的眼珠,忽然微微收缩,撩起她颈侧乱发,目光死死盯着三粒血珠般的痣。 “妖丹……”他低声呢喃,慢慢转头。 可以一试。 闻笑忽觉得,不太好。 说不上是哪儿不好,哪儿仿佛都不太好。 虽然,终是得偿所愿,动摇了万俟云螭。 可这家伙的反应,有些不对。 那两个渗人的死蛇眼做啥盯着本王身躯不放? 他还不算是傻到家,在万俟云螭起身的一刹,厉声喊:“你敢!你动老子一下试试!你疯了吗!你敢动我,蚺蟒难道要向我蛛蝥宣战——老子也是王族,你别忘了!!” 万俟云螭动作迅极,已在细看眼前具无头妖身,丈量下手位置。“正好。”不知是指位置,还是在回应闻笑的话。 有了目标和希望,慌和怕就暂且压下,全神解决问题。 “放你妈的屁——!%×&%×……” 第419章 碾压 风度是个啥,已经不重要。一句接一句的喝骂,子弹似的从石笋上的脑壳里喷出,但对面无动于衷,可见都射偏了。 他竖立的那只手,指掌已全给黑鳞披覆,与其说“手”,更类兽爪,指尖抵在蛛身硬甲最薄一处,往前一递,“咯啦”一声。 万俟云螭把右手贴近眼前,注视反折的指头,眉头紧锁。 身后传来一阵尖笑,只是,笑得劫后余生般,微微发抖:“你以为自己是谁?想破老子的甲,让你爹来——”语声一顿,二目圆睁。 眼前,那蟒妖上身依旧维持人形,腰腹而下,化出蟒身,粼粼黑甲,层层盘起。 蟒尾一扫,“呼”地一下,将那小山般的蛛妖身子举起,他一动,鳞片随着身躯,节节错动,可见骇人的肌肉,随动作收缩舒张,隆高伏低。所过之处,好像一块大石碾子,别管地上多少硬锐凸起,统统找平。 很粉,赤足踩也不会被扎伤的那么粉。 几乎是悄无声息的,来在一块较敞亮的地面,将尾一松,蜘蛛打半空跌落,沉重的关节彼此敲击,发出喀拉啦一阵乱响,堆做一块。 他给蜘蛛摆了摆姿势,脚都拨楞一旁,露出腹心那片硬甲。 “你在干什么?我问你个王八蛋要干什么?!” 他往后蠕动,身略侧,忽然,猛地翻腾身体——就像鳄鱼叼住猎物旋转全身来扯一块肉的那样迅烈—— 呜——! 啪!! “啊啊啊——!!!” 前一声,是巨蟒长尾破空,中间,是击中蛛身一响,最后,那是石笋上一个装饰物发出的动静。 万俟云螭呼吸渐缓,蟒腹微微起伏,再次蓄力,蓦地—— 呜——啪!!! 又是一下。 就像是铁锤敲在个大木箱上,极静中,似乎有“嗡”的一阵回音。 闻笑的嗓子,几乎能拎着脑袋从石上飙起:“住手——!住手——!!” 他没有想到的是,万俟云螭竟很听劝,当真不再砸。 又没想到的是,蟒蛇进攻,本来就不是靠甩尾尖的那点力道,它们最有力的部分,是中前段的躯干,最常用的攻击方式是—— 缠绕。 挤压。 他依然保持人身蛇尾的模样,从一侧绕过去,打中段开始推进,肌肉层层收缩,很快,就将蛛身从地面抬起,一圈又一圈,增加环数,蟒鳞与蜘蛛硬甲摩擦,声音好似枯树在地上拖拽,沙啦,沙啦。 闻笑虽说头身分家,可是,这时候,光看着这一幕,也感受到一种剧烈的压迫力,呼吸困难,惊恐难言。 恁大的蜘蛛身子,失去脑袋,全无反抗可能。 巨蟒的鳞列被撑开,每收缩一次,躯干便前挪一寸,像是一只巨手在缓慢握紧,松一松,再握紧。 他轻舒肩脊,扬起头,那一段脖颈,白得如同常年不见天日,但此际,蕴着节节青筋,异常较力。 洞里忽响起一种声音。 似叹似嗔,悠远如古井龙吟。 再看蛛妖身体,已不只是变形,几条脚,扭曲怪异,断枝般东倒西歪,勉强补好的腹部,在挤压中膨大,撑裂,噗的一声,爆开来,银液与碧血齐流。 但最硬的那块腹甲,还没动静。 静一瞬,他放松片刻,再次发力,蟒身几乎全部勒进猎物,不再停顿,力量一波接着一波,肌肉持续收缩,直到听见“咔”的一声。 细响。 接连不绝的细响。 闻笑胆已骇裂,声嘶力竭:“不要——!” “咔!”极脆极暴的一响,腹甲应声而碎。 他没有立即卸力,继续收束,直至那一大截妖身完全坍塌、变形,才慢慢松脱蟒尾。 闻笑一开始,满腔暴怒,不敢置信,待发现事已定局,自己引以为傲的肉身,成了烂肉一滩,不禁崩溃。 这跟被人算计,烧成锅巴不一样,这是直观的赤裸的毫无争议的被对手以压倒性的力量摧毁。 虽然,万俟云螭碾碎的,差不多可说是一具尸体。 那他的头要还在脖子上,结果会不一样么? 他心里清楚。 是以他崩溃。 他脸上的鼻涕眼泪(还有些不知是脑浆亦或涎水什么的),滴哒不尽,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得服软。 “万俟兄,老哥,老大,大佬——我错了,是我不对,你看你,何必大动肝火!那女人,真不是死我手里,我刚才是顺口胡说,她根本从未提过什么妖丹的!你万莫较真,咱蛛蝥和蚺蟒,同为七大王族,向来是相亲相爱,休戚与共,你侬我侬,比翼双飞死生契阔寸步不离——” 越说越疾,声颤如冬日街头一条饿了三天的病狗。 他不是没骨气,他只是太想要活下去。 他还有壮志未酬,还有满腔才干不曾施展,怎甘心一步踏错,就死在这阴暗潮湿的一个地洞里! 一时服软,委屈,算不得什么。大英雄能屈能伸。 他说得诚恳,可是,并未博得对面一点怜惜。 闻笑看着他自一滩肉泥中,挑起一枚光华内敛的圆丹,声气霎时一馁,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不……不不不……别别……” 现在,万俟云螭只要二指一锉,他几百年修炼,便即化为飞灰。 那颗脑袋,看来全无活气了,脸颊也凹陷下去,只一双眼,死死随自己妖丹转动。 见他持丹奔那女人的尸体去,闻笑蓦然尖声道:“本王宁愿自爆元丹,也绝不叫你得偿所愿!” 却见万俟云螭一翻腕,将丹收起。 然后俯身,一手掐开她下颌,低头去,一点暗青的光芒,自唇齿相接处流露。 他本也没想要用闻笑的丹去试。 因为,妖丹救人这种事,闻所未闻,他拿不准,这丹该怎么个用法,万一,也像在自己体内时一般,需要以玄力催动呢? 各族的修炼功法,都有独到之处,闻笑的元丹,他毁得,却用不得。 闻笑也决不会配合。 所以,只有他亲自来。 先取蛛妖内丹,只为是防止其趁自己元丹离体之机,反扑暗算。 没弄清事情始末缘由前,闻笑还不能死。 他要亲耳听她告状。 第420章 消息有误 那枚丹,在她口中含着,没有任何动静。 万俟云螭这时才发现,自己于一刹间,竟有些荒唐期待:她一服丹,很快,就会睁开眼睛。 因为在某些话本里,就是这样写的。 如果这是一本,那么,她就应该睁眼了。 可是,没有。 怀里像卧着一块冰。 他的心也冻在冰里。 他又觉得,是姿势不对,该坐起身,气血方能行开,手臂一托,她的头软绵绵垂下,齿关一开,蟒丹滑出,砸地,哒的一声,弹起,卡在石缝。 万俟云螭的眼神落在那暗青微亮的元丹,僵默一会儿,拾起来,抖手再给她塞进嘴里。 “你试一试,试一试,不要这么任性。” 她一点也不任性,用点力气,就听话得很。 万俟云螭动作一顿,忽然,长长重重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看他的样子,吸进的不像空气,倒仿佛给人掐住脖子硬灌了一大碗烈酒。 但他的手又恢复稳定。 他重新分化两条腿出来,席坐于地,将丹再次塞入她口中,用手托住下颌,一腿蜷起,抵住她背心,一手扳着肩头,维持稳定。 这时候,洞内景象,有些异样。 很冷。 不是冬日飘雪但抬头可见太阳且靠棉絮就可以度过的那种寒冷,而是类于你在阴暗雨林里裸身躺在一大堆蜥蜴长虫蟾蜍种种冷血动物之间。 没有光。 阴,凉,透骨的寒栗。 周遭景物,也渐生变。 地面上,有几块石头,居然仿佛是一点点蛇头的样子,有的三角而细颈,有的似弹簧盘踞,有的更浮现眼睛鼻孔甚或一点信子—— 诡奇至极。 谁也没留心,这变化是啥时产生,又是怎样形成的。 那颗头——闻笑看在眼里,再也笑不出来。 他也是妖,一刹那,只有一念:自己要想亲手报仇,这辈子,是无望了。 妖物修炼至一定程度,集玄气于内府,都会化生元丹,元丹一成,修炼事半功倍。日久天长,内蕴神光,于妖物,元丹是精魄之所系,命脉之所在。 元丹离体,并不很要紧,甚至,有些族群的修炼方式,必要吐丹体外,才好运转功法,譬如狐狸,最好的修炼方式,就是寻一悬崖/幽谷/潭边之类,邻水靠山的开阔处,能见完整月亮,不受树木屋檐遮挡,仰首对月,丹气轻吐,复又吸入,吐而复吞,借月辉之自然伟力,能使内丹更加凝练圆熟。 只要丹体不损,于己无伤。 便是元丹被毁,也不至于暴毙身亡,只不过,修为毁于一旦,气如散沙,寿元大减,也极难再维持人形。 那闻笑为何认定自己报仇无望? 因为,他发现一件事。 这洞窟内的景象,是因万俟云螭吐丹而生变。 大凡妖物修炼之处,周遭山石草木,常有异象,就如蛛蝥族群最爱的修炼之地,树木丫杈,状若飞虫鼠蚁,草细如丝,色泽灰白,远远望去,真如铺了一地的蛛网。花有苞而不绽放,每有蝇虫靠近,花茎伸缩,瓣口开合,动作如蛛扑鸟,循机捕猎,竟都吃荤。 这种异变,是多年来,草木受妖气蚀化,才积累产生,可眼前,这蟒妖元丹吐露不过片刻,怎就使环境为之剧变! 闻笑亦是王族,且野心奇大,一向来,目中无人。过去,他从未跟万俟云螭交过手,便知他身为蚺蟒储君,也不过暗啐一口:走狗屎运! 到如今,虽眼看肉身被碾为烂泥,惊惧之后,心中也还是不忿——若非他先遭姓戚的暗害,身受重伤,丝都挤得尽了,也不至如此不堪一击,而万俟云螭养精蓄锐,气力足备,又兼背后偷袭,胜之不武,叫他如何肯服! 如果二人都一般的好状态,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他先前,真是这样想的。 现在不了。 心中忽起了一股极强的悚栗。 因矢志竞争王位,他不光要对自己的族群势力了若指掌,对余下六大王族之底细,也要尽力洞察,务求知根知底。 所以他才能一眼就认出万俟云螭。 可没料到,这本尊跟探听得来的信息,差距未免太过巨大! 闻笑木楞之际,在脑中过了一遍,除却王上,蛛蝥族内,恐无人能有同等可怖的妖力,至少,他的王兄王妹,无有这种实力。 更使他心底发寒的是:过去,没有任何消息指出,蟒妖巨力,竟能生生勒碎蛛蝥的硬甲。 这说明,那些奸诈的长虫,把消息掩藏甚紧,使旁人大大低估他们。 总不可能,只这一条如斯强悍。 ——不敢有此侥幸。 他心底(虽然心都成泥了)把自家情报网唾弃个狗血喷头。 那些废物,怎么没得到任何一条见他姥爷姥姥老祖宗的鬼消息来报,他大爷大娘的,这蟒妖竟有个人族姘头! 变态如斯! 恍惚间,忍不住将这两件事略做联想,迷迷蒙蒙,心念:是否只有够变态,才能更强? 他暗暗地,很羡慕嫉妒万俟云螭。 要不,要不……本王,也找个人……试试? 第421章 大情大欲 这念头使他嘴里的脑浆流得更猛了些,不得不打暂且打住,去想正事: 方才,他拼命求饶,似乎极怕死,其实,也不全因自己的生死存亡,更关键的一点是:蚺蟒一味隐瞒实力,他一定要将这消息,带回族去,恐怕,未来会打破七王势力平衡,为我族群大患。 万俟云螭没关注他的想法,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他见戚红药咽不下那珠子,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甚失望,觉得人身必定跟妖不同,就算吃下去,怕也只能到胃,这样肯定不对,不是办法。 他想了想,双手合拢,将丹置于掌心,徐徐一锉,丹化为气,将手覆于她丹田处,青气透体而入。 他的脸色,有些异样苍白,双眉因痛而紧攒,但气息很稳,闭目凝神,感受丹气走向。 妖丹本是气凝成,可以重打散为气,也可重凝聚为丹,只不过,一散一凝,非同儿戏,未免元气受创。 但只要她能活,这于他而言,已是不算代价的代价。 放在半年前,如果有人对他说:你有一日,会亲手打散自己的妖丹,为救一个女子活命。 他一定在白十九的狂笑声中将那疯子卷出去。 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了。 他虽不理解自己,却有人比他更早预测这一天。 他的舅父游天麟,于这外甥,曾有一断语:其貌狷傲,然内有深情。 万俟云螭彼时年少,正当少傲,闻‘深情’二字,以为说他多愁善感,优柔寡断,颇感受辱。 游天麟得知,啼笑皆非,私下与他言:“有情,为王者之必要。” 万俟云螭皱眉,道:“侄儿所闻,恰恰相反,都言王道无情,为君者,须得秉公无私,大义灭亲,不循私欲。” 舅父道:“呸。那你连个活物都算不上。” 然后就给他换了老师,不咋教那些个人族经典了。老舅的意思是,文化这块,差不多得了,好好的苗子,别学成个行走的冷峻字典。 自那以后,万俟云螭算得上自由生长,信马由缰,读书只择心爱,行事只要不出大格,也没人管他。 对此,族中颇有议论,尤其大长老,因他对人族经典烂熟于心,别的王女王子,凡有点野心,都要来拜师求教,独这个王子不跟他学,自觉威严有失,加上某些利益勾连,后来,便全力推举自己一手培养的万俟云虬。 游天麟全力托举自己外甥,不全为血缘,他很满意万俟云螭的一点是:有情。 管是人,还是妖,都生来带欲。 无欲无求,根本活不下去。 ——譬如没有食欲,几天便饿死自己,还谈啥其他? 可是,只有欲,那是大大的麻烦。 欲是自私。 自私的东西,饿起来什么都吃,色起来什么都干,有的只是兽性的冲动。 只有欲的妖/人,永远没有为他人、为族群牺牲自己的准备,自私者,谁死都行,只要自己不死。 饿极了,连自己崽子也吃的。 那么,有些饥而择食,甚或饿着肚子将食物拱手奉于他人的,靠什么来克制欲望? 情。 唯真情能制大欲。 真情,不是人人都有。 游天麟细细观察,旁观者清,笃定自己这外甥,重情守诺,堪当大任,不至为一己私欲,祸乱族人,因而竭力辅佐铺路。 他确有远见,万俟云螭的确至情至性,肯为人牺牲。 但他预见不够具体,实在没有想到,有情太过,也很麻烦。 恐会为“人”牺牲。 第422章 情之所钟 (今日一段,多是内心戏,决非想水,但前段恐有牢骚之嫌,换个方式,又不会写,抓耳挠腮,还是发上来,宝子们担待了。) 牺牲有很多种。 为天下,了不起,可敬。 为众生,是大慈悲,当仰崇。 为自己的族人,虽可说,是首领应尽之责,然能做到者,其实不多,亦甚可佩。 凡上种种,无一例外,都是有情。 那为一人呢? 只为一人,算有情么? 当然。 为一人,将天下众生族人都抛诸脑后,又怎么样? 听来非常不智。 不理智。 理智,是当今较为流行的一类智力主流,常与聪明或智慧画等号。 理智——也或称为理性者,号称永远可以权衡利弊,知道哪头轻,哪头重——不光知道,关键是,总能依此做出“正确”选择(获利大,损失小)。 他们说,最厌烦叫感情吞噬了头脑。 与其相对的,感性,似乎就显得不那么聪明。 在一锭金子,和一把糖果间,谁会取糖而舍金子? 大约只有小孩子会。 所以有个词,叫做:赤子之心。 不过,哪怕孩子,若超过十岁还舍金银而取糖果,那就未免要给其他人笑话:小傻瓜。 傻瓜这个称呼,听来还有几分亲切,等年龄增大,这评价会越来越狠,越来越毒。 “白痴”、“蠢货”、“弱智”—— 好像,选择自己心爱,并不重要,选择符合大众普世价值观,不做异类,那才是一等一要紧的。 还有那么一类人,不但自己不想付出,看见别人付出,竟难受得就像有人在他头上浇了尿般。 这类人崇尚的“理性”,似乎就是不许吃亏。 谁敢舍金银而取糖果,就是傻瓜,是蠢货,是白痴,不理智的。 生活中的“不智”选择,例子数不胜数,如今,最受批评的其中一类,莫过于:舔狗。 过去叫深情不求回报,现在叫舔狗。 一大帮人,为求这名号不要落在自家头顶,竭力标榜自己“封心锁爱”,甚或“绝情寡欲”、“铁石心肠”,似乎这样的词,跟舔狗相比,都成褒义了。 许多人,简直是得意洋洋的宣称自己“冷酷无情”。 可以理解,人多是宁愿承认自己坏,也不愿承认自己蠢。 痴情蠢么? 情痴是脑子不够用? 想必是坏事,否则,怎恁多人,愿意宣扬冷情而非痴情的? 他们不仅不许自己跟痴情沾边,连看见别人这样,也会全身上下给蚂蟥蚂蚁爬满似的那么难捱,讽讶,嘲笑,甚至跳着脚叫骂,也不算稀奇,虽然,人家那事,其实跟他毫无干系。 这些人,为数不少,且不辞辛苦,愿意为自家观点奔走发声,一半时,有成为主流的错觉。 主流的声音,就是对么?发声群体够大,嗓门够亮,就可以是主流——可世上究竟是智者多,还是…… 有句话,是这样: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圣人忘情,并非无情,只是寂而不动情,忘情而至公,舍一己私情而就天下,所以为圣。 最下不及情,颇好理解:还没开智。 这类人,还不能够理解,深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因而便断定其不存在。 其心智,不足以触碰深情。 不足以体悟真情。 这种人是这样的:只要他们没有的,没见过,那东西/情感就一定不真实,是欺诈的,作伪的,全世界的一种骗局、谎言。 有人把自身的麻木无情,称作“超然物外”,还颇自傲。 其实,那心如陈年坟堆下挖五百米才能勉强触及的一块来不及碳化即霉且镂的老木头,挨近了,一股朽味,兀自的美滋滋。 但这一类的,又往往最爱把自己归堆在“太上忘情”之中。 有些事,真没法说。 他们一见到有男子对女孩深情付出且不求回报的,竟至气得暴跳如雷,口不择言,不但人身攻击那男人,还得连长得是圆是扁都不清楚的陌生姑娘也一道骂。 认为男的要么虚伪,要么痴傻,而女的保准奸猾,所以吊着男人,占尽便宜。 这不奇怪。因自私的人,本身没有真情,看见别人有些自己没有的东西,难免又嫉又恨。 甚至,见到多愁善感,为情所苦之人,便冷嘲热讽,讥笑人家神经纤弱,吃饱了撑的,易过敏。 这恐怕是弄反了。 非强韧健壮之精神,不能担荷相思之苦。 一个人,能/敢全身心投入一场爱恋,定要体会深刻的相思,痛苦的等待,人之一念,瞬息千变,于爱情煎熬中,又往往最易滑入晦暗叵测之猜想,常情如此。 天长日久,不是强壮健旺的生命,怎担得住这般消耗? 而精神孱弱者,才难以承受剧烈情感,每要触及真情,便自发逃避,或屡换新人,追逐“新鲜”、“刺激”之皮毛快乐——细究起来,非是其不想深情,实是神经脆弱,不能承重。 深情、坚贞、思念、等待,是强者才堪承受的苦。 苦而快乐。 虽然,快乐那么短,几乎转瞬即逝,痛苦又那么长,熬过一劫,再起一念。 他过去,从未体会过这种苦。 正如遇见她以前,也从未察觉自己有什么缺失。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可是,遇见她,一切的不足,忽然地都显现出来。 过去不曾思考之事物的另一面,也一一浮出。 原来,信任可以是这样纯粹,原来,一个灵魂可以这样坚韧的同时,又那样脆弱。 他时常也看不懂她,猜不着她的思绪,她的一些念头,常叫他觉得惊喜,更为之着迷。 他心底的渴望,慢慢的,越来越多,想要与这个人,日夜相伴,希望她能多注意他,希望她能像自己对她一样的,那么爱他。 他殚精竭虑,思索二人的将来,想找一条出路。 倘或,她能接受他的身份,那么,接下来要应对的,便是族内阻力,——可想而知,这惊世骇俗的恋情一公布,必引来惊涛骇浪。 攻击会来自哪方?自己怎样才能保护好她,不至于叫那“凄凉人”的事件重演? 妖族,天师道,必定都反应剧烈。 选这一条路,前方是黑云压城,怒涛汹涌,压力万钧,他能一肩掮了么? 这些念头,他无时或忘,反复琢磨推演,思考应对之策。 其实,从上种种来说,爱恋的痛苦,是大于快乐的。 尤其在发现,她和自己,人妖殊途后,这关系延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 大厦千层,累卵为基。 有谁恋爱,像他这么样的胆战心惊,连二人相依的甜蜜时刻,痛都电流般穿梭心底。 唯恐别离。 他看她时,总预感会失去。 还相拥时,心底眉间,已生憾意。 一种不信人间有白头的憾。 第423章 爆炸 丹气受阻。 活人经脉尚且多有淤堵,遑论死者 人体与妖身不同,脉络纤细,他不敢催逼太甚,唯恐涨裂。 那一股青丹气,如处于深海强压中,分寸难移,没片刻,他额头鬓角,汗水凝结,沿铁一般紧绷的脖颈流下。 没有路,也没有办法。 万俟云螭一向心甚笃定,遇多大事,也少有失态,加上他随性自傲,一向来,凡有执念,不管多少波折,用尽手段,也要实现,像此际那么茫然无措,无能为力,可谓是前所未有。 难道,她真的,再无生机么? “你对我,总是这样狠心。” “我从来也舍不得这么对你的。” 他呢喃两句,深吸一口气,重又凝神聚力,再来尝试,放弃二字,从未在脑海出现。 一旁石笋上,闻笑已看得呆住,低声道:“疯子,疯了。”在万俟云螭将丹打散为气时,闻笑就断定,这个妖,没救了。 他现在只想要将自己的丹弄回来。 万俟云螭全神贯注,都在那死人身上,若说动手,此是最好时机。 人头是没手脚的,几乎不可能把自己从石上解救出来,不过,从头内流下的,顺石笋淌到地上的一滩粘液中,忽有些异动。 一只身不足绿豆大,腿细如发,不认真看,几乎就看不见的那么一个小小蜘蛛,从粘液体中撑起身体,飘一样的,往万俟云螭爬去。 闻笑方才瞧见,那王八蛋将他妖丹翻入袖内,里面必有储物之宝,自己这身外化身,只要近得里面去,跟妖丹合二为一,虽未必能立马反击报仇,但至少,也杀他个措手不及,再差一点,全身而退,绝对不难。 妖丹一定要夺回来。 趁这个疯子在竹篮打水。 刚及攀上衣角,突然,毫无征兆的,一声巨响,山摇地动。 ——如同千万吨火药同时引爆,地为之撼。 这洞窟剧地颤动一阵,佛龛上,噼啪震落几尊石像,空气重归于寂。 闻笑受惊,一动不敢动,不想,上方碎石震落,噼里啪啦砸将下来,万俟云螭一俯身,将人罩住,一块稍扁的石,啪叽一下拍衣角。 闻笑“呃”的一声,细腿齐折。 这一声,给落石掩去,倒没惊动人。 半晌,它慢慢撑起石片,只见眼前一堆石块,正是方才万俟云螭所处地方。 这一下炸响,使它心惊肉跳,刚脱身出来,惶急间,又是“轰”的一爆—— 这一响,比之才刚更剧,更烈,光听在耳中,也足可将人头都震炸开来! 就在炸声骤起而尚未荡开之际,铁火星溅的一刹间,万俟云螭迅疾地一探手,捂住耳朵。 他脑中,嗡鸣不止,片刻,耳道流出两条细细血线。 他的手,稳稳轻轻密密牢牢的扣在她脸颊两侧,移开时,见分毫无恙,才松一口气,缓缓抬首,仰望上空。 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这开天也似的爆破声,是怎么个缘故? 莫非,是附近有人死斗,什么绝招法宝的动静? 不可能。 他没亲眼看见,但也立刻就能回答:不可能。 闻笑也在看天。 天在他眼里,非常高,非常远,他现在的体格实在渺小,随便一块拳头大的石子,在他眼中,也如山如丘。 不过,体格并不妨碍他判断。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跟万俟云螭,心中都有一念跃出: 洞要塌了。 不知为何有此一念。 不重要。 洞要塌了。 它在颤动,它每一次的颤动,不知要砸死多少洞内的活物,不过,正如地球的一个小小喷嚏,也起同样效果,从来天地不仁,顾不得恁许多。 闻笑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八条腿都蜷缩起来。 他面临一个选择:是接着盗丹,还是跑? 他有把握跑得出去。 但妖丹何其重要! 可是,如果选了丹——谁知这洞一塌,会有多大威力?他于自身实力,颇为自信,可是,从未想过要来挑衅自然之威。 这洞穴,虽近似活物,可是,的确蕴着一股自然伟力,凡有些理智的妖或人,都不该妄想自己能够挑衅自然的。 这洞一塌,便是天灾。 如飓风,地震,海啸——非人(妖)力能抗。 第424章 拍扁啦 闻笑有个远房老叔,听说,就是给地裂夹死的。当时,族人知其大约陷落方位,挖掘数月,无果而放弃。十数年后,于挖掘地点半尺之隔的位置,发现他叔的遗体。 恁大个蜘蛛。 夹死了。 挖出来时,像个书签。 他承认他怕。 他眼珠一转,瞄向万俟云螭,忽然,福至心灵:这狗东西既然没有碾碎我的妖丹,想必,还不至做太绝,我便走,他一定也要出去,待我联系部下,日后再谋夺丹,不失稳妥。 这当然算下策,可是,这档口,哪儿有上策? 他一想通,忽扬声道:“万俟老兄,快跑,这洞要塌,我晓得路径,可以带路!” 那满身满头石灰碎屑的人影,一动不动。 洞在狂颤。 万俟云螭为什么不走? 他不能走。 不,准确来说,是戚红药现在不能移动。 丹气行到至要处,少有差池,恐会使她筋脉炸开,再要补救,是绝不可能的。 他不能动。 他俯身把她身子完全罩住,在一声接一声的接连巨响中,竭力宁心静意,感受丹气反馈。 非常,非常微弱,但确有一丝。 他心脏忽悠一下,不确定,精神高度专注,全力探索。 闻笑连声催促,不为旁的,只担忧自己妖丹! 万俟云螭的瞳孔凝在一个点上。 在前爆响绝而继者未至的一刹间,蓦地,闻笑瞧见,他脸上竟然露出一点笑。 多么他妈见鬼的表情! 他还不如是疯了颠了惊厥欲绝——至少像个正常反应! 笑个啥? 笑爆炸笑洞塌还是笑他奶奶明天要改嫁?! 他终于是可以肯定:这狗日的东西疯了。 乱石如雨——没那么碎。 乱石如流星——没那么浪漫。 那乱石如流星锤好了。 雨一样密集的流星锤。 有大有小,有零有整。 如果有人在此许愿,必定灵验,心想事成。 你琢磨:一个在暴雨流星锤下,还有闲心许愿的家伙,这世上还有啥事,是她/他干不成的?这不是有绝顶的实力,就是有绝顶的运气。 这些玩意砸下来,若有头猛虎在场,两三息,就得了账。 石块不断砸在他脊背上,纷纷崩开。他眼里有股光,望去使人心底发瘆。 闻笑尖声道:“再不走就来不及——” 万俟云螭道:“滚。” 闻笑略微一呆,再不迟疑,转身就跑。 虽脆弱得像一缕灰吊,不过,飘起来非常快。 他想得清楚:万俟云螭若死在此处,那也好,自己只要先于别人,把他尸体刨出来,不就能拿回妖丹么?洞窟坍塌,毕竟不如地裂,不至于一丝缝隙也无,妖丹也没那么脆弱,砸不毁。 人要是想活命,总有千百种理由借口的。 闻笑就告诉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心中还暗念:万俟云螭,你死了便好,倘或命大得活,这个仇,老子一定要报。 万俟云螭还在笑。 不是他伤心过度而疯了,只是,他的丹气受损。 丹气受损而笑,这还不叫疯了? 关键在于受损之原因——那股丹气在她体内遭受抵抗! 不是阻力——在死人的经脉行气,一定有阻力,可只有活物才能够抵抗! 他简直是狂喜,不敢声张,呼吸也憋停了,自己并没觉察。 那些一块块砸下来的石头,偶尔打得他头一抖,背一斜,但是,手臂始终很稳,保护很严。 再不走,就算王族,也可能会死。 他知道。 可是,他心底又有一种感觉:现在离开,就是断了她的唯一活命机会,就算他出去,那么,也一定有一部分是死掉了。 一定跟她死在一处了。 他争王位,扛起族群重任——并非王位非他不可,是他想要那么做。 这一刻,放下责任,杂念,选择陪她,心中也并无任何纠结,也只因为,他想要那样做。 人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自己?他如果不能遵循内心的选择,就算从这里活着出去,也等于是一种死亡。 很奇怪,但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选活,反而是一种自杀。 选死,反而是活过。 荒唐。 疯狂。 那烈烈爆响,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终于,最后一爆,声震中霄! 他所处的这一洞穴,彻底垮了。 这已不能叫做洞塌了,这简直是天塌了。 没人撑得起天,恋爱中的男人也不行。 万俟云螭几乎一下子就被拍在地上,这么下去,不等她活,两人都得砸为肉泥。 他将身一展,完全化形,抢在洞顶崩塌的最后一刹,层层盘踞,使万吨巨石,都砸在硬鳞上。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第425章 决意 昏迷中,眼前一片的光怪陆离,幻彩缤纷,似有笑声,许多面孔,飞快闪动,忽而一转,又惊叫大吼,还夹杂恨恨声声的怒斥。 睁眼时,耳畔仿佛仍有余音缭绕。 然他仍在黑暗中,不曾脱身。 鼻端全是烟尘土灰的气味,空气更加闷热,潮湿,鳞甲受不得热,感到刺痒。 一醒过来,他心里就分秒迫切地希望去看看她的情况,却不敢擅动。 头顶的压力,比预想中要轻,身体有些木木的,不知伤得如何。 必须得动一动。 他的身体,极难伸展,只好冒险,一点点盘缩,碰到的全是硬石,但他发觉,头顶似有两块大石相撞一处,搭成个房顶似的,架住一部分落石,这个巧合,不仅给他一线生机,还使他多少能攒动身体。 万俟云螭决定赌一把,连吸几口气,一咬牙,蹭着身,在碎石的哔啵乱响中,复原半截人样。 黑暗中,半人半蛇的男子塑像般僵立,片刻,见头顶没有塌方迹象,才敢稍动。 蟒身占位大,忽然化为人形,空间一霎便宽敞许多。 这地方,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有二次坍塌,他念及此,便尽量撑起身体,伞一般的架在上方,双目如灯,望下看去。 她还是那样子,不见生机。 万俟云螭这时候,说不上有多失望,只是,心中空荡荡一片,荒凉寒寂。 他慢慢地小心地伏底了身,蜷起来,将她圈着,脸颊贴着脸颊,呼吸难抑的颤抖。 活埋的感觉,是这样的: 绝对寂静。 你可以感受到空气在鼻腔的流动,气息一寸寸缩紧,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简直震耳,它们奔涌向心脏,砰的一跳,声如擂鼓。 心一直是这样跳的,人如此,妖也一样。 这么样的安静,简直叫人难以判断,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已死。 只有在低头看她时,才真切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极静,也使他能听见任何细微的动静。 挨得近了,那一道不属他的声音,好像个突然跃出的梦。 万俟云螭俯身,低头,一动也不敢动,屏息,凝神,听着。 没错。 是呼吸声。 细如酒杯余沥。 就在他耳边。 他回过神时,泪水已将她脸颊耳根脖颈都弄得湿乎乎的,一片狼藉。 笑里带着一丝哽咽,为她擦拭鬓角的血污。 一个不常笑的人,似乎,笑起来就更令人瞩目;一个不常哭的人,仿佛,眼泪就比较稀罕。 其实,谁笑起来,都是牵动那几块肌肉,谁的眼泪,都是又咸又苦。 只不过,这一切她都看不见。 即看不见他是妖,也看不见他的泪。 他低下头,抵在她的肩窝,长长低低徐徐地呻吟一声,如叹如泣。 手轻轻覆在她的心口,掌心下,有微弱而不容忽视的一点动静,比刚破壳的雏鸟还脆弱,他不敢按实。 他的胸膛里,也有什么在烈烈挣动,撞得简直连肋骨都痛了。 一切都值得了。 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很可笑,可是,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喜悦并没持续很久。 他们并没有真正脱离险境。 两个人都给困在此处了,她这情况,就算缓过一口气,也必须得到救治,怎么才能带她出去? 万俟云螭想到一个办法。 他一双目,能于黑暗中视物,瞧见上方乱石之间,有一个最大的缝隙,不很宽,但他压缩蟒身,应能进去。 他决心要进入去,探一探。 要出去,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强力破开一条路。 ——用他的原身,撑开一条甬道,如果不成,如果那蟒躯悍不过岩石的堆叠的压力,那么,他化形那一刻,就会被生生挤死。 仿佛是很遥远的地方,又有爆破声传来。 他将一切能够动用的法宝,都掏出来,预备一到上方,就展开来护住她,要按这一次的压力看,撑住落石,不成问题。 这一去,如能破开道路,算他俩命不该绝,如果破不开……破不开,或许,日后她能得救了,也会听说,这里曾有个蟒妖,死相怪难看,给石头压砸的,苦胆都吐出来了。 他自嘲的笑笑,笑意未及眼角,已化为苦涩。 必得拼一下。 恰在此时,她体内那股抗力更强,丹气不敢强留,被迫出来,复又凝结,返回他身体里。 万俟云螭重新聚力,又多几分把握。 她细微的心跳,也在逐步稳定。 空气似乎越发闷热。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 可他真想要再拖延点时间,如果,能在动身前,看见她睁眼,不求说句话,只要确认她真的缓醒过来,就好。 不能再等下去。 谁知道下一次爆炸何时到来? 他凝着她,眼眶微微湿润,终于,一寸寸移开目光,解下储物囊,塞进她手心,里面食水具足,她若醒来,足可靠此恢复体力。 囊中还有些嘱咐交代,本是为防储君突发不测,提前给长老们备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族内政务,无需赘言,早有安排。他独留了一道讯息,要寻到此囊的族人,不许暴露他的身份,不许伤害戚红药,她但有所求,尽力相助,务求使她安全无恙,这是他最后的嘱托。 他做好这一切,终于,再没迟疑的道理,便要长身而起。 没有成功。 是的,连站起来,也没有成功。 因为,一只冰凉的手,蓦然牵住他的衣领。 万俟云螭一颤,低头。 那一双痛而不减其寒,伤而不湮其情的眼睛,于黑暗中,幽幽地望着他。 第425章 情动 四目相对。 他实未想到,她醒的这样突然,呆了一呆,颤声道:“你,你感觉如何?可有哪儿不对劲的?这儿有药,告诉我——” 她一言不发,只是紧攥他衣领,那样怔怔看着。 这个眼神,好像兜头一盆冷水,万俟云螭身子一颤,突然惊觉:不好! 他他他他他现在是半人半蛇! 完了。 完了!!! 他一下挣脱她的手,闪念间,转身欲逃,可是,这地方没路给他走,只好往后避退,背脊“砰”一下撞上岩石。 他的心,好像也给这一下子撞烂了。 许久,——漫长得他感到自己已死过百余次。 戚红药轻声道:“是你……么?” 万俟云螭贴着壁,侧着身,将脸避开,一时不敢答话。 如果他现在否认,说不是呢? 他不是莫七,那么,妖不妖的,也没关系了,对不? 他就不该磨蹭这许久,早点钻那石缝里,就是一下给挤压而死,至少,她心里,始终会记得“莫七”的好…… 一时间,懊悔无极,看看四周,真个避无可避。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只得再侧一侧身,恁高大个身形,微微佝偻着,几乎是镶在墙上。 “阿螭,我听见你的声音,是你么?” 她常听白十九叫“阿螭”,一直来,都当做是莫七的小名昵称。 万俟云螭此刻已彻底化回人身,心里又是惊慌,又感抽痛,拧一点脸,偷眼看去,却见她抬手臂,在虚空横摆乱划,不由一怔,突然醒觉:自己惊慌之下,竟然忘记,人的眼睛,不足以在这么黑的地方视物的。 一瞬间,他脸上现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返过身,一抢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颤声道:“是,是我。是我。” 戚红药呆住了,半晌,才回抱他,紧紧不放。 那么样的用力,两颗心脏,跳得纠缠不清,难辨彼此。 “你,你怎么……”她声音哑得很,含泪吞血,“怎么也死了……谁,是谁害了你……” 万俟云螭愣住。 戚红药颤声道:“我……我现在是鬼了,你告诉我,我去给你报仇……” 万俟云螭心中大憾,又是感动,又有几分好笑,黑暗中,凝着她的脸,只见像个花斑猫,鬓发蓬蓬乱乱的,嘴唇微微张着,双眼因黑暗而未聚焦,露出一点茫然,泪光微微,少见的脆弱。 可是她的身子是热的,他抱着她,像怀中揽了一只小鹿,闻去喷香,那温热的、鲜活的、勃勃生机还微微使力挣动的身子,使他的血液哗地沸腾起来。 万俟云螭低下头,炙热地吻了上去。 他真不知该怎么样,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爱意,这满腔炽烈的情感,快把他身体都焚尽了。 两个拥在一起的身体,彼此摩擦,他细细地一寸寸啄吻,心底无限爱怜,明知该停下,可是,无法自抑,那么细弱的颈子,他太不敢用力,唯恐误伤,可是,又克制不住,额头,嘴唇,脸颊,一路向下去,越发重地吸吮。 爱恋发乎于情。 欲望却很难止乎于礼。 他本来一直都是个很能忍的人。 十数年间,他曾遇上两次绝好的机会,可以扳倒大长老,至少,也能重创对方势力,但是,都硬生生放过了。他忍受多年打压讥嘲,为是不引起对头的警惕。就因为他能忍,才能在抓住万俟云虬的关键错漏时,一击必胜。 他那时的目标,是储君之位。 虽然,云虬通常隐身在后,台前多是大长老在叫嚣。 他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一向明白,忍耐的重要性。 可是,这一刻,也许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加上劫后余生、筋疲力尽之后,自制力消耗殆尽,而欲望这东西,又往往是越抑制,越强悍,冲动越甚。 更何况,他抱着的,本就是两心相许、两情相悦的恋人,他本来就不想/不愿/不必再那么样苦苦限制冲动的。 她仰起头,以一种笨拙的热情来回应他,只是身体实在酥麻发软,甚至,心脏已不像是在跳动,而更接近于一连串的抽搐。她从来也没体会过这种滋味,对她而言,是太过刺激了。 其实,这两个,都一般没有经验,一个乱啃乱咬,一个情动瘫软,相对而言,戚红药还要更难捱些——她是完全身处黑暗中的,这迫使耳畔的喘息、鼻端的气味、肌肤的抚触都无与伦比的鲜明刺激。 突然她低低惊叫一声。 “你——你的脸上怎么——” 万俟云螭于迷乱中一怔,还不及反应,蓦地,脸颊一痛。 不,不止是脸颊。 与此同时,他身体内,也骤然掀起一种强酸腐蚀般的剧痛。 他咬紧牙关,咽下呻吟,心中了然。 熔金。 那该死的毒药。 红药此际动情,必然催发毒性,且来得比以往更烈。 可脸上又为何而痛的? 刚才她似乎说了句什么——“你的脸怎么了?” 我的脸,怎么了? 万俟云螭伸手一摸,一霎时,血都凉了。 蟒鳞。 情动之际,妖性难抑,一不留神,左下颌至颧骨上,密密的给鳞覆盖住。 红药想必是不小心摸到他脸上,触手冷硬,因而疑问—— 不光是问。 万俟云螭瞅去,见她指尖夹着一薄薄一片,似金非金、黑玉般的鳞,还带血丝呢。 硬从肉里拔下来,能不痛么。 戚红药蹙着眉,那鳞片在指尖来回一翻,她的呼吸骤然绷紧:“这仿佛是妖——” “妖的鳞,没错。”万俟云螭飞快截道:“我脸颊受了伤,这,这是用来固定伤处的。本家秘术。” 戚红药如今跟瞎子相似,本来很没有安全感,可是,她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他。 她脸蛋红红烫烫的,往后稍一稍身,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会儿,忽道:“这地方,好重的妖气。”抽抽鼻子,脸都皱起来。 万俟云螭想去抱她,却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半晌,吭哧道:“有,有么?” 戚红药叹一口气,道:“有的,先头,恁大的一个蜘蛛精,是王族!你不知道……看来这臭味一时半会儿,都不会散的。” 臭味? 臭——味? “怎么不说话了?阿螭?” 万俟云螭猎犬似的在嗅自己身上。 第426章 你是什么妖 他停下那可笑的举动,低声道:“你就那么讨厌妖?” 黑暗中看去,她的神情,仿佛是怔住的,那美丽的粉红色,也正从她的脸颊褪下。 “你怎么总爱问我这种问题呢?” 万俟云螭看着她,心里翻滚着一股冲动——他快被这“天师”的假身份给折磨疯了,已将瞒不下去了,从她醒来,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想:我说出实话,又怎么样? 只要她待我,一如我恋慕她,我们之间,有什么阻隔,是跨不去的! 此念一起,热血上冲,脸噀血似的红了,一句话,在喉咙口腔挣扎翻腾,横突猛撞,紧闭的齿关,眼看要被击碎。 偏这时,听戚红药幽幽一叹,道:“阿螭,你说,咱俩都死了,洞里别人,不知什么光景……最好蓝晓星也死了,如若不然,他跟那妖物勾结,我师父、道上的朋友没防备,可怎么好?” 说到此处,忽然注意到什么,展了展手指——她是看不见的,但凭感觉,那些断处,都已长好,内腑肌肤,也并无不适,她醒来半晌,此刻才注意到这些。 她很清楚自己先前伤重到什么程度,即便天赋仍在,要完全复原,也需时日,可现下,身体无一处不舒泰——这难道就是做鬼的好处? 一旁的万俟云螭听她所言,心头一颤,想到:你喜怒哀乐,毫发之思,亦牵扯我心,你若死,我不独活。可你不然,你有你的执念,为师门,为同道,为你的天师身份,拿出来,秤一秤,也许,件件都比我重。 想到此,心中悲酸交加,本就忍受剧痛,一时耐不住,冲口而出:“我便是妖——”见她忽然抬头,末尾一字,顿时虚弱如小虫蠕过,很怕见人。 戚红药本正凝神体会“做鬼”的滋味,一没留神,道:“你说什么?” “……我,我的意思是,咱们死了么,万一,我下辈子,变个妖胎,你,你……会不会厌我?” 戚红药还道他要说什么呢,不由啼笑皆非,低声道:“你真好心情,还想这些不着边的……”顿了顿,忽想到,自己除去恩师,无有挂怀,死便死了。他是世家公子,亲眷族人,必定多有牵绊,骤然遇难,心伤处,比自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一时胡思乱想,也很正常。便安慰、鼓励地道:“不会的,咱俩没那么倒霉,来世也一定都是人。” 语气十分坚定。 万俟云螭两手攥紧,筋节绷如铁石,仍不甘心,“万一呢?倘或,倘或我成了妖,去找你,你……你能接受我么?” 戚红药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起来,那表情,好像是看见一条鱼在教猫如何飞。 “这算什么问题?” 万俟云螭似是忘记她看不见,也跟着咧了下嘴,木僵僵的,仍问:“你能接受我么?” 戚红药不语。 万俟云螭直勾勾的瞪着她,三次道:“你能接受我么?” 她终于听出他语气的认真,收敛笑意。虽然不明白,他为啥非要执着于这么一种假设,可是,他毕竟问得这样认真。 “你如果成了妖,”她双目望着黑空茫然的一点,嘴角不动,却仿佛在笑,“就根本不会在意这个问题啦。” 万俟云螭凝着她,“为什么?” “妖是没有真情的。你不会再喜欢我啦。” 万俟云螭呆呆看着她,脑内纷乱,嘴唇翕动:“妖也是有情——” 戚红药皱眉,截断道:“咱们非要讨论这么糟糕的可能么?”她闷闷地道:“那咱俩先做一对野鬼么,飘着好啦!” 万俟云螭血都凉了,身上痛楚,倒成小事,心里苦得冒了水,一时做不得声。 人死都可以复生,可是,她对妖的憎恶,竟比死亡还要永恒。 ‘还不是时候。’他告诉自己:‘不要急,心病还须心药医,待出去后,先调查当年之事,只有了解她的心结,才能找到开解之法。’ 他告诉自己,不要冒险,不要冲动,要忍耐,千万,千万沉住气。 至少她现在是爱他的。 空气潮湿闷热。 两个人,好像都哑巴了。 忽听她道:“那你是个什么妖?” 万俟云螭吓了一大跳。 她等一会儿,没听见声儿,往前探一探身,挥挥手:“阿螭?” “妖——谁说我是妖?!” 戚红药噗嗤一下笑了。 万俟云螭心都跳成一个儿,嗄声道:“你笑什么?” “以前怎没发现……” “发现什么?” “你这么老实哩!” “我老实?” “你不是说,可能投个妖胎么?我是问你,如果真那样,你要做个什么妖呢?” 第427章 欺负人 这地方闷热,不透气,但他一脑门上,全是冷汗。 万俟云螭轻吐一口气,平复心惊,手心的汗都按在膝头,迟疑一瞬,低声道:“蟒妖,你觉得怎么样?” 他一霎不霎的盯着她。 戚红药因自己看不见,便以为他也看不清,因而,神态全无掩饰,此刻蜷膝而坐,两手拢腿。 她偏偏头,有些好奇:“为什么?你喜欢蟒蛇么?” 万俟云螭盯着那双眼睛,嘴唇皱了皱,许久,才道:“喜不喜欢,也由不得我。” 这声音里,有种令人心抽痛的东西,她听得不很舒服,抬手按了按,心想:原来死后,跟活着时感觉也差不多么,就是身上不那么痛了。 她还想问下去,万俟云螭却突然岔开话,硬邦邦的道:“你欠我一个道歉的。” 戚红药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事。 因而不敢出声。 她理亏。 万俟云螭却不打算这么放过她,轻声道:“你先前,口口声声,不要替别人拿主意,怎么,到自己头上,就不作数了?” “你想过我的感觉吗?你擅作主张,骗我离开,独自引走那些天师,这算什么呢?你这样做,难道觉得我会快乐?” 她不敢说话,头快要埋进膝盖。 万俟云螭声音渐高,不知真是单冲这一件事,还是另有闷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焦?在你眼里,我莫非是个废物,一定要人保护才活得下去?!” “你这样做,跟那个凄凉人的朋友,有何区别?我难道需要你这样子‘为我好’吗!” 戚红药霍然抬头——虽然完全摸不准他眼睛的位置,不过,也灼灼凝望黑暗中某一点,嗄声道:“不,我不是要——” 万俟云螭:“你是。” 戚红药呆住,忽然,冷笑一声,“凭什么我这样做一定是为你?难道,除了你,我就没别的挂念,没别的顾忌么!” 她语速飞快,一连串地道:“我就不能是为师姐,为,为白药师,为——”一时间,实想不出洞里还有别的熟人,又想扳回一成,便故意道:“——为沈大哥么!” 可怜沈大哥当初给她一拳打得险些吐屎,现在还要拎来当枪用。 此话一出,好一阵静。 幸亏没有光。 否则,万俟云螭这气得青筋露于额角、脸色苍寒、嘴唇颤抖的样子,真叫人不忍相看。 “是,当然是了,”他声音直抖,用尽全力,憋出一句:“你可说出心里话了,当然是为他,你心头的月亮么!可惜,不巧,偏叫咱俩困在一处,换做是你沈大哥,你,你就千依百顺,无有不应了!到底是人不对,我要是蟒妖,你就厌我,换成他,就是个蛆成精,你也不会膈应!” 戚红药两眼瞪得圆圆的,有那么一瞬间,似要发火,但僵持一会儿,紧咬住唇,还是逸出一点笑来。 万俟云螭看在眼里,更觉得悲愤,胸膛剧烈起伏,大声道:“你还笑!” 好委屈。 这声音颤得,使人感觉,他像给气哭了。 他的眼睛,紧盯在她身上,身体难受,心里难受,整个人,都快给磋磨废了。 这时,忽想起往日受到那些死对头攻讦,都道他行事乖戾,心性难测,他暗想:如今看来,他们是说轻了,我其实有疯病,要不,怎么遇上这个冤家,怎么别个都找同族,偏我癫了,喜欢上她! 真是活该啊。 可是,可是。 越看越爱。 就这个档口,她说话那么可恨,但这忍俊不禁的神情,看来又是这么可爱,一时间,他心里有多少委屈、不甘,也变得酸甜交织。 真喜欢她,就这么看着,也是快乐的。 他当然知道戚红药是故意说来气他的,可是,竟也真就咬钩,上当,这么样的沉不住气。 因为他不安,心里没底。 他根本就瞧不起沈青禾。 ——无论武力还是脑力,姓沈的都没资格做他对手。 偏偏,在她跟前,自己千好万好,也敌不过沈青禾那一点优势,——他是人。 跟她同族,天然不会被她排斥愤恨的,人。 戚红药这时咬着唇,闷声道:“他……不是月亮。” 万俟云螭悲愤地道:“哦,他现在又不配了——把我挂上去了么?我可没那福分——你戚姑娘的心,真比天还大,天尚且只容得下一个月亮,你心里,东南西北,能挂一筐!你、你——” 你了半天,没有下文。 就算看不见,戚红药听也听得出,他气得不轻。 可是她竟然想笑。 因为她晓得,主动权是在自己手里。 虽然这事她没理。 可是她想笑。 他气成这样,就只因为,她想要他生气。 原来,自己也能这样轻易就牵住另一人的喜怒。 以前,喜欢沈青禾时,她总是吃亏那一个,言语间,向来被动,小心翼翼,唯唯诺诺,赔笑赔好。因自觉嘴笨,就少说话,生怕惹他生气。 她从来也不敢这样去“欺负”沈青禾的。 可是,到他面前,管有理没理,她也敢横一横,占个上风。 因为他爱她,明知她欺负人,也一定拿她没辙。 她对此,有所觉察,心里有了底,甜得很,佯做发怒时,心也有点飞飞的。 从来也没人这么样的惯着她。 也不会再有谁,三两句话,就令他情绪剧烈起伏。 她一面气他,一面心里有点喜滋滋的。 她觉得,自己可真坏呀。 可是,又乐得像一头小猪跳进泥潭,哼哼唧唧,来回打滚。 做鬼都不觉得难过了。 第428章 天光 万俟云螭是彻底认了。 认栽了。 瞧她偷笑那傻样儿,脸埋在膝头,眼睛亮亮的,贼贼的,还自以为别人看不见。 不晓得在美个啥。 就这一眼,他最后一分火气也没了,只觉一颗心,半痛半痒,欲哭而无泪,想笑又不甘。 最后,仰首向洞黑的虚空,一声长叹。 她忽然不笑了。 万俟云螭侧目,见她展开身,跪坐地上,探手臂往自己这里摸索,小声道:“咦,真生气了?” 他不说话,屏住呼吸,宁静沉肃得像一尊蜡像。 没有了声音,她更不易辨别方位,两手高低乱划,好歹空间小,给她摸着了衣角。 万俟云螭眼珠往下溜,瞅着那只小手,沾泥带灰,紧紧攥住一角衣服,顺藤摸瓜。 ——非常标准的顺藤摸瓜,好像个壁虎攀上来。 她展臂抱着他的腰,下颌支在他胸膛上,仰着头,眼不聚焦,笑嘻嘻的道:“不要气么,我刚才乱说的……” 一边说,那手抬起,仿佛是好意,要给他捋胸口,顺顺气,结果,胳膊举高了,啪的一声,轻轻扇在脸上。 “唉呀,嘿嘿,不好意思,痛不?给你揉揉……” 那手可不老实,在他脸上左捏捏,右摸摸,很有些色狼气质。 万俟云螭低头瞧着她。 看得出来,皮这一下,她很开心。 那脏兮兮的脸蛋上,眼眯眯的,有点儿坏,嘴唇微张,露出两粒白白的门牙,又有点儿傻。 她这么开心,当然已经察觉,两人都是活着的。 可谁能体会他现在的滋味呢? 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只要能一直这么留在他身边,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看来,他日后继位,也九成是个昏君。 耳听她喃喃道:“听人说,月亮近看是个大麻子,丑得很,只适合远观。我,我不要月亮。” 万俟云螭一把薅住那只捣蛋的手,低声道:“那你以后,相信我多一些,好不好?” 她听见,马上道:“我一直很相信你,真的——” 万俟云螭道:“我不是你姐姐。” 空气一凝。 万俟云螭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要相信,我决不会和她一样,突然离开你。” 她的样子,好像一只正在黑暗中偷吃的田鼠,突然被强光锚定。 冻住了。 许久。 “你知道……?” “我知道。” 她笑了笑,嘴角都没动的那种,声音冷淡:“……你知道什么呢?” 万俟云螭道:“我知道。” 他一开始,真是伤心愤怒,想不通,怎么她会那么独断,竟全不顾他的感受,非要陷自己于险境? 结果,一直找不见她,气也渐消了,只剩下急。再过上一阵,沿路遍见一些怪物、天师的尸体,又嗅出另一大妖痕迹,急转为惧。 看着那些死掉的人,某个瞬间,突然地,他明白了。 她那看似勇敢的行动背后,实出于恐惧。 你怕噩梦重演。 你怕保护不了自己爱的人。 你怕再一次面对失去。 为了避免这种恐惧,你不能不冲在前面,你想保护的,不只是我,还有当年的她——你姐姐。 可是,你再怎么努力,她也回不来了。 所以,你还想避免自己再一次承受失去的痛苦。 ——与之相比,死,倒是你更易接受的。 他一旦察觉到这点,心痛如绞。 她有她的苦衷,可是,他也决不希望这情况再次发生。 万俟云螭握紧她的手腕,轻声而慢慢地道:“你不想面对的事,就忍心让我去承受么?” 你承受不住,我难道就是铁打的? 这话宛如一支秀气小箭,不很锋利,但瞄得够准,正中心怀。 她瑟缩一下,脸上血色尽褪,慢慢往后躲。 万俟云螭松开手,静静地道:“你这样对我,是不是,也太过残忍了呢?” 这时她脸上的神情,使万俟云螭心口生痛,可是,他还是要迫问下去:“如果,咱俩换个位置,让你眼睁睁看我为你赴死——” 他突然止声。 戚红药一头撞过来,紧紧抱住他,好像准备一下子勒死他算了。 万俟云螭回抱这个无声憾哭的人,他的脸,也早给泪水打湿了。 “你讨厌妖,没关系,等出去这里,我们就找个没妖的地方,天下之大,一定有的,世间还有得是美景、趣事,我们一起经历,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他一遍,一遍地这样说,好像他做得了主似的。 许久,情绪稍稍平复,她吸了吸鼻子,叹道:“出去……咱们怎么出去呢?还不知这活坟有多深。” 万俟云螭一时间也是无法,想起先前准备做的尝试,这时候,却不敢那么莽撞了。 他们两个,要一齐离开这里。 不止要保全她,但有一线之路,他也要活下去,刚做出的承诺,不能再叫她重历那种痛苦。 他定了定神,思忖道:‘虽要谨慎行动,也不妨先缩小身形,顺石缝去探路,至少先弄清楚,这里离地面究竟还有多远?’ 想到这儿,便轻声跟她说出自己的盘算,只不过,随口编了个“秘术”,掩去化形之事,只说有办法探路。 戚红药岂能不担忧,可是,在这地方等下去,也是坐以待毙,想了想,叮嘱道:“那,你务必小心,若拿不准路,一定先回来,我们从长计议。——我等你。” 万俟云螭深深的望着她,道:“你放心。”两人握着彼此的手,难解难分,好容易,他才说服自己起身,正欲往上纵去,忽听“咯啦啦”一声巨响,碎石纷落,万俟云螭疾扑回身,骤然间,头顶金光万丈,露出天来。 暗处待了许久,骤见光明,他只觉双眼刺痛,戚红药的反应虽也不慢,马上闭眼,可是,也觉眼前一片白亮,泪流不止。 待稍微适应,她强睁开眼,望上看去,一片模糊中,只见大约数十丈高处,一个井口大小的亮斑,好似悬在黑幕上的月亮,投下阳光,直直一束,恍如圆柱。 好不真实。 像一幅在墙上的画。 画的边沿,突有一人探身。 戚红药眨了眨眼,晃了晃头,极目去看,认清的瞬间,只觉是做梦,心脏越跳越快,气血翻涌,放声喊: “师父——!!” 第429章 烈日 这一声“师父”,叫万俟云螭心中一凛。 从发现自己爱上个天师,万俟云螭也曾暗中遣人调查,所获信息虽不多,但对戚红药的师门——尤是那“十方谷”唯一的女长老孙若梅,颇有一些了解。 其实,就算不刻意打探,这三个字,他也曾听说过的。 “逍遥谷”、“大石栅”、“虎城双星阁”三场大战,皆有她的参与,且战功彪炳,杀神名号遍传人妖两界,许多妖物,对她是闻风丧胆。 不过,自十年前“十方谷”夜袭一役后,孙若梅就甚少再踏足江湖,风头似乎淡去,实力却更显得缥缈而不可琢磨,称得上是个活着的传奇。 这样的一个天师,就在上头等着,他便再托大,又如何不心惊? 戚红药正要纵身,肩头一沉。 她回过头,见万俟云螭双眉紧锁,面上无有丝毫喜色,不禁道:“怎么?” 万俟云螭道:“你觉得,咱们会是第一批获救的么?” 戚红药一怔,片刻间想明白他所指:“你是说——” 万俟云螭目光深暗,缓缓地道:“如果,蓝晓星,或者,那些个天师先已获救,他们……” 戚红药脸上喜色渐退,也想到:不错,若别人先听信谣言,以为他是妖,或我与妖物为伍,难保不采取行动,那这上面,是否已布下天罗地网? 这么一想,不觉遍体生寒,那亮洁的洞口,突显得杀机重重。 可是,他俩总不能一直不出去。 戚红药眉心缩了一缩,深吸一口气,慢慢地道:“我师父在上面。不管旁人怎样说,她老人家,总会给我个辩解机会的。” 只要师父站在她这边,别人再怎么样,她也不怕。 万俟云螭所紧张者,只怕孙若梅识穿他身份,这份隐忧,却不能诉之于口,沉默许久,方道:“好。” 二人一同攀上,出洞的一刹那,凝神戒备,警惕万分。 但没有意外。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人一哄而上,没有大网扑来,没有暗箭暗符暗咒。 要说有什么异常,那也不过是:头顶上好大一轮白日! 眼前猛的一亮。 世界在热浪中起伏,风里裹挟着一丝植物腐朽的臭味,扑面而来,气息辛辣。 已值深秋,怎么有这样烈的太阳! 这猛烈的阳光烤在身上,正跟洞窟内的阴凉形成强烈对比,骤然的环境更迭,使人感到微微眩晕,她甫一站稳,先看向他,四目相对,双双展颜。 而后,他俩发现,此处早不是入寺那处土地,仿佛是一座秃山顶部,视野开阔,四下望去,只有几块颓石,几株歪树。 再有就是人了。 人数不少。 不过,这山顶平整,地方不小,百来人站在此处,还是略显稀疏。 戚红药一瞥之下,先看见师父,也几乎同时间看见了在孙若梅后方垂首侍立、貌极恭敬的沈青禾。 她心中一紧,暗忖:阿螭说的对,看来,先出洞的人已是不少。 一刹那,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往旁边一望,立着师叔陈无极、孔寒声等人,另有些同门弟子,仓促间,不能尽数相认。 除“十方谷”这十数人外,余下几乎都是生面孔。 这些人,分势力聚堆,人数最多那一众,当先簇立着一名红发老者,外貌十分醒目,——其实也不甚老,六十挂零年纪,身形极其雄壮,赤发蓝睛,一蓬胡子硬如红铜细丝,根根长得不服不忿,有些戟指向天,有些八方乱戳,看去也似要将人眼球扎伤一般。 戚红药的目光在此人身上略微停留,对这奇异外表似有印象,脑中却一时对不上号,扫视一圈,跟万俟云螭低声道:“且莫动,等我一等。” 她奔至那道装打扮的中年女子跟前,拜倒于地:“师父!”虽极力自制,语声也夹杂一丝哽咽。 孙若梅扫了徒弟一眼,又看向数十步外,立着不动的万俟云螭。 她只似有若无的瞟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起来罢。” 戚红药站起身,只觉四面八方,有无数双眼望过来,她心想,正好趁着此际众人在场,把蓝晓星、那妖物设计陷害莫七一事讲明,以防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便道:“弟子有要事禀告,蓝晓星——” 孙若梅道:“你还杵着干什么?” 戚红药一呆,不知所措。 孙若梅冷冷地道:“你的未婚妻,刚脱险境,你还不上去迎迎她么?” 话音落下,只见一旁的沈青禾身子一抖,慢慢挪过来。 第430章 别回头 原来那话是对他说的。 万俟云螭抬眼,目如冷电,虽相距甚远,但沈青禾给他盯这一下,也瑟缩止步,僵在原地。 孙若梅冷哼一声,道:“废物。”正眼也没再看沈青禾。 沈青禾下巴几乎戳到胸口,谁也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戚红药见这一幕,想起自己跟他那糟心婚事,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场,重又跪倒,道:“师父,我要与沈公子解除婚约,——不,我和他本就没有关系,所谓婚约,不过口头订下,他——” 孙若梅道:“你起来。” “师父——” 孙若梅的声音,并不很强硬,“为师的话,你不听了?” 戚红药不敢。 她站起身,看着师父,一时间,有些茫然。 孙若梅这时才仔细打量她,目光在她脖颈一掠,不过,这角度是看不清那几颗小痣的。 她轻轻的一颔首,道:“你过来。” 戚红药一步步蹭过去,不知怎么,师父这目光,令她心跳极快。 孙若梅轻抚了抚徒弟瘦瘦的肩膊,目光深深的望着她,道:“伤得重么?” 戚红药眼眶一热,颤声道:“不要紧的……都恢复了。” 孙若梅越过她的肩头,朝万俟云螭方向,问:“那是谁?” 戚红药回过神,忙道:“他叫莫七,是云龙世家的公子,这段时间,徒儿几次三番得其帮护,否则,怕再见不到您的面了。” 她虽和万俟云螭情定终生,却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大喇喇的讲出来,忽又想起那要紧处,大声道:“师父,洞窟里有个蟒妖陷害他,伪装他的样子,大肆杀戮——” 孙若梅神色不动,道:“那事已经查清楚了。” 戚红药万没想到这个回答,愣住,问:“清楚了,是什么意思?”她回头看一眼万俟云螭,几乎不敢置信,“难道,已捉住那蟒妖了?” 孙若梅道:“不错。” 戚红药大喜,肉眼可见从头到脚的松了一口气,十分的喜形于色,待定住神,才发觉师父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孙若梅低声道:“你心悦他,所以才瞧不上沈青禾,是不是?” 声音只有她俩听得清。 戚红药的心跳已乱成一个,若是别人面前,她当然不会如此无措,可是,眼前这个,是她世上最亲近,最重要的人了。 她多么希望,自己的恋情能得到师父认可。 她脸上热烫起来,讷讷道:“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您,您怎么知道?” 孙若梅轻声道:“你是我一手养大的,这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你师父么?” 戚红药偷眼看去,见师父面色平和,心中不禁有些激动,再想到,她方才冷声斥责沈青禾……也许,自己未出洞时,发生了什么事,叫师父改变主意呢? 方才,听师父于众人面前称她和沈青禾为未婚夫妻,不由情急,唯恐日后纠缠不清,糊里糊涂就板上钉钉,那时再要与沈青禾拆分,就更加难为,因而着急,不顾这许多眼睛看着,也要解释清楚。 也是给莫七一个交代。 想到这儿,她一横心,深吸一口气,道:“是,徒儿心悦此人,若要跟人结契,也只能是他。” 斩钉截铁。 她说出这句话所需的勇气,已不亚于人生第一次独个面对妖物的时刻。 她准备好面对师父的质问和怒火。 她并非扯着嗓子喊的,不过,也没刻意掩盖,近处几人,都听得清楚,沈青禾硬邦邦的戳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那红发戟张的老人倒发出一声冷哼。 万俟云螭眼珠一颤,凝目望向她,眼底有无限深情,他真想要上前去,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可是…… 有那么好半晌,她没听见师父的声音。 当她忍不住再一次瞄去时,忽听孙若梅叹了一口气。 好长的一声叹息。 戚红药很少听见师父这样叹气。 她看去时,孙若梅眼帘低垂,道:“你能找到心爱之人,这是好事。可他对你,也是一样心思么?” 戚红药眨了眨眼,瞳孔简直亮的惊人,连声道:“他对我,就如我对他——您这是,同意了?” 孙若梅淡淡的道:“那小子至今不肯过来见礼,看来为师同不同意,也不要紧呐。” 戚红药简直要蹦起来,一回身,要去扯万俟云螭。孙若梅道:“站住,猴儿似的,去后面找你孔师叔看看有无暗伤,没叫你时,不许过来。” 这是要跟万俟云螭单个唠唠。 这种口气,于孙若梅而言,已算是好生亲切。 戚红药略一迟疑,听师父道:“你与晴空交情最好,她出洞时,伤得不轻,因担忧你,还强要跟来,你不去看看她么?” 戚红药闻言大喜,“赖师姐也已出来了?!”向人群中一望,果然,在孔寒声背后不远,站着的岂非就是赖晴空! 她只奇怪自己刚才怎么没看见! 赖师姐怎么也不叫她一声,也不上前来? 她与赖晴空情如亲姐妹,心中一直牵挂她的安危,此刻见她无恙,自是欣喜无限,往前跑两步,又回头看一眼,见万俟云螭行至师父跟前,二人似在交谈,她心里高兴,匆匆给孔师叔行个礼,跑到赖晴空跟前,执住她手,一叠声问:“赖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一边说,飞快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只觉除却脸色苍白些,倒没见其他外伤,可她见到自己,怎么脸容僵硬,两眼失神似的?不禁担忧道:“你身子不适么?” 赖晴空看着她,嘴唇吸动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孔寒生突然半侧过脸,对徒弟道:“不是一直念叨你戚师妹么,人已来了,你还在等什么?” 赖晴空的脸肌抽动了几下,突然前冲两步,一把抱住戚红药。 戚红药愣了愣,继而笑着拍拍她的肩头,道:“叫你为我担忧了……现在没事啦,你放心。” 赖晴空抖声道: “药儿,不要回头……” 戚红药道:“什么?” 就在她问话同时,忽听见,身后响起数道细响,要不仔细,真容易忽略,但她的耳朵一瞬间就将其捕捉,那是因为,这种声音于她而言是太熟悉了。 那是血肉之躯被切割的动静。 还有一声隐忍至极的闷哼。 她心中那骤起的惊骇还不及扩散,便觉肩背处被蜜蜂蛰了似的一痛,戚红药瞪大眼,一呼吸的功夫,半边身体都陷入麻木。 赖晴空搀住她下滑的身体,颤声道:“别看,别回头,求你你,就当做,他早已死在那洞里好了……” 第431章 动手 其实,万俟云螭才一上来,就感觉不好。 妖的觉知总是比较敏锐,何况,这里的一些人,杀机差不多已写在鼻子上。 戚红药乍见恩师,情切激动,只顾答话,得悉“恶妖已伏法”,心便撂在肚内。 不是她傻,只因她实想不到,师父有何理由在这事上相瞒。 她一直都根深蒂固的相信,自己的师父,同门,绝不会冤枉一个无辜的人为妖物。 她其实也没有料错。 她师父的确不是那种人。 她只是没有料到,万俟云螭并不无辜。 万俟云螭这时候,人虽还站得挺拔,心却已熟了。 在场的天师,他虽未必都能认全,可也看得出,绝非凡俗之辈。 那一双双眼,或明目张胆,或漫不经心,都在打量着他。 孙若梅不好惹,但那与她成掎角之势立着的红发老者,实力只怕也深不可测。 偏他此刻状况并不好。 “熔金”的毒,因她远离而略微减缓,毕竟没有除净,更要命是,先前他为救人,妖丹化气,动摇根基,若养上一年半载,或可恢复如初,但眼前强敌环伺,哪有条件给他疗伤? 这些天师,单独对上一个,都难免一场鏖战,何况齐聚于此。 这还不是问题。 ——是的,他虽势单力孤,心里却并不把这些人看做麻烦。 如果这都不算问题,那么,是否他很淡定了? 不。 这时候,戚红药正跑向师姐,半路上,回头望了他一眼。 万俟云螭有美梦将醒的感觉。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的,他们本就不应该也没可能在一起,她连他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他也没能做到对她坦白。 现在,一切都将要回归正轨了。 这是他阻止不了的。 他也不该阻止。 一身青布道装的孙若梅,乍一看,既没飞扬气势,也没有惊人外表,不开口时,面色也是波澜不惊的。 她用一种很和气甚或很客气的语声,道:“连日来,劣徒多承阁下照顾,不胜感激。” 万俟云螭收回眼,笑得嘴角有点下弯,道:“不敢。” 孙若梅嘴角扬起一根发丝那么高,也算一笑:“哦?这世间,还有阁下不敢做的事么。” 万俟云螭忍不住又看去那边,虽只有个背影,但那背影,看来也是很开心的。 他看着看着,竟不由自主又露出一点笑容。 她回到同门身边,再不会有危险,这已够好,实不该再奢求什么。 他试着这样开解自己。 胸口有股热气在翻腾,涌了一涌,强压下去,喉咙反上一片淡淡的腥甜气。他目光旁移,对上孙若梅深潭般的眼睛,只一瞬,脑内剧痛,自己一对眼珠,如同给人剜出来,再塞回去。 可是他没有霎一霎眼。 孙若梅目光闪动,笑意更加清晰。 好奇怪,她对自己的徒弟,总是厉色肃容,对一个妖物,倒仿佛言笑晏晏。 万俟云螭觉得,自己该感到受宠若惊的,但她一笑起来,面颊上两道铁弓也似的法令纹一折,反比不笑时更令人生惧。 这笑容使他立在烈阳下,身体也寒浸浸的。 有人往骨缝吹气的一种冷。 他是头次跟这位孙天师打交道,还未摸清她的脾气,否则,必是宁肯断手折足,也不要承她一笑。 戚红药如果看见师父此刻的神情,就一定不会走,一定不会留他一人在这里。 世上没有如果,如果有,也好只是如果。 他这时注意到三个人—— 一个身形羸弱,痨病似的咳着,白面上浮着两团红晕,眼却着火烧般亮,衣衫空荡得给风一吹,人都似要飘摇升天。 一个道家打扮,长髯过胸,眉目舒朗,相貌堂堂,好似道观中神像临凡。 再有一个,便是那红发戟张的老者。 这三人,不经意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脚步挪移,人已逼近。 万俟云螭察觉这一点时,已被人迫近至三丈内。 他的面容苍白,但带着素有的那种强韧和坚定,吐字轻缓,但保证每个字都能清晰的送到那几只该听见的耳朵里:“我无意与天师为敌——” 就在此时,日光忽然一涌。 ——日光涌动的样子是:水一般聚起,且浮动。 光河垂天崩落,高浪驾空,兜头罩来,亮如千万颗太阳! 而浮光之中,有影一掠。 影子直掠向万俟云螭。 可是他看不见。 ——一道浓缩万倍的阳光,谁敢直视? “太阳”降落的一瞬,万俟云螭即闭目,脚下连走七步,数道风声擦身而过,地面上,忽有百十根“长针”拔地而起,细如春草,破土之时“嗤嗤”有声,朝天飙射,遇断木、石头,皆直透而出,浑若无阻。 他闻声睁眼,光不知所踪,一刹间,恰望见戚红药瘫软下去的一幕,心中一空,脚下不由自主,错踏半步,蓦地,肋间一寒。 光里的人一击得手,马上抽身后退。 他齿间溢出半声闷哼,抬手按了按腰侧,满掌鲜红。 第432章 恳求 周遭突然空旷许多。 这是因为,天师一击得手,就立即散开来。 ——是散开,不是撤退。 散开当然是有目的的。 可他们等了一等,见这妖物只盯住自己掌心的一滩血,既不化形,也不还击,似在出神。 几人对视一眼,那痨病鬼似的男人轻轻一颔首。 万俟云螭于这刹那的确在思索一些事情。 他受这一击,左肋前后贯穿,在突突剧痛中,想到:这些人是否已把他的身份都查透了? 是将他当做洞中吃人的妖物,还是隐藏身份潜在天师堆里的王族? ——其中区别,可大得很。 他没有想很久,天空忽然一黯。 阳光忽然变得很寒。 太阳黯淡时,月亮不一定出现;月亮黯淡时,星星许就很显眼。 头顶上,太阳还在,可他身周忽然就浮动着好多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真是美得要命,叫人乍见之下,很难抑住想碰触的心。 这不是天上的星星,这是一位天师的一种天赋。 万俟云螭看见了星星,才恍然:原来那些人忽然散开,是为了躲避“星星”。 ——还以为是留出空地,给他化形呢,他牵了牵嘴角,目光定在星星上。 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异美的攻击方式,但早也有耳闻。 看来,眼前这病秧子,就是“桃叶渡”九位客卿中排行第五的“星君”余三馀。 这二十八粒美如碎星的东西,是决碰不得的,沾身即燃,不到猎物血肉耗尽,决不停熄。 可是你不碰它,它难道就不来碰你么? 山顶的风停了。 这样高的地方,竟突然就一丝风也没有。 是否说明,这地方已是完全封闭的? 虽然,眼前景物丝毫未变,那些注视来的目光,也未被打断。 他成了一只透明牢笼里的野兽,等一场猎杀。 满地枯草,一齐轻颤。 草也知道恐惧么? 草忽然红了。 血筋似的站直,整齐划一,僵硬摆动。 万俟云螭静静立着,一手按着伤口。天高云淡,视野辽阔,遥远的地方,有数声鹰唳传来,他抬眼一望,看见了风。 风是无形的,可云在动,她的发丝也拂起,衣角轻摇,可是,他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是否她已说不出话? 她的同门,真的不会伤害她么? 他们是不是已经告诉她:你身边那个莫七,其实一直在骗你,是你最憎恨的妖—— 她会用多久接受这个现实? 她是否还需要他呢? 万俟云螭忽然扭头,见左手肘边,就有一颗星星,抬手抓去。 “劝你不要乱动。”那个身形羸弱的男人咳着,道:“我们有话问你,请配合,不要动。” 红发老人冷笑一声,道:“何必与牲畜多言,先废了他,尽可慢慢问。” “星君”余三馀闷咳数声,道:“拿贼拿脏,错杀了,日后不好收拾。”轻轻睇了孙若梅一眼,接着道:“那妖物,你先报上名来。” 红发老人——也便是连珊瑚的师父——“千峰洞主”屈仲仇阴沉的瞪着万俟云螭,满布肌肉疙瘩的腮驽了一驽,仿佛嚼碎了几个铁铸的字下去。 万俟云螭手顿在空中,指尖与星星将触未触,忽然转身。余三馀眉一剔,二十八粒星星,倏忽聚散,重新布阵,始终距离目标不远不近,笼住他全身要害。 可以想见,万俟云螭但有一丝异动,星星就要来“照亮”他了。 他会变成一个亮白的火球,比太阳还亮。 他的眼神沉郁,但里面没有一丝惧意,他之所以突然转身,只因心生一念: ——就算她一定会知晓我的身份,也该我亲口跟她坦白。 ——就算我不能让她明白,我也要告诉她,我对她的情意绝无虚假,是赤心相付…… ——就算她恨我,我也要说清楚,我为什么一直不敢说出身份…… 万俟云螭没再看那些星星一眼,低声道:“我知道你们的目的,我愿意配合。” 屈仲仇发出一声怪而短促的笑。 余三馀咳嗽着,道:“哦?” 万俟云螭眼盯着孙若梅,只盯着孙若梅。 他一句一顿的道:“我可以不反抗,跟你们走。但我欠戚天师一些解释,想亲口与她说清楚。” 这是恳求。 他心里觉得很悲哀。 不是因为面对强敌,只因为,到这一刻,他仍想竭力保全一些东西。 第433章 毫无瓜葛 孙若梅还未表态,屈仲仇听了,先大笑起来。 他大脚一迈,两步便到近前。 万俟云螭本生得修伟昂藏,但跟这老者相对而立,硬生的给衬出来三分文人秀气。 屈仲仇不但有铁塔似的身架,一双眼,也很大,不但很大,而且有股虎气——但这是指他肃容不笑的时候。 一笑起来,那眼突然就拉成了一根丝。 “你这请求,太叫孙婆子为难,”他笑呵呵地道:“让你过去,她的徒儿,岂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个妖物剪不断、理还乱?万一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举动,十方谷可丢不起这人呐! “不叫你过去呢,也理所当然,毕竟,你身上,还担着嫌疑,一百多口人命!她拿这做盾,硬不肯通融,那谁也不能说什么,”他摇摇头:“谁也没辙。” “不过,依我老人家看,这小小的请求,并不过分,其实是可以的。”他的声音,突然就变得很亲和,笑眯眯的道:“我这个人,向来都很体谅别人的难处,尤其看不得,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为情所苦,低三下四,所以我不拦你。”他说着,当真后退,让出路。 气氛一时有些奇怪。 余三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么干瘦的身躯,发出的咳声却像打雷一般,一声声咳,你推我搡的撵着喷出,他好像虾子一样弓背弯腰,身往前戗,还夹杂数声干呕,叫听见的人,都忍不住替他担忧,恐怕他哪一下会把肺给咳碎了,喷出来。 那长髯道人则以手拂须,垂目不语。 屈仲仇说完那一番话,铅丸似的两粒眼珠,从孙若梅滚到万俟云螭,脸上挂笑,自己似已完全置身事外。 万俟云螭本来已有决定,本来非要跟她解释清楚不可,可是,听到这番话,突然不动了。 他神色间本来还略有一丝激动迫切,但屈仲仇的话,使他所有的感情,都冻住了。 屈仲仇见他不动,挑眉道:“怎么?” 万俟云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如寒潭。 他道:“可以走了。” 屈仲仇道:“走?” 万俟云螭道:“你们要调查吃人妖物,总不会在这地方。我现在就跟你们走。” 他腰间的血还在流,但他已完全不在意了。 屈仲仇皱眉:“你不是还有话要跟那戚红药说?” 万俟云螭道:“不必了。” 屈仲仇眼珠往孙若梅方向一骨碌,忽然一笑,道:“原来如此,你是怕——”顿了顿,道:“既如此,你有何话,现在说出来,老朽也可代你转达。” 万俟云螭的腮帮紧了紧,慢慢地道:“我跟戚天师,一个是妖,一个是人,本就毫无瓜葛,本就没有什么话可说。” 屈仲仇冷笑一声,道:“毫无瓜葛,好一个毫无瓜葛……你怎么不抬头看看,你口中毫无瓜葛的戚姑娘,正跪地上苦苦哀求,给你求情呐!” 万俟云螭胸中热血翻涌,脸颊的肌肉,也在突突抽动着,但却没有回头。 他越是在这群天师面前对她表露不舍,就越会害了她。 他其实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可是——他于心底苦水翻腾之际,仍想到:我难道不也早就明白,一个天师,一个妖,根本不可能有好结果! 想到又怎样?明白又能如何? 想得到,从来不等于做得到。 戚红药被赖晴空麻针刺中,用了足可放倒一头猛虎的剂量,可是,她竟还能一把挣脱了赖晴空,跌跌撞撞,望那困妖阵跑出十来步。 孔寒声铁青着脸,喝道:“按住她!” 这其实是个轻松的活计,动手的同门,力道并不重,因为要推倒她,就跟推倒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没啥两样。 她一下子被按在地上,脸颊摩擦着粗粝砂石,血痕道道,还在挣扎。 孔寒声冷声道:“晴空,你减了药量?” 赖晴空身子一颤,道:“弟子不敢。” 孔寒声瞥她一眼,暗暗叹气,道:“带她下去。” 赖晴空眼睛盯着给人死死按在地上的戚红药,嘴里已咬出血味,看着师父冷硬的神情,一横心,扑通跪倒,道:“师父,药儿她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那是妖,我比她更早知情,却一直没有告诉她,事情发展成这样,责任都在弟子——” 孔寒声胸膛起伏,缓缓吐息,心道师徒都是前世冤孽,自己欠这些小祖宗的,该,该,该! “你担责?好大的口气。”他注视场中,眼底有极深的隐忧,低声喃道:“无知小儿……” 第434章 我说吃人的是你 戚红药被人死死按住,眼看万俟云螭被一众高手围住,各人杀相毕露,心知他一旦被认定为妖,断无生机,可这关头,她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是妖,师叔——是蓝家与妖物合谋陷害他的,他不是妖,弟子愿以性命担保——” 孔寒声额上青筋一浮,叱道:“立即押她下山!” 戚红药本来就要那么狼狈的给人拖下去,可是,突然,有人上前阻拦。 孔寒声扭头,看见是陈无极拦住那两个弟子,不禁皱眉,陈无极冲他轻轻摇头,并示意弟子撒手。戚红药跌在地上,身体无力,勉强挣扎,想要站起,一仰头,见陈师叔就在身前,又跪下去,砰砰磕头:“师叔……师叔——他不是妖,你们弄错了,我有证据,他救过人,他一直都在我身边——” 陈无极截断道:“那你慌什么?” 戚红药一呆。 陈无极一把将人拎起来,盯着她的眼睛,道:“难道我们说要杀他?” 戚红药僵硬转头——场上触目所及,尽是杀机,且万俟云螭看来已受重创,“星阵”也一触即发。 她忽然憎恨自己。 ——为什么不早点杀掉蓝晓星? ——地穴既然是蓝家的陷阱,那穴中的蟒妖,未尝不是蓝家豢养的,当初若捉住蓝晓星,也许连那条蟒妖也一道都解决! 她为什么要急着上来? 又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骗开? 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当妖物来围猎! 她想要喊,可是,喉咙里像给人灌了一把沙子,想要冲上去,灵魂和身体却都被钉在原地。 陈无极的手扣在她肩头,忽感觉不对劲。 戚红药的牙齿上下磕碰,咯咯作响,呼吸快极乱极,豆大的冷汗,自额边鬓角滴落下来,血灌瞳仁,身体剧烈抽搐。 陈无极一惊,急切脉,只探得肝气骤逆,气血崩乱,立即扣指击在她命门、风池、百会各处,沉声颂念:“阿目佉。 摩訶目佉。痤隸。 摩訶痤隸。挓翅。摩訶挓翅……” 片刻,她缓过来些,耳听一声叹道:“傻孩子,你入谷多年,可曾见你师父滥杀无辜?”略微一顿,道:“便不信你师父,难道也信不过你陈师叔么?” 戚红药张了张嘴,“我……” 陈无极冲她眨眨眼,道:“师叔给你保证,只要他不是妖,绝对没有性命危险,便受些伤,师叔一手包下,叫他比不受伤时,还活蹦乱跳!” 戚红药眼睛一亮,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衫衣角,像是溺水者薅住岸边的一蓬草,颤声道:“可是,可是师父她——” 陈无极“诶——”了一声,满不在乎,摆手道:“你师父早有计较,你见她动手了么?” 孔寒声瞧见这一幕,眉头紧锁,看向陈无极的眼神很不赞同,但当着许多弟子面前,更兼别家门派在场,终是欲言又止。 戚红药的眼睛微微睁大,越发亮了起来,身体虽还在抖,脸色也还苍白,但因陈无极的态度言语,心神稍定。 她往场中看去。 屈仲仇的目光,就像一条剧毒的蜈蚣,在万俟云螭的脸上来回爬动,寻找一丝可以钻入的裂隙。 他盯着那张苍白的脸,慢慢地道:“老朽多年不出岛,世事变迁,竟已看不明白,原来‘毫无瓜葛’之人,是这么个做派?有趣,有趣!” 万俟云螭突然抽身便走。 他一动,“星星”立即逼住去路。 余三馀呛咳着,道:“别动。” 万俟云螭静一瞬,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那几人对视一眼,余三馀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现在,你也身负杀伤百余天师的嫌疑,走不了。” 万俟云螭道:“那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还在等什么?” 余三馀表情微凝,万俟云螭接着道:“因为你们并不能确定,凶手就是我,你们一旦杀了不该杀的妖,触犯长天契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们这些滥用私刑的人。” 屈仲仇冷哼一声,道:“你也没法证明,凶手不是你!” 这时,那长髯道人忽道:“唔,倒有一法,”他捋着须髯,从容道:“听闻那吃人妖物,乃是一条碧色巨蟒,你化出原型,若对不上,自然可以减轻嫌疑。” 万俟云螭立即道:“好,离开这里,我便化形。” 他本来完全没必要配合这些天师,就算他真的触犯长天契,身为王族,也另有审讯规制,被这么几个天师逼着以化形来自证清白,这于他的身份,是一种折辱。 可是他答应了。 ——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不是在她眼前。 余三馀略一迟疑,望向孙若梅和那长髯道人,无声相询。 长髯道人——便是“小天山”十二长老中行七的欧阳澹,沉吟片刻,笑道:“若孙道友跟屈兄都同意,那有何不可?” 孙若梅低眉垂目,一语不发,如泥塑入定。 屈仲仇两粒眼珠,在戚红药和万俟云螭之间,沾了油似的来回滑动,道:“他说换地方便换地方,半途中跑了,谁担此责?” 欧阳澹皱眉道:“这附近,是早已布防,一来避免妖物逃窜伤人,二来,妖物便有同伙,一时也难靠前营救。临时挪动,的确风险极大。” 屈仲仇又道:“既然无辜,为何不现在就化形?倘若不是碧蟒,谁还拦你?我们几人,也并非吃饱饭撑的!”他眯着那双如丝的眼,道:“除非,你有顾忌——你就是凶手,这里高手如云,你自知难以脱身,假意配合,实际要在转移途中,寻隙逃跑,对不对?” 万俟云螭眼皮一抬,目光厉电般打在他身上,静一瞬,忽然道:“你说我吃人?” 屈仲仇冷笑,“除了你,还有谁!” 万俟云螭道:“我说,吃人的是你。” 所有人都愣了下。 屈仲仇一怔之后,怒极反笑:“血口喷人!这妖孽疯了么?!” 万俟云螭漠然道:“你如果不能立即化形以证清白,那就是你吃人。” 他转过身,声音冷逾寒铁,切心入肺:“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你们如果还没定好要不要杀我,最好就跟上来。” 第435章 八个人 余三馀低声说了句:“奇怪。” 欧阳澹移目看去。 他知道,这病秧子虽看来十分孱弱,但却击败了无数强健对手,成为“桃叶渡”中流砥柱,二十余年,风雨不倒,所倚靠的,绝不只是一点天赋。 听说余三馀相面很准。 其实就是看人很准。 而这年头,妖和人,是共用一套壳子,所以也可以说,他相妖很准。 欧阳澹听说过许多传闻,一直很想要了解这位“同僚”,他也向来不耻下问,于是他凑上去,问:“余兄,什么奇怪?” 余三馀眼盯着万俟云螭,轻声道:“吃人的妖不是他。” 他一见到万俟云螭,就有两种强烈的感觉: 一,这妖物在妖族地位一定很高,至少是个王族。 二,他们要找的凶手不是他。 正因直觉如此强烈,他也一向都信任自己的直觉,所以,他最先动手。 他布下星阵,却引而不发,一方面为震慑妖物,一方面,也有压住局面的意思。 他觉得,欧阳澹和孙若梅,恐怕也是同样看法,所以,才不约而同没有动手。 欧阳澹一怔,若有所思,没有去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余三馀又自语地道:“可是,如果他无辜,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才肯化形?” 欧阳澹没有说话,眼珠往十方谷弟子扎堆处瞟了一瞟。 余三馀脸上有一阵迷惑的神情,低喃道:“总不会,一个妖,真会在意……怎么可能?” 话音一落,忽听有人发笑。 不是一个人在笑。 同时间,至少有一声狂笑、一声冷笑、一声嗤笑。 发出笑声的,是屈仲仇身后立着的几个青年。 他们不是在笑余三馀的话,他们也不敢去笑余三馀。 他们笑的是万俟云螭。 万俟云螭听见了,没有理会,更没要搭腔。 ——人在这种时候发出的这种笑声,就是想要引起别人关注的,就算谁也不去问,他们自己,也早晚憋不住要说出口。 何况,他现在一心只想要离开这里。 果然,那声狂笑在天之灵还未尽散,一青年道:“好无礼的狗东西,这里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这声线并不难听,但声调很傲,说话的人一站出来,大家发现,他的神态和他的声音是很般配的。 说“他”不准确,应该说:他们。 因为出来的不是一个人。 一步跨出了八个人。 八人一齐开口,仿佛喉咙是公用的,“杀鸡焉用宰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劳,不必脏了诸位前辈的手。” 现场一百多道目光,此刻都聚在屈仲仇和他身前这八名徒弟,屈仲仇这时却不笑了,一脸威严,也一眼都不看他的徒弟。 他只是目视前方,咳了一声。 然后那八人,就像是八片柳叶飞刀,谁也没看清他们用了什么身法,“嗖”的一声,一眨眼,已穿梭过“星阵”,将万俟云螭包围。 八个人行动,路线有长有短,为避开“星星”,身法也不尽相同,却只发出一道衣袂声。 余三馀那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眉毛,皱了起来。 这几人,话说的好听,突然动手,分明根本就不在意什么前辈不前辈。 别人或许无碍,可是,他的“星阵”布满场内,倘或这些莽撞东西触了碰了烧了起来,最难为的岂非是他! 余三馀做天师的资历,说起来,还要盖压他们师父屈仲仇一肩,凭这几个小崽子,也敢无礼。 但他心里怒意只是一滚,便忍住了。 他打从娘胎里就携带重病,挨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更擅长忍耐。 所以他非但没有斥责对方无礼,反而牵了牵小指,疏散“星星”,什么也没说,什么情绪也没露,退后几步,低眉垂目,沉沉地咳嗽着,仿佛做好这些,就已经是很累的了。 欧阳澹就在他旁边,发出一声饱含理解的叹息。 但余三馀好像是没有听见。 第436章 八个帅哥 万俟云螭前路受阻,看见这些人,刀锋般的眉一起一伏,漠然移目。 依旧往前走。 他本来是个越到关键时刻,越沉得住气的男人,极少鲁莽行事。 因为他一向明白,很多事都急不来,欲速则不达,事缓则圆。 ——他也一直践行得很好,连他族内的死对头大长老也曾发出过这样的感慨: 如果万俟云虬有他哥这份定力,何愁储君之位不固。 可是,近来他有些不对劲,错漏频出,最鲁莽最可笑的一个行为,大概要属错救连珊瑚——都没弄清落水是何人,就一头栽进化骨池,回过头想想,自己都给自己蠢笑了。 他当真站在原地笑了笑,因为,忽然又想起那误会带来的后果。 笑容里,无尽不舍。 那几个年轻人,用一种外人无法察觉但屈仲仇一定看得懂的方式,请示过师父,一齐上阵,截在万俟云螭身前。 他们站在一起,忽然间,有些特点就凸显出来。 首先是年纪。 他们都还算得上年轻,其中看来最成熟的一个,也决超不过三十五岁。 他们的样貌五官,也都跟英俊沾点边儿。 ——只沾一点边儿。 有的浓眉入鬓,但生了一双黄豆大的眯眯眼; 有的鼻子极大,却是樱桃樊素口; 有的眼、鼻、口都算周正,偏脑袋两侧,支出一对猪耳; 还有个眉眼优秀,五官无暇,脸却像块四方四棱的发面饼。 另有三个,脸上是没什么特点。 但一个双手肥大如熊掌; 一个虎背熊腰,两腿却细如甘蔗; 一个身材比例协调,五官也还潇洒俊俏,可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麻子,麻子里又生有痦子,每个痦子上还都长着一根黑且硬且油光亮亮的毛儿。 ——他们不但长相都统一的有点“美中不足”,还有一种共同点那就是:打扮得都很体面。 世上许多男人,自己懒得捯饬外形,还美其名曰,有男子气概,说姑娘们就爱这一口——要按此理,乞丐当是最有异性缘的。 有些人,分明面貌不差,却爱邋遢示人,便有三分英俊,也全给那不修边幅扣掉了。 这几人则不同。 虽然都称不上很俊美,但衣衫都极合体,显得人挺拔利落; 款式鞋帽不花哨,但配饰讲究,于细节处,更叫人眼前一亮; 他们的头发,一眼就可见是精心打理过的,不单抹了头油,鬓角也刮得很整齐。 有几人,脸上还薄薄的敷着点儿粉——当然并不很明显,他们敷粉,只为遮掩一下肌肤的瑕疵,显得白些,俊俏些。 其中三个蓄着须,余下的,脸颊刮得溜光水滑。 蓄须的是知道以他们的脸型,有须比没须更美,那胡髭当然也是经过精心修剪的,散着一种药膏的淡淡香气。 他们这样统一的“体面”,也还不是最大怪处。 ——最怪的是,这份统一的体面,又统一出现了裂痕。 衣衫虽然很合身,但已经起了道道褶子,至少已两三天没有换过; 须发虽有精心打理,抹油涂粉,但粉已有点斑驳,发髻也已栽歪松散; 仔细一看,那美髯上,竟然还卡着一截梳子断齿。 尤其显眼的是:他们望向万俟云螭的目光中,都有股极深的恨意。 八人分列,那看来最年长的一个冷声道:“妖孽,你巧言令色,致使流言漫天,污我师妹名声,此仇不共戴天,快束手伏诛,否则,要你抽筋扒皮,死无全尸。” 另一个道:“师兄,跟他废话什么,咱们一起上,将他碎尸万段,给小师妹出气,报仇雪恨!” 第三人道:“五弟,你又知道小师妹想他死?依我看,捉个活的,打回原型,交给师妹亲自斩杀,更为妥当。” 他们口中的师妹,就是连珊瑚。 他们当然就是连珊瑚的同门师兄弟。 万俟云螭现在只想要马上离开这里,不管去哪儿,不管要面临什么,他都已经不在乎。对这些人的话,他非但没有听进去,脚下也没有停步的意思。 目光也没再分给他们半寸。 他一步步迈出。 他们一步步后退。 ——像鱼破开水,但水始终包围着鱼,只不过,谁也没有抢先发动攻击。 这时候,其中那个五官娟秀但脸型如同发面方饼的男子道:“我方才听见,你着急去勾搭那个戚红药,是不是?” 他冷笑道:“你俩的奸情,是藏不住了,先杀了你,给惨死的同道报仇,再严刑拷问那姓戚的贱人,看你们妖族到底埋了多少奸细,憋着什么阴谋!” 万俟云螭脚步一顿。 几人步法忽然转急,身影闪动,杀机腾腾,蓄势待发。 从一开始,他们就一直愤恨的瞪着万俟云螭,从他一现身,这恨意就滚水般一直在沸腾。 恨得简直很没有道理,因为,双方的确是初次见面。 也许像他们所言,因为万俟云螭“妖言惑众,毁坏连珊瑚清誉。” 也或者,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 ——他就算是个哑巴,也足够可恨。 谁让他,妖颜惑众。 第437章 嫉妒 提到嫉妒这种情感,好像,总和女子关联较多。 都以为女人容易嫉妒同性,其实,男人的嫉妒心一起,几乎是不顾一切的。 例如,见别的男人即将迎娶如花美眷,竟就编造谣言,称新娘乃风尘女子等等,说的有鼻子有眼,更可笑者,还有许多男人竞相附和,全不计后果,害人不浅。 男人之所以嫉妒,通常,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威胁。 狮子不会嫉妒田鼠,会嫉妒田鼠的,通常还不如田鼠。 ——嫉妒,就是在承认自己不如对方。 ——表现出嫉妒,就是在告诉周围的人,你的确是不如对方的。 比如这八人。 如果嫉妒可以化为利剑,那么,这八道盯着万俟云螭的目光,足能将他射个千疮百孔。 屈仲仇大费周章,从各地搜集来这些某部分生得极好的“苗子”,收为弟子,只为做一个试验。 验证一种亘古未闻旷古绝伦千秋万代未之见焉的奇阵。 那当然是他所独创的。 他要用这阵法,证明给世人看,他的禀赋,远超于什么三大派、七世家一众天才,他的成就,会盖压当世,独步古今。 今天到场的人,虽并不很多,但几乎已包揽了天师道的顶尖势力,各家均有代表集聚于此,这正是他一直都等待的机会。 眼前这个妖物,就是给他们师徒备下的绝妙好礼。 万俟云螭脚步停顿的刹那,那些人的身影,忽然都模糊起来。 他听见那人口出狂言,要刑囚戚红药。 他感到愤怒。 可是,他其实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导致她遭受怀疑,被人羞辱的原因,正是自己。 他如果要恨,追根究底,最该恨的其实是自己。 那人的话,又使他想到另一方面去:如果他立即离开,难道她就能摆脱干系,绝对不受到伤害么? 如果他是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要面对这帮天师的问责——她的同门,她师父,当真能保护她么? ‘既然是我的错,怎么能让她来承担这一切?’ ‘我一走,轻巧得很,她呢?’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会遭到什么对待? 万俟云螭怔在原地。 他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轻笑是围住他的人发出来的。 他们本来用一种看待猛兽畜生的目光审视他,这时候,笑得忽然很有人情味。 因为他们发现,这妖物竟然在分心。 ——在被天师重重包围,天罗地网蓄势待发之际,仍为其他的事而分心,岂不是等着被分尸。 所以他们笑,笑得简直有点同情,有点怜悯。 更有一种残忍的兴奋。 他们很喜欢杀死长相俊美的妖,越俊越好。 他们不是天生长成这样,他们本来五官协调,便算不上极俊美,至少也是一表人才。 他们之所以成了现在这样子,为的是练成一门功法。 进境越高,外表的变化就越明显。 现在身体上最不协调堪称丑陋的一部分,本来是生的最好的一处。 因为练这功法,星眸皓目萎缩至蚕豆大小; 通天玉柱鼻膨胀如一截茄子; 朗面丰颊,棱角突兀; 芙蓉秀耳,变为豕形; 那遍体麻子坑的青年,本生有一身泽若春水、玉质天成的好肌肤,年少时,人见称奇,唤其美肤为“他山玉”,——可是,就为了练成这一门奇功,也给舍去了。 虽然,在开始练功之前,他们已被告知会发生什么,可是,那时候,他们也还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年,并不能真正理解,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在没有练功之前,他们内心虽然也还为自己的长相自傲,不过,一向来,都表现得有些厌倦似的。 ——怎么人们都只看见本少爷的俊美,看不见我的努力? ——当今女孩儿,竟都如此轻浮,容易得手,可是,都是奔我的脸而来,世间还有真爱么? ——太受瞩目,真令人苦恼,用实力说话,才是男儿本性。 他们把这种牢骚,沾着一点自得,纹在舌头上,一张嘴就能叫人知道。 所以,当名震天师道的屈仲仇屈天师忽然出现,表示有意收徒,只不过,所传授功法,有些小小的副作用,可能容颜有变——这八人几乎都没有犹豫,就应下了。 他们的出身虽不是底层,但都不算很高,能得到屈仲仇这种野生高手的青眼,实在跟走路捡到一袋金砖,差不多幸运。 至于容颜,又不是全毁,不难决断。 大概轻易就得到的东西,实在不容易被珍惜。 失去之后,才会意识到,曾拥有的多么珍贵。 只不过,人们意识到这一点时,往往已不能回头了。 第438章 怎么会这样 人不够痛,就不会悔,不会改。 ——可没有真正失去,就不会痛。 你若想要一个人在根本上发生改变,只有令他在那一点上栽个大跟头,感到剧痛。 因为,改变本身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为一点的轻微皮外伤,不足以叫人自断筋骨,寻求重生。 就像一个女孩子,不管再怎么倾诉痛苦,去哀求对方不要那么样的对自己,也是白费力气。 ——痛苦的反正是你,他凭什么改? ——什么时候痛在他,什么时候,他才会改。 不过,没有真正失去以前,没有切实的恐惧,只是口头恐吓,还构不成威胁——对方不会因此而稍有忌惮。 可是,当失去了,痛苦也发生,一切又都无法挽回了。 人,多么贱的一种动物。 这八人也是如此。 他们刚开始修炼这门功法,就感到实力突飞猛进——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身心,虽然,揽镜自照时,脸上的些微不同,使心中不安,但实力的增长,叫他们的信心又受到另一种填补,于是这样的安慰自己:男儿不必重颜面,何况,略微丑些,更有男子气概,总比被人当做绣花枕头强! 用容颜来换实力,本身也可算一种豪赌。 终于结果,也不能说他们赌输了。 不过,先前毫不在意就拿去交换的筹码,在年岁渐长后,有了不同的价值。 尤其那年,师父忽然招收了一位女弟子。 小师妹连珊瑚的到来,使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心神激荡,神思不属,一段时间,只顾围着师妹大献殷勤,几乎要荒废了修为。 屈仲仇看在眼里,非但不加干涉,反而对他们的这种行为,还隐有鼓励之意。 只是连珊瑚看不上他们。 她与几位师兄相处,虽一向和睦,可态度也毫不遮掩的透着冷淡。 几人苦恼可想而知,但师父说,这是不是因为他们外貌不美,而是因为,他们实力不高的缘故。 ——况且,就算当下停止练功,容颜也不过固定如此,不可能再恢复。 只有练下去。 随功法日益精进,外貌特点越发凸显,变化当然已经很大,不过,进步空间仍有很多。 ——不管怎么说,至少落个实力高绝,岂不比容颜换来的好处,要强的多?男子汉大丈夫,要那么美有屁用,又不是娘们!——他们一面这样安慰自己,彼此打气,一面转逮着化形俊美的雄妖猎杀。 其实,长得俊美的男人,他们也恨,只是杀人麻烦,不如杀妖来的方便——还能顺便落个英雄名号。 他们甚至也不总按着销金令杀,私下里,逮着些妖,先磋磨死,事后按个什么伤人名头,没人追究。 只要不动高阶妖物,七大王族,再下手隐蔽些,所谓“民不举官不究”,也就无事。 正如当今天下,暗处仍有许多妖物吃人,其实只不过没给人捉住痕迹罢了,常有一村一镇,一夜之间被妖灭口的事,最后因为现场干净,无法追踪,就成了无头公案,不在少数。 他们用这种方式,来发泄一点心中不能与外人道的扭曲情感。 万俟云螭并不晓得这八人功法渊源,他停步,只因为心中情绪激荡,很想要回头,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也应该要和她一起面对。 但耳边忽有个声音问:她稀罕吗? ——她情深义重的对象,是个姓莫名七,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的人。你是妖,骗她这么久,害她被同道质疑,你怎么有脸再凑过去? ——你再靠前,就不是帮她,而纯属一种陷害了! 万俟云螭立在原地,只觉这声音越来越响,似有千百张嘴,在一声声一字字轻柔细微的呢喃咕哝—— “你这恬不知耻的妖物……” “她如此信你,你就是以欺骗和谎言来回报的……” “回头看看她的眼神,你不敢么?……” “你还在挣扎什么,看看你自己,已原形毕露了!” 这一轮轮的声音,就像是十指催动琵琶般的迫切逼促,他忽觉的眼前一阵晕眩,低头看去,见自己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满覆蟒鳞,再往脚下一看,一条铸铁般漆黑粗壮的蛇尾,已取代人腿,在缓缓拧动。 万俟云螭瞳孔收缩,一时间,被冻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第439章 幻真 众人只见那妖物立定原地,脸色惨白,仿佛神不附体。 那八人依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之位,占据八方,身于疾速奔驰中蓦然刹住,动极转静,阒然无声。 围观者多有疑色。 诛妖阵繁多,大小强弱,千奇百怪,常见如“黄罗阵”、“五雷阵”等,威力随阵型大小、布阵者修为高低,各有差异。 最小的阵法,多属器物阵,一人可布;大阵多可至万人同列,亘古罕见。 但不论大小,阵法一旦成型,总该有些动静。 眼前这妖物与天师,都立定不动,场中气氛,倒比布阵前还宁静些,实叫人看不懂。 看不懂,难免就盯着看下去。 忽然有人尖叫一声:“什么东西!” 他一面喊,猛地动手朝面前劈出一记。 他前面什么也没有。 他一掌劈出,自己却先吐出血来。 不止一人如此。 有人见阵法稀松平常,心中疑惑,朝身旁道:“师兄,这算什么捉妖阵,没点动静,莫非要等那妖物睡着了再动手?” 语带三分调侃,眼仍盯着阵内,但耳畔寂静,没有回话,扭头一看,师兄就在身旁,面带微笑,也在看向自己。 然后他眼看着师兄的鼻子掉了下来。 师兄没有察觉,仍然微笑,一开口,血水狂涌,接着,眼珠就像是熟透的葡萄般,挤出眼眶。 这人惊骇之下,想要呼喊,可是,张口就吐出个东西,接在手上一看,是自己的舌头。 一声惨叫,在烈阳下迸溅,像道点燃烟花的引信。 厉喝/惊呼/狂吼在空中炸开、绽放、四散。 有人拔剑,“啸”的一声,利刃横斩,十数人头,混合血泉,激射空中。 这里忽然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就在这弟子惊骇欲绝,心神崩毁的刹那,耳畔陡起一声惊雷: “唵,娑嚩诃——” 他脑内如撞金钟,眼前光影遥遥,忽然血色一敛,天地一清,再看众师兄弟,并未自相残杀,师兄的鼻子,也好端端长在脸上。 同行的长者道:“传令下去,道行低者,不许观阵,即刻撤离。” 四下观望,像这个弟子的情况,不在少数。 欧阳澹“嘶”一声,拂须道:“仅在阵外注目,也至于此,的确不同凡响。” 屈仲仇下颌铜丝般的乱须红光发亮,含笑不语。 孙若梅忽道:“五年前,玄磬是不是死于此阵?” 屈仲仇的笑容,忽变得有点神秘,有点自傲。 五年前,‘兕侯’玄磬狂性大发,屠灭一城百姓,前仆后继百余天师,不能将其正法。 “不错!”他扬眉道:“玄磬正是死在老夫这‘八尘劫相阵’中。” 此言一出,引得周遭无数目光投注过来。 欧阳澹道:“‘兕侯’玄磬,乃灵犀当代妖力最雄厚者,当初前去诛杀的道友,鄙师弟也在其列。”顿一顿,沉重地道:“那妖物狂性大发,实力暴增,更胜平时,兵刃符箓难毁其身,单只一层外甲,已铿然如金,寸进不得……然百余日后,突然绝迹江湖——” 他短促一笑,道:“原来是屈道友贵师徒除此大害,真利济群生,功德无量也。” 有人欲言又止。 屈仲仇不必看,也知道这些人想要问些什么,他也知道,现在就算他放一个屁,这些人,也得细品。 他享受这种无声瞩目,舒坦得好像脱光了浸泡在温泉中。 人一旦觉得舒坦,话就容易多,就像酒桌上被众人吹捧的那位,侃侃而谈,未必因醉。 “难道,这阵法里威压极强,所以能碾碎玄磬?” 屈仲仇不做正面回答,而道:“‘火凤’乌方,也是死于此阵。” “也被碾为肉泥?” 屈仲仇笑了一笑,笑容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傲慢,“自焚而亡。” “……什么?” 他爱极了这惊诧的语气,眉尾一抬,身旁弟子即道:“诸位何必大惊小怪?若知那‘潮母’被水呛死在阵中,岂不更要吃惊?” 一时鸦雀无声,各人自有思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阵中。 欧阳澹低声道:“‘兕侯’虽然凶悍,但眼前这妖物,道行同样不浅,且至今未化出原型,屈兄还是谨慎为好。” …… 万俟云螭看见自己化形,全无准备,措手不及,却听身后近在咫尺处,有人道:“你……” 这是他决不会错认的声音。 他简直不敢回头,可是,不能不回头。 戚红药满面怒容,泪盈于睫,质问道:“你骗我,你对得起我的感情吗?你原来是个妖物,恶心,恶心——!” 万俟云螭情急趋近,嗄声道:“我不是,没有……” 却见她掌心一翻,当胸击来。 万俟云螭一霎时万念俱灰,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躲开来干什么? ‘她并不需要我解释……我欠她的,本来就是我骗了她。’ 挨这一掌,并不很痛。 围观者,只见那八人水磨般,各挪一位,妖物的身子就摇晃两下,忽然大口喷血,不由惊奇。 屈仲仇慢慢地道:“人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有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人之为此,欲念频生,不能超脱世俗。而妖,最是重欲,搅动其六尘,心自生妄。” 欧阳澹徐徐点头,“原来如此,嘶——不过,六根之中,‘意’最难控;六尘之内,‘法’为无常,对应弟子,可是身兼重担。” 屈仲仇微笑道:“不错,所以老夫另寻‘时’、‘情’二者,辅助‘意’、‘法’,如此来,此阵唯一缺漏,业已补全,一个小小蟒妖,不出片刻,叫他自绝于此。” 万俟云螭倒下的一刻,只觉阳光好烈,一闭眼,万籁俱寂。 …… “阿螭,阿螭?” 他醒神时,发现自己是站着的,身旁有人,在一声声的道:“阿螭我问你话呢——” 他慢慢转头,白十九并没看他,只盯着眼前廊柱,满脸郁悴:“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去找隐雾妖莲?” 什么? 他花了一点时间,忆起这里是哪儿。 回忆其实不难,难的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十九伸手在他眼前乱晃:“阿螭,琢磨啥呢?可不兴分神,那厅里一大堆天师,你要顶不住,咱俩还是回去,从长计议的好。” 第440章 我要见她 清风徐徐,日光朗朗,鸟叫虫鸣,花草芬芳。万俟云螭忽抬指在掌心一划,略微一麻,血珠沁出,淋漓滚落,痛才扩散。 血滴在石砖上,慢慢浸入。 不是做梦。 低头看看,青衫大氅,正是当初落霞山庄身着的那一件。 他已忆不起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感觉,自己是死了。 难道,自己是死后重生,亦或时光倒流不成? 万俟云螭脑中如隔一层薄雾,思索不清,但环顾四周,忽一动念: 落霞山庄,隐雾妖莲——这里是他和戚红药初次交手处,那她此刻岂非就在—— 白十九看他魔魔怔怔立了半晌,突然疾步往大厅去,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紧缀其后。 万俟云螭从没觉得,哪段路有这么长。行走间,心念千回百转,澎湃不能自抑,想到:若时间真的倒流,重走来时路,他又有一次机会,可以纠正许多错误,早一点坦白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 重来一次,她还会喜欢自己么? 他俩个,依旧一人一妖,就算重活十世,结局难道就会有不同? 他脚下蓦地一顿,心脏紧缩,指节捏得青白。 会的。 他还能免去许多当初的愚蠢行为,什么背后暗算,什么抢夺妖丹……不,也许妖丹还要攥在自己手中…… 这样,她就对我有兴趣,这样,我们,我们才有以后。 他几乎是风一样的卷到厅门前,撞墙般刹住。 她就在这里面。 万俟云螭整襟理袖,问呼哧带喘撵上来的白十九:“我看起来如何?” 白十九:“比本王子略有逊色,但瞅着还成。” 万俟云螭的心脏已快从腔子里蹦出来了,指尖颤抖,深吸一口气,耳听仆人道:“云龙世家莫七公子、白药师到——” 万俟云螭忆起,当初在此厅中,自己被请到上位,戚红药所处位置,是靠近门口,隐在人群之中。他脚还没有踏出,目光已锁定一处。 人的确很多。 面孔也多有熟悉。 带斗笠鱼竿的丁丑、脑袋光秃如镜的简芳芳、“小天山”一对师兄妹……还有个他先前不曾注意,但后来知道,是曲天娇真正探子的独眼人。 他一眼望去,就已至少看见十数熟人。 可是他的心一空。 没看见她。 那就是他记错了,她当初也许不在这一处坐着,万俟云螭扫视四周,想要挨桌查看,却听那庄主迟疑唤道:“莫公子,请上座。” 他给白十九一推,这才回神,发现厅里无数目光,都盯过来,他现在的行为,看来一定很怪。 他不想让自己在她眼中成为一个怪人。 万俟云螭强压燥意,落座,手捏茶盏,目光一寸寸点过众人。 没有。 茶水一倾,溅在蕴着青筋的苍白手背上。 为什么她不在这里? 难道,事情有变,重来一次,她没来落霞山庄? 也或许,她是晚些到。 他强打精神,告诉自己,再等等。 一众人再次前往公孙项夫人的住所,这一回,没有戚红药在场,那“小天山”的女药师,也并未朝谁发难。 万俟云螭慢慢缀在人群后面。 白十九低声道:“阿螭你怎么回事?”连他这样粗壮的神经,也觉察出不对劲了。 万俟云螭脸色苍白,闭口不言。 两日过去。 他已确认,戚红药不知何故,并没盯上这颗妖丹,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那些人,仍在推理“缸”与“镜子”的关联,万俟云螭却已不能再等下去。 “回去?”白十九简直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咱俩干啥来的!你又不找妖莲了,就这么回去?” 万俟云螭看着他,突然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去取人面蜈蚣的妖丹时,曾在那半山腰处,遇见一个女子?” 白十九看着他,嘴巴微张,呆呆摇头。 万俟云螭心中那股一直盘桓不去的不安,越发浓烈,见他摇头,连日焦躁,都转为怒火,一把薅住领子,逼问:“你一向对女子格外留心,怎么会不记得?” 他将戚红药的身型长相,细细描述,逼着白十九回忆。 怎么问,也是三个字:没印象。 “阿螭,你是不是做春梦呀?诶,咱俩谁跟谁,你早说喜欢这样的姑娘,兄弟还会笑你么!”白十九笑嘻嘻,一拍他肩膀:“就按你钟意的模样找,还不简单么!” 万俟云螭眉间鬓角已见冷汗,闻言,心中一动,暗道是了,我糊涂了,就算她这一世没来此处,我去找她,不就成了? 他便即动身,返回上皇山,撒下人手,去查“十方谷”戚红药现在何处。 他等的很煎熬,其实,不到半日,结果就递上案头。 “……没找到,是什么意思?” 小妖道:“回禀少主,‘十方谷’是有个孙若梅……孙若梅却没有弟子。” 万俟云螭怔住,许久,轻声道:“你说什么?” 那小妖感觉气氛不对,战战兢兢道:“就是,就是查无此人。” 实际上,不光“十方谷”没有一个叫戚红药的弟子,天师道上,女天师是屈指可数,十分易查——各大门派,乃至野客群体,也并没有一个符合她模样的女天师。 不可能。 万俟云螭动身直奔尸胡山,按记忆中二人相遇处,满山搜寻,又下到她当初陷住的泥潭,还是没有任何痕迹。 庞大海女儿给妖物掳走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但是,这次,再没有一个女天师冒出来,横插一脚。 他甚至撞上了沈青禾。 破天荒,他头一次因为见到沈青禾而由衷开怀,不过,这股兴奋之情,并没有维持很久,因为他发现,不管怎么打,这狗货就是不肯承认戚红药的存在。 最后,耗时数月,他终于弄清楚:这个世界,没有她。 他落单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后,独一个人,返回上皇山,在空阔冷寂的大殿中,从落日黄昏,坐到星月漫天,再至一抹灰调,浮现天边。 他已有些分辨不清,究竟眼下是梦,还是过去是梦? 戚红药是真有其人,亦或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否则,怎么天下就没了她的踪迹? 怎么所有人,都不知她的存在? 他想着想着,目光呆滞。 呆着呆着,又憬然一醒。 ——当然不是梦,否则,落霞山庄的事,怎么解释?沈青禾也跟他印象中一般无二,所有和她有关的人、事、物,都在。 只有她不在。 他想到这一点时,全身的力量都像被抽尽了。 什么都已无所谓。 ‘我要去到有她的地方。’ 可是该怎么做?——这问题浮现脑海时,一个声音,潜藏已久,亲切而自然的冒了出来:“你再死一次,就能见到她了。” 这念头,就像一颗裹了蜜的丹药,吃下去,不知是死是活,他想:何妨一试? ‘只要能再见到她,只要她是真实存在的,只要那些共同的经历,不是只有我记得……何妨一试呢?’ 他一手按在心脉,同时间,催动妖丹自毁。 ‘我要见她。’ 第441章 失控 万俟云螭陷在幻境中,以为斗转星移,已过数月,实际上,距离他入阵,还不到半盏茶功夫。 那八人踏着一种节奏独特、自有韵律的步伐,围他转动,每抬一步,凝重迟涩,脚下如有千钧阻力,一旦踏出,空气为之震荡。 本是晴空朗日,不知何时,乌云遮空,天际黯淡,山顶上竟似凝结了一种足以冻结一切生机的杀意。 没有人说话,人们的呼吸声,也都仿佛给冻结在鼻腔里。 每人所见,都不尽相同,道行高深者,自能勘破虚妄,但许多弟子,虽没被幻阵逸散的能量逼狂,但也眼见自己最恐惧的事物,在眼前摇摆游荡。 只不过,已知这是幻像,才能强抑住恐惧,留下观阵。 依屈仲仇所言,“八尘劫相阵”只要八名布阵者行至八步,阵中妖物,十死无生,天绝其命。 他们已走了七步。 每踏一步,阻力倍增。 阵中妖物意志越强,迈进的阻力越大,只见那八人,青筋布于额面,黄豆般的汗珠子,从发际、鬓角竞相冒出,面色看来并不比万俟云螭强到哪儿去。 再看阵中,他身形委顿,落掌按在自己要害处,双眼无神,苍白的脸庞上,肌肉无序而病态的跳动着。 他迟迟不动,那八人,也似就没法踏出最后一步。 空气在寸寸缩紧,幻阵愈强,周遭众人受影响愈大,已有些淡淡的骚臭气,在空中弥漫。 欧阳澹忍无可忍,迈前一步,侧首低声道:“屈兄,此际动手,重创妖物,岂不便利?” 屈仲仇冷冷地道:“你是信不过我这大阵喽?” 欧阳澹心道那八个后生,现在明显吃紧,不趁这妖物虚弱动手,再等下去,恐怕功亏一篑,错失良机! 他心里是这样想,嘴上却道:“岂敢岂敢,绝无此意。” 屈仲仇却冷笑一声,幽幽地道:“你怕这妖物会突然醒来,是不是?告诉你们,八尘网,封七窍,乱五感,身虽在此,神念已与世间隔绝。倘或你眼见不是此景,口尝不是此味,耳闻不是此声,鼻嗅不是此气,意之所到,触之所及,皆不在此时空——你的人,还算在此处么?” 欧阳澹迟疑着笑了下,道:“厉害,厉害……难道绝无破解可能?” 屈仲仇道:“有!你现在进去,打他一掌,他自能分辨虚实,就等于是救了他!” 欧阳澹讪笑一下,退回来,冷眼观阵。 他等着看这莽撞的老匹夫动手,——那妖物罪名待定,身份有疑,真死在此处,万一冤枉,姓屈的就算不用偿命,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旁人听见二人对话,暗暗撇嘴,也不好言语,万一,屈仲仇说他们声音太大,惊醒妖物,大帽子怎么受得? 这下,非但不能动手,连动口都有罪过了。 戚红药早被下了禁声咒,受阵法影响,眼中也有些幻觉,只见万俟云螭在阵中被人围攻,不片刻,已体无完肤,她心痛至极,可身不能动,嘶声长啸:“跑啊——!逃啊啊啊啊啊——!” 声音暗哑低沉,别说传到万俟云螭耳边,十步开外,都未必能听见。 不过,她因身不能动而悲憾欲狂的情感,却催生出一些比声音能传达更远的东西。 万俟云螭于幻境中,破釜沉舟决心“再死一次”而换取“重生”时,力将发未发,忽然,一阵剧痛潮汐般涌起,他懵了一瞬,猛醒过来—— 是“熔金”! 如果这里是真实的,世界是真实的——为什么他身上却仍带有“熔金”毒素? ——前尘种种,绝非虚妄。 此念一生,如拨云见日,大梦初醒,他好似自万丈悬崖跌落,心神剧震。 阵外众人,只见那妖物本来站立不稳,忽然,身子一定,陡地飙向东南角,那弟子凝神控阵,万没想到他突然反扑,只来得及瞄见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来,胸腹一凉,低头看去,当中一个拳头大的血洞,有风穿过。 那黑影矫若游龙,在阵中腾掠一圈,惨叫陡起,血雾团团,余下几人刚发觉不对,未来得及反应,已血水横流! 只要一击得手,不必再补,这是万俟云螭的把握。 他绝少有这样暴怒的时刻。 这些天师,利用幻境,利用他对她的感情,要逼他自绝于此,——他接受战败,却决不能忍受这种卑鄙的手段。 一见血,事态失控。 ——失控的或许只有屈仲仇,可是,其他人也都身不由己卷入进来。 只见碎如繁星的点点银光,倏忽聚散,从四面八方,忽快忽慢,似有若无——你一眼看去,还以为眼前有八粒星星,其实,不过只有一颗,但同时间,一定至少有七颗已打在你身上。 万俟云螭顺手抓起个布阵弟子,身大腿细,盾牌般向外一架,星星自那人的后背,就像是蒲公英拂过原野的不经意,轻轻掠了过去。 第442章 事实 余三馀懊恼的讶呼一声,那弟子后背突然爆出一团亮白的火,烧得灼人眼目。 万俟云螭手提这烧做一团、寒冰也似的火球,所过之处,望风披靡,山顶顿时乱声四起。 屈仲仇怒喝:“妖孽撒手——!”他的人,竟比声音到达更快,劈手一道红光,万俟云螭将人抛还给他。 屈仲仇双手接住徒儿,定睛一看,火已熄灭,怀中一副枯骨,亮如白银铸成,衣着完好,只是血肉都烧尽了。 他怪叫一声,万俟云螭不理会,径自冲向崖边,屈仲仇人身化雷,紧随其后,周遭星光掠阵,从前堵截,眼看万俟云螭就要迎面撞上“星星”,也烧个尸骨无存。 然他将身一抖,黑氅忽然就到了手中,墨云般一展,将“星星”尽数兜拢在一处,突然转身。 屈仲仇追击势猛力沉,万没料到他竟刹脚回身,这下子,迎头撞上。 那兜满了“星星”的大氅,一股脑,把屈仲仇也兜在里头。 好一声凄厉的狂呼! 便隔层大氅,也使人刮心割肺,毛骨悚然! 余三馀急忙掐诀,按灭星星,跟欧阳澹上前救人。 这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妖物是想要趁机跑了。 ——他雷厉风行杀出了一道血路,放倒屈仲仇,牵制众多高手,场面大乱,不趁机快跑,还等什么?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因此,当他反冲向“十方谷”方位时,几乎谁也没有料到,谁也没反应过来。 万俟云螭的脸,叫人一眼看去,只有一个感觉:人血,竟然可以有这么红的。 脸上的血,当然不是他的。 可是,他也在流血,伤势很不轻,只不过,那一阵冲杀,使人胆裂心寒,因而,谁也没精神留意,他的伤,究竟有多重? 连他自己,也顾不得自身,眼里只有一个目标,一个人。 眨眼间,相距只有数尺,再往前几步,就一定能碰触得到她,他要带她一起走。 他用人身硬抗到现在,就是不想要叫她看见自己化妖的样子。 这些人太过卑鄙,她落在这群道貌岸然的人手中,不知会被怎样对待。 “红药——”他一双眼,寒如鬼火,还有些未散的怒意与杀气,不过,在看向她时,殷切的期盼盖过了一切。 这时候,有一个始终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定会先出手她却始终没有动作的人,终于动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妖物能得手的一刻。 她动手,一锤定音。 那身形枯瘦的女天师,就像是秋风吹来的半片残叶,斜斜划进徒儿与妖物间。 孙若梅二指一弹,好像只是轻轻的往外推了他一下,那意思:保持距离。 似触非触,点指无声。 万俟云螭本不想退,却不得不退两步。 两步之后,没有站稳,脚下踉跄,又退出一丈之地,奇怪的是,胸口那轻轻的一点之力,竟随撤步而愈发明显,力如潮汐涌动,层层增强。 他连退七丈之遥,心中大急,硬较力相抗,胸前一震,骨骼塌陷,喉头一甜,大口呕血不止,整片前襟,很快就给鲜血湿濡打透了。 陈无极一手扣着死命挣扎的戚红药,见此情景,盯着孙若梅,眉间轻蹙,嘶了一声。 此刻,八方目光,都汇聚于此,多停在死命挣动的戚红药身上。 孔寒声见本门弟子狼狈之状,落在旁人眼中,再要硬说她跟妖物无关,实在难以解释,一时脑袋钝钝生痛,以传音入密之法,向陈无极道:“留她在此,何苦来哉?” 陈无极面如平湖,眼盯着场中,道:“这丫头的脾性,你不了解,不叫她亲眼勘破真相,她不会死心。孙师妹只这么一个徒儿,若为个妖物而师徒起嫌隙,才真叫‘何苦来哉’。” 孔寒声道:“叫她眼瞧这一幕,岂非更恨?” 陈无极道:“这是她的劫,命数如此,长痛不如短痛。”说到这,低头看去。 这是他从小看着长起来的孩子,脾气又倔又硬,同样伤情,师兄弟都哀嚎痛叫,她能忍住,半声不吭;给妖物啃食得支离破碎,白骨森森,痛得抽搐昏厥,也不曾求饶,——此刻却目眦欲裂,涕泪满面,死死盯着那重伤的妖物,口口声声,求人住手,真是前所未见的模样。 陈无极挪开眼,见万俟云螭分明已无还手之力,但仍不肯化形,两眼猩红,死死盯着这边,他略一沉吟,扬声道:“师妹,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他左手仍扣着戚红药,右臂稍抬,袍袖如一扇荷叶,徐徐款摆,数点暗影,或疾或徐,有长有短,有些激射而出,有些却在空中凝滞片刻——分明同时发出,却分先后到达。 这百十枚雨丝般的“钉子”,打在万俟云螭身上,他忽然身子狂抖,垂头下去,再抬起时,蟒鳞沿脖颈爬上脸颊,双瞳金黄竖直,妖态毕露。 他爬起来,仍朝戚红药走去。 所有的人,只要是没有瞎,都看得出,他是妖物。 ——不管他怎么否认,事实就在眼前。 他这时候再过去,这些人却都不阻拦了。 “黑蟒,果真找错了。” “嘿,白忙一场。” “也不算,这么大的热闹,可是百年难见。瞧那儿——” 那人下颌往戚红药的方向一点。 第431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许多双眼睛,都集中一人身上。 戚红药神情初时有一丝慌乱,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 她那张狼狈而惨淡的脸上,忽然有了光,露出一抹可称得上是胸有成竹的笑来。 “幻术而已。”她左右瞧瞧,眼瞪得有点凸,目光刮刀似的扫过众人。 “再厉害的幻术,也总有不合理处,只要找到漏洞,自然能破。”她像在跟谁耳语,眼珠转动很快,有些神经质。 不知何时,陈无极已经撒开手。 他已不必拦着她做任何事了。 那束缚乍一下消失,她不禁一呆,无措的往两旁张望,——有点像一个哭闹着非要玩儿火的孩子,突然间,大人们不再阻拦她靠近火堆,任她行动。 她却迟疑了。 她谁都看,只是不看万俟云螭。 “幻术而已。”突然,她瞄定一物,劈手就抢,那弟子低呼一声,猝不及防给她夺去兵刃。 “唰”的一声,短刀出鞘,满布符文。 万俟云螭看着她手中的刀,眼神中,竟有一种奇异的期盼——他希望这是给他准备的,只要她能将愤怒发泄出来,任何后果,他都愿意承担。 这感觉,简直就像一个欠了巨债而无力偿还的人,债主若是打他一顿,他反而还心安理得些。 但戚红药毫不迟疑就往自己左肩削下。 ——她实在是无法了。 她看不出这“幻阵”的破绽,那么,只好用最笨的法子,来使自己清醒。 陈无极怒叱一声:“胡闹!”一挥袖,短刀脱手,一道银光,“哆”的一声,钉入树干,直没至柄。 戚红药胸膛剧烈起伏,瞪着他,忽然,跪倒叩头,砰砰有声:“师叔,这妖物不知何时变成他的模样,莫七不是妖,他一定还在下面,弟子得去寻他,我不能叫他自己一个人——” 万俟云螭听见这一句,只觉全身伤处,都爆炸样的剧痛起来,直痛得心脏抽搐,脑中一片空白。 赖晴空扑过来相拦,却被她一把掣住手臂,抬头一看,她额头已红肿见血,一些细碎石头,也嵌进皮肉,她却不知疼似的,面带微笑,道:“赖姐姐,我缺帮手,你随我一起去找他么?” 赖晴空察觉她十指僵直,手寒得握冰不化,颤声道:“药儿,药儿你——”心疼不已,却不知道该怎么样劝她,能怎么样劝她。 戚红药道:“你哭什么,他还未必出事,你要随我一起去找他么?” 赖晴空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戚红药脸一沉,将她推开:“你不愿去,我自己去……我自己去!” 她栽歪着爬起来,万俟云螭往前一抢,忽听身后一声暴喝:“孽畜,纳命来!” 这声音响似山崩,众人一震,只见一团半人不鬼,活似半腐僵尸的东西飞撞向万俟云螭! 屈仲仇刚被他蟒皮所化的外氅笼罩起来,倒还不打紧,关键是,“星星”也在里头。 余三馀也不知是力有未逮,还是反应太迟,待星火彻底按灭时,人已烧至六分熟。 他一出得牢笼,气急败坏,想徒弟惨死,自己丢丑人前,堂堂“千峰洞主”,竟被个妖物弄至如此狼狈,恨不能将万俟云螭千刀万剐,生啖其肉。 在场的几乎都知道,屈仲仇所修行道术,首推一个“崩”字,全力一击,势可摧山,以这妖物如今情状,真打中了,只怕得血肉横飞,尸骨不全。 谁也都看得出,他十成劲已使出十一成来。 那妖物却似乎恍神,再想要躲,决来不及。 人们一霎间屏吸、瞠目,准备迎接预料之中的画面。 一声巨响! 一丈方圆的山地,本有数不清的沙土碎石,地面却突然变得比镜面还柔和平整,任何肉眼可见的凸起,都被瞬间敉平。 低呼四起,人们都被惊了一跳。 ——一方面,惊屈仲仇这一击之威,另一方面,惊的是这一击完全没挨着万俟云螭的边儿。 打偏了。 难道他激愤太甚,以致失了准头? 当然不是。 万俟云螭现在就算是变成一粒芝麻,屈仲仇闭眼也能把他劈成八瓣。 这一偏,真是身不由己。 ——没办法,谁叫那白影好似炮弹出膛,“嗖”的一下,从山崖跃上、扑来,简直是横着砸在他脸上,屈仲仇一下被抡倒在地,一人一兽,抱团滚远,几个弟子忙上前抢救。 但不等靠近,那壮硕的大白狐狸就一轱辘起身,龇牙后退,屈仲仇也翻身跃起,肩头上,数个血洞,但指缝间,连血带肉薅着一蓬白毛——再看狐狸,左腹湿红,分明给人硬生撕下一条肉去。 谁也没占着便宜。 狐狸爪尖如铁钩,毛皮蓬乱潦草,兽瞳怒睁,獠牙龇于唇外,低沉咆哮着,一步步,退至万俟云螭身侧,道:“阿螭,你怎么样?”它有些喘,“三长老稍后就到,我们中计了,给骗到另一山头,要不是有眼线来报……” 万俟云螭的眼珠,好像两枚生了锈的铁丸,在猩红的眼眶中,滞涩地转向他。 白十九冲他笑了笑,这笑容简直比哭还丧气。 他看起来,也消瘦许多,至少有八九日未理仪容,那双圆眼,本来总显得有些天真,过于朝气蓬勃,以致带些傻气,可是,现在,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形状分毫未变,说不上哪里不对,似乎哪儿都没问题。 只是万俟云螭从未想到,有一天,竟然能在十九的脸上见到这样沉郁愤懑的神情。 白十九瞪着这些天师,尖声道:“阿螭,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叫人看热闹!人都是无情无义之辈,她们的心,都是石雕木刻,都是冰的,捂不热,根本就没有情义可讲!” 这几句,声大得很,在场的只要有耳朵,都能听见。 天师听了,只觉好笑——妖竟也讲起情意来了? 他们也当真嗤笑出声,不屑一顾。 唯有一人,死咬嘴唇,从始至终,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第432章 绝情 白十九两眼通红的瞪过去,瞪得干涩生痛,也不见她回望,仿佛她是聋了。 他看着看着,胸中激愤漫涨,憋得无处发泄,恨不能嚎啕大哭,狂吼一场。 ——可那又有什么用的? 他们刚出洞窟,她就不要他了。 一开始,他真想不通是为什么。 明明前不久,她那么温柔,那么依赖他的,她给他希望,使他觉得,生活从没这么绚丽过——哪怕是在阴暗的地窟里,脚下那成片的黯淡青苔,都显得错落有致,色泽稳重。 ‘等……成亲以后,院子里不妨也种一点,多讨人喜欢的颜色!’——这句话里的某两个字,使他想到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又使他俊俏的脸颊彤红一片,忽然不敢看她。 赖晴空却一直在看着他。 她心里的滋味,也说不上是甜,是苦,是酸涩,还是快乐? 她只知道,不管是什么,这煎熬也快到尽头了。 说不心动,那是自欺欺人。 对感情——或者说是对男人——她一向是戒备的,审视的,很难交付信任,但她很少将这种防备泄露出来,她也一向都记得提醒自己,要表现得随和,不可太露偏见。 对他呢,她也得一遍遍提醒自己:这是妖,是狐狸精,不是人,他骗我,他比谁都不可信。 ‘我不会喜欢他,不该喜欢他,不能喜欢他。’ 她这样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 他们终于望见洞口,已能感受到从外面吹来的自由的风。 这漫长得好像是一生的经历,终现尾声。 总算能出去了!她笑了一笑,又惊觉自己笑得这样勉强。 是了,红药生死未卜,还有……那么多事,笑不出来,也很正常。 白十九倒是难掩喜色——洞里的时日,令人留恋,不过,只要她在身边,去到哪里,也是充满希望与企盼的。 赖晴空呆了一会儿,忽觉身旁少年靠近过来,慢慢伸手,揽住她的腰,红着脸道:“晴……晴空,你抱紧我,我带你上去。” 乍见天日,二人晕眩半晌,等凝神立定,才发现此洞开在密林深处,洞口外倒是无人把守,看来是打通路后,发现无人,就撤离去搜别处了。 赖晴空不自觉的松了一大口气,侧头一看,见白十九目光痴痴望来,不知在想什么。 她以眼神相询。 “姐姐你,你可真好看呀……” 赖晴空不用照镜子,也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狼狈模样,就算底子不错,在那地窟中饥一顿饱一顿,食水不接,不说跟活鬼一样,也怎么都谈不上好看的。 早听闻狐族多美人,真不知道,这小子自小见惯绝色,怎么还会这样? 他这样子,看来真傻,可是她听得心里好欢喜。 虽然,人的寿数那么短,妖的生涯又那么长,她鸡皮鹤发时,这少年一定还风采依旧……可她这一刻,在他眼里是最美的,这还不够么? 够了。 她眼眶微红,瞧着他,忽然噗嗤一下笑了。 她想纵容自己一次,也许,一辈子只此一次。 她踮起脚,往前一倾,轻轻的吻住他的嘴。 白十九只觉轰的一声,脑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炸了,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世界一片空白,身子晃了一晃,脚一踉跄,突然人影不见。 ——他忘了自己站在洞口边沿,一脚踩空,又栽下洞去。 “啊!”赖晴空吓了一跳,但总算很快就见他爬上来。 白十九也不觉得自己没出息,爬上来,紧紧抱住她,心跳的简直要碎了,头也晕陶陶的。 他一脸的失魂落魄,还掺杂傻笑,抱一会儿,松开些,看看她——只觉全天下的艳光,都集结在这个人身上,真是怎么也看不够,怎么也形容不出,看着看着,自己又羞红了脸。 因为他好想要亲亲她。 正这时候,他背后不远处的草木间,忽有一种细微而明显的动静——这种特殊的声音,只能是人发出的。 很多人。 虽有层林密掩,但赖晴空还是可以在枝干交错的缝隙中隐约窥见得出:那应是一伙天师。 她抚在他肩头的手,像一段将枯死的青蕨,慢慢地卷曲、弯折,然后猛力一推。 白十九墩坐在地上,一脸茫然。 “怎么了?” 他仰起头,看见赖晴空脸上那温柔的神色,一刹那都消失不见了,望着他的眼神,有种奇异的冷静淡漠。 “有人来了。” 她说着话,站起身,掸掸衣角的草叶,白十九也想要起身,但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有人来……?”他一时没理解,紧接着,也听到那些声响。 真奇怪,明明他才是妖,感官居然如此迟钝。 他看见她的神情,心里骤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忽然很慌,想要站起来,却做不到。 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见赖晴空居高临下,冷冷冰冰的眄来一眼,道:“终于不用再跟你这妖物虚与委蛇了。” 白十九本来只是虚弱无力,可是,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就像是个中箭的兔子,完全僵硬了。 她知道…… 他一瞬间,不知所措,可心想她片刻之前,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信赖自己的,便鼓起勇气道:“是,我……我是妖,可我不是,不是刻意要骗你的,我——” 赖晴空冷冷地道:“你骗我也无妨,反正,我也是骗你。” 白十九呆住了:“骗……骗我什么?” 赖晴空只是微微冷笑,目光轻蔑。 白十九愣了会儿,喃喃道:“不,不会的……” 赖晴空低喝道:“你一个妖,对我起那种肮脏心思——我若不假做喜欢你,你会放过我么?” 白十九实在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想自己的,只觉冤得恨不能一头撞死,不知该怎么剖白,越急,越结巴:“我,我从未……我,我……要过害你之心,叫我不得好死!” 赖晴空余光扫见那搜救队在逐步靠近,呼吸一凛,脸上露出一种哀求的神色,道:“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但要真为我好,就放过我罢,行吗?别再缠着我了,就算是看在,看在我曾也救过你的份上。” 白十九眼盯着她,脸白如纸,静一瞬,强挤出一抹笑,道:“姐姐,你,你不是真这么想,对不对?你就是,就是和我闹着玩儿的,是不……是?” 他还想要上前来拉她的手。 “你不要说这样的玩笑好不好?我,我听着好难过,你……” 他握了个空。 她又回到那冰冷的神色,叹一口气,道:“你们这些妖物,果然不讲什么恩情的,非要害死我,是不是?” 白十九好想要放声大吼,可连这一点,也难做到,“你别把我想的那么坏,好不好?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赖晴空本已转身,又回头盯住他,道:“只要你别再出现,我就一切都好了。” 她脸上大概是露出些什么来,十九瞪着她,得逞般叫道:“你骗我的是不是?你不是真那么想——是不是?!” 有一刹那间,她好像就要应下来。 可她喉间轻轻一颤,转头就走。 白十九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好绝望。 就在片刻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老天爷真是厚待,真是眷顾他——怎么一眨眼,事情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做错什么了? 他起不了身,拼命挣动,也不过是扑在地上,看着她一步步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竭力地喊,声音也不过和一条蛇的嘶鸣差不多响:“你不要恨我,不要恨我,我不喜欢你了,你不要恨我……” 赖晴空停步。 白十九眼里又有些光,企盼的望着她。 她却没有回头,只轻轻地道:“真是好深情呐,再说下去,我都要信了。” 身后再没有声音。 第433章 狐妖的正确打开方式 搜寻的队伍正往这边来,要留在原地,不出一刻钟,也会碰面。 她整了整衣襟,四下看看,绕到人群右侧现身。 她一露面,就立即吸引了大家的视线,马上被围住。 “就是这女人——就是她在洞里,跟那妖物在一起厮混,那臭狐狸精咬死了人的!” “不错,如今蟒妖下落不明,不妨先找狐妖,严加拷问,必有斩获!” 说话的人,正是早先在洞内叫破莫七妖物身份中的一员,看来是先一步获救,跟着搜查队行动。 如今一碰面,他们一眼就认出赖晴空——她当时力证万俟云螭跟白十九不是妖物,最后,还跟天师同道动手——如今看那两个分明是妖,那赖晴空当初的行为,就有得说了。 传言甚嚣尘上,有人说,她也是受蒙骗,有人说,这女药师甚或十方谷,都是跟妖物勾结、狼狈为奸。 现在就有人用这话来质问她。 赖晴空并不辩解,也不惶急。 她脸上的神情,就仿佛这些人并非要问罪于她,而只不过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饮食而已。 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知怎么,叫人更加恼怒。 有人冷笑道:“呦,还支着‘十方谷’的架子么?区区一个药师,真以为谁也不能动你?”说话间,便上前推搡。 她知道,没有实证,这些人不能把她怎么样,只是要忍一忍。 幸好,三四十人的队伍,并非这两个说了算。 这一队搜救人马,是“万兽堂”为主力,领头是卓王孙。 他听见吵嚷声,前来查看,他虽跟赖晴空没甚交情,却认得她是戚红药的师姐,当即喝退那些人,一番问询,得知戚红药与她未在一处,不禁失望,但嘱咐门人,要妥善照顾赖姑娘,便要去继续搜寻。 赖晴空道:“慢。”卓王孙回头。她道:“我是自南面过来的,听见那附近有人呼救,还请堂主带人先排查那处,万莫错过救援良机。” 卓王孙深深看她一眼,略微一顿,便下令徒众往南搜索。 他行过赖晴空身侧,听见一声轻寒的叹息,低不可闻:“多谢堂主。” …… 白十九爬起来,迷迷蒙蒙,在林中乱行。 也不知要去何处。 他只是想不通。 越想不通,越去想,简直魔障。 这时刻,前方就算是山崖,他也不会停步。 不过前面并没有悬崖。 只有人。 七人,分三路包抄。 这七人正是从那搜救队伍里分出来的,——他们早怀疑赖晴空,她不叫往这边搜,更非得来看看,果不其然,撞上大鱼! 这妖物,不正是那蟒妖的同伴,狐狸精嘛。 领头的青年做一手势,七人立即分散,指掐诀,手按剑,蓄势待发—— 白十九听见身后丛林里有些响动,蓦然顿足,心里一个翻腾,猛回身道:“赖——” 他以为,是赖晴空去而复返。 他是这样期盼的。 但一回头,迎面一金光,左右两声炸响,紧接着,背后猛一股大力袭来。 那金光和声音,只不过是为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一下子飞了出去,“嗵”的一声,撞上树干,呛咳两声,喷出星星血点。 受这一下,剧痛倒使大脑清晰起来,他摇摇摆摆刚要站起,那七人口中发出一阵嗡鸣,当空凝出一枚金印,飞击而至,势不可挡! 白十九睙去一眼,竟然不避,探手去抓,身被带至半空,鹞鹰般连旋数次,猛然将印掷回! ——这七人共驭的“乾元印”,虽未至圆满,也有小成,少说有百余妖物命丧此印之下,他们眼见白十九失魂落魄,以为好欺,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实力,措手不及,慌忙闪避。 金印一掷击空,却听一声惨呼响起! 原来白十九趁他们凝神闪避之际,急遽纵起,已挟住一人在手! 这一纵一擒,快若星飞电闪,他喘息着道:“谁再敢动,我就捏断他的脖子!” 那几人一时滞住,彼此使眼色,为首的一个道:“我们不过是想要你回去,询问洞中妖物吃人一事,也未必害你性命,你不配合便罢,倘若杀人,可就摆明了是恶妖,按‘长天契’,该当抵命!” 白十九咬牙惨笑,心道:‘我不害人,你们谁又信我是好的?连她也不信我……就杀给你看,又怎么样!’ 他心思一乱,手上力道加紧,那人给掐得翻白眼。 对面急道:“且慢!” 白十九笑道:“你们这些臭道士,说来说去,就是认定了妖一定比人坏,说什么话,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那领头者淡淡道:“你就不好奇,我们怎会知道你在这里呢?” 白十九的呼吸突然凝滞了,厉声道:“你们怎么会知道!” 那人笑了笑,道:“你想不到么?”他目中满是讥诮,“当然是多亏了赖姑娘,要没有她,我们如何得知,这树林里还有个狐妖呢?她恨极了你这妖物,请我们出手,务必要至你于死地!” 白十九厉吼一声,抛出人去,直扑对面! 可惜他怒火太炙,竟没发现,有三人早绕至侧面,趁这时机,一举发动。 十六道灵符、九枚镇钉、两把铜钺及一支破邪箭,同时射到。 他垮倒下去。 那个曾给他挟住的人,怒吼着抡起铁鞭,照他脊柱砸下。 ——就算是妖,用龙鞭砸碎了这根骨头,也一样残废。 他等着听骨头碎裂的声音。 没有声音。 倒是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老十九,你可真没出息。” 那抡家伙的弟子,反应也是极快,执鞭的右手刚被制住,左手立即掐咒,口诀连出,不过,都给扼死在将发未发之际。 事情发生之快,他现在才看清来人模样。 好一阵风。 风里的香气,使他想起未学道时,村里青梅竹马的姑娘。 眼也前果真立着一位姑娘。 他毫无防备的看去,第一眼只觉:平凡。 青色的粗棉衣裙,一缕素布充作腰带,头挽堕马髻,斜插一支荆钗,几缕碎发遮盖额角,清水的脸蛋儿,全无脂粉痕迹。 那弟子移开目,顿了顿,不知怎的,又扭头瞄她一眼,这第二眼觉得:不一般。 双目湛湛,恍若有情;身姿袅袅,气度从容。 那弟子目光闪了一闪,似想转头,但极快的,仿佛眼珠给吸住了,又回看她—— 这时,那双美目才脉脉一动,望了他一眼。 一眼。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他忘记了今夕何夕,身处何处,只觉得,多年来无人知晓的那些愁闷、心酸、委屈和寂寞,在这一眼之内,都被看得穿、看得净了。 她就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 一刹那有多长? 足够一个人怦然心动,再愀然心碎。 他再要移目,已经不能,痴痴迈步,轻唤:“姑娘,你——” “周师弟!” 喝声如雷,他光影一晃,头痛如裂,冷汗霎时浸透重衫。 耳听一声轻叹。 那个生有一双含情目的女孩子,看着他,幽幽而悠悠地道:“你,怎么了?” 姓周的弟子打了个激灵,几乎就要回答,忽然大椎、风门、肺俞三处穴道给人一推一划,一股凛冽凉意,直冲天灵。 他连退数步,四下一张,只见周遭六七个兄弟,皆面现呆傻痴笑,立在原地,任人宰割,只有身患严重眼疾的三师兄勉强撑住,还有余力来唤醒他。 “妖——你是妖!” 那女孩子抿唇,羞涩一笑,指头朝他虚虚一点,轻声道:“你是天师。”说完,又问:“十九呢?” “十九?”他呆了呆,正在想那是个什么东西,就听身后有人叹气:“那没出息的,在这儿了。” 原来不是问他。 他心里好生失望。 答话的男人,晃晃手里的东西——一条兔子大的狐狸。 第434章 你是妖 这一男一女两个狐妖,男的在族内行二,女子行五,跟白十九是一母所出。 他俩也并没为难那些天师,放人走了。 不过,那几人一步数回头,目光迷蒙,恍若有失。 男人晃动手腕,狐狸像个挂坠似的摇摆起来:“这小子怎么办?看来受刺激可不轻。要不要告诉他,那女药师没有出卖他?” 女孩子嗔他一眼,道:“你怕他不发痴么?连自己喜欢的人是个什么品行也不清楚,他难受不是应该的?罢了,总归跟人是没结果的,长痛不如短痛,他捱过一阵,也就好了。” …… 山顶上,忽闻数声鹰唳,穿云裂石,响震中霄。 众人仰头,只见十几只猛禽盘旋上空,巨翅扇动,遮云蔽日,接连有人影自鸟背跃下,一落地,即汇聚到万俟云螭身侧,为首的中年人道:“少主恕罪,属下来迟。” 这座山头被布下阵法,以神行幻化之力无法攀上,若不想要靠两条腿上下,便只剩驭兽一途。(顺便一说,十九是靠四条腿硬跑上来的。) 万俟云螭正要开口,一阵呛咳,话都卷了回去。 游天麟一惊,注目细看,发现他伤得不轻,不由勃然大怒,目光横瞟,身旁一个妖族,蹲身在地上捉起几只小虫,放入口中大嚼,片刻,便将方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原来这妖的本领,就是通过吞食虫豸来获取信息,虫之所见,即他之所见,虫记得多少,他获取多少。 他口舌便利,三言两语,将屈仲仇布阵、多名天师围剿场景一一道明,正要讲到是那孙若梅击伤少主,突被万俟云螭一声喝断:“住口!” 他也不去看舅父和下属惊疑的眼神,垂目,一字一顿道:“今日之事,是我咎由自取,不必多言,走。” 游天麟怒道:“可是——!” 万俟云螭冷冷地命令道:“我说,走。” 游天麟胸膛一浮,忍住怒气,做一手势,那上空盘旋的巨鸟俯冲而落,旋风激起一阵轻尘,在万俟云螭面前伏身等待。 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她……他的心已要碎了。 那只苍白的手刚触碰缰绳,就听一个阴鹜切齿的声音道:“杀了这么多人,说走就走?” 随话音落,一道红光劈来,游天麟跨前一步,伸手拦截,一声巨响,雷光竟杳然无踪。 鳄爪般的拳头一张,掌心处,一缕青烟逸散。 他至少有六种方法可以避开/化解/消弭这一道雷光,可是他选择硬接。 效果不错,全场静默。 这满腔怒火的中年人一笑,环顾四周,目中轻蔑之情,毫不遮掩。 屈仲仇腮帮子发出“咯”的一声,脸上那半焦半秃的胡髭颤了颤,心知来硬的已行不通,今日是栽了。 万俟云螭既然不是碧蟒,自己的人,又动手在先,不占理,被他自卫反杀,算是白死——还得是对面不追究他们责任的情况下。 游天麟示意族人护少主先走,他殿后。 这时,一道轻轻的、空洞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道:“你,是,妖?” 万俟云螭身子像醉酒似的摆了摆,他回过身,望向她,眼睛就像是雪人上戳出的两个窟窿,唇间挤出一个字:“是。” 戚红药点点头,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要说的话也没想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 所有人都士气低迷。 这一次,算是无功而返,还给妖物下了面子,年轻的弟子们觉着很没意思,稀稀拉拉,往城内行去,自家门派的人走得近些,议论声不断。 赖晴空始终都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支撑,虽然她自己也简直就要倒下去了。 她只有、只好不停地说话,即是说给戚红药,也是分自己的心,好将那少年愤恨的眼神从脑海里删去。 “……待此间事了,我们就回十方谷,药儿,你想不想家?今年,婆娑林开了许多花儿,你记得不,小时候你调皮,老是往林中乱闯,你自己也罢了,闹也有限,有时候,你还捉个小妖一起,惹得半片山林都叮叮作响,少不了挨顿打……”她一边说,一边沙哑的笑着,眼里却含着泪光:“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这段日子,可真难捱啊……还是我那黄杨的旧药杵更适手些,以后要带在身边……” 没有人回应她。 她紧了紧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发青,微微颤抖。 在山顶时,阳光烈得好像能将人烤焦,晚秋的凉意似都埋伏在城里,只待人来,迎面一扑,人就难免打个激灵。 那零落的虫声,遥远的雁鸣,更衬得长街萧条,人心寂寥。 自从“失名废寺”一事后,古月城中凡人已经不多,近日来,连艺高人胆大的天师老爷们也受不了那许多失踪案件,默默离城,但并未走远,仍驻守城外观望。 倒是前来支援的各门派师长,径自入驻城内,并无顾忌。 入城不久,赖晴空低声道:“‘山海无量’在接受调查,怀疑那船跟地穴入口相连,现已清空了。咱们和‘桃叶渡’、‘小天山’共用一处落脚点,在‘惠南百草堂’右侧,清了块地——喏,前面就是。” 顺她手指方向,的确能看见“惠南百草堂”的匾额,不过,说旁边那片建筑是民宅,不如说是围场。 还没进入,已能望见场地宏阔,分明是敉平了一片民宅,再以术法重新搭建的临时居所。 赖晴空低声道:“这里先前给妖物袭击,成了一片废墟,推倒重建,也不算扰民。” 行到大门前,被人一阻。 那门口上佩剑的有四人,两人往前迎来,目光如电,扫视众人,对欧阳澹、余三馀等前辈一礼,而后,二人各自怀中取出一截枯木,分立两侧,示意众人排队通过。 这里既然是三大派的驻点,守门弟子,自然也从三大派选出,每日两班,现下当值的是“桃叶渡”弟子。 赖晴空贴在戚红药耳边小声道:“我是头次见‘桃叶渡’的手段,据说那枯枝逢妖气会抽出嫩叶绿芽——不知比咱们的探妖铃如何?” 她絮絮的说着话,没一会儿,前面陆续都进入,到“十方谷”这一众,赖晴空忽然发现,孙姑姑不知何时走在身侧,她心中发憷,便住口不言。 十来人,走得不快不慢,所有人都很累,对这流程感到无奈,但也沉默的遵从,连那两个负责检视的弟子,紧绷的面庞上,目光也略显无神,这么多前辈带领下,能有什么问题呢? 他们眨着乏累的眼皮,忽然,手中枝条一颤——那枯枝每冒出一点嫩绿,他们的眼就瞪长大一分,最后,一声大喝: “站住!” 被困意和睡意闹得有些颓丧的人群一愣,然后,他们意识到什么,就像是仓鼠堆里冲进了一只耗子,哗的一下——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弟子剑指的二人身上。 “好大胆的妖物!” 赖晴空一头雾水,不敢动。 戚红药勉强凝聚精神,目光落在那仿佛骤然插上肥堆,还在不停抽芽的树枝,看看周围人们的表情,忽然很想笑。 他们现在说她也是妖物了。 她当真笑了。 一开始,忍俊不禁,脸庞微微抽动,嘴角漏气似的,她本来想要忍一忍,但憋到肩头发颤,身子狂抖,不得不搭着赖晴空肩头,简直要站不住,——最后,干脆捧腹大笑起来。 笑得跺脚,流泪,干呕。 这世界原来是这么滑稽的,她以前,怎么从没注意到? 那两个桃叶渡的弟子是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给她这一通笑得发懵,暗道这女人莫非有疯病? 他俩对视一眼,厉声喝道:“兀那妖物,你伪装已被识破,还不现形!” 戚红药简直笑得要在地上打跌,疯了一样,停不下来。 第435章 师父 赖晴空总算是反应过来了,简直也要气笑,往前挺身道:“桃叶渡的神木也不过如此,你说我们谁是妖?谁是妖!?”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面色极严肃,道:“‘折枝木’是本门至宝,以往从未出过差错,你们一过,枯叶逢春,两人之中,就必有一个是妖——或者两个都是!跟我们走一趟!”说着,就要上前捉人。 他们刚往前闯,“十方谷”的弟子怒喝:“谁敢无礼!凭两截烂木头,就污蔑我谷中弟子是妖,岂有此理!” 就在此时,孙若梅开口:“都退下。” 桃叶渡的弟子也认得她是谁,强忍怒火,不敢不敬,行礼道:“孙前辈,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孙若梅垂眉道:“晴空,你袋中钻进了妖物,撵去就是。” 赖晴空一怔,刚要说自己口袋不曾有什么活物,却感觉腰间似有抓挠之感,低头一看,那布褡裢上一鼓一瘪,岂不正是有东西在扑腾? 她懵懵的开袋一看,“霎”的飞出一物,还不及反应,孙若梅一抄手,已将那东西攥住,众人看去,原来是个最低阶的金背小虫妖,绿豆大小,智力比猪高些,但高得有限。 孙若梅二指捏着那小妖,侧目道:“还不进来!” 见是虚惊一场,那把门的弟子也暗暗松一口气,乐得放行。 孙若梅一把扯过徒弟,大步往院内去。 孔寒声与陈无极本来先行一步,听见后面动静不对,折返回来,孙若梅一语不发,扯戚红药疾行至“十方谷”驻扎的营地,触目所及,有十数张大帐,两三简房,她来到一张帐篷前,一撩帐帘,霎时光线一黯,阴凉气息扑面而至。 戚红药被凉气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踉踉跄跄栽进去,还没站稳,手臂被猛地一扥,她看过去,惊道:“师父!” 孙若梅双目紧闭,将倒未倒,被紧随而来的陈无极搀住了。 陈无极硬声道:“都出去,守住帐口,不许任何人进入。” 弟子们应喏,戚红药却没有出去,反上前一步——因为她师父昏迷中也紧紧掐着她的手腕,把她带了个趔斜。 陈无极瞄一眼,没说什么,将孙若梅放在大帐内仅有的一张矮塌上,低头查看情况,面沉似水,两眉紧攒。 戚红药颤声问:“我师父怎么了?怎么突然——” 陈无极道:“突然?”他没有看戚红药,语声淡漠地道:“先前误传你的死讯,致使她练功走岔,须得静养数月,才能复原。”他顿了顿,道:“可这‘失名废寺’一传出事,你师父担忧你的安危,不顾劝阻,执意要跟我们一道来。” “我们到此地后,方知救人的难度,老家伙们聚在一起,研究数日,定下了一套阵法,以十六人布阵,裁量地穴最薄弱处,要自外强行突破。 上阵的人,当然消耗极大,——十六人中,别人还罢,却得有一个阵主,这人既要以自身为容器,将十五种截然不同的元功纳入经脉,以自身为传导,力凝一处,才能破穴。” “孙、周两世家,心焦儿孙安危,也遣高手试为阵主,结果,经脉难以承受,都爆体而亡。” 帐内一时静极。 陈无极吸一口气,接着道:“按说,三大派都有弟子陷落,该轮流出人,当这阵主,十方谷这边,由我上阵便可,她有伤在身,不必动手——你道她为何坚持?——就因为,传言你跟妖物有勾结,她不出大力,事后怎有脸面为你撑腰?” “你师父七次为阵主,现在生还的人,有七成以上,要认她做救命恩人——总算是没有白费心血,总算是见到你活着出来。” 戚红药慢慢转头,看着塌上那张枯瘦的容颜,恍惚中,惊觉师父竟已这么老了。 ——其实也不很老,只不过,她的印象里,这张严厉的面庞总是三四十的模样,如今一看,鬓角生霜,皮肤也给岁月削薄了,这样躺着,脸颊塌陷下去,毫无醒时的威严。 戚红药悔恨交加,无地自容——她憎恨自己的愚蠢,还多过憎恨那个欺骗她的对象。 她竟然一心一意的相信一只妖,累得师父如此,师门声誉,也遭连累…… 她的这种心情,真比死还难捱,比死还叫人不想面对。 她不明白,自己蠢得这样离奇,为什么竟然还活着? 为什么当初没有死在洞里? 那样子,是否一切都更好些呢?为什么要叫她活着出来? 她活着简直就是一种耻辱。 她长长的、痛苦的呻吟一声,蜷缩在案几前,身体抖得停不下来,手腕还是牢牢被师父攥住,因久不过血,那手在慢慢变得青紫、冰凉。 陈无极眼瞧此景,叹息摇头:“师妹刚强一世,唯有对你这是真记挂……” 他上前,在孙若梅手腕内侧的寸口发力按揉,那五指便松脱开,戚红药抽手出来,没有动,垂头低声道:“……多谢师叔。” 陈无极摇摇头,吩咐她守在此处,自己去配制伤药。 虽说孔寒声才是十方谷药师之首,不过,陈无极所学极杂,有些情况,并非单靠药石可医,还须得辅以深厚元功——这也是“十方谷”谷主负伤以后,一直由陈无极为其调理身体的原因。 戚红药背靠着矮塌,就那么坐在地上,双目无神的看着帐帘。 这期间,孙若梅也短暂的清醒过,只嘱咐徒弟寸步不可离开她身侧。然后又陷入昏厥。 第436章 谁是帅 在各方支援进入古月城后的第二日,蓝晓星出了地穴。 这时间很巧。 他不仅自己出来,还带出六人,这六人,无一不是世家子弟、大派嫡系,是他精挑细选,保准有用——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承他救命之恩,以他马首是瞻。 这个时刻,他们还是第一批活着从寺庙出来的人,一露面,必定引起轰动。 不过,眼下,还算不得是真正的“重见天日”。 因为,出洞的阵法将他们传送至一个仓房内,这里四壁无窗,光线极暗,虽然是到了‘外面’,但距离自由,还差一步。 除了蓝晓星,所有人,都激动不已,觉自己捡回一条命——管什么英雄少年、贵胄子弟,人到这一步,最大的期盼,也只不过是好好的吃一顿饭,好好的晒一晒太阳。 阳光!他们从来也没觉得阳光有如此珍贵! 可这地方窄得连仆役房都不如,靠墙立着三个大货架,又占去一半空间,各种香料、腊肉、酱缸、咸菜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再添七个大活人的气息,简直令人作呕。 但只要推开这仓房的小门,就能自由了。 没有人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斯文俊秀的年轻人,等他发话。 蓝晓星抬起一根秀气、白皙的手指,那些空气中躁动的分子,就都强压下去。 他在思考。 打开门后,会有什么。 他不是刚刚才开始想的,他已经想了一路,——也可以说,从一掉下地穴,他就在思忖这一刻该如何应对。 然后他回过身,在那六张疲倦、渴盼、狂躁又沉郁的脸庞上扫过,缓缓地道:“我知诸位劫后余生,心神俱疲,可是,现在还没到我们能松懈的时候。”他拿眼一捎那门,道: “在咱们之前,从未有人活着离开地穴。可咱们既然没死在这场阴谋中,恐怕,就挡了某些人的‘生路’。外面的危险程度,不亚于地穴内,出去后,请诸位不要停顿,尽快跟亲友汇合,把‘消息’传开,以防世人再受蒙蔽。” 静了一瞬,有人嗄声道:“可甘家谋划许久,既然不想有活口,外头必有埋伏,我们能怎么办?” 蓝晓星来到唯一没有立着货架的窄墙前,自袖中探出一只苍白、细腻而骨骼匀称的手,凌空画符,墙壁上,忽然出现一道暗门。 “这通道直通城外,甘怜君决不知晓。若外援还未进城,诸位务必小心潜匿,待到跟师门亲友汇合,甘家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几人交换视线,道:“蓝公子,你呢?” 蓝晓星垂目,轻声的道:“总要有人引开他的注意。” 这一刻,空气不止难闻,而且很湿,很沉重,他们吸进的不像是气,更像是淤泥。 有两个年轻人看着蓝晓星,眼眶通红,激动得呼吸也窒住了。 “老天开眼,若我等能逃过此劫,我们愿意作证,为蓝家主伸冤!” 蓝晓星抬眼,淡淡道:“你们落到这境地,蓝某本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受甘家诓骗,无意中,让蓝家成为帮凶,害死许多同道——”他忽然神情一变,厉喝道:“快走,不要回头!” 五人接连钻入墙壁,那刻意留在最后的女子,回头看了一眼,蓝晓星冲她微微一笑,口型是:“等我。” 连珊瑚颤了一下,一闪身,缩入暗道。 他抹去暗门,独自在这斗室中又立一阵儿,约么人已跑远,才整整衣衫,开门出去。 蓝晓星料得不错。 虽然,他从未跟甘怜君透露过这条“后路”,可是,他刚露面不到半刻钟,马上就被人围住。 他并不反抗,乖乖被带去见甘怜君。 他估摸自己现在的模样,可能像个刚出土的蚯蚓。 他并没要求停下来,换一件衣服,整理一下自己,虽然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这些人还是会满足他这点需求的。 走这一路,他也没有哪怕抬头看一眼天空,也没有要求一滴水,一口饭。 甘怜君在饮茶。 茶是好茶,香飘满室,气味甜润,细嗅去,有淡淡的花果芬芳。 蓝晓星抽了抽鼻子,闻出来,这是两个月前,下面刚孝敬给自己的珍品,平日里,都收在他寝室中的茶龛内。 他笑了笑,等旁人退下,门一关,他即走到甘怜君对面位置,往椅上一坐,闭目,一字不发。 甘怜君本来想要表现得淡定些,显出大局在握的样子,像是没见到他一样,慢条斯理的吹着茶汤,但暗中打量过去,心思瞬息万变。 静默许久,终于,甘怜君还是忍不住,说出第一句话: “你知道,我有我的苦衷。” 这句话,好像是跋山涉水才走到蓝晓星耳朵里,只见他徐徐睁眼,摇摇头,无所谓地道:“我懂。”顿了顿,道:“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所以我不怪你。” 甘怜君咳嗽两声,呷一口茶,慢慢地道:“现在,各方势力都汇集城内,叫嚣着要咱们两家给个说法——能有什么说法?这么多的尸体……” 他垂着眼皮,轻轻吹散茶汤上凝着的一层薄雾,语气沉痛地道:“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该受问责的,本该是‘十方谷’,可你一进地穴,‘山海无量’失去控制,吞食无数天师,我再怎么尽力掩盖,也实在是无法解释……” 蓝晓星“嗯”了一声,点头道:“所以,你就把一切事情,都推到蓝家头上,反正,船是我的,人在船上出了事,怪我也顺理成章。” 甘怜君默不作声,好像是没有听见。 蓝晓星道:“你这么做,也合理。这次本来就是我失手,一招棋错……”他露出一丝惨笑:“若舍出蓝家,能保甘家全身而退,小弟也认。不过……” 甘怜君微微眯眼,不大信他这么容易就认命,可是,又弄不清蓝晓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耷拉着眼皮,掩住目中精光,呷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含混地道:“不过什么?” 蓝晓星冷笑道:“老哥,你想要‘弃车保帅’,但恐怕弄错了谁是车,谁是帅!” 第437章 鱼死网不破 甘怜君一愕,猛地抬头,有点不可思议的看向他,失笑道:“你该不会想要说,蓝家才是——” 蓝晓星抬起一只手,打断他的话,道:“咱们两家,都是要被‘他’舍弃的小卒子。” 甘怜君目中疑色甚浓,又有些不以为然,沙哑地笑道:“是么?哦,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推你出去,你就拉甘家一起下水?” “我拉甘家?”蓝晓星看着他,哧哧发笑,轻声道:“啊,我忘了,老哥你怕还不知道——那石洞里,有个幸存的和尚,许多人都见到他了,他亲口告诉大家,是甘家的人,杀光了失名废寺的道僧。” 他看着甘怜君,眼神里闪着一种戏谑的光,伴有几分怜悯。这目光的意思很清楚:你想要置身事外的美梦,破碎了。 甘怜君僵住片刻,眼死死盯住他,像是在评估他是否撒谎,也像是给自己的情绪一个缓冲时间。 感情上,他希望蓝晓星是狗急跳墙,但理智告诉他,这小子不会在这么容易调查的事情上撒谎。 “那也不是没法补救,”他呼吸一重,道:“一个和尚而已,再说,那些人也未必都能活着出来——” 蓝晓星轻声道:“可他们已经活着出来了,对了,是我带的路。” 甘怜君一下子跳起来,茶几哗啦一声被掀翻在地。 他脸上青红交加——脸是青的,眼珠子是红的,“你——!” 蓝晓星瞧着泼洒地上的茶水,深觉惋惜:“我还渴着呢。” 甘怜君一步跨过茶几,一把薅起他,唾沫星子直击在蓝晓星脸上:“你自己出来也罢,为什么要放那些人出来——!?” 蓝晓星笑呵呵的道:“你要是我,你怎么做?老哥,咱们互相体谅罢。” 领口上那只老虎钳似的手,慢慢松开。 甘怜君瞪着他,目光里不止有恨,还有恐惧。 他的年纪,足以做蓝晓星的爷爷,可是,这个“孙子”一直都压他一头。 蓝晓星比他更狠,比他聪明——虽然他永远也不愿承认这一点。 甘怜君的语气突然软了下去,道:“就算,就是甘家成了众矢之的,你难道能独善其身?” 蓝晓星道:“也不会。”不等甘怜君开口,他接着道:“但我这点小动作,其实并不重要,不影响结果。” 他退后一步,“你说‘弃车保帅’,可你知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帅’?” 甘怜君的呼吸轻了下来,眉头拧着,没说话。 蓝晓星轻声道:“你是不是忘了左轻裘?” 甘怜君瞪着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道:“他?他能做什么!”然后他反应过来,道:“你是说,咱们俩去求他——?” 蓝晓星用一种很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声音渐轻,不得不闭嘴。 “求他——求他?”这俊秀的年轻人笑了起来,“你倒是可以求他善待你那十一房小妾——” “你什么意思?” 蓝晓星从容的坐了回去,“咱们会垮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剩余家族力量,‘他’决不会浪费,当然就得有个新人接手——一个受‘他’信任远超你我的人——” 甘怜君瞳孔收缩,一字一顿的道:“左轻裘。” 当然是他,只能是他。 “也许,咱们的任务失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蓝晓星若有所思地道:“否则姓左的怎么一直蹲守在这儿?大概要摸清了咱们的底,也好第一时间接管。” 甘怜君呼吸粗重得就像是一头得了鼻炎的猪。 一想到自己将要面临的境况——身败名裂,家族被打散、重组,再归于他人麾下——他就不能不情绪激动,他毕竟不年轻了,这颗年老而依然很野的心,怎么甘心接受这一步错,就满盘皆输的结果。 “消息一旦传开,也许明日——不,等不到天亮,那些愤怒的世族就会把我们团团包围,给死掉的天师讨个公道。”蓝晓星悄声细语,像在讲故事,又像是某种预言:“老哥,你家的刑房名扬四海,你亲自尝试过么?” 甘怜君呆了一呆,忽然,激灵一下。 蓝晓星倾身向前,就像给一个稚子解读三字经那样,谆谆善诱:“我看,咱们最好不要反抗,想想怎么体面的收场吧,你还有什么事情,要跟亲信交代么?” “不,不——不不不不不!” 甘怜君摇头,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虫子一直在绕着他脑袋飞似的,“我不接受,不接受!” “我也不愿接受这种结果,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也许,能救我们的,只有‘他’——只要‘他’想,还是有办法保住我们两家的……” 顿了顿,他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可如果我是他,就决不会大费周章的出手去救两个失败的棋子——反正,咱们倒下,‘他’还有左轻裘在这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不知何时,地上那茶水的最后一丝热气也散了。 甘怜君身子突的一颤,眼中射出一种惊人的寒光,一字一顿,道:“那就叫‘他’无人可用,无路可选。” 静了一霎,蓝晓星倒吸一口凉气,道:“难道你想——” 甘怜君眼中凶光毕露:“要玩儿完,就大家一起,如果姓左的消失,‘他’还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么?!把‘他’后手全部打乱——我死,谁也别想活!” 然后他厉目看向蓝晓星:“你怎么说?跟不跟!” 蓝晓星满是是震惊的望着他,道:“可我们时间不多,马上就要天亮了,我……”他苦笑,“我连他现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毕竟掉进洞窟很久,这是理所当然的。 甘怜君狞笑,道:“我知道。”左轻裘一直都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以前也许有几分巴结的意思,现在么,呵。 蓝晓星欣慰点头,道:“好,好极了,”他长吸一口气,道:“如果可以,最好是捉活的,他一定知道不少咱们不知道的事情。” 甘怜君也明白这一点,但活捉左轻裘,谈何容易? 但话又说回来,再大的难题,一旦事关生死,也没什么做不到的。 他们不仅要活捉左轻裘,还要尽量的不使任何人注意到这个行动,尽快,越快越好。 甘怜君决定亲自出马。 第435章 可惜 甘怜君离开后,蓝晓星独自在屋中坐了会儿,起身,翻过地上的茶几,沾着一点茶水,在桌案上画一个图。 这符图的样式,和他之前在仓库中用来开启通道的符很像。 案几的木纹忽然就像水面似的波动起来,接着,从桌面冒出一颗头,连着肩,再到胸膛,停住。 半截人戳在桌面上,像个活灵活现的摆件儿。 蓝晓星道:“‘门’很有用。” 左眉中有一道疤痕的男人微微一笑,道:“谢家主夸赞。” 这个人,正是戚红药还未登“山海无量”时,撞见的那位瘦如枯骨的“出人意表”蓝青石。 “山海无量”船上的四个大字,就是他亲手写的。 但他的本领,并不止在那戏法般的身法和书法一道。他绰号“出人意表”,自然有些原因。 江湖中人,名可以白叫,但绰号一定错不了。 蓝青石“出人意表”的地方,就在于他经常能从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他擅字画,于字画中,最擅画“门”。 “门”,当然也不是哪儿都能通的,不过,一但给他捕到机会,千万里外,也瞬息即达。 蓝晓星道:“要不是他掀翻桌子,我还瞧不见你留下的记号。” 蓝青石搔搔鼻子,道:“家主有何吩咐?姓甘的近日动作很大,他以为你回不来了——实话说,我也这么觉得,你才真是出人意表。” 蓝晓星并不计较他这种大不敬的言论,道:“你之前,曾在妖族地界上开过一次‘门’,带回来一个女人,是不是?” 蓝青石苦笑道:“不是跟你汇报过?我本来去接头……结果,那屋里竟有个大活人——不是妖,是人!还毁了容,不人不鬼——我这一吃惊,就给她带回来了。” 蓝晓星双目熠熠,道:“她现在何处?” 蓝青石道:“留着呢,这样人不人,妖不妖的,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 话是如此,但他也不明白,那么一个破破烂烂的女人,能有什么用?看模样,身体都被毒药弄得千疮百孔了,她唯一被留住的价值,似乎就是吃了那种失败的药品,却还活着。 蓝青石原本觉得,那所谓的新药很可笑——说什么能把人变成妖,吃过的不都死了? 却有这样一个例外。 “你做得很好。”蓝晓星思索着,道:“现在,替我去找另一个女人。” “谁?” 蓝晓星眨眨眼:“未来的连夫人。” …… 甘怜君劝说自己,不要急,先做能做的,一边观察,一边调整,虽然下令的是他,不过,埋伏动手的,既不是甘家人,也不是蓝家的——而是他们一起培养出来,当做杀手锏的混血。 日后,‘那人’若要追究,蓝晓星也逃不了干系。 蓝晓星把他当刀使,也别想一点儿腥不沾。 ——是,他知道蓝晓星是利用他,可是他有的选吗? 他动手时,心里不是不痛恨自己被人摆布,可是他没有办法。 回不了头。 他们率先设伏,全力以赴,左轻裘是全无防备,可他仍用一只眼,和至少三处须得极力遮掩才能不叫人发现的重伤,才终于得手。 他现在只希望付出这么大代价是值得的。 他再见到蓝晓星时,天色已近黎明。 这个年轻人,已变回风度翩翩,干净斯文的模样。 “人在哪儿?” “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蓝晓星笑容微微凝滞了:“我以为,咱们是同盟?” 甘怜君沙哑地笑了:“不错,当然,我也一向这么认为。但是,你好像有许多秘密,——可咱们既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却有那么多秘密,叫我怎么安心呢? “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你知道的,我却不很了解,换做是你,还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么?” 蓝晓星看着他,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是寝食难安的。” 他站起身,“你想知道我的秘密,为何我们不一起去审他?还有什么,比你亲耳听见、亲口问出的答案,更能使人安心的?” 甘怜君神色微动,蓝晓星笑道:“其实,您不开口,我也要求您的,——我知那姓左的嘴有多硬……正要您老人家动动手段,还没人熬得过您的刑讯,不是么?” 牢房是甘家特有的。 这间牢房里,既没有血渍斑斑的刑具,也没有肮脏腐臭的刑架,这里环境干净得就算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这时甘怜君的偏好。 他审人,从来都不屑用什么血腥刑具——那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不配来恐吓他的“客人”。而且,太脏的地方,血都分不清新旧,有什么意思呢? 重伤的人如果在脏污的环境下,也很容易就会死。 ——一旦成为他的“客人”,什么时候死,也难免要客随主便了。 所以这房间刷得粉白。每审过一人,就重新刮洗一遍,务求任何一滴血,都鲜明刺目,任何一块人身上掉落的部分,都决不至于滚到哪一角落就找不见了。 一切都要显眼。 蓝晓星一见到左轻裘的样子,就轻轻“哦”了一声,似笑非笑。 甘怜君那张老而狡诈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自在,不过,马上又展平了:“先替你审了一场,嘴硬的很。” 蓝晓星打量地上气息微弱的人,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该问什么。” 甘怜君眨眨眼,道:“你说该问什么?” 蓝晓星看他一眼,略一沉吟,道:“有什么搜魂的手段?” 甘怜君一惊,实没料到,他一开始就来得这样狠,“搜魂,人就废了。” 蓝晓星彬彬有礼的问:“你留着他还有用?”他眼睛往那血葫芦似的人下方一点,道:“双手齐断,腿筋都给剪了……还截去一寸?” 甘怜君嘿嘿笑道:“这样,才再也接不上。” 蓝晓星道:“他现在醒着?” 甘怜君道:“咱们要他醒,他就会醒。” 他说这话时,手指捻动,就见左轻裘裸露在外的皮肤下好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动,很快,他就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呻吟。 他抬头时,可以看见,两只眼的眼皮都被割去了。 但他那张已经完全毁掉的脸庞,竟还有一种奇异的魅力,使人们很容易会忽略他样貌,而被那种气度所吸引。 可惜。 第436章 大胆猜测 不管多了不起的人,在甘怜君手下走过一阵,都难免要消磨美人骨、耗尽英雄气。 左轻裘是先中了毒,再遭暗算,从一十六名高手的急袭下突围,负伤闯出险地,放讯号,召集下属——却不防,闻讯而来的三个部下,才真正致命。 他们来的那么快,出手又那么急,比先前的所有对手,都更欲置他于死地——也许,叛徒的心理比一般杀手会更加恐惧,他们恐惧的源头,就是给他们背叛了的大佬——大佬一死,他们可以忏悔,可以欢庆,可以无忧虑的做任何事,但大佬势必/无疑/铁板钉钉要死——否则他们就会比死还难过,甘怜君将确保这一点。 所以他们宁肯日后在大佬的坟前扣头认错,当下也不会有丝毫手软。 即便如此,还是甘怜君用一只眼,四根手指头,三处重伤,才将左轻裘按住。 然后他立即就抽了他的脚筋,割去他的眼皮,斩断他一双手。 蓝晓星徐徐蹲身,歪头问:“左先生,别来无恙?” 左轻裘没什么表情。 人到了他这个时候,就已没有什么话是非答不可,也没多少东西值得动容了。 蓝晓星笑道:“您一定以为,我们是要背叛‘他’,所以才对你动手的,是不?”他的声音里,竟还带有一丝恭敬:“您不要误会。我们请您来,其实是为‘他’打算。” 左轻裘沙哑地笑了。 他早已不再年轻,可他一笑起来的时候,居然还有些意气风发的少年影子。 蓝晓星眨眨眼,道:“您不信?您别不信,我直说了罢,其实我刚得知,‘他’有一个孩子的,是不是?” 他说这句话时,装作一副目光游移,漫不经心的样子,实际上,左轻裘脸上任何一丝动静,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那孩子在哪儿,是男是女?” 左轻裘道:“畜生。” 蓝晓星腼腆一笑:“过奖,咱俩也是彼此彼此——你要不是畜生,为何明知那孩子还活着,却不告诉‘他’呢?”顿了顿,他又道:“开玩笑的,我相信您的为人,您决不会背叛‘他’,所以我才不理解。” 他站起身,像一只沉思的貉,在地上慢慢转圈儿,忽然,脚步一顿,道:“戚红药——究竟是不是‘他’的女儿?” 甘怜君在听见‘他’有孩子时,已经很震惊,待听见这一句,冲口而出:“你说什么——?!” 蓝晓星只是盯住左轻裘。 左轻裘道:“原来你们就为这么愚蠢的一个原因对我下手。” 他断然否认。但这是意料之中。 不管是那故事中,还是现实的接触,他都决不是个软骨头,他如果马上吐口,蓝晓星才要大吃一惊。 他点点头,直起身,有点怜悯的吩咐:“甘老,左先生是个实战派,不喜欢咱们光拿嘴劝。” “搜魂”的手段,是甘怜君独创的拷问绝技,在道上臭名远扬,他深以为傲。 甘怜君可不在意什么天合人伦,他听到现在,血管都突突的跳动着——看来蓝晓星这一趟地穴之行,是有奇遇,如果他所言是真的…… 屋内,一声惨叫,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的。 就连蓝晓星,也不禁心头一颤。他有点想象不出,是怎么样的痛苦,才能叫左轻裘这样一个仿佛是铁打的汉子发出那么痛苦的哀嚎。 不过,很快,这里重新静了下去。 甘怜君示意,可以随意发问了。 “还有半个时辰的命,足够了罢?” 蓝晓星看着左轻裘那对变成了铅色的眼珠,试了两个问题——都是他清醒状态下决不会吐口的,都得到了答案。 甘怜君不禁露出一点傲色。 搜魂这种方法,本来就有失败的风险,分寸掌握不好,人变成白痴也是常有的事,看来,这次是成功了。 蓝晓星的脸上也有一种喜色。 但一刻钟后—— 甘怜君汗珠子滴答淌着,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他说没有孩子——怎么会没有?那,那我们岂不白费力气?” 蓝晓星沉着脸,不过,心里反而有些释然的感觉。 因为他觉得这才合理。 他在牢房里慢慢踱步,好像是在跟甘怜君讨论,又仿佛是自言自语:“一个最重要的秘密,要怎么样,才能防止被人迫问出来?” “……要么别落在人家手里,要么就骨头硬,挺着。” “不。”蓝晓星站住了,仰头看着粉白的墙面。 “只有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别人。”他看向左轻裘,道:“所以你没撒谎,你说的是实话。” 他听完那和尚的故事,马上就意识到,左轻裘就是那个带走孩子的人,但随之而来,一个巨大的疑惑笼罩住他——如果自己的孩子活着,‘他’为什么会不知道?左轻裘为什么不告诉‘他’?难道,姓左的也一直都暗怀鬼胎,另有谋算? 不。 蓝晓星自己虽然是这种人,但他不认为左轻裘也是。 不管是故事中那个少年,还是现实中这个面容凹陷的中年人,都只属于一类人。 ——可以为别人去死的那一类人。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故意瞒下孩子的存在?难道‘他’知晓孩子活着,反而没好处?难道左轻裘是为了‘他’着想,才会隐瞒着消息的? 似乎,只有这么想才合理。 蓝晓星心里早有一个名字。 他是亲眼见到,混血们对那个女人言听计从,左轻裘当初也曾开口,要他别动她……如此种种,为什么不能做个大胆的猜测呢? 可他又想起来,当初为做套,曾详细查过戚红药的背景,年龄对不上,而且,听闻她还有个姐姐——莫非,那个死了的姐姐才是…… 不,不。 他还是觉得,戚红药更可能是那个孩子,不管她这些年是怎么保证自己不暴露半妖身份的,就算别人都瞎了眼,可是,混血的态度不容作假! 让他从头捋顺一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437章 尊夫人一向可好? 想想当时的情况,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个的混血,——人、妖两族有多少双眼睛,都盯住那个孩子? “你会怎么做呢?”他轻声问,没有人回答。 “搜魂”虽然算是成功,左轻裘不可能撒谎,可是,他给出的反应很少,这是谁也控制不了的。 蓝晓星决定自己克服这一点。 “你当时,一定很艰难,‘他’被囚禁,而你不知道‘他’的死活,你独自带着孩子逃脱追捕……” “你的脸,太显眼了。如果你把孩子交给别人,再自尽,也算个封口的办法……你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但关键是,你有可以放心托付的对象吗?”他略一思索,马上道:“没有。” “在‘他’经历那种事后,你也会明白,轻信所谓的‘朋友’,是多么愚蠢,”他以手点指左轻裘:“你不敢赌。” “你一定会亲自带那孩子躲藏起来。” 甘怜君忍不住插口:“孩子会不会早死了?否则左轻裘怎么会不告诉‘他’?” 蓝晓星慢慢蹲在他面前,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尊夫人一向可好?” 左轻裘摇头。 蓝晓星目光闪动,道:“摇头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你没有夫人?” 摇头。 甘怜君惊奇的发现,这毒蛇一样的年轻人,目中竟露出一种肃然起敬的神色。 “是,你当然没有夫人……你对‘他’,真是忠心耿耿。” 甘怜君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蓝晓星很乐意跟他讲讲,也算捋清思绪。 不过,他讲之前,再次确认:“隔墙有耳么?此事若有一字泄露,你我下场,会比姓左的凄惨万倍。” 甘怜君也有过迟疑,但那强烈的好奇心,到底促动了他。 他一晃身,脚踢左墙根横六尺、高三尺处,又退回来。 囚室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先前那种受人窥视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甘怜君道:“现在,你可以讲任何话。” 蓝晓星看着他,含笑点头,然后,将在洞中听见和尚讲述的故事,都复述一遍。 他天资聪颖,过耳之言,几乎一字不差,甘怜君听得目瞪口呆,却听他道:“甘老,你对此事可有印象?” 人和妖结合,诞下孩子,这事情实在不小,寻常天师或许不知情,但当年的人、妖两界上层间,一定有消息流传。 可惜,彼时他尚年幼,这事又太快就销声匿迹,参与者也三缄其口,时至今日,竟如没有发生过一般。 甘怜君脸上的沟壑都挤做一堆,没有头绪。 蓝晓星倒也不意外。 他只是重新调整了思考方向。 “要彻底瞒住这种消息,靠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那会是谁出手? 甘怜君纳罕道:“按你所言,‘他’的朋友至少有六七人都参与进去,孩子死没死,他们会不知道?这怎么瞒得住!” 蓝晓星眼睛一亮,“啊”了一声,左手在右掌心一敲,咯咯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他们是知道——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他们众口一辞,瞒住世人。” 甘怜君愕然道:“为什么?” 蓝晓星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可,可就他们杀了‘他’的妻子!” “不错。” “他们也曾追杀那个孩子!” “后悔了呗。” 甘怜君瞪着眼珠,不信事情如他说得这样轻巧。 蓝晓星却很有把握。 因为他亲眼见到苦海和尚的样子,亲耳听见那段讲述,他几乎当场就明白了一件事—— ‘失名废寺’,就毁在这一个“悔”字上! 正因为主持那么懊悔当年旧事,才会不顾一切去救那个孩子! 既然做了,为什么要后悔? 既然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做? 可是人呐,就是会为些可怜又可笑的念头,赔上一生。 他想通这一点,忍不住哼了段小曲儿。 “而他,连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师娘,也给忘记了。”蓝晓星笑道:“因为他被抹去了一段记忆——这手法有些粗糙,——也可能是故意的?为了不牵连他心爱的女人?哈……” 不重要。 “你对‘他’,可真是衷心。”蓝晓星道:“但多亏你的失忆,至少帮我确认了一件事——那孩子的确活了下来,否则,你也不必舍弃那段记忆。” “但是你忘得太快,决心下的太早——你是不是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几年后又冒出来,结果,你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给忘却了。” 蓝晓星摇头,叹息,目中蕴着笑意。 “也许你后来想起了一些,”他笑容一敛,蹙眉,决定这一块容后再想。 还有更要紧的问题。 “她的年纪,是怎么回事?她还有个姐姐,难道不是亲姐妹?” 真的不是双生子么? 左轻裘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甘怜君不禁吃惊——凡接受“搜魂”的人,是不可能再有情绪,不可能再有思想的,他怎么会笑? 很快他就明白,那不是笑。 只见他的双眼眶内,突然“啪”的一声,探出了两条嫩芽。 他栽倒下去。 尸体在迅速发芽。 蓝晓星退后几步,微微瞪大眼睛。 “种子?” 他看着这诡异的尸身,突然想到自己究竟漏算了什么! 甘怜君一跺脚:“居然在自己的脑袋里设下机关,真他妈的疯子!” 蓝晓星的眼睛却很亮很亮,道:“你就没看出些别的?” “别的?” “这不是普通植物。” 甘怜君心道废话,普通的能在人脑里扎根、还突然发芽? 蓝晓星听不见他的想法,听见也不会在意。“他死,是因为我们问了太多不该问的问题,不奇怪……可你说,是谁给他种下这粒种子?” 甘怜君皱眉道:“这不是天师手笔……”他那双浑浊的眼珠突然一定:“莫非——” 蓝晓星叹息地道:“混血……既然是混血,生父为人,生母就是妖。” 他长吸一口气,“我一直都漏算一点:一个女妖,在什么情况下,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人呢?” “在生产的最脆弱之际,遭遇追杀,骤然得知自己受骗——她丈夫居然是人,自己怀的,怀的——是个半人半妖的东西!”蓝晓星越说越想笑,实在是忍不住。 那女妖当时所受的冲击,可想而知。 据他了解,很多妖物,是宁肯杀死孩子,也不会叫幼崽落入人类手中的。 那女妖就算产后虚弱,真要同归于尽,也不是没有办法。 左轻裘是怎么取得那女妖的信任,带走孩子的? 这粒妖种,是否就是代价? 他混乱的记忆,跟这粒种子有没有关系? 蓝晓星搔搔下巴,触手粗糙,他虽然换了衣衫,可太匆忙,没来得及刮刮胡子。 搔着搔着,手忽然停住。 他记得,在那地穴中过了少说有二十几日,胡子可没长得这样快,否则,早也注意到了。 有道灵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的人就像是被法术定住,连眼珠也一动不动。 陡地,突然,那两只眼睛亮得就像朝阳破晓,光彩逼人! “时间……” 时间! 甘怜君一直在盯着他,见状,试探道:“你想到了什么?” 蓝晓星回神,冲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我知道那对双生子的秘密了,其实很简单,就是……”他的嘴唇在动,可声音越来越小。 甘怜君的心脏砰砰跳动,往前倾了倾身,道:“是什么——?” 蓝晓星含笑上前,甘怜君眼珠蓦地暴突,额角血管像青色的蚯蚓一样浮现,他狂吼一声,身子倒射出去,碰的一声撞在墙上。 这一撞之威不小,若是寻常房屋,只怕立时垮塌,不过,这间囚室的材质特殊,就算来十头犀牛轮番撞墙,也不会留下一道印记。 他弹到地面,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铺开,哗啦一下。 是他的肠子。 甘怜君痛得狂吼,蓝晓星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 脏器和血液的腥臭味,一下就爆开,充斥斗室。 甘怜君嘶声道:“为什么……你……” 蓝晓星眉也不抬的道:“我已有了答案,你就没有用了。” 甘怜君道:“可是……你……你怎么,怎么向‘他’交代……” “交代?”蓝晓星歪头思索,然后有点腼腆的笑了:“我做这些,不正是为了有个交代么?”他往身后一比:“左轻裘无故死掉,总得给‘他’个说法,——况且你也不冤呐。” “分明是……你,叫我做……” 蓝晓星东张西望,像没听见这句一样,道:“另外,我马上就要给他准备一份厚礼,你死不死,他不会在意的,不重要了,哦对——” 他现在蹲在甘怜君面前,就像片刻前蹲在左轻裘跟前一样,还是那么斯文俏皮的模样,“你现在死在这里,甘家其实还能保住一部分,下一任家主,还是姓甘,所以,你安心去罢。” 甘怜君像一头垂死的老狮子,眼珠满布血丝,但再怎么用力咆哮,也惊不走眼前这条正值壮年的鬣狗了。 “没有甘家……你……也好,好不到哪儿去……” 蓝晓星一拍额头,叫道:“你瞧我这记性!”他活活泼泼的道:“我有新盟友了——咦,没有通知你么?近来事多,老哥,你可别见怪。” 甘怜君喘得已不那么厉害,这并不是好事,他知道,所以他不敢再怒,哀求道:“别这样,蓝……蓝爷,你留着我,有用,有用……再说,”他半是恳求,半是怨狠的道:“外面早有我的人,如果我出不去,你,也别想活着离开……” 蓝晓星好像完全没想到这一点,颤声道:“什么!你竟然早就在防备我?” 甘怜君用血淋淋的手去够他的脚踝,竭力挤出一点笑:“可是……我不想做绝……只要,你让我活……” 蓝晓星抚着胸口,大声道:“唉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然后他一下子跳起来,冲到门边,一把将门拉开。 甘怜君求生欲爆发开来,声嘶力竭:“甘蜇、甘油动手杀了他——救——” 然后他就像气管被人切断一样,突然失声。 从门外步入了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步履从容,体态优美。 毫无疑问,是个女人。 绝色的女人。 这女人的一只手上,还戴着碧色的手套,血水,正从上面滴落。 甘怜君两眼暴突的瞪着门,有那么片刻,似乎还指望外面能再冲进来谁。 没有。 一个也没有。 门也没关,门外的血味,比门里还浓。 蓝晓星笑眯眯的走过去,很风度的携着她的手,返回甘怜君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出气比进气多人道:“你一定认得她是谁,但还请容我重新介绍一下——这位连珊瑚姑娘,是我将过门的妻子,连家,就是我的新盟友。” 很明显,这位新盟友跟蓝晓星的关系,要比甘怜君亲密的多。 世上还有哪种不靠血缘维系的关系,亲得过夫妻呢? 他的两根手指在连珊瑚白嫩的脸颊上轻轻滑动,道:“老哥,她可比你悦目多了。” 连珊瑚那样骄傲的心性,听见这种话,居然也不怎么生气,只是蹙眉冷声道:“你还要多久?” 她一双星子般美丽的眼睛,飞快掠过地面那片狼藉,饱含厌恶。 蓝晓星道:“娘子真是没有耐心。但这里的确腥臭,我也晓得你不喜欢。” 于是他转头道:“老哥,你听见了——别叫兄弟在女人面前丢面子,你快去罢。至于甘家残局,我会处理妥当。哦,对了——”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自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张红笺,一弯腰,递送到甘怜君眼前:“这是我与连姑娘的喜帖,你且看一眼,就不另外烧给你了。” 说到成婚,他的脸还红了红,喜滋滋地道:“老哥您虽不能参加我的喜宴,但这条命,就算给我们随礼了,兄弟这厢谢过。” 甘怜君没有说话,不知在哪一句时咽的气。 蓝晓星离开时,用一团黑如焦油的火,将这间独立于世的屋子付之一炬,那两个死尸,也随这囚室一道炼化,灰飞烟灭。 连珊瑚展动手指,观察着“蓝颜”在火光映照下的变化,道:“下一步,怎么走?” 蓝晓星亲昵的凑在她耳边,道:“我还要去见一个女人,你一起么?” 连珊瑚转过头,不看他。 “生我气呢?”他轻声道:“还是说,你要重选一次么?” 连珊瑚身子一抖,眼中恐惧之色一闪而过,肩背似也不很直了,静一瞬,她低声道:“那女人,漂亮么?” 蓝晓星忍俊不禁,笑道:“是个毁容的,你放心。” 第438章 安慰 孙若梅昏迷两日日,戚红药也守了师父两日,两日食水未沾,她也不觉饥渴,旁人眼里,她是为师父担心,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心口盘桓不去的那团烈火,到底根结何处。 她真想要睡过去,人睡着时,脑中是否就能得片刻清净了? 可她一闭上眼,就要流泪,反不如清醒时,至少能克制自己。 她还是做了个短暂的梦。 那是在“十方谷”,她走在从小惯走的那条道上,天师的兄弟、药师的姐妹,瞧见她的,都会招呼一声,就跟以往一样。 可她觉得,大家看她的眼神,仿佛与以往不同。 一定与以往不同。 她惊醒后,再也不敢睡。 不知什么时辰,帐外有人出声——是李文渊师兄弟几个,前来探望师叔,戚红药强打起精神,站起来。 帐帘一掀,几张熟悉的脸接连出现,见孙师叔还在昏迷中,也不敢高声,问了情况,就都不说话了。 虽然不说话,但也没有走的的意思。 唐宋坐在那里,像身上有虱子似的扭来扭去,跟戚红药比起来,他们几个,反而更像是心里有事,亏着心似的。 戚红药放下药碗,不用抬头,已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气氛。 她知道这尴尬是来源于善意,唐宋到底性格活泼些,憋不住多少话——用他武师兄的话说: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酥油。 他吭哧憋肚的冒出一句:“师姐,你别因为那杀千刀的妖难过……”肋叉子上就狠狠挨了一下,他“嗷”了一声,闭嘴。 武克奇咳嗽一声,接过话茬。 戚红药从头到尾都微笑的倾听,时不时点头。 其实她根本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们尽量不让气氛冷场,谁都想要劝慰她一下,可是,你能劝一个流泪伤心的人放下,却要怎么样劝说一个平静的人更平静呢? 她现在的感觉,很奇怪。 灵魂好像被一剖为二,一半在烈火中煎熬,一半冷静旁观。而身体也由双方同时主导——心在烈烈剧痛,但行动是冷静的。 她感觉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可笑。 她也只好笑,因为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哭。 既然他们想说——她忽然又觉得,有人说说话也不错。 她坐下来,只是略略思考一下该怎么开头,就条理清晰的讲述起来。 她讲的是自己跟莫七相识经过,只择事件讲,不提感受,语声就像一道千年不变的溪流,潺潺静淌。 师兄弟几个正襟危坐,手扶着膝头,就像小孩子恭听老师教诲。 他们先头很紧张,但听着听着,就慢慢松弛下来。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事儿,说长也不长。 她提到第一次用探妖铃响的场景,顿住,道:“咱们该吸取教训。”这声音就像在“十方谷”教习课上,分析老师给出的案例。 她平静而有条理的讲述洞中发生的事情,提出了几处疑点——有理由认为,万俟云螭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也许是为打探消息,也许是为了通过她,再顺理成章的接触其他天师。 唐宋听得呆滞,看师姐这样,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害怕。 他觉得戚师姐太冷静,也不该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但他不敢说,偷偷给师兄们递眼色。 李文渊忽然打断了她的分析:“戚师妹,你不必如此。” 戚红药看向他,目光有些淡淡的疑惑。 “我们,我们也都给那妖物蒙蔽了,听说他是王族,妖中最擅伪装、狡诈无比的,这事不能怪你。” 戚红药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师兄说的对。咱们做天师的,跟妖打交道,被骗几次,也是正常。” 唐宋“哈哈”一笑,干干巴巴的道:“对,对啊!姐我跟你说,我有一回被骗的可惨了——差点儿光屁股跑进女澡堂……”,一边讲,一边还演上了。 戚红药看着他动作,想到:不知在相处的过程中,有多少个瞬间——尤其是意识到她爱他的时候—他会不会感到很得意? 一个女天师,一个愚蠢的女人,爱他。 他眼看着她一次次为他伪装的身份辩驳时,会不会觉得很好笑? 她诉说自己的姐姐爱上妖物,对此深恶痛绝——他听在耳中,是不是觉得她蠢得好可悲? 在她主动扑到他怀中时…… 戚红药俯身下去,吐了,可几天没吃东西,只呕出一点酸水。 “师姐!!” 唐宋惊呆了,手足无措的停下。 他演的这么恶心么? 戚红药直起身,估摸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吓人——看他们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唐宋半蹲半站,好像怕动一下就会催吐。 “对不住——我没事,没事。” 她道:“说到哪儿了?” 李文渊蓦地起身,道:“你应该休息,你——总之,发生这些事,不是你的错。”他的口才,真有点对不起长相。 这师兄弟几个莽莽撞撞的进来,慌慌张张的走。 戚红药看着帐帘落下,眨眨眼,心头漫上一股巨大的酸楚,又觉想要流泪,又觉心里多了些暖流。 她一定能挺过去。 有这些同门,有很关心她的人。 不管眼下有多难熬……她一定能挺过去。 日头渐西时,孙若梅终于醒来。 她马上就去检视徒弟的痣——已经全不见了。 戚红药看见师父的铁青的脸色,道:“不碍事的,您看,我这不还好好的活着么?” 孙若梅却斩钉截铁地道:“你要马上找人结契。” 戚红药心中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她不明白师父怎么会这时候还纠结于这种事情! 她不想笑,但还是勉强的笑了下,道:“眼下,蓝家与妖物勾结,‘失名废寺’阴谋未明,我的私事,不足挂齿,咱们还是先——” 手腕上的刺痛使她说不下去了,骨头简直要被攥碎:“师父……” 她用力一挣,孙若梅撒手,扑倒在塌上,呛咳连连,可是,双眼仍血红的瞪着她,道:“……马上……找人结契……” 戚红药觉得师父疯了。 “不。”她突然平静下来,看着师父,“我不怕死。” 孙若梅望向她的目光中,有种极深的悲哀,可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她从来就不是个慈和的师父,也几乎从不跟徒弟谈心,现在,有些事想要开口,已不知从何谈起。 她只是从储物囊内取出一瓶药,道:“你既然死也不想结契,就喝了它。” 戚红药接在手里,一饮而尽。然后她身体里的力量忽然就被抽空了大半,她这时才想起要问:“这是什么?” 孙若梅道:“毒药!” 戚红药知道师父说气话,不吭声。她也知道,师父这么做一定有原因,决不会害她。 她不认得这药,但倘若万俟云螭在场,定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正是他之前饮过、专门用来遮掩妖气的“无痕露”。 服下这种药,不管妖气有多浓厚,也会被尽数掩盖,不过,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也十分明显,服药者的体质会被大幅削弱。 孙若梅打量着徒弟,这时候,赖晴来送药。 她心道正好,“让她进来。” 赖晴空见孙姑姑已苏醒,还来不及高兴,便听见她吩咐取个探妖铃来。 探妖铃,她包里一直装着一个,本来是为戚红药炼的。 这铃也算是命运多舛,差点儿就回炉重造……想到那件事,又难免想起那一双憎恨的眼睛…… “发什么呆?” 赖晴空激灵一下,忙将盒子捧上。 孙若梅道:“打开。” 她依言打开。 铜铃似的花朵,或者说,花朵似的铜铃——静静的躺在衬布上,只有一寸大小,十分精致。 孙若梅点头,“收起来。” 她根本就没接那铃,甚至,连正眼也没瞧一下。 戚红药和赖晴空都有些不明所以。 孙若梅没有解释,也没法解释。她坐起身,看看这两个女孩子,道:“你们对近日发生之事,作何理解?” 二人对视一眼,戚红药略一思索,率先道:“‘失名废寺’,是蓝家、甘家在那个‘凄凉人’的指示下布的陷阱,其目的,就是以道僧为饵,引来年轻一辈的优秀天师,一网打尽。” 赖晴空接着道:“他们不光要杀人,还要用这些人当养料,来孵育那半人不妖的怪种——‘混血’。” 这话提醒了戚红药,她脑海内一下子浮现“海鲜”、“厨子”的模样, 洞中种种,分明不远,可回头看去,竟好像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她出来这么久,却完全没想到问一问它们的情况——那洞穴是混血赖以生存的地方,它们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它们那么渴望能成为人,可一下子到了外面的世界,能够存活么? 孙若梅对蓝晓星的事情,不过是面色沉了几分,并没有其他表示,闭目不语,许久,道:“谷主出事了。” 戚红药猛地回神,“什么?” 孙若梅看向帐门,抬手一道符,确保无人能偷听。 戚红药还震惊于师父的话——她印象中,谷主始终是世外高人的模样,江湖上威名远扬,简直算是镇派之宝,怎么突然——? 她之所以觉得突然,是因为她不了解内情。 实际上,七年前的那场夜袭中,老谷主强行破关力挽狂澜,已经伤重,只是消息封锁,始终不敢叫外界知道。 谷主年年药石不断,也就底下的小弟子,还以为老头一直安康。 “‘失名废寺’的事,只不过是个开端。”孙若梅道。 赖晴空道:“莫非背后之人,是针对十方谷?” 孙若梅道:“不。” 她是个老炼的天师,更是个饱经风霜的女人,她一生中拥有过爱情,还曾有过一个孩子,可是,这一切,都在数年前的那场夜袭中失去了。 现在,她身边算得上亲人的,只有这一个徒弟。 现实是残酷的,可她的人生经历告诉她,刀片裹上糖霜,也一样是刀,越早明白现实的酷烈,戚红药才越可能活下去。 她一向不惮于向徒弟阐明生活中的种种危险,就天师这个行业而言,预想得再可怖,也不过分。 可是,有一件事,她始终没告诉戚红药。 因为,她自己也不想接受那个事实,她一直抗争,一直都试图改变她的命运。 可近日种种,无不令她心惊肉跳,混血的出现,更使她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戚红药缓缓地道:“也许,‘他’是要推翻人、妖两道,重新洗牌。” 孙若梅霍然看向她:“你说谁?” 戚红药给师父这声喝问惊了一下,道:“……徒儿是指那个‘凄凉人’。” “凄凉人,凄凉人……”孙若梅喃喃自语,眼中有种很奇怪的神色,似乎有泪光,又似乎是一丝恐惧。 戚红药觉得自己一定看错了,师父从来没有怕过谁,从来也没有服过软。 这时候,有人在帐外咳了一声,孙若梅被这的声音惊到,霍然起身:“外面是谁?!” 戚红药给师父吓一跳,道:“应该,应该是陈师叔!” 孙若梅紧绷的眼眶肌肉才慢慢松弛,“是他?” 符箓撤去,陈无极步入进来,挑眉道:“我来得不是时候?” 短短片刻,孙若梅又恢复到那种冷肃的样子,问:“什么事?” 陈无极知道她不喜啰嗦,言简意赅:“咱们上套儿了。” 第439章 复仇这碗药 蓝晓星坐在他最喜欢的那张椅子上,沉思,回忆。 想着想着,不禁笑起来。 他站起身,手把着茶盏,在屋内缓缓踱步。 他想到蓝晓白把自己塞到大佛顶上,结果,阴差阳错,让自己听见那么重要的消息;想到妖族那边,正好在这时机冒出个庞娟——简直是天也助他。 尤其,当他得知,庞娟倒霉的命运,还有一部分要归功于他哥——他就忍不住慨然感叹: “你总算是做了些对家族有用的事,你总算是给弟弟帮了些忙。哥,你死得虽有些晚,但活的也不算全无价值。” 一想起那天见到的那个女人,他就感到满意。 年纪,举止,她的那种气质,那种平常女人罕有的韧劲儿——尤其是,她皮肉翻卷的脸——简直不可能更完美了。 他只要确保这女人能为他所用就好。 要确认这一点,不难。 只要能捏住她的欲望,知道她的弱点——你想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的为你做事,最好的方法永远不是胁迫,而是利益一致。 ——她为你做事,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也就等于是为她自己做事,当然会全力以赴。 蓝晓星于是决定坦诚,一下子,就把自己的目的,和需要她做的事,竹筒倒豆子的公布出来。 他们谈得很顺,他发现,这女人不仅聪明,而且胆大。 那是一种几乎无所畏惧的从容,这么年轻的姑娘,身上却有这种气质,她的经历实在令人好奇。 蓝晓星听着她简单的自我介绍,听到庞大海是她父亲时,呼吸一重。 因为他想到,左轻裘正是在庞家做事多年。 太巧了,太完美了。 “庞姑娘的芳名是?” “……庞娟。” 蓝晓星点点头。 “……你希望我叫什么?” “娟字很美,何必要改?”他微笑摇头,“能说实话,又何必撒谎?” “庞姑娘,你恋人惨死,生父也弃你而去,不知所踪,自己呢,也脸容尽毁,名声败落——一个女人落到这样的境地,通常,都没脸再在这世上活下去的。” 然后他马上抬了抬手,道:“请把这当成是一句对你的赞美。” 庞娟沙哑地一笑,道:“没关系,我的确活的很不要脸。” 蓝晓星道:“你不要脸的活了下来,是因为你拥有真正的尊严。” 他赞叹的看着庞娟,好像是在观赏一件传世孤品。 从那张脸上,看不出她的喜怒,就算有一些转瞬即逝的微小表情,在这张活鬼似的展示台上,也难以辨认了。 她的哭泣是丑陋的,笑也一样。 她的憎恶是恐怖的,爱也一样。 所有的一切,在这张脸上,都揉为混沌。 庞娟静静地说:“我活到现在,只不过想要一个公道。” 蓝晓星道:“这年头不流行这种观念了。”他腼腆的挠挠鼻子,道:“但我这人怀旧。还有,我喜欢你的耐心。” 庞娟的声音就像一道吹过隧道的风,道:“除了耐心,我一无所有,可我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还要等多久……等待,到底有没有用?” 蓝晓星温柔的看着她,道:“你能等,就够了。复仇这碗药,凉了更有效。” 庞娟嘴唇颤动,无声的念着这句话,笑了起来,道:“你有经验?” 蓝晓星凝视着她,摇头:“我还年轻。不过,我认得一个为报妻儿之仇,潜匿了二十余年的男人,是他教给我这一点。” 庞娟目光一黯,道:“我没把握……能瞒得过这种人。” 蓝晓星道:“没关系。‘他’有多聪明,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们只要给他最想要的,他自己就会说服自己。” 毕竟,谁不喜欢美梦呢? 第440章 实话 茶已凉了。 他晃一晃手里的茶盏,眼盯着那深褐色的液体,吃吃发笑,里面有只苍蝇。 然后他余光扫见了什么,身子一僵,慢慢转头。 椅子上坐了一个人。 蓝晓星全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心脏狂跳。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走到桌前放下茶盏。 苍蝇在水面打转,泳技不赖,够着了杯沿,死命耙住,重回桌面。 那人的目光,也落在这拖着茶水乱爬的苍蝇,它湿了翅膀,虽然上岸,却不大动弹。 “啧,死了么?” 蓝晓星眼角一跳,道:“不知道。” 那人道:“我问的是甘怜君。” 蓝晓星微微变色,顿了顿,道:“我没见到他——” 然后他往左一闪——躲得不利索,大叫一声,捂住右眼,血水从指缝溢出,并不很多。 那苍蝇击伤人眼,落地之后,居然又嗡嗡的飞了起来。 “接着说。”那人和气的道。 蓝晓星眼珠剧痛,心中一突,暗忖:莫非他已知道甘怜君死了?就算做此猜测,也没证据是我下手——不过是诈我而已。就算他外面有眼线,也不可能知道那间囚室里发生的一切。 蓝晓星定定神,道:“是,我是见过他——就在前两日刚出地穴时,不过,那日见面很不愉快,之后就没了他的消息——” “噗”的一声,他又吐出几粒牙来,可并没看见对面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继续说。” 蓝晓星忍住怒火,强笑道:“阁下到底想听什么,不妨直接问。” 那人带着一抹淡淡地笑意,道:“讲讲他是怎么死的。” 蓝晓星道:“你是觉得,我杀了他?” 那人沉默的看了他片刻,嘴角带笑:“左轻裘呢?” 蓝晓星完整的那只眼睛也开始突突跳动,道:“我的确不清楚。你不该问我——他的属下难道一个都找不见?” 那人点点头,站起身,来到他身边。 蓝晓星后退一步,又马上控制住自己。 就算他现在转身逃跑,也来不及。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杀气,不很强烈,却使人头皮发炸。 ‘他’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是你仅有的机会了。甘怜君死没死?” 蓝晓星脑中电闪般转过数个念头,一咬牙,垂目道:“死了。” 那人点头,波澜不惊。 蓝晓星的掌心微微汗湿了。 他现在又觉得,自己根本就看不透这个人。 “左轻裘?” 蓝晓星调整吐呐。 理智告诉他,如果这人知道是左轻裘是死在他手里,今天,他就很难站着走出这间屋子。’ 他最后轻缓的出了一口气,道:“也死了。是我杀了他。” 空气像是压实了的雪堆。 蓝晓星慢慢抬眼,面前的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目光冷酷无情。 “你既然这样做了,动手之前,想必已有盘算?说来听听。” 他本来觉得,这人听见左轻裘的死讯,有可能愤怒,有可能会悲伤,有可能仅仅惊讶,也可能真的无所谓…… 但不管是哪种情绪,他也没有显露一丝一毫。 “我如果说实话,”蓝晓星字斟句酌,慢慢道:“你会杀了我么?” 静一瞬,那人轻声道:“哦?” 蓝晓星道:“我不想死。” ‘他’点头,道:“这句是实话。那你不妨试试撒谎——我一向不讨厌谎言。”他轻声道:“说说看,你杀他的理由。” 这一次,大概蓝晓星停顿时间太长,那人发出“嗯”的一声疑问,很轻。 蓝晓星慢慢地道:“我想要活下去。” “甘怜君要把‘失名废寺’的事,全推到我头上——蓝家会成为众矢之的,为了我的前程,为了家族,我只有杀了他。至于左轻裘,”他深吸一口气,坚持说了下去:“他如果不死,我做的事,你一样会知道。”他越说下去,情绪越激动。 那人点头,“继续。” 蓝晓星身子一僵,眼神灰暗,人慢慢地颓下去:“我还想……还想要从他口中问出你的事情。”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着。 那人嗬嗬的笑了,从他身边走开,坐回桌后。 蓝晓星慢慢睁眼,汗水煞的眼睛蜇痛,他粗喘着看过去。 他方才想:如果这人确定左轻裘是死在我手里,为什么还要问我?如果他不肯定,我就咬牙否认——他会怎么做? ‘他’既然认定左轻裘死了,跟我有关,却没有马上动手杀我——这是否说明,左轻裘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这股杀气,究竟是针对什么? 这么样的一个人,最厌恶的事,是什么? ‘我可以杀左轻裘,只要是为了自保——他这种人,一定能理解这一点。’ 他赌对了。 蓝晓星突然觉得,他又能能摸到此人心思了,略一思索,趁热打铁,干脆把自己跟那蛛妖“闻笑”的合作,也说了出来。 果然,‘他’并不将此举视作一种背叛。 “人这种卑鄙的动物,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怎么能怪你?”‘他’只点评了这么一句,若有所思的道:“既然搭上这条线,不妨用用。” 蓝晓星听他吩咐,诺诺应着,转身告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略微一迟疑,回身道:“还有一件小事,须得向您请示——” 他很怕耽搁时间似的,轻声飞快地道:“左轻裘死后,我在他的地方,发现一个奇怪的女人,似乎是天生混血……您看,有必要留着么?” 第441章 跌倒,盘好 陈无极说,就在刚刚,从破开的十一处洞口内,飞出大量蚕蛾。 谁也没见过的那种飞蛾。 它们长着波光粼粼的翅膀,向阳一舞,耀目生花,可是,等人们要捉住它们时,却发现,一触即化为鳞粉——肉眼难以看清那颗粒有多细,转瞬消散。 “我们有理由怀疑,”陈无极道:“正因为我们破开地穴,才把它们放了出来。” 戚红药心中一动,霍然间,想起那蛛妖闻笑极想获得的“银蚕”,道:“师叔,我在地穴时,有些奇遇——”她正要说下去,见师父厉目看来,不明所以,讷讷住口。 孙若梅对陈无极道:“你怀疑那人的目的,是引我们破开地穴?” 陈无极道:“那地穴材质特殊,牢固程度世所罕见,如果不是咱们这些老东西一起出手,谁也不能从外面将其击破! 赖晴空屏息听着,蹙眉道:“师叔,再罕见的蛾子,也不过是虫罢了,有那么严重?”她咬着唇,鼓起勇气道:“我觉得,那个什么凄凉人的阴谋已经失败——他的走狗蓝晓星,现在被软禁于山海无量内,听说,甘怜君也死了,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那个蓝晓星,一时半刻,还扳他不倒。”陈无极提到这个事,连连摇头:“居然有十来个世家子弟,愿以性命担保,说他也是受人蒙蔽。” 赖晴空气急,“可是药儿亲眼看见他跟妖有勾结!” 戚红药道:“师姐,不会有人信我说话了。”她这两日脑海混沌,思绪不清,待冷静下来,捋顺思维,就明白一件事:如果只有她一个证人,是一定扳不倒蓝晓星的。 ——她在地穴内,为保护一个妖物,跟天师同道以死相拼,行为又比姓蓝的强到哪儿去? 不过……当时不止她一人在场! 戚红药想到此处,马上道:“连珊瑚姑娘,也目睹他向妖投诚,只要她愿意出面指控,大家一定相信。” 这下,陈无极和孙若梅的脸色都变了,前者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后者冷哼一声。 赖晴空讥诮地道:“连姑娘?再过半月,就是蓝夫人了。” 戚红药惊呆了。 她方才心中少有担忧,也是怕连珊瑚已死——因她当初走那条道,蓝晓星若堵截,必会将其灭口,却没想到…… 她居然通过这种方式,活了下来。 × 甘怜君死讯传出,甘家一片大乱,家主死得太突然,未留下只言片语,他虽年事已高,却极恋权,也并未指定自己的接班人——因为他一直觉得那样做很不吉利,恨不能再过个百八十年,再做考虑。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甘家内部势力竞起,如鲨鱼嗜血,抢夺主位,连不少旁支子弟也来趁机插上一脚! 可究竟谁能当上家主,其实并不看能力,也不是看运气。 要看那个人的心情。 而那人的心情,全系在他刚找回的女儿身上。 庞娟对甘家的事,似乎有些兴趣,一页页翻着桌上的资料。 ‘他’于是问:“你看,要谁来当这个家主?” 庞娟目光幽幽,道:“要女儿看来……有个叫甘六的,确很不错。” ‘他’当即派人去查,得知是个双腿缺失之人,略有惊讶。 也只是略有惊讶。 甘六就成了家主。 他以为一辈子也难实现的野望,突然就成真,换做谁,也会不敢置信。 但由俭入奢,总不会比由奢入俭更难。 甘六还懵着,却有人告诉他,是“小姐”给他说情,使他得到这一切,现在就带他去叩谢小姐。 甘六摸摸自己的脸,咽了口唾沫,蒙头转向的进去屋内,他虽然不知这里面的女人姓甚名谁,是美是丑——却知她有个神秘无比又权势滔天的父亲。 他虽然没有腿子,但一点也不妨碍下跪的速度。 只是起身略微困难些。 小姐一开口,他激灵一下——倒不是说认得这个破哑嗓子,只是说不上为何,打心底往外的激起一阵寒战。 也许,这就是上位之人的威严?如果他有这种一句话就能摆布一个家族的权利,他说话,也能叫人汗毛根根站起。 小姐问了几句话,很莫名其妙,他听得不明所以。 “你现在快乐吗?” “小的……小的快乐。” “但还不够,是不是?” 甘六一头雾水,什么还不够? 女人那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道:“你还可以更快乐些。” 现在,无论她说什么,甘六都只有应承,况且,她所要求的,无一不对甘六有益,她说她会帮助甘六扫清一切障碍,让他毫无顾虑的享受甘家家主的一切。 甘六忍不住想,这小姐莫非是爱上自己了? 他觉得,自己虽然是残了,可毕竟长得很有男子气概,倒退两年,去烟花地,他也是多少妓子争抢的俊俏男人! 也许,这脾气古怪的小姐就好他这一口呢? 不知她长什么样儿,单听声音,可真牙碜——他心里一动念,暗道:就算是天下第一丑,凭这背景,也要得! 却忽听那小姐道:“你原来的主子,是沈青禾,对不对?” “……是,是。” 女人又沙哑地笑了,道:“你了解他多少?你能讲出他多少事,我就给你拿下甘家多大的权利。” 甘六张大了嘴,这时明白,原来自己还是做刀的命。 不过,刀跟刀的待遇不同。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好悬将地板砸出窟窿。 决心尽显。 × 游天麟现在手痛,头更痛。 手痛是因为硬接屈仲仇的雷,头痛是因为脑袋中了少主的雷。 少主这雷还无声无息,躲不开,避不掉,专为老舅量身打造。 他们这一行人,就盘桓在距离古月城不远的一个山涧中,已经三日了。 事到如今,他总算是弄清楚了一件事——原来叫万俟云螭牵肠挂肚的并非是连珊瑚,更不是离谱的白十九,而是个叫戚红药的女天师。 乌启明很想要宽慰他一下,“幸好,我们都猜错了!” 游天麟一掌拍断身旁大树:“幸好个屁!不管是连珊瑚还是戚珊瑚——” 乌启明道:“不是珊瑚——不是一个品种,这个叫红药,红色的红,药水的药。” 游天麟气得一甩袖:“——我没看出有什么区别!” 乌启明也不敢说啥,他也闹心。 一看见少主那样儿,是真愁人。 “你急有啥用,咱们总不能真把他绑走。……少主还盘着呢?要不要送点儿饭?” 提起这个,游天麟更火上头。 本来那日一离了天师地盘,他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让万俟云螭马上回上皇山去,即便动些强硬手段,也决不能再由少主胡闹! 想是如此,不过,他并不觉得万俟云螭会激烈反抗。 ——再怎么沉迷私情,他这个外甥,也不至于昏聩到好赖不分,跟一心为他着想的舅父动手。 游天麟赌的是自己对万俟云螭的了解,不得不说,他赌对了。 当时,万俟云螭一来敬重游天麟,二来,已身负重伤,于情于理,都不会相抗。 但不抵抗有不抵抗的办法。 游天麟瞧他不声不响,正欣慰时,就见他于半空中显出原身,恁大条蟒蛇,打万丈高空就那么砸下去! 怎么不摔死他! 游天麟冲下去补两脚,踢不动。 万俟云螭是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盘好。 他围住一株千年古树,把自己系了个死扣儿。 游天麟气得仰天长啸,跺着脚被乌启明拽走。 这两日,他算是软硬兼施,只想劝万俟云螭离开这鬼地方——离那帮天师也太近了,总不会有好事! 万俟云螭只要他们先回去。 大概怕把舅父气死,贴心的给了个理由:地穴中那吃人的妖物,也是蚺蟒同族,如今受天师追缉,他身为少主,须得为族人善后,而且,他还要报仇。 “什么仇?”游天麟道:“老夫愿一力担下,请少主速速动身回返上皇山!” 万俟云螭不答,气若游丝,说自己要在此养伤。 “他养个屁的伤!”游天麟扯住乌启明,颧上青筋突突直跳:“以为我看不出他那点儿盘算?咱们前脚走,他后脚就去找那女人,你信不信?” 乌启明道:“他这么说的?” 游天麟气得舌芯子都蓝了:“这还用说?他就差纹脸上了!” 乌启明叹气:“咱们又能怎么办?少主这形态,谁扯得动?” 游天麟只觉心累无比:“几岁了他?蛇蛋都干不出这种事!真不嫌丢脸呐!他不就为那个什么,什么药!” 他也动过念:如果除掉那女人,是不是就一了百了? 不过稍一试探,万俟云螭倒也并没强加阻拦,只是道:“那日我受幻阵影响,以为她不在此世,”他慢慢地道:“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如果不是毒药发作,舅父到时,只有为我收尸。” 游天麟气得浑身颤抖,手指着他,怒道:“真有出息,你可真有出息——想必你当时痛不欲生?撕心裂肺?人在这方面那破词儿多得很,你爱听这一套,等我给你找个书生来,挨个儿念!” 万俟云螭道:“不,也不是很痛。只要我一想到死后能见到她,就觉得满心欢喜。” 他说话时,平静得很,微带一丝笑意。 游天麟瞪着他,一时做声不得,脸色阵青阵白,心道:这小子从来性情执拗,认定之事,不会轻易更改,现在他正是为那女子着迷之际,硬要放下,恐怕不行。 忽然语声一转,软和许多:“你从来克己自制,少有任性狂悖的时候,如今,只不过是喜欢一个女人,也并非什么难为的愿望,难道舅舅会不想你得偿所愿么?” 那巨蟒睁眼,金黄瞳仁中一道黑线竖立,方圆百里因妖气磅礴而致鸟兽绝迹,寂静无比,一时只闻他的呼吸声。 “……当真?” 万俟云螭实在没想到,舅父竟然这么容易就松了口。 他知道,自己非要选个女天师为伴侣,必会承受来自族内的巨大压力,前路坎坷——但不论如何,舅父是他心中最敬重的长辈,能得他点头——哪怕只是一丝妥协,也使他此刻绝望的内心照进一点光来。 游天麟接着道:“可是,那女子愿意么?” 这一句话,使大蛇的脑袋垂了下去。 当然是不愿意。游天麟那日就看出端倪——那个女人分明站在师门宗族一头,看模样,完全不知道少主是妖。 这两日,他和乌启明堵住白十九,细细盘问,总算弄明白来龙去脉——可真不容易,因为白十九的叙述中夹带私货,罗里吧嗦还在控诉一个什么负心女药师。 两个老头一弄明白,不禁咋舌——下泥潭,入地穴,饮‘无痕露’,再跳化血池——少主这是叫人下咒了不成? 乌启明喃喃道:“邪门儿,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万俟云螭两日来在这万籁俱寂的山谷中,想了很多。 一激动时,真恨不能马上去找她,可是,转念,脑中响起她过往言语,口口声声,如何憎恨妖物,不禁勇气尽消,颓靡无法。 他睁眼就看见自己庞大的蟒身,心想:红药见了我这模样,还会认得么?她曾说,最讨厌长虫……想到此处,自己个儿气得落泪。 ……她随师父去后,那些人可会为难她? 是我害了她,如果她有事,我也不要独自活着,但愿世上真有阴间,我变成个鬼,在她眼里,是否比妖更好一些? 他想到过往甜蜜之时,不禁觉得还有希望,只要她能放下对妖的憎恨,只要自己好好表现——他们曾一起经历种种,生死相依,一定是可以超越过那恨意的! 又一起念,想到坏处,认为她对妖物恨意是根深蒂固,绝无可能爱一个妖物,自己注定是不能得偿所愿……他思绪混乱,心情激动,越想越难受,只觉痛断肝肠,无法宣泄,忘了此际攀着大树,身体一发力,只听一阵枝丫乱响,“咔”的一声,巨树扭曲断裂。 万俟云螭滚在地上,心灰意懒,好一阵不曾挪身,忽听一个声音道:“嘿,嘿,万俟老哥,晒太阳呢?” 他略微挪头去看,一眼啥也没瞅见,他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思念过度,起了幻听——但戚红药不可能叫他“老哥”,声音也没那么油。 “这儿呢,这边儿!” 循声细瞧,哦。 蜘蛛。 第442章 吃酒 蓝晓星就像是一个不倒翁,谁都可以打他,谁也都打不倒他。 面对各方的质疑问罪,他一向态度良好,说愿意给大家监督,只要能洗清自己与妖结盟的嫌疑。 他还趁此机会,发出一个邀请:半月之后,是他与连珊瑚的结契大典,希望大家赏光。 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们几乎都选择留下来,留下的原因却不尽相同。 一类是为面子。 “失名废寺”这事,如今责任一股脑落在甘怜君身上——别管这话可不可信,至少,证据是这样显示的。既然如此,蓝晓星就仍是体面的蓝家主。 何况,不冲着蓝家,也得给连家几分面子。 虽已掉到二流世家梯队,连家也毕竟还是老牌世家,所谓不看鱼情看水情——如今家主独女成亲,凡有些交情,怎好装聋作哑? 而“千峰岛主”屈仲仇也在此地,自己爱徒的结契大典,当然不会错过,他虽然“面子”已被烧了个七七八八,但里子还在。 第二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凄凉人’这三个字,已成为众矢之的,此间天师,没有不憎恨他、没有不怨愤他造成的后果的,这些人中,许多都坚信:‘凄凉人’仍在附近徘徊,甚至,就在这城中——也许白日里擦肩而过的某个人,就是他! “十方谷”当属这一类。 其实,按陈无极的意思,他留下来足矣——因为孙若梅伤势不轻,最好先回谷疗养,让孔寒声随行——但话说到一半,就被厉声驳回,他也不敢跟师妹硬犟。 孙若梅冷笑,道:“‘他’一定就在此地,既然费尽心机,将我们引来,不见分晓,怎么甘心?” 她心中已打定主意,这次出谷,一定要彻底解决“凄凉人”之事。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 虽然戚红药表现得极反感结契,可孙若梅却并不死心,不过,她也承认,沈青禾的确不是良配。 沈青禾不行,时间紧迫,又去哪儿找个合适人选? 想到这件事,孙若梅眉间的愁丝,拧得跟钢丝一般结实。 直到“万兽堂”的少主来给她请安。 “孙前辈,您伤势恢复如何了?”这顶着一头天然卷的年轻人态度很是恭敬,一挥手,身后的下属捧上一只大盘,上面有两条鱼,一副手套。 说是鱼,却长着猫脸,口里发出“咻——咻——”的叫声,卓王孙想尽量表现得谦虚,目中却露出几分得意,介绍道:“前辈,这两桶鱼,是我‘万兽堂’精心培育的‘滴答兽’,别看长得怪,您养在园中,可十倍催生灵植生长,若放进水中,可使水质柔甜,如饮醇酒。” 卓王孙眼睛落在那手套上,声音一低,忽然有点羞涩:“那什么,听说,我媳妇儿——” 孙若梅“嗯?”了一声。 他赶紧改口:“我是说戚姑娘……戚姑娘的兵刃,是不是遗失在洞穴内?她行走江湖,没有趁手的家伙怎么行,这,这两粒手套,皮料极好,是我亲自选的材料,我爹的坐骑……咳,您,您看,她能收下么?” 他有点儿扭捏,很不好意思,却听孙前辈的声音突然就变得很慈和:“你跟药儿,认识多久了?” …… 卓王孙出帐时,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都说孙前辈冷若冰霜,极难讨好,流言不可尽信! 媳妇儿有着落了! 戚红药全不知情。 蓝家主的结契大典,城内自然布置得很是喜庆,他这排面也是够阔——若不是“失名废寺”之事众人都聚集此处,蓝家还真不可能请到这许多豪杰来参加典礼。 听说连家姑娘,是天师道第一美人,本领也十分高强,可惜,因近来祸世频发,结契大典流程从简,场面虽阔,但并不繁琐华丽。 不管蓝晓星为人如何,经历了那么这一段充满杀机与死亡的日子,若有点喜事来冲一冲,总不会有人反对。 人们看见美好的事情发生,自己的生命都仿佛更焕发希望。 戚红药比旁人沉默得多,因为她觉得,蓝晓星这种人,所做所为,一举一动,都另有目的,如今蓝家处于风口浪尖,差一差,就得跌下万丈悬崖——以他为人,绝不会在这个档口上着急办结契大典。 除非另有目的。 大典当日。 连珊瑚一身红妆,惊艳亮相,她平日喜着素服,极少穿这样的艳色,着实叫人震撼,许多人都看得呆滞了。 一切都很顺利。 结契大典,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是“立誓”这一步,蓝晓星与连珊瑚对面而立,居中悬浮一个卷轴,用以结契,此刻,场面肃静,只听礼官扬声常念,诵咒催展卷轴,二人以血立誓。 就在誓约刚成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一声惨叫,盖过礼官声音,只见客席间,忽地蹿起一团银白,凄惨的叫声就从其中传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待反应过来,想到救援,那人已经倒毙,尸骨碎如齑粉,众人方要上前查看,却听大厅右侧又是一声叫,又是一团银色的火! 一时间接连三人,无故焚死,场中大乱,呼喝四起,宝光浮动,戚红药不理旁人,跃上台去,直奔蓝晓星—— “是你——!” 蓝晓星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刹那间,脸上仿佛还带着那种惊讶的表情—— 然后,“呼”的一声,他也成一团银光,朝她倒下来。 戚红药被人扑到一旁躲过,耳中听见连珊瑚的尖叫、无数人在喊喝、符箓接连炸响——还夹杂着“救人”、“快跑”等等乱声。 待尘埃落定,已过半个时辰。 等人们镇定下来才发现,一双新人只剩一个,连珊瑚瘫软在台上,呆滞的看着眼前一团粉末——片刻前,那还是她的结契伴侣。 当然,现在也是,因为契约已完成。 现场仍是混乱的,嗡嗡不停,戚红药头痛欲裂,挣开卓王孙的手,冲向那堆灰烬。 蓝晓星,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死了? 第443章 就是你 一场结契大典,不光烧死了很多人,更点燃了危机感。 本来已决心不要趟这浑水的人,现在也要留下来,看事态发展——他们总算是弄明白一件事:只要“凄凉人”还在,恶事就会一件接一件的发生,谁也不知道这疯子究竟会做什么,怎么做。 昨日之事,从各方面来说,蓝晓星都十分可疑——莫名其妙着急办什么结契大典,场地是他选的,日期是他订的——可偏偏他也死了! 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刚完成结契——有多少青年为那年少绝美的蓝夫人扼腕! 听闻,连氏族长夫妇一怒之下,重金悬赏——谁能抓住凶手,连家愿以半数家业做酬! 无数野客,闻风而动,在城中展开调查,一时众说纷纭,各种猜测、流言漫天狂卷。 可是,半日不到,城中又发生数起自燃事件,小小一个古月城,风声鹤唳,虽无人怯逃,但各个难免神经紧绷——谁知道下一个烧起来的是不是自己? “小天山”、“桃叶渡”和“十方谷”干脆开了个碰头会,商讨对策。 “昨日共死七人,其中有‘百相门’的韦明业、‘书生帮’的令狐扬名、“津派”的毛九兵;野客有‘老瘪三’吴海通、‘小姐你好’柳兢兢、‘强盗非道’唐不轻——” “还有一个蓝晓星。” 都是众目睽睽之下,突地爆燃、成灰。 “他们都不是庸手,‘凄凉人’如果是胡乱杀人,为什么要选这些个刺头儿?” ‘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我知道!” 这三个字,好像是一阵象鸣,振聋发聩,一队人马,自外大踏步进来,为首者,气势昂扬,但半边头脸带伤,正是“千峰洞主”屈仲仇。 人们看向他,他知道大家在等待什么,缓缓地扫视全场,等待最后一点低语也消失时,方才感到满意,开口道:“我知道他是根据什么而杀人,我还知道,那凄凉人,就在我们之中——这间屋内!”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色变。 屈仲仇一抖袍,徒弟立即搬来交椅,他往大厅正中一坐,虎目环顾,嗬嗬笑道:“白日议事,却还关门,为何如此背人?莫非有何见不得人处,不敢叫屈某听见?” 这话好生刺耳,谁也不愿理他,但念及他进门时那句话,还是有人忍不住问道:“你说,知道谁是凄凉人?” 屈仲仇往主位上一点:“就是他!” 一阵哗然,四座惊起。 给屈仲仇指着的那人,初时一脸愕然,但很快就冷静下来,道:“阁下红口白牙,诬陷于人——莫非觉得我身体病弱,便是好欺?” 屈仲仇“嘶”了一声,道:“你莫非不肯承认?” 余三馀冷笑一声,道:“你有本事拿出证据,最好叫我不得不认!” “你既然不认,”屈仲仇怪笑一声,捋捋下巴,忽然又向旁一指,道:“那就是她!” 这次,人们反应更妙,瞠目结舌。 他指的是孙若梅。 “姓屈的你疯了!”“桃叶渡”排第八的客卿举白山,跟余三馀是一师之徒,师兄弟先后成为桃叶渡之客卿,情谊深厚,他一向对师兄尊重有加,方才被屈仲仇这一指控给弄得措手不及,待回过神来,喝道: “姓屈的,你凭空诬陷我师兄,拿不出任何证据,却又改口污蔑孙道友,——莫非是看三大派的人好欺么!” 屈仲仇哈哈大笑,震得这栋临时建筑内落下簌簌浮灰,唐宋连打两个喷嚏,低声哼道:“可显着他了!” 屈仲仇不怕人质问,只怕人不问。 他微微眯眼,道:“你要证据,好!告诉你们:从昨日到今晨,死掉的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曾亲身接触过地穴内闯出的飞蛾!”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死寂,更有数人色变——飞蛾出洞那日,也有百余人在场,难道都要死不成! 这猜测,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可紧接着,屈仲仇一使眼色,弟子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在地上,当的一声响。 人群中,戚红药霍然起身,死死盯住那东西。 铜镜。 屈仲仇瞅着她,怪笑道:“你认得这东西,是不是?” 她当然认得。 这东西,正是当初“凄凉人”用来搜集人、妖血肉,以哺育混血的媒介。 不过,地上的这面铜镜,镜面焦黑,扭曲变形,就仿佛给烈火烧灼过似的。 戚红药缓缓道出此物来历、用途,厅中众人,目光一时都凝在镜上,屈仲仇道:“各位可知,这东西是从何处发觉的?” 他也不要人答,自顾自大声道:“就在我们合力破开的那十一处洞口内,每个洞口,都有一面镜子!” “什么?!” 屈仲仇扫视一周,道:“镜子埋在破穴之处——会不会咱们的合力一击,反成为这镜子的养分?” 举白山道:“怎么,那‘凄凉人’莫非能掐会算,事先就得知我们会从何处下手?” “这事,并非做不到。”接话的却不是屈仲仇,而是孔寒声。他眉宇间,浮现一层煞气,“因为,我们提前三日,已定下破穴地点,假如‘他’就在我们中间,那就完全有可能提前布置!” 立刻有人问:“那几日,有谁缺席?” 这问题是白给。 细一想就知道,“他”根本不需要自己亲自去埋镜子,有那么多人手,混血…… “可是,从议定破穴点,直到到动手之时,知悉内情者,至少有数十人——至少各门户领头人都参与在内,这怎么查?” 屈仲仇笑道:“好说,好说,那就看这第二步:都有谁没被那蛾子的鳞粉沾到!” 他的一双虎目,拉成丝线般细,道:“吸入鳞粉,一定就是导致自燃的原因,——蚕蛾飞出那日,都有谁没在场?” 他戟指孙、余二人:“参与破穴,又没触碰过飞蛾的,只有你们俩!”然后他怪笑道:“诸位难道不觉得,那烧死人的磷火,眼熟得很么?” 厅内一静,很多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似有若无的,瞄向余三馀。 渐渐地,有些小小声的嘀咕,就像朽木间的白蚁般细碎:“是呀……星星!” 第444章 啊哈 举白山瞪着屈仲仇,冷笑道:“我曾于淮阴山内见过一种妖物,面覆红须,目如铜铃,日常吃牲畜粪便维生,倒是无害——细一想,跟阁下长相,倒有九分近似——莫非阁下也是那类妖物?” 他如此说,意思无非是:你屈仲仇仅凭“星火”与那磷火相近,就说余三馀是凄凉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屈仲仇倒不恼,也不跟他强辩,话锋一转,道:“你何必动怒,可疑的又不止他一个!” 然后他斜睨孙若梅,道:“孙婆子,你的疑点,比姓余的只多不少——单就你这宝贝徒弟跟妖物勾结一事,还未给个说法!” 孙若梅一直都不动声色,现下听他指控,转头对戚红药道:“你勾结妖?” 戚红药道:“师父,徒儿愚钝,先前受妖蒙骗,的确曾误伤同道。” 孙若梅挑眉道:“若给妖骗上一次,就算愚钝,岂非在座的都是蠢货?” 厅中一片低咳声,此起彼伏。 屈仲仇嘿嘿冷笑,道:“被骗?怕到如今,她还意犹未尽、情意绵绵罢!听说在地穴之中,她跟那蟒妖形影不离,那妖物对她是千依百顺——令徒真是好大本事,竟能拢住王族为她所用!” 孙若梅淡淡一笑,道:“过奖。这丫头自来内向,于这方面,很不争气,还得是阁下高徒,众目睽睽,于化血池内,跟那妖物洗鸳鸯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有魄力。” 然后她侧头道:“以后跟人家学着点儿。” 戚红药道:“是,师父。” 屈仲仇大怒,拍案而起:“老虔婆你找死——!” 眼看话题严重跑偏,旁边的赶紧拉架:“此事都怪那孽畜,调戏女子,做下这些恶事,晃人耳目,二位切莫为此相争,息怒,息怒……” 戚红药低眉垂目,静静立在师父身后,对这话的反应,就好像她是一个聋哑人。 余三馀咳嗽着,道:“屈道友,你究竟想怎么样?” 屈仲仇冷声道:“现在死人不断,你们两个大为可疑,必须着人监控起来!” “还有这个戚红药,”他咬着牙道:“一并看起来,不出两日,保管城中不再死人!” 这提议激怒了“十方谷”、“桃叶渡”两方人马,唯有“小天山”一众态度暧昧,冷眼旁观。 余三馀重重咳嗽起来,抬手示意,众弟子愤愤退后,他道:“我无异议。”然后看向孙若梅。 孙若梅闭目不语,那意思,随便。 是夜。 一灯如豆。 戚红药看着对面之人,苦笑,道:“师叔,真有必要来盯我?” 陈无极慢悠悠给自己倒酒:“啊?” 戚红药道:“您总不会信屈仲仇那套鬼话?”一边说,一边去捡案上的小酒盅。 陈无极轰苍蝇似的:“去!”拍开她手,道:“是你能喝的么!” 戚红药揉揉手,想起来,师叔常年饮这药酒,是为疗伤。 陈无极两杯下肚,话也多一些,道:“他自然不可信,还用你说?”他微微闭目,脸上的肌肉在突突跳动着——看来这酒非但不好喝,咽下去后,还叫人很不好过。 雨声淅沥,打在帐篷上,好似撒豆击鼓,显得帐内静极。 戚红药凝着那豆苗般的一点灯烛,道:“师叔,我觉得,蓝晓星没有死。” 陈无极轻轻“唔”了一声,仍闭着眼,道:“屈仲仇虽属信口胡言,不过,这提议的背后动机,却值得深究。” 戚红药看着他,道:“您是说——” 陈无极睁眼,“恐怕,有人要对你师父下手。” 戚红药也隐有这种感觉。 而陈无极既然想到这一点,却仍配合对方,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引蛇出洞?” 陈无极慢慢地眨眼,瞳孔倒映一点暖黄:“不管是谁,不管想干什么,现在,都随其所愿……希望‘他’加紧行动。” “那您不如去师父那边盯梢,”戚红药道:“谁会要害我?师父身边还是人手多些好。” 陈无极摇头,道:“你师父才不放心你哩,硬叫我来……不过,你也别瞎操心,你孔师叔和欧阳师叔,都在那边,有什么动静,我马上过去,也来得及。” 戚红药松了一口气,动作也不再僵滞,看看陈无极,忽然一歪身,自那床榻下的空挡里摸出个大葫芦。 陈无极闭着眼,鼻头翕动,那样子,就像有根线穿着他鼻子将他提了起来。 “好香——” 戚红药笑眯眯的给他斟满,“本来就是孝敬您的,倒省得我再送一趟。” 喝完这一葫芦酒,他咕咚一下,倒了下去。 戚红药静坐片刻,慢慢起身,撩开帐帘——外面并没太多看守,本来就是做戏,人少些,也省得弟子有不必要的伤亡。 她放下帐帘,蹲下身,紧紧裤脚,觑着那厢视线空挡,正待跃出,忽然,肩头被人一拍。 陈无极:“干什么去?” 戚红药钉在原地。 × 雨水在土地上炸开,就像是敲在蒙布的鼓面上,沉闷,整齐。 冰雹在地上乱跳,水花轻溅,一切都那么暴力而富有节奏。 她落地的足音绝不会比一粒冰雹更重。 一道合格的影子就应该是这样的。 影随人走。 人是谁? 连珊瑚 当然是连珊瑚。 既然认为蓝晓星假死,就要想想,这样做,他有什么好处? 首先,能把蓝家从风暴中心摘出来——他本有勾连妖物之嫌疑,受多方监视,可现在他“死了”,蓝家就落在他刚结契的遗孀手中——谁也没有理由再去监视那么一个美丽的脆弱的苦命的最关键是有强硬后台的蓝夫人。 至少,明面上不会。 但世上总有些倔种——比如戚红药。 即便亲眼目睹蓝晓星化为灰烬,她也不信。 蓝晓星与凄凉人和妖族为伍,既没有改过自新之意,那两方,也都没理由除掉他,还有谁会害他? 还有什么势力,比他们更恶呢? 蓝晓星只要还活着,就不会放弃对蓝家的掌控,要么他来见连珊瑚,要么连珊瑚找他。 戚红药于是选择用最笨的法子——盯梢,守到时近五更——本来她打定主意要蹲守两三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连珊瑚雨夜出门。 她于沿途做好讯号,以便同门支援。 但雨水不利于跟踪。 水滴打在房屋、门扉、土地和草木上的声音,跟打在人身上时,是决不相同的。 是以她不敢跟得太近。 风势狂暴,风助雨势。 按说,风极大的时候,雨水本应不密,所谓“雨疏风骤”不外如是。可今日这场雨,简直邪门,就像风神跟龙王结成亲家,雨不仅狂,而且夹杂冰雹。 戚红药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身影,跟得愈发小心。 连珊瑚一口气出离城池,沿僻路疾行,至六七里外,雨声骤然一重,轰轰如雷——前方有条河流。 这河的边沿与形状,几乎都被暴雨抹去了,但就在闪电一过之间隙,可以看见,白光乱碎,水面跳动不休,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其中翻腾。 连珊瑚于河边驻足,似乎在等人。雨水从她头上半尺之处滑过,她身上分毫未湿。 戚红药伏低身体,看着就像个要抓替身的水鬼。 这条河岸植被浓密,走势曲折——冷不丁一看,如同折断一截——实际只是给地形、草木遮掩了水道弯处。 这时,忽有一声似断若续的叫声传来——极难分辨是什么动物的,戚红药往那黑暗的下游看去一眼,再回头时,连珊瑚踪影不见。 她僵了一瞬,轻轻呼气,站直身子。 ‘发现我了?’ 雨大得已经无所谓上岸还是下河。 视线严重受阻。 这里气息庞杂,湿土的凉气,木叶的青气,还有一种植被微微腐烂的甜腻腥气都一股脑涌进鼻腔,加之水汽冲击,嗅觉便也作废。 但似有若无的,她又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声嗥叫——这回听起来更像是人。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叫声,雨声太大。 戚红药抹一把脸,拿定主意,往声响处寻去。 这时,又一道闪电划亮天际,雷声紧随其后,浑浊的水面,一瞬被照亮。 河水是血红色的! 戚红药脚步一顿,惊疑的盯住河面,她忽感觉鼻端里吸入的并非是土壤与腐殖的腥气,而更类于血腥。 水深岸陡,地势走低,水天连成一片,河道弯折处,又被大丛植被覆盖,完全看不清前方境况。 她迟疑迈步,再一道电光。这次,她立即注目河面——河水之下,沉着暗红的砂石。 原来不是血。 她松一口气,转过那一大丛灌木,雷光频闪,照亮河岸,以及倒伏岸边的一地死尸。 她以为自己看错,僵立片刻,等待下一次闪电——却感觉到脚下流淌的并非是河水,而是血水。 其实她看得再清楚不过。 不光看见死尸,还见到成片的尸堆中,有一个身影站立着,似乎发觉有人靠近,他缓缓直起身子,回头看来。 雷电第六次闪烁,短得不及一眨眼。 但于这二人,却已足够。 戚红药微微瞪大的双眼中,映出一个满身是血的身影,一张厉鬼般苍白的脸。 “……你……” 万俟云螭向她冲来。 第445章 拙劣的构陷 万俟云螭奔向她,二人相距约有十六七丈,戚红药凝着他的方向,怔了一怔,然后,向他迎去。 万俟云螭一时不敢置信,心头卷起一阵狂喜,但见她行不几步,忽然横身撞进一丛灌木! 哗啦一阵乱响,两道身影急遽跃起,一白一青。 青色衣衫的是戚红药。 白色衣衫的是连珊瑚。 脸色也是一白一青。 铁青的是连珊瑚,苍白的是戚红药。 连珊瑚大概也没料到,这么快就被她发现,但马上就镇定下来。 她瞠目看向那一片尸身,仿佛是很惊讶似的,大声道:“是你杀了他们?!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戚红药有点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并非不信她陷害自己,而是不信这构陷竟如此低劣。 “死的都是蓝家人,——你出于私愤,或者,跟妖勾结——残害我蓝家天师,却给我撞见,捉个正着!”连珊瑚冷毒的盯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笑,就像喜鹊啣着块晶亮的玻璃那么得意。 戚红药的眼神,在万俟云螭和连珊瑚间缓缓挪移,慢慢后退。 万俟云螭望见她眼中一视同仁的戒备,霎时,心脏就像是给胡蜂蜇了一下——心脏这样脆弱无比的器官,本来是落一根头发丝在上面也受不了的。 戚红药后退三步,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不要再退,否则,我们只好出手。” 戚红药顿足,没有回头,血色淡薄的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沈青禾。” 然后她又听见一种特异的声音,“噗”、“噗”——就像是石杵反复捣在一个盛满了黏浆的碗内。 噗,噗。 一道被怨毒腌透了嗓音响起:“戚——天——师——别来无恙?” 戚红药一时没想起这声音的主人,余光自下而上扫去,先望了个空——也不是很空,只看见,两根漆黑立棍,硬邦邦戳在河岸湿泥中,因负重甚苦,下陷数寸,又好似一双巨筷,搅在粘稠的酱碗内。 原来这是一副拐,原来这是个没有双腿的人。 仇恨使甘六本有三分英俊的一张脸,完全扭曲了。 他死死的攥着拐杖,白垩色的指骨,反像是拐头的装饰物,永远也不能跟这物件分离了。 他的双手既已用来架拐,自然,就再也使不出自小苦练、赖以成名的双刀绝技,可是,他仍坚持要亲来现场——就为了不错过仇人堕入地狱的瞬间! 黑暗中,草丛内仿佛还有人影——也可能只是风雨滂沱造成的错觉。 戚红药这时候要还不清楚自己是钻了套,不妨就一头扎进河去,呛死干净。 但知道了又怎样? 刀架脖子上,鸡知道快死了;猎人追到家门口,狐狸知道躲晚了。 不管她心里怎样想,究竟谁也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她一向是心越乱而人越定,这是她临敌的一个特点。 不过,在场的,却有人比她自己还担忧她的安危。 万俟云螭也想表现得有出息些,但这种惊慌和担忧,就像是痨病人的咳嗽,是怎么也藏不好,遮不住的。 他看见她,心里一时喜,一时又急,想要说些什么,但眼下这种情况,顶好是闭嘴。 他也并不很急,冷眼扫过那几人,慢慢垂目。 她既然现在没事,就决不会再有事。 “红药,你太大意了,”沈青禾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音色里,还带着一丝责备,隐隐关切似的:“你竟没有发现,我在后方一路尾随……你这是怎么了?” 戚红药道:“大概流年不利,冤魂缠腿。” 沈青禾呼吸卡顿了下,再开口时,可以感觉到他强抑着怒气:“你总是这样倔,可我其实不想伤你——” 戚红药发出“嗤”的一声。 她近来难得笑。 笑跟笑也是不一样的。 冷笑算不算笑? 嘲笑呢? 讥笑、苦笑又算不算笑? ——如果这些都可以叫做“笑”,那她就是笑了。 沈青禾声音又是一顿,恼羞成怒,道:“你总是这样,我们本可以谈谈,你唯一的活路就是——”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因为,就在刚才的一刹那,他身上几处要害,都刺的一痛——就仿佛被人用铁锥洞穿了数个窟窿—— 然而他低头看去,身体是完好无损的。 再抬头时,就对上了万俟云螭的视线。 那双眼睛,使沈青禾的舌头冻在了牙上。 他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可是,想到今日目的,心神一定,直了直腰,道:“万俟少主——我没叫错罢?不知你为何在此,我们也管不着——但人妖殊途,希望阁下不要多管闲事。” 万俟云螭听着这段话,觉得很离奇。 多管闲事? 她的性命安危,都成了闲事,那自己这辈子,还有正事可做么? 昨日,闻笑用一个讯息,想要换取自己的妖丹。 他说有人要设计伏击戚红药,万俟云螭也无时间调查真伪,接连动用十数种手段,想要入城给她送信,奈何古月城内,天师已比蚂蚁还多,虽内部有些乱,可于排查妖物一事,始终严密,每日刮地皮般来回检视。 万俟云螭又不知她会从哪儿出城,万般无奈,只好来此地点,提前蹲守。 可他来时,河岸一侧已是血流成河,腥气冲天,死尸堆如草垛——他一时懵住,只道自己来迟。 大雨滂沱,血腥冲鼻,使他完全嗅不出她气息在何处,只有一具具翻找。 直到,黑暗中有人靠近。 万俟云螭似有所感,抬眼看去,望见是她,一刹那,只觉似冬眠后照射了第一缕阳光,暖意自颅顶灌入四肢百骸。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身体刚才是那么麻木僵硬,三魂七魄好像是散养,见了她,才重回躯壳。 沈青禾、连珊瑚、甘六——他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只想要去到她身边,可是,她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将他钉在原地,不敢寸进。 戚红药移目向连珊瑚,轻笑一声,道:“你们想构陷我,凭这种程度,还不够看。” 她微微偏头,极不易察觉的,从最小、最远的关节,一寸寸、一丝丝的放松自己,感觉着骨骼韧带的摩擦,一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肌肉舒张的声音,在体内细密而持续的奏响。 甘六恶笑一声,道:“贱人,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里至少死了百余人,够把你千刀万剐!” 戚红药看着他,认真地道:“因为这不像是我的手笔。” 甘六瞄尸堆一眼,道:“哈,难道他们脸上要刻你名字!?” 戚红药道:“我杀人呢,爱好凑堆,要么十二生肖,要么廿八星宿,这些个,能凑齐百家姓,却还差几个。”她摇头:“一看,就非我手笔。” 万俟云螭笑起来,痴痴看着她的眉眼神态,只觉无一处不好,心里说不上的万千喜欢,可心脏酸涩刺痛,好像浸在梅子酒中。 他往前一步,又想起她对妖之痛恨,不到万不得已,是决计不肯跟他扯上关系吧?念及此处,黯然停步。 甘六明瞪着她,明知不该问,但嘴贱,“差什么?” 戚红药轻声道:“还差一个姓连的,一个姓沈的,一个姓甘的!” 甘六大怒:“你——!” 刹那间,闪电掣空,天地暂明,戚红药猛地纵身而起,径投河面! 这一下,着实出乎意料,连沈青禾,谁没料到她会突然遁逃——就在放了大话以后! 电光一闪而逝,只听“通”的一道入水声——就在这水花溅起的同时间,连珊瑚已扑至近前,双袖一卷,“啸”的一声,千百道银光从她流云水袖中激射河面! 沈青禾也飞身跃前,却没有动手,他凝气于目,在翻滚的浪间疾扫,左手中、食指间挟着三张黑符,符纸好似铁制,张张硬挺,又有一层淡淡灰气。 戚红药如果看见这三张符,恐怕宁肯淹死,也不会浮上来。 第446章 人间戏袍 沈青禾盯住河面的同时,也在留心万俟云螭。 不过,他手中这三道“萎骨符”,是不分人、妖而均起作用的。 可万俟云螭看来却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墨一样翻滚的河水中,影绰绰可见人影倏忽闪现,戚红药就算水性再好,这毕竟不是在风平浪静的池子,人在其中,要上浮下潜,只怕身不由己。 沈青禾屏息凝神,耐心等待,一见浪花翻卷,人影浮动,刹那间,三道黑符就像是夜空里的三只蝙蝠,死死咬住目标! 雨声湮没大半惨叫,不过,仍给案上那四只竖起的耳朵捕捉到些许。 他刚弯起一些的嘴角,突然绷直,反弓。 因为这声音沙哑粗粝,绝不是戚红药的! 甚至不应该是女人的。 沈青禾心一沉,迅目四扫,发现甘六踪迹不见。 连珊瑚还在攻击,对水上任何一处类人的影子,她都不肯放过。 沈青禾回过神,脸色铁青。 方才,闪电一现,他们见到戚红药跃起,又听见落水声,以为她投河逃遁,实则在闪电熄灭那一刹,她将甘六扔进河中! 既然如此,她又在哪儿? 想到此处,蓦地毛骨悚然,暗道不好! 他死命往前一扑,戗在泥水中,险被碎石戳瞎左眼。 头顶“呼”的一声,黑影掠过。 戚红药本来想击碎他的胸椎,指节将要触及,没想到,竟被他躲开去。 自她饮下‘无痕露’后,实力大受影响,是以这一击完全落空。 沈青禾扑倒,戚红药顺势就他头顶越过,左手在地一撑,猿猱般跃起,扑向连珊瑚! 连珊瑚听声辩位,没回头,手臂迅速一扬,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戚红药身在半空,陡然一震,就像个中箭的飞鸟,摔落地上。 连珊瑚冷笑一声,迫近扑杀,却听沈青禾大喝一声:“小心!” 就在他喊喝时,连珊瑚右脚踝处倏地一麻,就像给蚂蚁咬了一口,紧接着,一种钻心巨痛炸开,她瞪大眼睛看去,几乎以为自己的腿被切断! 并没有。 只是脚踝处,扎着一枚半寸不到,蚊腿粗细的针。 那正是她方才放去袭击戚红药的毒针,却不知怎么,竟扎在自己身上! 她委身倒地,戚红药暴起攻向沈青禾,两道人影倏忽交错,三五呼吸后,一声低沉的闷哼,沈青禾按左膀疾退。 连珊瑚正手忙脚乱服下解药, 戚红药没趁机动手,反而后退几步,默默观察二人。 她觉得很怪。 今夜的一切,都给她一种极怪异、极不适的感觉——就仿佛是黑暗中还有一双眼睛,在饱含恶意的注视着这一切。 那一双豺狼样的眼睛,在俯瞰一窝兔子缠斗。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她说:“慢着。” 沈青禾本不想停手,但最后这下实在太狠,着实伤痛,暗暗倒吸凉气。 连珊瑚本欲追击,但见沈青禾立定,恐怕自己单个儿吃亏,也只好暂住。 雨不知何时停的。 在场四个中,唯她浑身湿透,但看来并不因深秋冰寒的雨水而动摇。 她站在那里,狼狈得就像一条刚爬出澡盆的黑猫,但一双眼睛,精光炯炯,简直就像是刚刚睡足一日一夜的那么精神! 她微笑道:“夜已深了,你们再不亮出后手,我可要走了。” 沈青禾跟连珊瑚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更变。 戚红药一边说,一边在慢慢后退。 河流在她左手边奔涌着,河面已无雨点击打,就像是一大片黑渊。 她说话时,一眼都没看万俟云螭。 万俟云螭的目光始终不离她,但此际忽然转头,注目向那暗涌的河水。 他皱了皱眉,眼神一厉,肩膀微沉。 河水将甘六的身影推至岸边,他一把薅住河边灌木,挣扎着,半身出水,半身仍淹泡在水中。 戚红药退有十余步,突然,脚尖斜铲,在地上划了个半圆。 只见一丈见方满布碎石杂草的湿泥,就像是地毯一样的卷了起来,遮住连、沈二人视线。 然后她掉头就跑,速度比河水奔流还快! 如果这时有人眨一下眼,就会发现她简直是在视线中闪动的。 可就在她动身的刹那,岸边死狗一般倒伏的甘六,突然闪电般窜起,同时间,身上雷光炸闪,噼啪作响,只见其行过处,草木爆燃,碎石如齑粉,万物都给电得焦糊! 他的速度也的确有闪电那么快! 眼看他就要撞在戚红药身上,不知人被他一电,会是什么后果? 这答案怕是很难揭晓了。 万俟云螭一直都没有动作,因为他看得出,凭连珊瑚跟沈青禾,并不能对戚红药造成威胁。 可是,这河里爬出的东西,使他莫名生出一股厌恶,他也一眼就看出,那并不是甘六,倍加留意——在这人出手的刹那,他最先反应。 他横身拦去,双手一反,掌心向上,黑气缭绕,那人似刹之不及,看着,简直就像是主动来迎这一掌。 二人一触,天地间霹雳一闪,光明骤现,又转瞬即逝。 戚红药也在这刹那回头,爆闪的电光映照出她脸上的神情,似嗔似惊,万俟云螭想要看去,却分不得神。 他未下死手,只想要将人拦住,但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掌竟似击了个空。 分明他已触到人——电光也可算一种证明,可他感觉到自己就像是打在空气中。 万俟云螭心一紧,唯恐这人逃脱,正想提醒她小心,倏然腰间有种古怪的感觉——就像是给人紧紧缠抱住一样。 然后他忽然觉得,精神很倦,身体很累,很希望立刻躺倒,不管什么河水拍岸,天崩地裂,先睡他个八百年。 他猛一晃头,突然抬手,狠狠掴自己一巴掌,剧痛使头脑一醒,低头看向腰间。 那人一触他身,即变化为一张黑布,紧紧裹牢,低头看时,布上一张人脸,咧嘴龇开血盆大口;转瞬一变,芙蓉柳面,杏眼桃腮;又一霎眼,红扑扑稚气可爱,是个两岁幼儿。 每一张脸,都冲着他在笑。 万俟云螭可笑不出来。 以他的力量,竟然撕扯不去这东西,心想干脆以原型涨裂它——不做此念还好,一待化形,发现妖力大受阻滞,竟不能恢复蟒身! 第447章 契使 这一惊非同小可,但他迅速镇定下来。 她在不远处立定注视着他,似乎迟疑。 万俟云螭心中飞快一盘,从昨日闻笑出现,到今日种种,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耳听身后脚步踏动,他眼底有厉芒一闪,手一翻,幻出一件黑袍,披在身上,遮去腰间漆黑如雾的东西。 身后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低声道:“走。” 静了会儿,戚红药开口,声轻得就像一声叹息:“该走的是你。” 万俟云螭缓缓闭眼,复又睁开,突然大声道:“我什么时候走,要你指挥?你以为你是谁——你让我走,我偏要留,你奈我何?”他笑起来,陡地,笑声一敛,道:“这地方,孤相中了,你们几个,要打要杀,滚去别处,死活自便,别来碍眼!” 戚红药没动,眼盯着他腰间——虽已被黑袍罩住,可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移开眼,转身就走。 奇怪的是,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青禾、连珊瑚就像是没看见她一样。 她走出数十步,慢慢停住,仰头看着头顶这片无星无月的夜空,长叹一声。 身后,沈青禾道:“红药,你做得很好,你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可以走了。”他语声中简直难掩笑意,眼神中,有一抹堪称狂热的亮色。 戚红药转过身,全明白了。 对今夜种种怪异之处,都有了解答。 为什么那二人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陷害她? 就算那些人真是她杀的,也得细查之后,交于师门裁夺,他俩想不由分辨就将她截杀,恐怕,倒是这两人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自己也应该清楚,不是她的对手。 怎么可能没有伏兵? 最叫人不能理解的是,他们为啥要将莫……万俟云螭弄来? 现在,她所有的疑惑都明了了。 不是没有伏兵,只是埋伏的对象,并不是她。 这场戏的主角,不是她。 他们只不过利用她,将真正的目标引来,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她一旦想通,心里觉得这陷阱好蠢,但居然真的奏效。 戚红药低声喃喃:“你还真上当了。”她又叹了一口气,突然横身撞向那堆尸体! 这一下,真是莫名其妙,那些惨死的人,难道还碍她眼了? 但见她伏身、疾冲、手臂一探,径奔死人堆中抓去! 蓦地,一声沉闷而古怪的巨响,尸堆突然崩开,鞭炮似的炸出一道人影。 这人一跃出,就见那些尸体迅速枯萎下去——就像这一具具尸体是一粒粒葡萄,而虚空中有张无形大嘴,正大力吸吮着葡萄果肉,只留下薄薄一层皮子。 戚红药仰头看去,蓦地,认出这种功法,惊骇失声道:“怎么是——” 那人影冲天而起,半空双腿紧并,就像一枚钉子,“噗”地一下,直挺挺楔入地中。 这是一个老人。 老得从轮廓脸容来看,难辩雌雄。 不过,一旦开口,就明显的是“他”而非“她”了。 他开口,却没有说话,只是闷咳两声。 他脑顶的头发,比戚红药攒下的铜板略多一些,二十余根秀发还结党营私,在寒风夜色中,布于左右鬓角,随风飘荡。这一幕,就像两个铜板在你空空的裤兜里撞响——简直比一无所有还更添凄凉。 但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他一双眼睛。 ——或者说,是本应该长有眼睛的地方。 那是两个血窟窿,没有眼珠,当然更没有眼白,却有黑豆似的两粒,在窟窿里荡动,他头一动,那两粒东西似乎就要滚崩出去。 戚红药见到这人,今夜第一次,脸上抑不住的显出惊骇之色。 眼眶似血洞的老人,转头向她,鼻子像小猎犬那样搐动几下,道:“‘十方谷’的味儿……” 戚红药剧地一抖,嗄声道:“你莫非是——” 老人耳朵拨了拨,道:“你认得我?” 沈青禾抢道:“胡前辈是‘长天契使’,又出身‘十方谷’,她怎会不认得?” 老人道:“‘十方谷’……如今跟妖族合并了?” 戚红药眉头一缩,揣度其意,道:“前辈何出此言?” 老头不答,反问:“你怎知道还有一人潜伏,又怎么猜到,老夫藏身于此?” 戚红药脸上简直一丝血色也没有,静了静,答道:“晚辈若没看错,方才出手的,是褚青锻褚前辈罢?他的‘人间戏袍’对天师无用,却是专门克制妖物化形的绝招——如果目标是我,就不该请他出手。” 既然请来了褚青锻,当然是为了对付妖。 现场有且只有一个妖。 “可单凭他一人,还拿不下一个王族。”她这样说,似乎沈青禾跟连珊瑚是不当人的。 戚红药道:“灌木、草丛乃至河中,固然便宜潜伏,但夜战时,人们也往往倍加留意这些地方。唯有这一堆尸体,腥臭冲鼻,死状奇惨,叫人看一眼,就再不想看二眼,如果是我,也会选择藏身这里。” 老人听着,嗬嗬一笑,道:“小娃娃,不错,难得。你走罢。” 戚红药脚尖点在地上,似乎也是随时准备退走。 她一认出这老人,就明白——再有十个她,也不是人家对手。 她也没理由跟人家动手。 此人姓胡,单名一个烬字,是打“十方谷”选拔出的“长天契”契使。 “长天契”契使是轮值制度,人、妖各有五个名额,三十年一任,人选由镌在两界山的“长天契文”钦定,中选者自感召唤,身现符文,前往“天契司”就任,人间小事并不插手,一向来,专职解决人、妖之间重大纠纷。 据说,当年若非胡烬被选为契使,谷主位置,本来是非他莫属的。 戚红药年不过二十,并没亲眼见过这号传奇人物,不过,胡烬的“化生大法”实在独特,谷中教习曾闲来谈论,给一帮小弟子听得毛骨悚然,少有不为此做几天噩梦的。 胡烬竟然出现在此,还是冲着万俟云螭而来——这是否说明,杀他,是“上头”的意思? 戚红药的脸肌牵动一下,人没有动。“晚辈有一事不明,你们为何要杀他?是否他触犯长天契?”顿了顿,吸一口气,道:“况且,以前辈身份,怎需要躲在尸堆之中,暗箭伤人?” 老人冷声道:“你莫非是妖物一头的?” 戚红药的手垂在腿侧,指节慢慢捻动,好像要磨碎一些感情:“他既然没有触犯长天契,轻易杀死,恐招祸端——此妖身份毕竟不低,他死事小,连累人妖两界开战,罪过却大。” 那老人听她此言,厉色稍有缓和,道:“你真做此想,倒还算是个人,但这妖物,今日非死不可!” 第448章 请你听戏 戚红药低头垂目,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万俟云螭注视着她。 随时间流逝,抵抗“人间戏袍”越久,他的脸色愈白,眼神愈寒。 他希望她能走,不要参与进来。 可他没有再开口,因为他那么了解她。 只不知道,河岸风紧,她全身都淋湿了,会不会很冷呢? 月亮终于出来了,虽然,谁也没有仰头看天,但那片粼粼的月色,已铺散在河面上,随波荡漾。 胡烬道:“你不走?” 戚红药好像是沉浸在远方的虫鸣里,忽然一醒,道:“前辈只要为我解惑,我马上走。” 胡烬道:“你问。” 戚红药轻轻地道:“你就是‘凄凉人’么?” 胡烬盯着她,脸上的沟壑微微塌缩,看上去更老了,简直已不像是人,更像是一截常年遭虫蛀蚁蚀的老木头。 他没有回答的意思,谁都看得出这一点。 戚红药问出这一句,是因为胡烬出现的太突然,太突兀,极没有道理——且一出手,就要杀王族。 就算他是契使,所诛杀的妖,必得触犯长天契,否则即为滥杀,也要受到刑处。 胡烬似乎给不出杀万俟云螭的理由,但也可能,他是觉得没必要跟个小辈啰嗦。 戚红药却不能就这么轻轻放过。 从‘凄凉人’先前种种行为推测,‘他’的最终目的,恐怕是要使人、妖两界大乱——要达到这一目的,首先,得撕毁那碍眼的长天契! 杀王族而挑起争端,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记得,胡烬被选为契使,似乎就是二十来年前的事。 有这么巧合么? 她死死盯住胡烬的脸,可是,从那上面什么也没瞧出。 这老人的脸上,连一丝疑惑、一点震愕也没有。 “凄凉人”这种古怪的名字,如果先前从未听过,他的眼角眉梢、肌肉走向,总该有些微变动——哪怕只变化一根头发丝那么多,戚红药也绝不会错过去。 可胡烬的反应,就像是千年古木上偶然栖落了一只蝉,根本没被触动分毫。 如果他有眼睛还好——眼神毕竟是最易暴露心绪的,可惜,那高耸的眉骨下,只有两个血洞。 戚红药把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分不清擦的是水还是汗,只觉得,永远也擦不干一样。 她忽然叹一口气,道:“前辈当然有前辈的道理,可是,最好不要动他。” 胡烬苍老的眼皮下,两个血洞中黑豆似的“眼珠”,逛荡着转向她。 “否则?” 戚红药扯了扯嘴角,用一种很谨慎,很小心的语气道:“否则,前辈就会惹上一个麻烦。” 胡烬那张脸上,终于有一点愕然,继而,笑了起来,声如一口五十年没开启的老木箱,突然频繁迎客一样。 胡烬道:“你是真不怕死?” “谁不怕呢?”她脸颊是那么白,显得两个眼睛更漆黑溜圆,像两道沉静的深潭。 “但我是替前辈担忧,”她慢慢缓缓地眨了下黑亮的眼,“我道行不高,也没什么绝招、法宝傍身,唯一一点小小特色就是,很难杀。” “沈公子跟连姑娘,都很清楚这一点。”她转头冲二人一点头,好像那俩人夸她了似的。 “万一,”她道:“万一我师父他们赶来时,我还没咽气,我很替前辈为难。” 那股使草木凋敝的肃杀之气,似乎是凝住了。 沈青禾眼珠转动,忽然笑道:“红药,你这撒谎诈人的毛病,可真要改改。” 他温声道:“我一路跟在你后面——你在李家店的门扉、城门口第九株杨树、小山坡虎尾石、下河口所做的印记,都给我抹去了。” 他眼中闪着愉悦的光,嘴角挂着歉意的笑,道:“所以没人会跟来,恐怕是叫你失望了。” 戚红药的脸色白得就像是雏鸟的羽毛一样,飘忽无力。 然后她也笑了起来。 “多谢你告诉我。”她道,“多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你只发现了四道印记,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五道,是你全无察觉的——那也够了。” 沈青禾的笑容微微凝固。 “你不过是谎话诈人——我一直都盯着你!” 戚红药笑得越发不经意,道:“那么,你一定看见,我在李家店之前,还望了一眼曾记铺子;第九棵杨树之后,又自第十一株树干擦过;小山坡上除了那石头,我还趁隙捉住一只青蛙,三步之后又放它回去——还要我继续说么?” 沈青禾瞪着她,下颌一鼓,嘴没有张开,正像个预备叫唤的蛤蟆。 老人忽然叹了口气。 “自作聪明。” 不知是说沈青禾,还是戚红药。 然后他道:“你既然不肯回城,死在这里,也算利索。” 万俟云螭在他们谈话的间隙,跌坐在地,他周围隐有气流卷动,好像是风声流荡在空谷中,片刻间,又转为隐隐金戈之音。 腰间那“人间戏袍”,一时飘飞蹁跹,一时缭绕盘旋,若抬手抓去,便黑雾般朦胧难定,无拘无束;待放弃不管,它舒卷自如,总不离他身去。 万俟云螭竭力相抗,仍感觉浑身的力量,如瀑布崩奔,泄洪般涌出。 他的眼半睁半阖,瞳孔时而如人,时而暗金浮动,显出妖相;道道蟒鳞攀颊而上,似乎阻力极大,行进缓慢,倏而又退潮般隐去不见。 胡烬冷笑一声,然后,戚红药就像给人从后推了一掌似的,突然飞了出去。 老人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小娃娃,请你听戏。” 他这样说的时候,另一只手从袖中伸出,五指轻弹,夜空中,忽然响起“咚”的一声。 没有杀气。 沈青禾跟连珊瑚本来一个面带微笑,一个眼神森森,忽然间,神色遽变,抚按心口,都感到心脏一颤。 第449章 溜了溜了 风雷声轰轰在耳,天际却明月高悬。 诡异的是,那雷声竟慢慢变得顿挫有致,如戏台鼓点,时而短促干脆,时而如鼓槌重砸鼓面,引起一拨低沉气浪。 “锵”的一声爆响—— 戚红药心脏一震,耳听雷声由疏到密,节奏愈快,鼓点逼催之下,生出山雨欲来之感,心越发慌乱,渐与雷鼓声合为一体。 不过片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简直如一大尾活鱼滑进煎锅般狂挣乱跳,恨不能击破胸腔而出! 她立即运功相抗,可惜,功力给“无痕露”化去大半,咬牙苦撑半晌,心血翻腾越来越急,就在此际,胡烬枯藤似的五指蓦然一扫—— “噗”的一声,沈青禾吐了血。 沈青禾本来站得很远。 他还早有准备的运功抵御。 他本来是好整以暇的欣赏着戚红药跟万俟云螭的狼狈样子,却没想到,戚红药受胡烬“雷鼓”威逼,在那狂暴的力量将要震碎她心脏时,突然长啸一声,疾扑过来,双手一翻,扣住他双肩,将那横冲直撞的力量,经这一握,导出一半击在沈青禾身上! 他如何受得了! 当下大口呕血,心脏如给疯牛直撞狂踩,一下就跪倒在地。 戚红药卸去一半攻击,得以喘息,但空气中,隐隐有戏文在幽幽回荡,辅之以雷鼓,使她寸步难移。 她知道,自己只是承受攻击余波,重头戏,还落在万俟云螭身上。 虽然情况如此不利,但万俟云螭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倒地就死。 不过,再这么下去,一刻钟内,他必会垮掉。 雷鼓声如万马奔腾,越去越急,声亢激昂,直破中霄,兀地,戛然而止! 万俟云螭霍然睁眼,目中金光闪动,清啸一声,纵身而起,如一道黑色霹雳,直扑胡烬! 老人冷笑,抬起一臂,向他一指,“嗤嗤”数声,万俟云螭左胸、双腿爆出数蓬血雾,当空倒射,落地已站立不稳,摇摇摆摆,终于栽倒下去。 胡烬脸上的褶子一挤,好像很有些失望:“就这么两下……也配叫老夫动手?” 却听万俟云螭身上传来一个声音:“别忘了是我先出手制住他!” 万俟云螭似乎挣扎着要起身,十分艰难。 胡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手再次抬起,就要放下之时,戚红药疾道:“我知道了——知道你为何杀他!” 如果她喊的是“慢着!”,或者“手下留情!”,胡烬根本理都不会理一下,可是她说,知道胡烬动手的理由。 胡烬不禁略微停顿,道:“你说。” 戚红药道:“我说出来,只怕你要杀我灭口。” 胡烬笑了,笑容说不出的可怖:“你不是不怕死?” 戚红药控制不住的战栗一下,垂下眼帘,睫毛在簌簌颤动。 胡烬大笑:“娃娃,还道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也晓得死。” 他那只手,又落下去,道:“你说说看,说对了,老夫不杀你,带你在身边培养,保准比跟你师父强过百倍!” 戚红药长吸一口气,身体似乎不那么抖了,道:“真,真的?” 胡烬点头:“当然。” 戚红药眨眨眼,道:“那我说出来,您可不许生气——” 胡烬两眉一竖,道:“快说!” 戚红药道:“好!我就说——你杀他,因为他偷看你洗澡却发现你不穿底裤是不是?” 胡烬一愣,勃然大怒,“放肆!”抬手一推,戚红药胸腹间如受攻城木撞上,张口鲜血狂喷,仰跌出去。 胡烬怒哼一声,迈步上前,伸出一截枯木般的手臂,就要去抓她:“女娃娃,给老夫练功,算你造化。” 却突然头上一紧。 耳听沈青禾喊:“前辈小心!” 这声喊,还不如不喊。 他不喊,胡烬还不慌。 这一叫唤,胡烬以为来了强敌,头、肩都给缠住,身体也被一股强悍无匹的力量圈住、挤压,他奋力挣扎,忽然感觉头顶热气一喷,腥风扑鼻—— 那巨蟒试图将胡烬吞下肚! 胡烬在怒吼,疯狂挣扎,可他失却先机,双手被蟒身困束,想要以口攻击,头又给黑布紧缠,连吐几道杀招,都打在那“人间戏袍”上,一时间,痛吼惨叫,闷声咆哮都掺杂一处。 要有不知情者路过,恐会以为,这大蛇的叫声也忒奇怪,忒渗人了! 沈青禾满头冷汗,瞳孔缩如针尖,看这一幕,手中分明提着剑,反退后几步。 连珊瑚也不由倒退几步,眼胡乱扫,却瞄见戚红药就伏倒在巨蟒身边。 她目光一亮,拿手中家伙怼了沈青禾一下——本来要怼他身子,害怕加上激动,怼在了屁股上,沈青禾一夹股,往前紧趋几步,回头怒瞪。 连珊瑚也顾不得脸红,冲戚红药方向一扬下颌。 沈青禾怒笑,道:“你怎么不去?!” 连珊瑚白着脸,满眼鄙夷:“你还算个男人么!?” 沈青禾冷冷地道:“比不上连姑娘阳刚霸气。” “你!” 看样子,沈青禾是说什么也不要动手的,连珊瑚却不想看着万俟云螭得胜,当下连生死之惧都给克服了,道:“还有什么符箓,都给我!” 这个,沈青禾倒是配合。 胡烬只有一双小腿还露在外面,但双足仍然受缚,不能蹬动。就在此时,风声一紧,光影闪动,几道符纸杀气腾腾袭向戚红药。 戚红药倒没有完全昏迷,只是伤得很重,一时间,起不了身,眼前一片雾蒙蒙的,喉头腥气欲呕,忽觉身边有巨物翻腾,怪异吼叫不断,可她耳朵里也似灌了水银一般,听不清楚。 她虽混沌,多年来游走生死边缘的本能却使她在黄符卷至时,滚身避开。 连珊瑚攻势凌厉,誓要趁机杀她——哪怕杀不死,也要杀! 她早从沈青禾口中得知,戚红药的“不死之身”,并非真那么邪门,多死几次,恐怕不死也得死! 落空的符纸击在地面,升起道道黑烟,终于,有一张打中戚红药右腿,霎时直穿入骨,她痛吟一声,本来左腿已为胡烬所伤,如今双腿都受重创,一时只能滚身躲避。 她也没精力注意,旁边那喀拉啦蟒鳞摩擦之声,突然停顿。 连珊瑚打得兴起,两眼冒光,猛地,沈青禾掣住她手臂,道:“看那边!” 巨蟒吞食的动作停顿住,粗壮的颈部绷紧,躯干一隆,原本波浪般前推的肌肉,转为逆向收缩,下颌大张,口中的人,被一股力量缓缓推出,在胡烬双肩经过它的下颌时,蟒头猛地向后一仰。 胡烬旋身从它口中飞出,落地之时,也曾犹豫一瞬,是先把握时机反攻蟒妖,还是先解了头上束缚? 他眼睛虽不得用,却也得拿鼻子呼吸,以耳朵辩位,整个头都给遮住,到底不便。 这一犹豫的功夫极快,但却是决定性的一刹那。 胡烬伸手便往脸抓去,用力撕扯,他何等功力,那布裹得再紧,却也受不住他三两抓,只听一声惨叫,好似在他颅内炸响:“别——是我——!” 嘶啦一声。 黑布落地,化成人形,人已截为数段,手脚零落,血流如瀑。 褚青锻一遍吐血,一边瞪着他——也或许是在瞪胡烬身后的蟒妖,想要说什么,梗一下脖子,咽气了。 胡烬挣脱束缚,便要全力攻击万俟云螭, 一回头,却发现,那大蟒趁他挣脱之机,化为一道青气,望西北方遁走。 戚红药也不见踪影,想是给蟒妖挟走了。 胡烬怒吼一声,愤满胸臆,多少年来,从未曾受此大辱,一跺足,正要追去,却忽然立定不动。 夜沉风冷,衣袂猎猎声中,有数道人影飙至。 第450章 火堆旁 沈青禾不禁变色——这样看来,戚红药倒没说大话,她真留下记号引来了人! 可人到近前,却有些不对劲。 来者有六七位,这些人,没一个十方谷的,却个个面色仓惶,衣衫破损,有两人,满身泥污血水,好不狼狈。 其中一个,背负着伤者,那人气息微弱,从垂落的手臂衣料看来,是“小天山”的门人。 “诸位,这是——?” 领头者的一双眼,瞪得几要飞出眼眶,脸上的肌肉就像一块块铁青色的疙瘩,嘴角处,还挂着半干涸的血沫,衣袍下摆,泥渍与血渍一般新鲜。 他们一边跑,不时回头,跌跌撞撞,全不似个天师样子,可看那手中持剑,腰间夸有符囊,一身装备,件件处处,都说明这些个是天师。 那人魂不附体似的,好悬一头撞进沈青禾怀里,才刹住脚,往后一个大跳,嗄声道:“你们……你们是人是妖,是人是妖?!” 他一开口,沈青禾“咦”了声,道:“刘兄?” 那几人戒备的架势一僵,为首者瞪眼珠看向他,好一会儿,才止住喘:“沈……沈兄……是你……” 沈青禾上前一步,蹙眉关切地道:“这是怎么了?” 姓刘那人不答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青禾目光闪动,看向连珊瑚,又移目向那黑暗中散落的尸体看去,刘姓天师随他目光转动,身子陡地一震,“那些是谁?!” 沈青禾缓缓地道:“只因蓝家弟子近两日失踪极多,蓝夫人欲要调查此事,小弟应邀前来,却发现……” “发现什么?” 沈青禾闭目,摇头,叹息道:“戚红药戚天师,似乎跟此事相关,我们星夜追她到此,就见这里血流成河,她却跟个妖物仿佛早有约定……” 刘天师惊诧一瞬,怒声道,“原来是她!” 沈青禾关切地道:“刘兄还没有说,怎么也星夜来此?”他不问还好,一问到这,几人抖哆不止,一边说,一边回头,好像怕黑暗中随时可能扑出一张利齿獠牙的嘴。 “有人……不,是有妖物潜入城中,它们……它们大开杀戒……我们靠师祖掩护,才勉强脱身……”说到这里,突然紧紧钳住沈青禾的手臂:“妖族要撕毁长天契,快将这消息传达出去!” 沈青禾道:“你们怎么不发讯号?” 那几人七嘴八舌道:“我等中了妖物毒计,眼下功法全失,否则——否则何必狼狈至此!” 沈青禾“哦”了一声,凝眉点头,一手搭在刘天师肩头,正要开口,突然,脸上现出一种惊骇已极的神情! 那几人已是惊弓之鸟,见状心脏一突,喊喝一声,拔家伙在手,转头便要拼命—— 胡烬极轻的捺了捺大指。 远在天边,近在耳边,响起了雷鼓声。 几人一怔,茫然四顾,鼓槌重重一擂,他们的五脏六腑,就似给钢钩牵住,痛断肝肠! 这些人本来身手不凡,若能全力抵抗,尚可周旋些时间。 可惜。 可惜他们法力全失。 他们此际,就跟寻常武夫无异,鼓声响了三次,已有人把自己的心吐了出来。 “为……为什……么……” 沈青禾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接收了胡烬递来的“转移注意”的暗示,照做而已。 胡烬道:“居然被他们逃了出来。” 沈青禾也没料到他竟然把人都杀了,不由骇然。 却听连珊瑚道:“也许是故意放走,好把消息散播出去。” 胡烬转头,两个空荡荡的眼窝子对着她:“如此说,老夫倒错杀了?” 连珊瑚浑身一抖,头低低压下,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道:“不,绝无此意,前辈杀得对极了……” 胡烬慢慢地道:“可他们死了,谁去传话呢?” 沈青禾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恐惧使他想要讨好胡烬,立即抢道:“晚辈愿意效劳!” 胡烬冷哼一声,“你们还是先找到那蟒妖再说!” 沈青禾道:“依晚辈看,不用找,她必定要回城。” 连珊瑚清幽冷艳的脸上,也漾起了一丝微笑:“那她恐怕会后悔,为什么不是死在我们手里……” × 戚红药醒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昏过去了。 火光带来温暖,温暖给人力量。 她睁开眼时,感觉腿很有些痛,但已经不那么严重。一方面是天赋所致,一方面,伤口已给人精心包扎过。 万俟云螭坐在火堆旁边的身影,那么像一块石头。 这石头却在她睁眼时一震。 “这里很安全。”他声音很平稳,很温柔,只是不回头看她。 火焰焚烧柴枝的哔啵声,使人昏昏欲睡,令人心安。 荒郊野外,夜深人静,除了这么一堆篝火,四下里都是漆黑一片,她闭目倾听,没有异响。 只不知道,此处离古月城有多远? 戚红药翻身欲起,那爆豆似的篝火声似乎都停顿了,万俟云螭道:“你做什么?” “回城。” “你伤得很重。” 他机械的拨动着火堆,苍白的手,赤红的焰,一个极烈,一个极寒。 第451章 爱恨 戚红药没有说话。 她当然清楚自己的伤势,她光是要站起来,已显得有些吃力。 不过,她只要能得站住,就一定能迈开步;只要能迈开步,慢慢就可以奔跑。 她一生中,受伤是比吃饭喝水还要寻常的事情,因而她得到了属于她的真理:因伤痛停止活动,只会伤得更久,更重。 就像是一头老虎,如果受了伤就停止捕猎,只能加速死亡。 野兽的法则,有时也是江湖的法则。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并不完全。 没人的地方,难道就没有江湖么? 动物的狡诈与伪装,有时较人还更胜一筹。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便是他攫人噬人手段处。 所以可说:有生存的地方,就有江湖。 既然大家都投身在这险恶的江湖中,吃肉有吃肉的手段,吃草有吃草的活路——不管你是吃肉还是吃草,混江湖,就难免受伤,这件事,是一视同仁的。 所不同者,有些人/动物受了伤,可以回家。 而像她这样的人,是不能指望任何人在这时候来照料自己的。所以,她的伤,总是在奔波中恢复的。 她也没有家。 养伤对她而言,始终是件很奢侈的事情,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她往前走,走得很慢,离火越远,身上越寒,伤痛在每一次踏步中加重,但决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回城。” 一阵风起,火焰吞吐摇曳,呼呼作响,万俟云螭的呼吸忽然就跟火光一样的乱。 他霍然起身。 “站住——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戚红药道:“没有。” 万俟云螭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怪异而奇特,手里的拨火木头,握处已碎如齑粉。 “你不问我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么?”他大声道:“你就没想过,那些人真是我杀的!” 戚红药道:“怎么会呢,其实是我跟沈青禾勾结好,要引你上钩。” 万俟云螭两腮绷得铁一样,眼里映着火光,像怒绽的红花,“这蠢话我难道会信么?” 戚红药轻轻点头,道:“你当然比我聪明得多。” 这句话,提醒了他对她的欺骗。 万俟云螭哑住,懊恼自己失口,一时无措,忽然想起一事,探手往怀中去。 暖光映照下,仿似是一泓碧水窝在他宽厚的掌心。 “这是你的……是你的不是!” 戚红药若有所感,驻足回头,看去时一怔。 万俟云螭低声道:“费连晖——就是化名闻笑的那个蛛妖,拿来这个给我,说你,说你有危险,我不得不信……我……” 手套带着斑斑血污,正是仅剩的一只蓝颜。 他慢慢走近,把手套递去。戚红药眉头轻蹙,没有伸手。 万俟云螭心跳得快要裂开了,要不是四野安静,他简直疑心是胡烬追来。 要么,就是“雷鼓”余威仍在,否则,心怎能跳得这样闹人? 他故意笑了笑——干巴巴笑出声的那种——道:“我知道你恨我,你现在出手,我绝不躲避,也绝不还手。” 戚红药的眼睛始终凝着蓝颜,慢慢探手去接,道:“不了。” 万俟云螭听见这冷冰冰的两个字,胸膛里一股气,蛮牛一样横冲直撞,简直就要炸开,再也忍不住,猛然一把攥住她的腕子:“你要么杀了我,要么——” 要么什么? 他脸肌在跳动着,也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个什么鬼样子,只是不想见她这么平静,好像两人什么关系都没有似的—— “你不肯动手,是为什么?因为你还喜欢我,是不是?”他也不要脸了,已做好了被怒斥、嘲笑和反驳的准备。 戚红药道:“是。” 万俟云螭呆住。 她终于抬眼,目光里有一种轻蔑,像是在看他,又不似在看他。 万俟云螭与那眼光一触,瞳孔收缩,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人也仿佛缩了一圈似的。 戚红药移目注视向篝火,道:“你满意了么?” 万俟云螭茫然道:“……什么?” 戚红药道:“现在,即便你不还手,我也杀不了你——你得意么?” “不过,”她吐了长长的一口气,就好像她刚才不是说了一句话,而是亲手从喉咙里扯出一条三尺长还带有倒刺的荆棘。 要她亲口承认这一点,真叫人又痛,又呕。 但管怎么样,是说出来了。 最难捱的都捱过了。 她长吁了一口气,慢慢地道:“我现在放不下,但早晚有一天,一定能熬过去,放得下。等我能杀你的那天,我一定会出手,你又何必急呢?” 她虽然没有杀他的意思,可是,万俟云螭看起来却像是已给她照着要害处斫了十七八刀。 他惨笑着点头,“好,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就不能骗骗我?——你骗我一下,我一定信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每说出一个字,心口都像是给针搠着,他把自己的尊严都抛却了,眼里除了痛苦,还有些希冀。 沉默。 戚红药似是陷入思考,最终,还是回答了他: “这几日,我也潜心反省,大约我杀戮太重,且临阵对敌时,常不拘手段,使诈撒谎——不知有多少道行高于我的妖物,都倒在了这一点上。” “遇见你,算我的报应。”她嘴角弯了弯,“可我给妖骗也算了,自己总不能再骗自己。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骗,岂不太可悲么。实话而已,你不喜欢,也凑合着听罢。” 她说着话,侧了侧头。 篝火熊熊,这个距离,烤久了也会灼人,可再大的火堆,又怎么暖得了整片寒夜? 她的眼睛,正像是头顶的黑夜,火光的照耀,非但没有带来温暖,反更衬出那双眼里一种寒寂的凄迷。 她自己是不觉的。 万俟云螭却几乎要死在这双眼睛里,喉头一阵搐动,胸中痛极,忽然,什么都顾不上,莽撞地冲上去,紧紧的抱住了她。 他打定主意,死也不要撒手。 他实在是分辨不出,身上这种钻心彻骨的痛,究竟是拜伤所赐,还是熔金生效呢? 这时候的这种痛楚,反成为一种救赎,他低头埋在她的颈侧,彼此呼吸纠缠,身影重叠,能够明确的感到,她也在颤抖。 真是痛极了。 可他现在只恨这痛为什么不能更剧烈些! 爱和恨,能够并存吗? ——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相悖的东西怎能并存? 就像你没法在火堆里保存一粒水珠。 可实际上中,强烈的爱,往往都掺杂着恨。 ——如果没有那么爱,只是“喜欢”,反而不至于生恨。 因为爱会催生欲望。 既然无穷的爱会带来无穷的欲望,那无穷的欲望中,难免有一部分是得不到满足的。 于是有了恨。 他嗄声问:“你究竟要我怎么样,才肯,才肯原谅我呢?” 静了一瞬。 “我没有不原谅你。”戚红药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说:“我只是不能原谅我自己。” 第452章 建议截图 她轻轻挣离了他的怀抱,微微打了个激灵,好像现在才感受到夜沉风冷,深秋湿寒。 万俟云螭怀里一空,心里有一万道声音在怒吼,十万只利爪在抓挠,——到头来,却什么也不敢做。 不敢强迫她做任何事,唯恐这爱恋的余烬,加速化为飞灰。 由爱故生怖。 回城的路这么近,那么远。 觉得近,因为这是他们仅有的一点共处时光,回城之后,他再要见到她,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觉得远,因为她走的那么艰难——万俟云螭几乎想央求她不要拒绝自己的帮助——可是她还是坚持要自己走回去。 实话说,这选择不算理智,很像是赌气,虽然她神情平淡得就像一碗忘加盐的汤。 他很聪明的没有道出这个想法。 “我送你回去。”他已预感到她的拒绝,一口气道:“你刚救了我,我该还你的——还是你希望,咱们就这样牵扯不清的好?” 戚红药道:“我没有救你——” 万俟云螭截断道:“我本来受困于‘人间戏袍’,玄气奔腾流泻,难以自控,若非见你借沈青禾之身,卸去‘雷鼓’的震力,我怎能想到要主动引胡烬攻击,来打破体内循环桎梏呢?” 这话却触及戚红药的一点疑思,她有些迟疑,静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就算你稳住元气,又怎能从‘人间戏袍’脱身出来?” 要知道给褚青锻缠住的妖物,很多声名实力还在万俟云螭之上,如狼族、鼋鼍的几个元老人物,遇上“人间戏袍”,无一得活,褚青锻因而成为令群妖闻风丧胆的一位天师。 她愿意搭话,万俟云螭欣喜非常,本想要知无不言,但此刻却沉默了。 戚红药见他不言语,也不勉强,道:“你不必答。” “不……我不是,我,”他见她眉尖轻轻一蹙,心下惶急,脱口而出道:“我蜕了皮。” ——然后连着旧蟒皮,一道套在胡烬头上,那“人间戏袍”发动起来,不将猎物吸干,决不罢休,褚青锻附在蟒皮上,自己一时也解脱不得。 褚青锻从没遇到过有这种特性的对手.第一次遇见,就死在此处。 戚红药:“……”终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万俟云螭挺了挺胸,尽量展露自己的优势。 也就是外貌。 希望她看在这优秀的人模样份儿上,不要因为那句话,有什么奇怪的联想。 他刚刚之所以犹豫,就是怕给人嫌弃。 虽然他也不晓得这有什么可嫌弃的。 他本来就是蛇么,蜕皮自救,天经地义,怎么啦? ……可她不喜欢爬虫,是不是,也很难接受蛇类的这种特性呢? 听起来,是不是怪渗人? 万俟云螭一世生来,还不晓得什么叫做自卑,如今,也算品尝到了。 他分辨不出那眼神的含义,见她不言语,心中就铺天盖地的懊恼起来——怎么自己那么傻,居然实话实说,就不能编出个理由么? 他也不是个笨嘴拙腮的,怎么偏偏总是在她面前出丑? 她听了,以后怎么想他? 一时恨不能扇这破嘴百十巴掌。 怎么一遇上她,自己就总是变傻? 简直就像是个醉鬼。 ——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他眼里,也真好似蕴着酒香,看得越久,醉意越深,好像她身上,真有一种令他抛却理智的力量…… 可醉态有时候岂非就等于丑态? 这世上,他最不想要在其面前出丑的人,就是她了。 偏偏,偏偏…… 戚红药转回头,那城郭的轮廓,就像是深潭下的巨兽,模糊而庞然。 身后的人还跟着。 她停步。 万俟云螭的眼神栖在她乌黑的发辫上,看看风起,带动那辫梢末尾轻摇。 整条辫子,都束得那么紧,只有这尾梢的一小节,略有一点自由,微微的蓬松,尾端却还倔强上翘——看来她发质在女子中算是较硬的,倒十分契合主人性格。 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心里就浮现出她编发时候的模样。 ——一定是倾着肩,侧过头,瘦小的手在发间穿动,非常灵活,很快就能扎好一条辫子。 他其实从没亲眼见过,可是完全能想象到那一幕——光是这么一想,感觉时光和岁月,都宁静下来。 如果她能一直都在,两人长相厮守,那该有多好? 他如今心心念念,除却这个盼望,别无所求。 如果他从来都没遇见过这么一个人,就永远也不用体验,这求而不得的痛苦。 但世上没有如果。 遇上了,就是遇上了,孽缘也是缘。 只是他心里越发产生一种恐惧:若漫漫一生,不能与她厮守,活得再长,又有什么滋味? 念及此处,一股酸涩之意,直冲鼻腔,他紧眨几下眼睛,不想要叫她察觉到自己落泪。 真的会有那一天么? 如果……她永远也不可能放得下仇恨…… 他心神一时间全被这绝望的情绪占据,根本没发现,自己就要随她踏入城门。 城内满布天师,他一旦进入,不死也伤。 戚红药驻足,沉默的看着他。 万俟云螭喉头滑动,知道她的意思,却还不想走,故做不经意的道:“怎么了?” 能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沉默片刻,她道:“你刚才说‘蜕皮’,可知我是什么感觉?” 没想到她提及这件事,万俟云螭心一颤,明知不该,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感觉?” 戚红药冷冷地道:“恶心。” 她冰冷的瞳孔就像是两片生铁,一字一顿,道:“我现在一看见你,就觉得很恶心。” 万俟云螭就像被人迎面狠狠扇了一巴掌,苍白着脸,强笑一下,道“你……我知道,你是想我走而已,对不对?我走就是了,你别这么说话,我,我心里很难受。” 戚红药道:“实话实说而已。” 万俟云螭喘息着,困难地道:“可你……你,就算……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戚红药道:“怎么不能?你是我什么人?我对你仍有余情,也并不妨碍厌恶你,你理解得了么——就像是你养了一条狗,喜欢摸归喜欢摸,看见狗屎,也一样会恶心的。” 万俟云螭从来不是个宽厚仁慈的性子。 虽然为争王储之位,也饱经磨砺,可身份所致,从来也没人敢这样侮辱他——如今却从挚爱口中听闻此言,霎时间,只觉一颗真心给人抛进了猪圈,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过。 他是满心想要讨好,想要她多喜欢自己一些,不敢奢望太多,只求个不受厌弃,结果—— 竟然把他比作一条狗。 他死死瞪住戚红药,胸膛一起一伏,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当真这么想?” 戚红药道:“怎么,蜕皮把舌尖也蜕去一截么?你气什么?不要紧,蟒皮厚,你再气,也还是放不下我。” 万俟云螭心脏狂跳,抖得如同发病一般,眼瞳金芒浮动:“——你好,好得很……戚红药,我再来见你,我就……我就背上生壳,变个王八!!” 戚红药转过头,冷冷地道:“你自己说的,别咽回去。” 她转身时,身后没了动静。 第453章 一醉解千愁 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寒风中,她独自立了会儿,重拽开步,慢慢走向大敞的城门。 这城门不是来时那个。 自从大批天师入驻此城,寻常人家,没有不怕殃及池鱼的,十之八九,都搬离了。 一时间,只有这些“高人”盘踞城内,依仗是修行者,不肯跟凡俗一般作为,城门因而昼夜不闭。 ——想想也是,若指望一张大门就能阻住妖物,那天师这行当,也早该解散,回家卖豆腐还较有前程些。 所以她进来非常容易。 夜深人静,雨虽然已经停了,深秋的寒气,却已侵入骨髓。 她沿着长街,慢慢走着,不远处,有一角酒旗,在清寒的月色下打着哆嗦,旗下挑着一盏“酒”字灯笼,仿佛夜色下的一只萤火虫,光虽不甚,倒也有一丝温暖。 这么晚,竟然还有酒家开着。 这小店看来并不很规整,一副本钱有限的样子。 这也许正是它开到这么晚的原因。 很多像这样的小商贩,因货品、本钱、资源都争不过别人,唯能做的,就只剩下一个字:熬。 同行歇业,他开着;同行过节,他迎客。 天长日久,总能攒下些老客。 戚红药迷迷的,似乎找不到回营帐的路,走到这暖黄的小酒铺前,不禁脚步拖沓,越来越慢,最后立定。 这么一个凄凉的寒夜,守着一间这样的小店,店伙儿居然没有打盹儿,脸上也没见怨念,哼着小调儿,像对待王座似的,擦抹着店内唯一一张桌子。 她低垂着头,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一步步走入店中。 只有一张桌子的店,连她也是头次遇见,这叫人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谁家里来了? 店伙招呼一声,打破迷思。 “客官一位?” 戚红药盯着他的脸,“嗯”了一声。 很年轻,浓眉大眼,有点虎头虎脑的一张脸,是个机灵讨喜的小伙子。 桌子少,有桌子少的好处——至少你不用纠结该坐哪里。 “客官来点儿什么?” 戚红药终于把目光从店伙的脸上移开,低下了头,在袖口、腰间、靴筒摸摸索索,抠出三枚铜板,数了六遍,递给他。 “一碗酒,够么?” “够够够,您稍等嘿——” 酒香比人声先至。 “砰”的一声,桌上就多了一只缺口的大海碗。 她微微倾身,看着碗里的酒,酒在碗里看着她。 酒冲她冷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蛇蜕皮的样子。 她一旦察觉自己在笑,马上压下嘴角,端起了碗。 香气纯净,入口如绸缎般滑入口腔,咽下去,一线暖流。 她酒量其实并不好,喝酒却一向很快,因为她其实并不享受饮酒的感觉。 脑袋“嗡”了一声,头慢慢就变得好像比桌面还大。 店伙观察那女客人,半晌只垂目看着桌上的水渍,好像是晕醉了。 夜风低吟,如泣如诉。 这么样的一个寒夜,这么样一个单薄孤身的女子,叫一碗酒来独饮…… 店伙儿站在柜上,瞄了几眼,似乎看出点什么,摇摇头,叹了口气,一掀帘入了后厨。 酒碗又给满上了。 她抬头看去,那年轻人龇牙一笑,“您是小店今晚唯一的客人,这碗算我请您嘞!” 他一笑起来,有点大男孩的羞涩,再过两年,再长开些,想必有很多女孩子会喜欢的。 戚红药的唇本已抵住碗沿,顿了顿,碗又放回桌上。 “不合口?我给您换一碗?” 戚红药摇摇头。 “那,那,”店伙搔搔头,“您要点儿下酒菜?” 戚红药点头。 伙计眼睛一亮,赶紧凑过来:“要什么,您吩咐!您别看这店面不大,后厨全科着哩!” 戚红药道:“我吃东西不挑。” 别担心,这菜你们一定有,伸手来,我写给你。” 店伙一愣,倒也顺从,手心向上,戚红药食指在他掌心轻轻滑动,写下两个字。 “认得么?”她写完了,因酒而雪亮的眼,笑眯着握住这年轻人的手,慢慢地揉搓。 店伙险些蹦起来,明显给她吓着了,想要抽手,一抽不动,磕磕巴巴道:“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我,我识字少,不,不认得——” “没关系,我教你。”戚红药轻声温和地道:“这两个字念—— “蜘蛛。” 然后那手突然就像是一团废纸,在她掌中揉碎。 第454章 第二个原因 店伙的脸上还是那样的——有点慌,有点羞,有点要笑不笑的,眼看自己手骨全碎,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你怎么发现的?”那两只眼睛,突然变得漆黑,就像是两丸煤球。 “难道你来过这家店,认得这里的老板?” 戚红药道:“没有。” “店伙”歪歪头,道:“那有什么可疑呢?” 戚红药道:“有两个原因。首先,酒太好了。” 他一愣:“什么?” 戚红药看一眼桌上碗里的酒,吸吸鼻子,道:“这种酒,通常市价五十文一两,三文钱,只够擦擦碗底。哪家老板会这样做生意,岂不是开善堂么?” 那店伙一愣,“嘶”一声道:“算我倒霉,遇上个酒鬼!你要不是经常喝酒,怎么能识破呢?” 戚红药笑道:“我很少喝酒。” 他哼一声,“我不信!” 戚红药叹一口气,道:“闯江湖的,寒日里,的确经常想要饮酒来暖和暖和,可是,我穷,喝不起好酒,有时候,会买些兑水的次品来喝。” “那你却一下就知道这酒很好?” 戚红药笑道:“因为我穷。” 这妖完全的困惑了。 她似乎也知道它听不懂,慢慢地道:“人一穷,花钱就成了一件大事,要很谨慎,务求每一文钱,都要花到位,花在刀刃上。” 她叹息地道:“可我偶尔也想尝尝好东西,为了一块糕点,打探了全城的铺子,因为我那时怀里只有九文钱,万一买不好吃,很痛心的。” 她慢慢地道:“穷人对一些贵物的了解,是富人所不能比拟的。因为,有钱,你就不需要花费精力去分析,只要去试就好——一切可以凭体验判断,这次不好,下次便换一个,不会纠结——所以有钱的主顾,其实更好答对。” 那妖似懂非懂的道:“哦,有钱,就是机会多喽?” 他完全忘了要问,自己露馅的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这一人一妖,手牵着手,一坐一立,在小店昏黄的灯烛下,很有聊兴的样子。 店伙的两个眼珠子闪了闪,道:“我们只晓得人分老幼雌雄、健康疾病,却原来,贫富之别也这等重要,原来还有这个分法——人可真不嫌麻烦,不累么?” 话是如此,不过——它暗想:穷人之智识,竟广搏如斯,听起来很像是它们族内的长老,这消息有用。 戚红药笑道:“也许你是对的,其实很多人,也不喜欢这样。” 这妖咧了咧嘴,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作为报答,我可以给你一个最痛苦的死法——” 在戚红药跟他对话时,每过一息,他身上就会多出一只脚。 说到“死法”二字,他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只有一张脸皮,还松垮的顶在头上。 戚红药手里攥着的,也不过是个空囊。 虽然这蛛妖道行明显不及费连晖(闻笑),体型也小得多,伏在地上,跟条哈巴狗差不多大。 不过,它既然能独自猎食天师,必有些手段。 戚红药看着它,低声自语:“蛇虫鼠蚁……如此看,蛇还是好一些,至少没这么恶心。” 它道:“你说得已经够多,我也饿了。” 戚红药看着它头顶的那张脸,慢慢点头,“我说得已经很多……你不想要知道,我勘破你伪装的另一个原因么?” 蛛妖不想。 它倏然暴射弹起——它跟戚红药距离不过三步,能在这样短的距离凝聚惊人的爆发力,如同一颗炮弹,直奔女子柔软的腹部绞来。 戚红药还坐在那张椅子上,连起身的意思也没有,略微后仰,右手一挥,“啪”的一下,将它拍在桌上。 就像是拍住个肥大的蚊子。 蜘蛛懵了一瞬,八足乱蹬,想要弹身起来,刨得木屑飞溅,桌面道道凹槽,还在蓄力时,“噗”的一声,一根筷子从上刺下,贯穿蛛腹,将它钉在桌面。 然后她咔一条,咔一条,咔咔咔咔—— 蜘蛛惨叫:“动手啊——!” 不是住手,而是动手。 喊完这句时,它已只剩下肥鼓轮墩两截躯干。 戚红药迅目一扫,店铺八方尽收眼下,没有任何动静。 谁都没有动,只有她在飞快地动。 ——动的不是她,是身下长凳。 她惊觉这一点时,小腿一紧,继而发麻。 “你腿伤得可真不轻,所以才不起身迎敌,是不?” 凳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能说话的凳子,那还叫凳子么? 它发出桀桀的怪笑,道:“现在,我一用力,你的腿就要归我吃啦!” 蜘蛛尖声道:“别废话快动手!” 只见“凳子”下探出黑惨惨镰刀似的两根,交叉一剪—— 戚红药轻声道:“喜欢我的腿,就给你也无妨——我喜欢你的头,可以作为交换。” 话音未落,手中酒碗一倾,“哗”的激射而出,凳上竟然给烧灼出一片黑斑。 一声尖细的叫声炸起,那两根“黑镰”痛得一缩,刹那间失去目标。 戚红药抽出腿来,顺势下劈,“凳子”尖啸一声,突如烈马腾身,当空狂抖,她跃落在墙角。 抬头看去,店中还是只有一桌、一凳。 她轻声道:“变得真像。” “那是自然!”得人夸赞,这妖物好像很得意,一下子站了起来。 一站起来,才看见它嘴在哪儿,头在哪儿——原来不在凳面儿上,却是其中一条凳腿。 不光长了嘴,还长有眼睛,眼神还很有些诈气。 这东西一展开,又长又细,屋子突然就变得很矮,很逼仄。 它要微微哈腰,才能不碰到房梁。 身如枯枝,形似烂木,竟是只竹节虫。 只是躯干上给酒激得黑斑点点,还在冒烟。 戚红药看着它,若有所思,忽然道:“我有一个问题。” 那蜘蛛恨声道:“你去我肚里问好啦!快——杀了她!” 后面几个字,是对竹节虫说的。 竹节虫大声道:“好!”身体一伏,形如利箭,疾地电射而出! 但它射出的方向,是店门外。 就这么闪电般消失在黑夜中。 它本来就不擅正面对决,这女天师决不好惹,同伴都给卸成蚕蛹了,它不走,等着这脆弱的身躯给人削成拖把棍么? 蜘蛛:“……” 戚红药来到桌旁,低头看着它,道:“我有一个问题。” 蜘蛛:“我宁死不会出卖族人!” 戚红药抄起酒碗,望下一扣,“啪”的一声响,蜘蛛肚腹就像给铜锤敲中,瘪了下去。 “你问,你问——” “你脸上的这张人皮,是怎么来的?” 蜘蛛尖声道:“当然是我的猎物——” 碗慢慢捻动。 它厉声尖叫,腹下有浊绿的汁液挤出。 戚红药没有表情,又一次道:“你脸上的这张人皮,是怎么来的?” 它已经气若游丝:“上头分配的——” 戚红药沉默着,慢慢点头,抬眼看向外面墨一样浓的黑夜。 好长的夜,长得仿佛永远也不会天亮了。 “谁给了你这张皮,带我去找他。”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静了静,她再开口,声如刀子割入脏腑。 “这是我师弟唐宋的脸。” 第454章 美男子 夜晚本就是属于宁静的,可是这座城的静,绝不寻常。 大道小路,像一条条死了的虫尸,道旁的房屋,也静得就像是坟墓。 南城口的主道上,走着一个人影,就像已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那么自然。 风中轻散着一个声音:“前面右拐……” 她站住脚,手臂一抬,才看清两条胳膊给丝绳紧缚在一起,丝绳另一端,衔接着地上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那黑糊糊的玩儿意冲她一咧嘴,比哭还难看:“怎么不走啦?” 它心里祈祷这女人千万不要改变主意,不要停步。 最好啊,跟它回到巢穴,被大卸八块——它不觉得这女人厉害,自己不过是疏于防范,这满城天师,比她厉害多的,都给撂倒了,还怕她孤身一个的不成? 但她看起来却不急。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从她出城到回来,不过大半夜功夫,就变了天。 这转变快如人在梦中,一脚蹬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走得如许慢,可是,沿途上,一点打斗声,一丝异响也没有发现。 死寂。 人都死了,才会这么寂。 不过,靠近中央干道,也开始有些热闹。 夜雾凝成一片薄纱,遮人眼目,隐约的,道中央显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只巨大的蜥蜴,通体暗黄近褐,两眼透绿,口鼻前端,源源不绝吞吐着奶白色的雾气——似乎街上的雾,正是从此而来。 见有人出现,它摇晃着丑陋的脑袋,舌尖一缩一探,寒冽的空气中,顿时弥漫有股烂白菜混杂死老鼠的味道。 嘶鸣两声,尾巴一撑,突然间,它立了起来。 这使它脖子看来占据身长三分之一,手脚极短,尾巴粗壮,一摇一晃,姿势滑稽的走了过来。 “呦——” 蜘蛛道:“呦。” 蜥蜴一愣,“是你?”打量戚红药,道:“这啥?” 蜘蛛道:“哎,这不么,嘿——来领赏。” 蜥蜴瞅着戚红药,涎水顺着脖子下淌,又看一眼蜘蛛仅剩躯干的身体,叹口气:“本该分我一条腿……算啦,你也不容易。”一侧身:“那过去罢。” 走不远,蜘蛛蛄蛹两下,没忍住,道:“看见了么?要不是我,哼,你根本就过不来。” 戚红药看着这个腿脚全无,滚动前进的蛛妖,轻声道:“因为你是妖,所以它放你过来——没有你,我随便抓一只也可以。” 蜘蛛怒了:“是我对上了暗号,它才放行的!” 戚红药道:“你什么时候说暗号了?” 蜘蛛道:“它说‘呦——’,我对‘呦’!” 戚红药笑道,“这算哪门子暗号?” 蜘蛛怒道:“第一声长,第二声短,谁也猜不到!” 它突然噤声,朝道旁示意:“到啦,就那间。” 它所指处,戚红药早在一入南街口,就已注意上了。 因为这实在是一间很夺目的屋子。 南街是古月城的主街,道路两旁,商铺酒楼林立,朱门楼阁无数,决不是个简陋所在。 可不管是什么建筑,与这小楼一比,也显得粗陋,总嫌哪里不够好的样子。 这屋子简直就像是一个心上人。 ——就是你于千万人中,一眼就能看到她/他,然后,别个就都不存在了,世界是背景,万物是点缀——这么亮的一间屋子。 ——这里面,是不是真的会有一位心上人,在等着她呢? 戚红药一见这房屋,心中就起了这么一个联想,推门进入时,不知怎么,刹那间,想到的是万俟云螭。 她的心蓦然一痛。 如果这时候门内有伏击,她未必能躲得过。 但门扉只发出了一声涩耳的呻吟,然后,华光万道,瑞彩千条,满室辉煌—— 各色宝石,悬嵌于墙,火彩灼灼——许多她连名字也叫不出,在烛光映照之下,一派辉煌灿烂,耀人眼目。 有一道轻缓柔静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 眼神虽是柔和的,可在这许多亮物的映衬下,这一双眼睛,居然还十分醒目。 戚红药突然发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蜘蛛在抖,丝线也就跟着颤动。 显而易见它是恐惧了,可是它怕什么? 里面这个,也是妖。 而且是个很俊美的妖。 妖族的容貌分布极端,低阶妖物,连人样子都不得,丑得看一眼要吐三天;高等的又神采飞扬,艳冠群芳。 ——不过,即便是后者,能长成眼前这样,也属少见。 这妖是个雄的,姿态懒散,上身伏在一张小几,带着一种自知其俊的神情,流眄看来,眼瞳乌润,湿漉漉少女看着催动七分怜爱之心,妇人看去却能品出三分情欲之火,鼻带鹰钩,嘴唇像牡丹花瓣一舒而端梢略卷的那么美丽,极为削薄,笑容也似花过盛放之期,亟待萎靡的一种倦意。 屋内有股奇异的糜烂之气,不好闻,也不难闻,只是叫人想要一再的深深吸气。 戚红药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关注那些宝石,一眼只盯在他身前几上,散落的几颗珠子。 粒粒指节大小,白中带青,莹润有光。 那妖物凝着她,微微一笑,二指一圈,弹飞一粒:“你喜欢这个?” 嘣的一下,她抬手一挡,缚手的丝绳零落散开。 掌中珠子触感冷硬,好似玉石,她看了一眼,就任其滚落地上。 那妖直了直身,蹙眉道:“你不喜欢么?” 戚红药道:“眼珠子,我自己有。” 他微微一愣,咯咯笑了起来。“你看出来了?这可不是寻常眼珠——你细瞧瞧,兴许有熟人的呢!” 他这样一笑的时候,露出口中锯似的两排,森白锋利,缝隙隐现丝丝肉碎。 忽然那脸就不怎么美了。 戚红药也笑了笑,道:“你长成这样,真应该多笑。” 他笑意顿止,问:“为什么?” 戚红药慢慢地道:“笑起来,更有妖的样子,我喜欢。” 他仿佛有些错愕,打量着她:“你喜欢妖?” 戚红药脸上虽然笑着,但声音中全无笑意:“我喜欢像妖的妖。” 然后她低声喃喃的道:“妖,岂非就该是你这样的?” 她冲他一点头:“你,就很好。” 这妖起身之际,可见他脚边还有几串穿好的“珠子”,兀自腥气未散,细看去,“珠子”的瞳孔是扩散的,可见其主人,是在何等惊恐的状态下,被硬挖去一双眼。 单这张小几上,就有三十多只眼睛。 她看得清楚,居然心中一定。 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 妖,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这些呀,要用人筋来穿,才不伤眼,活人取筋,弹性更佳呢。”他一眨那多情的眼,道:“你的眼睛,本座也很喜欢,留下罢。” 地板突然“咔”的一响。 就在她目光被地面动静引去的刹那,那妖物尖唳一声,四面墙壁的珠宝,突然都离壁飞袭而至! 原来那些也并不是宝石,而是一粒粒背甲鲜亮的虫子,它们得到讯号,即暴冲而起,一大片马蜂相似扑将过来。 就算她是铁打的,给这种东西从窍穴钻入,从内里一口口吃净,那时候,只怕要求着别人给个痛快。 火光乱颤,拉长了影子,星星点点都扑在人身上,使她看来就像一头狂乱疯癫的兽。 这种虫,单个并不可怕,但一千只集合一起,半盏茶功夫,就能把一头象啃得只剩象牙。 屋内至少有三千来只。 她栽倒下去,手捂着脸,指缝间两眼瞪着自己腹部,像是准备将其剖开一样的疯狂神情—— “痛吧?哈哈哈哈——” 他笑得可开心极了,一蹦一跳的上前来——这一走才暴露出来,那宽袍之下竟是一双鸟爪,铁灰色,粗粝如老树皮,指甲刚硬而弯钩,一步四个窟窿。 他探手出袖,指尖在她苍白滴汗的脸庞轻轻滑动,慢慢地,逼近眼眶。 “告诉你,人这一身呐,只有一对眼珠是好的,余下都是腐肉,留着又有何用?就拖走喽——” “拖去……哪里?” “当然是给我爱妻补身子,好多个呢,一时还吃不完……等我挖出你的眼睛,也一道送去——”他说着,忽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蜘蛛,乌鸦……这么说,跟‘他’联手的妖族,非止一类。” 蜘蛛从始至终,都缩在墙角,如果它的腿还在,一定已紧紧的抱住自己。 第455章 谁敲门 她身上厚厚一层虫子,突然就如水蛭遇盐一般,纷纷蜷缩着掉落地面,噼里啪啦,碎响不绝。 第一只虫掉落时,她已出手。 一出手,就攥住了一对鸟爪。 待鸟妖察觉不对时,一双腿骨,已给捏得如枯枝受马车碾压的那么脆响。 他唳叫一声。 墙上的影子忽然一变。 ——墙上本来有两道人影,突然其中一个拉长、膨胀、扭曲——就像是个猪尿泡给人吹鼓了那么迅速。 唯剩的一个人影,给那庞然大物一衬,显得瘦小枯干,像个独对黄雀的螳螂。 但这道纤细的影子移动起来,就如一支强弓所射的箭矢,穿梭疾速,往来迅烈,一时间,室内撞击、切割之声不绝于耳。 这厅堂虽然宽可走马,可真施展起来,还嫌狭窄,这大鸟数次想要破屋而出,但总在最后一刹被人打落/扯下/薅住——不片刻,室内黑羽飞扬,间或夹杂一两声闷哼、凄厉鸟鸣。 碰的一声巨响后,乱声陡止。 戚红药眨去眼角的血珠,喘息时,听见自己的肺在嘶鸣。 她跪在木制的地板上,手中掐着一只通体漆黑、羽毛倒戗的鸟脖子。 它现在看来并不很大,因为它接连冲天而起,又都给打落下来,就终于发现,在屋内太大块是施展不开的,只有缩小身形,可是一缩小,更不是对手。 “你……你早有准备……”它还能说话,因为戚红药需要它开口。 只是这声音好像个漏气的囊。 角落里,那圆鼓轮墩的蜘蛛眼看就滚到门边,闻言不敢再动,簌簌发抖。 她笑着啐了一口血沫,“你们不也早就注意我了?——我还没进城,就给盯上了。” 他恢复人脸,两眼一瞪:“你知道……你知道还回来……” 他眼珠转动,发现了试图逃走的蜘蛛,道:“你别杀我,留着……比它有用……我,我保证配合……” 这话里的诚意比他嗓子眼里的空气还稀薄一些。 不过他还是展示了自己的价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戚红药心一紧,手上施力:“哪儿?!” 他朝一块地板示意,“这下面……”眼角有泪珠摇摇欲坠,看来十分可怜。 她掐着乌鸦过去,一眼看出那块木板的确与旁边不同,正思忖对策,突然,一道血线,穿透脚掌。 那东西从地下刺出,“哆”的一声掼在房顶,戚红药向侧面扑倒——这刹那之机,手中乌鸦飞速伸头,冲她面上啄来——那脖颈居然像甲鱼一样抻出恁长! 戚红药险些被它一喙叼出眼珠,撒手一砸,咔嚓一声巨响,碎木飞溅,地板烟花似的爆裂开来,一连串“铎铎铎铎铎”,险险擦过耳畔,不得已连翻带滚,退至门边。 待定神一看,面前立着两个身影。 只见那人面鸟身的妖物身旁,多了个身姿婀娜、丰乳细腰、叫人一望身材,即知其雌雄的妖物。 为什么要凭身材判定呢? 因为脖子以上是个鸟头。 那雄鸟揩着泪珠,朝身侧雌鸟依偎道:“夫人,险些与你永别了!” 回应他的是两声唳叫。 “是了,夫人教训的是。”他执起那雌鸟的手,柔声道:“这就杀了她,为你加餐。” 戚红药苦笑,脚上创口血如泉涌,已在愈合,但毕竟影响动作。 那穿透地板和她脚掌的东西,乃是一根羽毛,如今钉入房梁,尾端兀自颤动。 她打量面前二妖,觉得棘手,但还不至绝境——不过,从那两只鸟的眼神看来,她已经快要埋了。 这两个妖物的自信,也绝非凭空得来。 只见它们一雌一雄,果真配合默契,尤其雌鸟,凶狠异常,悍不畏死,也不似雄的那样爱美,时不时抖出翎羽,比钢刀还利,且准头极佳,三五照面,便是戚红药反应快,也挨六七根,割入体内寸余,使她看来就像个给豪猪扎伤的豹子。 那雄的已专职掠阵,瞅准了时机,补上几下,很快戚红药给他俩个迫至墙角,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双腿本来伤重,又添脚伤,所过之处,一地血痕,好不凄惨。 两个妖物对视一眼,反倒不急,雄的拢一把羽毛在手,恶笑一声,道:“夫人,今儿兴致高,就来小赌一把——谁先射中眼睛,谁吃心脏,如何?” 雌的叫一声,猛一抖身,三道黑线,打她双眼挂咽喉,笃笃两声落空,一根梢着左臂,都没中目标。 雄的喜道:“该我了!”他瞄了瞄准,不满道:“喂,别装死,动一动,死靶子怎么好玩呢?” 戚红药面上苍白颓靡,好像已经认命,全无斗志了,脑中飞快思索对策—— 就在这时,门板发出“笃”、“笃”两声。 有人叩门。 声短而脆,敲门的手想必是很硬的。 但这座城中,已经没有“人”会来敲门,门外只能是前来复命的妖物。 或者,这场打斗动静太大,外头注意到,也理所应当——话说回来,现在才注意到,已经反应够慢的。 雄鸟侧目,手还保持着瞄准的姿势,“进来。” “笃”、“笃”。 那羽箭倏然被攥得扭曲,“一群废物,该来时不来,这时又来碍眼!”回手一挥,房门砰的大开。 这一挥手的刹那,他一定是分心的,可是,雌鸟死死盯住戚红药,只要她敢擅动,只怕立时被插成箭垛。 门一开,夜风刮了进来,除风之外,却无其他。 二妖对视一眼,雄的突然咯咯笑道:“夫人,该你了!射她眼睛!”声音尚在房内,身影已飙至门口。 它厉目看去,全神戒备,已经做好迎敌准备。 果真他一眼就看清了门外情景,却不由一呆。 ——他如果是看见一个妖,不会这么惊讶;如果是看见一个天师,也不至于愣住。 都不是。 是一只公鸡。 门口立着一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这鸡通身有一种神气,目光仿佛很鄙夷的盯着他。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只纯畜生,可居然在一只畜生的眼神中,读到了鄙夷! 刚才想必就是这公鸡在用嘴敲门。 一眨眼,鸡身后,又闪出了一条狗。 细得像条裤腰带——那么瘦的狗。 “什么东西……”他回头正想要跟夫人说,余光却扫见一个怪异的情景—— 他站在门口,影在脚下,可屋内墙上,却还是有三道身影。 第456章 地窖 他僵硬的回头,只见戚红药瘫坐墙角,雌鸟还在盯着她,却没发现自己背后立着一个人。 这人的出现,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是个青年男子,身量中等,肩背极宽,手长脚长,尤其是一双胳膊,简直像两条粗壮蟒蛇从肩部延伸下来。 他顶着一头蓬乱卷发,回头对雄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雄鸟的嘴一张一合,蓦地唳叫一声,疾冲过去。 那青年探臂,迅雷不及掩耳,一手抓住雌鸟鸟喙,一手掐住脖子,两臂筋肉一绷,咔的一声。 鸟头直接来了个前后调转,跟他面对面了。 青年一笑,身后杀气袭来,他没回头,听声辨位,松开一只手,肘击后方—— 戚红药喝道:“别——” 卓王孙一愣:“啊?”别什么? 她想说,别松手。 但晚了。 卓王孙手里看来脖颈扭断的雌鸟,就在他撒手的刹那,暴起一喙啄来——凭这鸟喙的力量,足可穿透三分厚的钢板,要打穿他的胸骨,真是小菜一碟。 他一惊不轻,眨眼就被前后夹击——闪前不能避后。 戚红药纵身一扑,两手扯住雌鸟双脚,用力一拽,那鸟唳叫半声,身不由己被甩出去,卓王孙回身一拳,正中雄鸟面门,却不知怎地,那雄的滚出两圈,径奔戚红药去—— “夫人——夫人——!!”叫得极为凄厉。 戚红药滚到一边,跟个血葫芦相似,不过那血不全是她的。 地上的雌鸟只是抽动。 细看去,它肚腹已被搠得稀烂。 原来戚红药扑倒它时,手里攥了两根锋利无比的鸟羽,雌鸟虽强悍,却不如雄的皮厚,躯干也没有多少羽毛护体,先前这二妖彼此掩护,使人不得近身,如今抓住机会,戚红药即照它胸腹柔软处连搠百来下,当时这妖便出气多,进气少了。 管是什么精怪,只要是血肉之躯,都受不了这一手。 那雄的扑在尸身上,脸也变作鸟头,一介声叫唤不止,—— 戚红药厉声道:“堵嘴!” 剩这一个,卓王孙应付得来。 待将那雄鸟打个半死,拎着去到地下的暗格处,刚掀开地板,一阵腥风扑面,下面光景重见天日。 这里显然是个地窖,原来储备什么不得而知,有几块宝石般的照明物,在朦胧的光线下,可见二十来具人体,以铁线穿好,悬挂半空,望脸上看,都没有眼睛。 地面一滩滩血洼,外沿深黑,中间一块犹带猩红。 二人一齐出手,扯断铁线,将人放落,全无声息。 戚红药一具具看去,未见同门身影,心中略微一宽。 这宽慰伴随着一股愧疚。 她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瘦弱的身影,认出来——这女孩儿是桃叶渡的药师,名叫何月,地穴中她们曾同行一段时日。 她走过去,发现何月左边身子空荡了一块——看伤口,是受大力扭转,硬生从膀上扯落,断茬十分狼藉,这使她失血太多,浑身冰凉,可细一看,胸膛竟还有微弱起伏。 戚红药伏身下去,想为她止血。似乎感到有人靠近,何月慢慢呻吟一声,那本来像花瓣一样的双唇,现在就像两片死去的螺肉,却还在缓缓蠕动。 她发出连续的,细弱的呻吟,就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子。 声音低,不是因为痛苦很轻,而是她已完全被痛苦击垮。 戚红药慢慢附耳在她唇边。 “娘……疼……娘……” 她也许还有话要说,但只是这么微弱的叫了几声,就静了下去。 似乎很久以后,卓王孙的声音响起:“节哀。” 戚红药才发现自己一直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对着何月的尸体。 这或许叫人以为她在悼念亲友。 卓王孙站起来,戚红药这时注意到,他轻缓的架起一个男人——想必是不很吃力,因为这头颅低垂的男人腹腔已被掏空了。 他将人摆放在墙边,扶正了,退后几步,在对面跪坐,闭目,口中低声叨念着一种音节奇异的语言。 然后他伏低身体,额头触地,片刻后站起来,袖口在脸上胡乱一揩,道:“走吧。” 他看起来是很平静的,但谁都感觉得到,墙角的人,一定对他很重要。 这里的这些尸体,谁没有个牵挂、在意的人呢? 戚红药也慢慢站了起来,扫视周遭。 他们也慢慢睁眼,怨恨的瞪着她。 他们嘴巴一张一合,无声的控诉着。 妖…… 妖! ——她这一段时间,是怎么了呢? 她又想到唐宋,打了个激灵,忽然感觉到一种冰冷的东西(她后来琢磨,觉得那可能是理智)——像凉水一样,在体内蔓延。 卓王孙又低声道:“走么?”他没有真的在催她,虽然这里并不安全,随时可能有妖物袭来。 戚红药道:“走。” 卓王孙深深看了她一样,他有种接近兽类的直觉,嗅出她身上的一丝变化——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比那些更冷酷的一种东西。 这令他感到不安。 他心里为她暗暗担忧。 但全天下也难找出比这里更不适合沟通的地方了。 临走,两人各自掏出些粉末样的东西,洒在地面,卓王孙抬手打了个响指,什么也没发生。 他搔搔头,低声道:“忘了道术不灵……” 戚红药因并不依赖道法,随身小包里常备些零碎儿,眼下得用,便打出火来——那火落在地面,触到粉末就变为紫色,径奔尸体烧去,三五呼吸,只剩白骨。 他们无力将人一一安葬,却也不能叫死者再被妖族食用。 上去后,一鸡一狗仍在放哨,表情已很不耐烦。 半死的雄鸟彻底断气了,戚红药本来是想要问些情报出来,但死了也就死了。 鸡的目光看谁都很傲慢,狗则根本不看人。 戚红药知道万兽堂的动物非比寻常,不能按常理揣度,不过,这种神态,未免也太像人了。 又像妖。 她胃里忽感一阵搐动,抬手按了按,也许是饿的。 那鸡乜了卓王孙一眼,啐了一口。 那狗鞋垫一般的窄脸上,好像叫人纳了几针那么样的皱着。 她看在眼里,感到世界有一丝平静的癫狂。 正常也没有鸡会啐主人一口的。 卓王孙给它俩作揖,小声哀告:“我知道耽搁久了,下面尸身太多,不好找……” 戚红药琢磨是因为自己发呆才耽误时间,但并没打断他们沟通。 “好的,好的……”谈妥了,卓王孙回头,瞧见戚红药两只手给鸟羽割得血肉模糊,眉头一皱,道:“怪我……冷不丁光靠武力,还是不习惯,可我看你平日也是那么除妖的?” 他们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小心地出了屋子。 道旁横着蜥蜴巨大的尸体。 戚红药道:“你的道术,是怎么回事?” 卓王孙挑眉看着她,“你不知道?” 戚红药说自己前半夜出城,才返回不久,并未提及城外发生的一切。 卓王孙也不多问,给她大致讲述情况——其实他了解的也不多,因为事发太突然。 简而言之,时近午夜,空中突然鳞粉弥漫,紧接着,四面八方涌出妖物,先前设下的警备,居然无一发动,许多独居的天师(多数是野客)于睡梦之中,就被枭首分食。 待全城惊动,奋起反击之时,他们才惊觉,符箓、法器、灵兵都不能催动,一身修为,好似散尽,跟寻常武夫无异——也许体魄上还不如寻常猎户。 这种情况下,他们唯能依仗的,只有手边利器——可又有哪个妖族,会害怕一把砍刀、一支袖剑的? 这连野猪都未必能打死,遑论妖物。 初始的半个时辰,是妖在单方面屠杀。 有些天师反应迅速,立马知道不能硬抗,寻隙逃生,可妖族数目众多,倒霉碰见,多被虐杀。 这一场浩劫是极迅速的,不过,他提及的一件事,令戚红药今夜头一次感到希望。 由于万兽堂有些驯兽的奇特手段,并不依赖道法,因而异变陡生时,他们是应对最快的人之一,而且还靠着昆虫鸟兽收集到一些讯息。 “身份高的天师没有受到屠杀——就是门派长老那个地位的——他们被带走了。” “在什么地方?” 卓王孙摇头。 戚红药强自镇定,告诉自己,这至少说明,师父大概率还活着。 “不过……”卓王孙想到那些几乎跟妖物同时冒出来的,半人半妖的混血,搔搔头,不知该怎么说。 也分不清它们是敌是友。 但戚红药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说,妖出现得悄无声息?” 卓王孙苦笑道:“我们布下的哨子,一个都没响。” 一阵沉默。 戚红药慢慢开口,就像每个字都很有嚼头:“或许你听说过,十方谷夜袭……”她顿在这里。 卓王孙蹙眉低声道:“确有耳闻。” 她近乎无声的道:“太像了。” 都是突如其来,都失去了反抗能力——也许当年十方谷情况略好一些—— “变生肘腋。”她再没有说下去,也没必要说下去。 她自进城以来,也料到城中剧变,必有妖族的内应,她本来认定内鬼就是蓝家人(还加上甘家)——可是,居然跟十方谷的情况如此相似(只是当时没有什么鳞粉),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卓王孙瞅着她,忽然一笑,露出左边虎牙:“嘿,我就是内鬼!” 戚红药站住,看着他,“哦”了一声,两人沉默片刻,都笑起来。 漆黑空荡,满是死气的街道,他们就像两只潮虫,溜着墙边儿,避着人,笑得又苦又涩,苦中没有乐。 但还能苦笑总是一件好事。 能苦笑,证明人还活着,且还能没有崩溃。 这掀天之祸叫他们赶上了,就算流出一盆眼泪,除了落个脱水,有什么用呢? 卓王孙道:“你就没怀疑过我?” 戚红药笑道:“没有啊。” 卓王孙盯着她,眼睛亮得像狼,悠悠道:“你撒谎的时候,总是这样笑的。” 她嘴角绷直了,但眼里还有一丝残存的笑意。 卓王孙道:“咦,气色不太好呢。” 戚红药微怔,目光落在自己满布血渍的衣衫,意思很明确:任何人流这些血,脸色都不会好。 卓王孙忽然跃前两步,往下一蹲,跟个大蛤蟆似的,拍拍肩头,道:“上来,我背你。” 戚红药脚步一顿。 “上来,我背你!”这句说得豪气干云,好像要背的不是个姑娘,而是十头生猪。 她依旧慢慢地往前走。 卓王孙跃起,急道:“媳妇——” 戚红药暗暗叹气,温声道:“堂主慎言,你我只有债务关系,平日也罢了,眼下情势,还是不要玩笑。” 卓王孙看样子是想牵她的手,可看来看去,也没一根好手指,只怕一碰就触痛伤处,只好作罢,“别这么无情么红药——” 戚红药吭哧一下,原地跌个跟头,爬起来怒瞪他。 卓王孙倒退两步,道:“我忘了,我真忘了,不是故意的——” 这时候她也无心吵架,齿缝里挤出一句:“欠你的钱我会还完,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诶,诶诶,不叫,不叫了……” 他觑着她因怒火而明亮的眼睛,暗暗松口气。 他们从那闪亮的小屋出来,一路走来,都是鸡在前方带路,狗在后方策应,卓王孙好似很放心。 突然,鸡扑了下翅膀,卓王孙一扯戚红药,两人飞速闪进一条狭窄的胡同。 片刻,一种奇异的摩擦声响起。 这声音跟她记忆中任何一种东西的脚步声,都对不上号。 听起来,来的这玩意儿,每只至少有两条尾巴。 他俩隐匿气息,慢慢探头看去,月色下的街道上,出现了两个怪物。 ——那轮廓只能说是怪物。 但离近了,终于看清,原来是两个妖物,骑着座驾而来。 座驾是人。 ——两个被剥光了衣衫,批头散发的男子,四肢着地,就像两头骡子,背托着一青一粉的两个妖物。 那奇异的拖拽声,实际是他们小腿在地面摩擦的动静。 看妖物外表,青色的是蝈蝈,粉色的像一托肥肉成精——也许是猪,不好分辨。 两个人都被戴上嚼子,妖物手里牵着缰,人爬得太慢或太快,都会受到责骂,行过的地面,托着湿漉的血痕。 胡同中的二人看清这一幕,呼吸也凝滞了。 两个巡哨的妖在闲聊天:“……万俟氏也同意啦?” “当然,内部消息——他们少主就在附近,刚才使者已经谈拢,嘿,总算不用管那什么狗屁的长天契,可以放开吃喽!” 那蝈蝈一高兴,原地起跳,忽略自己还牵着“狗绳”,落地时,发现身后那人的头颅都被扯落了。 它愣了下,走过去,大颚一开一合,咀嚼声在空荡的巷子里震耳欲聋。 旁边那男人腿一软,瘫倒在地,将背上那肥肉摔下去,那东西登时大怒,回身一口咬下他头颅。 它们吃得很快——因为它们只捡最嫩的部分。 阴影中的二人,等妖物离去,许久没有动弹。 第457章 走不了 长街的血,很快凉透,腥重浓稠,冷眼看去,和猪牛血也没什么不同。 她感觉有些想吐。 奇怪。 一个少年时就跟妖对抗的天师,本该见过许多比这更惨烈的景象,她也早习惯了这么一个事实:人命比人想象中要贱得多。 ——没有天生硬甲,没有锯齿獠牙,皮薄,没衣服容易冻死,身上那点毛,嚼起来都用不着吐,对妖而言,吃个人就像你吸吮一颗大葡萄,果肉充足,丰沛多汁。 可就是这么脆弱的一个族群,总不肯认命就死,总是在挣扎。 她已很久都没有体会到触目惊心的滋味了。 她知道它们只是饿了——就像人会吃牲口,会捕猎,妖吃人,很多时候也只不过是满足口腹之欲。 可谁叫她是人呢?是人,看见这一幕,就不可能接受得了。 耳边有个邪恶、孱弱、尖细的声音说:‘你真的不接受吗?’ ‘你知道他是妖,难道就放下了?’ ‘难道你不明白,他跟那蚱蜢、乌鸦都是同类?’ ‘你知道呀,可你一见他还是心痛哩嘻嘻嘻嘻嘻……’ 她垂头立在阴影中,倒像是一团比阴影更黑浓的东西。 狗在前面引路,蹿得极快,时不时停步细嗅,两道人影悄无声息的缀在后面。 从那条胡同出来后,谁也没有开口。 临近小巷,狗突然停步,三瓣嘴唇像被风吹乱的门帘似的噗噜着,却只发出田鼠在草丛蹿动的声音。 这声音拧成细线,飞奔入黑暗的巷子里去。 片刻,巷内抛出一声细弱而凄厉的猫叫。 卓王孙眉头舒展,迈步入巷。 他们就像是两只昆虫爬入了一截竹筒,仰头看去,不知天在何处。 戚红药一直以为,他们找的是一扇门。 可一路来,已路过了巷子里的几扇门,几扇都与他们无干。 道路尽头,狗叼起墙角的一块骨头,抛出去,鸡一口吞下,突然仰头吐出了一朵花。 一朵小鸡仔似的那么鲜嫩娇黄的小花。 卓王孙攥花在手,催促:“再来一盆,快!” 鸡瞪着他,爪尖刨地,好像准备跟他拼了。 戚红药道:“他的意思是再来一朵,”顿了顿,道:“劳驾。” 鸡叹了口气,喉咙里一阵老慢支发作的动静,咔咔几下,再吐出一朵,颜色仿佛比方才的要浅些。 他们将花别在胸口,再抬头,竟然已站在一间屋内。 戚红药晃晃脑袋,有些头晕。 ——头晕不止因为场景突变,更因为骤然灌了一鼻子浑浊的空气——血腥中夹杂着大型野兽的骚臭味,双方打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热烘烘的,好像谁家大粪馊了。 忽然她颈后汗毛倒竖,侧身一闪,卓王孙则直接被扑倒下去,抱住巨兽滚了两圈,大笑着坐起来,那老虎在他身前打滚,一颗虎头那么大的虎头试图拱进他怀里。 戚红药只扫了老虎一眼,就知道刚才那道杀气不是来自这头猛兽。 粗略一扫,这地方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兽巢——几乎全是黄土堆成,空间虽大,却四面不透风,戚红药不禁怀疑这是在古月城地下开了个洞。 不过妖物封城,许进不许出,纵有空间天赋,施展起来也限制极多。 自他们出现,屋内的几十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堂主!”一条壮汉一见卓王孙,即抛了手中生肉,任那三只老鹰抢食,起身道:“央吉那小子——”一边说,一边探身打量,只见到戚红药跟着卓王孙,张了张嘴,目光一黯,没有问下去。 卓王孙道:“我送央吉‘走路了’。” 有那么片刻,不光空气窒闷,气氛更是压抑的。 屋内约五十来人,其中受伤最轻者,也挂了四五道彩,最严重的几个,当属躺倒在墙角连起身也不成的——多数身体已严重残缺,气息微弱。 突然有人恶声道:“她怎么在这儿!” 浑浊的空气里,好像有某种脏东西,导致好几张脸都在皱眉。 戚红药微微偏头,看见说话人的位置,正是方才她背对之处。 那人花白的须发彰显着年龄,暗示了辈分,但说明不了别的问题。 卓王孙在用力撸那大猫,漫不经心道:“怎么不行?” 老者刚要张口,一阵咳嗽,左臂一道半尺长的伤口,在慢慢渗血,半晌方道:“今夜袭城,必有内鬼与妖族里应外合……” 那目光之笃定,连戚红药都有些动摇,也怀疑自己就是内鬼。 “都知道她跟妖物有……”老人给卓王孙的狼眼一盯,磕巴一下,“……有关系,万一把咱们藏身处暴露,大伙儿岂不危险?” 卓王孙道:“阁下是?” 老者咳了一声,道:“卓堂主贵人多忘事,老夫乃‘子午开天斧’曹葆——” 卓王孙打断道:“不是万兽堂的喽?” “这……不是。” 卓王孙仍然撸猫,突然大声吆喝:“弟兄们!” 厅中十六七条汉子应声道:“有!” 卓王孙捋着虎耳朵,粗声道:“戚天师留这里,要不要得?!” 那十几人声如裂雷,空气震荡:“要得——!!” 卓王孙抬头,露出一颗虎牙:“这条……‘子时下地府’的大爷,你不要看见她,那是你的自由,你随时可以走。” 曹葆憋得脸堂紫红:“老夫……大家同为天师,这危难时刻,你不说守望相助,难道还,还要迫我们去死不成!” “‘我们’——”卓王孙转头:“除了你,还有谁?” 曹葆身边本来有几个小声附和、以眼神襄助者,这时呼啦一下,就像落了油的水面那么丝滑的荡开了。 油还在原地,看样子也不是很想要做一滴油。 一锅清水里若只有一滴油花,是很容易被勺子撇出去的。 已经有两柄万兽堂的“勺子”起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卓王孙大声道:“谁觉得这里不安全,随时可以走,万兽堂绝不强留。” 很多人都低了头,没有人动。 戚红药沉默的立在那里,既没有因受到排斥而愤怒,也没有因受到维护而欣喜。 她只是沉默的站着。 她其实并不喜欢被划分到某一势力下,但眼下看,她没得选。 卓王孙刚刚展现了他对这间庇护所的绝对掌控力,打了个手势,有人送上食物。 从进入这里后,他的气质在分秒必争的发生变化,更威严,更不容挑衅,也变得更是她记忆中那个人。 戚红药回神时,她的脚踝被什么东西裹住,低头一看,是一截钢鞭般的虎尾——还有好大一颗憨圆的脑袋,王字花纹印歪了。 卓王孙笑道:“武松可想你哩!” 戚红药看着“武松”那张黄底黑纹、布满肌肉疙瘩的大脸,实在笑不出来。 她记得这东西当年很多次尝试要吃她,不过,但凡有记忆力的东西,挨几次揍都会懂事的。 武松过来,大约也是受到卓王孙示意,毕竟,她能跟活物有点互动,总好过现在这样——像颗紫甘蓝插在一片白菜地里。 她领情,伸手拍拍武松的头,有点扎,又拍了拍,武松躺下,露出肚皮,很松弛的展示肥肉。 戚红药漫不经心垂头看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卓王孙的脸却慢慢红了。 戚红药在想,这些天师的态度已经说明太多了,而且屋子里的光线还不怎么好。 也许她应该单独行动。 她并是不怕谁——虽然从她一出现,某些人的嘴角就好像给秤砣坠住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她想走,也只是不愿别人为难。 但不能马上就走。她需要信息,越多越好。 据说再臭的地方,待久了鼻子也会麻木,何况那几条躺倒的巨兽,就像是几架熊熊燃烧的暖炉,虽然燃料好像是粪便,但温暖得使人昏昏欲睡。 晕眩的感觉再次袭来,她晃了晃头,希望赶快问得答案,好离开这里。 她最想要知道的,当然是师父同门的下落,可是,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卓王孙。 顿了顿,她一寸寸移目看向他。 卓王孙很坦荡地回视她道:“看看你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如果我刚才告诉你位置,你一定会擅自行动,有啥好处?”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方位,却推说不知。 卓王孙有他的一套理由:一个兽群的首领,有义务照顾雌性的安危,哪怕她不需要。 戚红药没从他眼中看出任何一点歉意,慢慢地移开视线,想说:你不该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显得那么不知好歹。 她咽下去了,道:“你现在说,也不晚。” 她还能平静的问出来,已经不易。见卓王孙摇头,勉强压下怒火,站起身,往这里唯一一处像门的地方走去。 卓王孙山猫似的一跃而起,横身相拦。 两人对峙片刻,他脸上仍带着那种散漫的笑意,目光强势而凝定。 “你去哪儿?” “不知道,你又不肯告诉我。” 卓王孙道:“我会去救人,你待在这里——” 戚红药越过他,手已按在门上。 卓王孙转身,深吸一口气:“戚——” 话音未落,砰一声他肚子挨了一拳。 他像个熟虾一样弹起来,抱腹蜷缩,脖颈贲起道道青筋,红潮迅速蔓延。 “戚……!” 又是一拳。 戚红药俯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这些年,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方才一路行来,见他举止颇有分寸,还道是改性子了。 卓王孙踉跄站住,放声大笑。身后的帮众面面相觑,却没有插手的意思。 “堂主口味一直都这么烈,啧。” “你懂个屁,这就跟驯兽一样,训个兔子有啥趣味?真男人,就得挑这样的娘们!” 这些声音就像苍蝇般嘤嘤不散,一下把她扯回到几年前,刚被卓王孙救下那时,在万兽堂度过的一段日子。 她知道,这些人主观上没有恶意,就像不同的动物族群有不同的规矩,只是她觉得恶心。 他们并不认为这种想法对别人是一种侮辱。 那时候,她还欠人家救命之恩,也不好动手,没办法,只有逃,有多远就躲多远,每攒够一笔钱,再托人送到万兽堂。 这些年她节衣缩食,钱也还得差不多了,只想要自由。 对这些言论,她也已经懒得愤怒。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她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但有些人似乎是认定她需要保护。 偏偏戚红药当年签下了契约——内容倒仿佛是无伤大雅,也不叫人卖身。 只是钱还清之前,卓王孙一唤她的名字,她必栽跟头。 “栽跟头”是字面意义。 正如现在这样—— “戚红药!” 砰的一声,她重重跌倒,迅速滚身起来,耳畔又是:“戚红药!” 砰! “戚红药!” 砰! “戚红药!” …… 卓王孙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拍拍她的头,替她揩去鼻孔砸出的血,动作跟安抚那头大猫是一样的:“冷静些了吗?” “别那么看我,等你冷静下来,一定会感谢我的。” 他声音有一点虚,心里也很懊恼,他明明不想弄成这样子的。 只要她不走,等会儿叫她打回来也无妨。 他最爱的不就是她的这股倔劲儿? 以后总是他的女人么,脾气可以慢慢磨合。 第458章 衣柜 她似乎是放弃挣扎了,终于是乖顺了,卓王孙见状,又心疼起来,忙去搀她:“媳妇儿,疼不疼?” 戚红药也伸手向他,在他俯身来就之际,扣住肩头,猛地挺身,一头槌正中面门。 卓王孙眼前金花四溅,鼻血喷溅,痛得哼也哼不出来。 戚红药低声道:“可惜。”可惜她气力被药物锁住大半…… 真想叫他尝尝满地打滚的滋味。 卓王孙挪开手,血流披面,滴滴答答染红了衣裤,他低头看见了,呆愣一下,坐那里放声大笑。 那老者曹葆低声叱道:“真是脑子不正常!”他见万兽堂的人瞪来,冷哼一声,道:“什么时候了,你们堂主不思应敌之策,反而在此阻挠一个女子离开——她若真一心要救师父,倒比你们这些个……哼,还像个样子!” 万兽堂的人嗤道:“老头,你刚还道她是内鬼。” 曹葆一捋胡子,瞪眼道:“她有可疑之处,也有可敬之处,当夸便夸,当骂则骂!” 两条大汉站起来逼近他,卓王孙挥挥手,二人压下火气,重新归坐墙角。 卓王孙扭身冲老者一抱拳:“失敬。” 戚红药这时已站起来,见他仍坐在原地,还伸手过来,那意思:拉他一把。 戚红药转身走向那扇门,他不再拦,懒洋洋注视着,她的手再次搭在门上,稍微用力,门掉了下来,露出一面土墙。 卓王孙喊道:“要不你打穿墙壁试试看?” 戚红药慢慢转身,低头凝注着自己的手。 卓王孙顺目光看去,神色突然僵住,飞快摸索前胸——他的花不见了。 两朵黄花,都掐在她手里。 那当然是方才一击时,她趁隙取走的。 戚红药垂目道:“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想法。” 卓王孙道:“不要冲动——别……” 戚红药道:“既然那不是一道门,我只好试试这个办法,但如果你愿意说出地点,我就不动你的花。” 卓王孙目光一闪,突然纵身扑来! 她指尖一捻,黄花片片碎落。 “堂主!” 她消失的同时,卓王孙已扯住她,两人就像油脂融化在空气中。 沁凉的空气重新涌向鼻腔,使人精神为之一振。 可这里是哪儿? 张目看去,漆黑一片,抬手一触,竟然四面封死——只有身侧一道细缝,照进些许微光,总算这不是个棺材。 身侧忽然多处一道呼吸,她一霎毛骨悚然,而后反应过来,是卓王孙。 她问:“……这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卓王孙苦道:“真不知道。所以才不叫你毁掉那花,因为每次出来,都由卜南提前算定位置,你也太不听话……”他一味喋喋不休。 戚红药知道他本性不坏,但为人处世,自有一套理论,她素来不敢苟同,这档口,也懒得争辩。只估摸二人身处一个大柜中,轻轻一推,柜门不动,却有金属轻响,应是上了锁,正待发力破开,忽然动作一僵,卓王孙也霎时住口。 有人来了。 她双眼已渐适应黑暗,从缝隙向外看去,没有人影,但发觉这衣柜竟不是立在卧室,外面场地宽大,布置还有几分眼熟…… 忽然一闪念——这里岂不就是当初在“山海无量”上,众人围棺而坐的那间议事大厅么! “山海无量”本由蓝家把持,蓝家既与妖物为伍,城池沦陷之际,这里当然就成了群妖汇聚之所。 所以他俩这是被困在对手的据点了。 她意识到这一点,并不感到沮丧,反而心中一动:师父会不会在这艘船上? 仔细想来,这船的环境错综复杂,的确是个囚人的好地方。 她怎么早没有想到呢? 就这么一思索的片刻,有些东西,在这狭窄的视野里亮相了。 那门开后,至少有五双脚步踏入。 但来的未必是五人。 ——考虑到妖族物种的缤纷多样,不排除这些脚都长在一个躯干的可能性。 她侧耳细听,脚步深浅不一,其中还夹有一种轻微的振翅声,方敢断定非止一个妖物。又过片刻,桌椅响动,戚红药透门缝看出去,只见一位浑似贵介公子的青年落座主位,其余人皆不敢坐下。 连声带影看来,屋内至少有八个妖物。 忽听那贵介公子开口道:“他还没来?” 戚红药听见这个声音,心就沉到谷底。 是费连晖(闻笑)。 这声音她决计不会错认,只不知如今这张脸,是否他本来样子,还是哪个倒霉蛋又给他剥了面皮。 有个声音答:“人类蠢钝,想是胆怯了,王爷莫恼,小的这就去催。” 戚红药一惊——声音居然是从柜子正上方传出的!只隔薄薄一层板子,她却毫无察觉。 卓王孙的呼吸也冻住了。 “嚓”的一声响,光线一黯复明。那身影低空掠过,眨眼立在费连晖身前,高有九尺,非禽非兽,背后一对长翅拖地,腰间不伦不类,悬一柄厚背斩首刀。 一侧过身,忽显得极其削薄,连墙上的影子都比别人淡些,薄得透光似的。 费连晖鼻子出气,冷哼一声,看来这几个妖中,属他身份最高。 “本王岂能叫一个蠢货担当重任?别的人,或许愚蠢,这一个,却不容你们小觑,待会儿你们一见便知。” 那大蛾子道:“小的不明白,那万俟云螭不识好歹,咱们联络蚺蟒其他王族就是,您何必费这般力气,还找来——” 费连晖斜他一眼,叹气摇头道:“所以说,咱们妖分明实力可碾压人族,却憋闷这么些年,你们这一个个,唉呀——” 看得出,他其实很享受这种比下属聪明的感觉,清了清嗓,正要说话,忽听门外有人道:“万俟少主到——” 费连晖眼睛一亮。 衣柜之中,有一双眼睛,也在死死的盯着那扇门。 第459章 谁信呐! 当真是他么? 她发觉自己的这种不信,就像指望万俟云螭能站到人这边似的。 ‘为什么不能?’ 她才惊觉自己居然抱有这种期待。 可通常人发觉到自己存在某种盼望时,常常已是在失望的时刻。 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但见为首一人,身披黑色大氅,相貌堂堂,威仪棣棣,苍白的面容使那气派之余又添三分贵气。 落后他半步者,是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便是蚺蟒三长老游天麟——那日山顶上,戚红药也曾见过的。 万俟云螭目不旁视,径直向费连晖走来。 戚红药呼吸似已冻住,忽感到身旁人用力在推她,才察觉自己的手正紧紧掐住卓王孙的胳膊,他忍痛又不敢吭气。 她撒开手,竭力稳住心神,再次看去——所幸那主位几乎正对这道门缝,几人一举一动,都清晰可观。 费连晖起身相迎,万俟云螭神色淡淡,冲他一点头,算是见礼,态度倨傲。 费连晖上下打量他,而后道:“万俟少主,请坐。” 万俟云螭便即入座,一旁几个妖物不敢直视他,偷眼看去,暗中交换视线。 费连晖道:“今日一聚,所为何事,阁下想必是清楚的?” 万俟云螭道:“这是自然。” 费连晖大声道:“好!那万俟少主怎么说?” 万俟云螭道:“还要看条件谈不谈得拢。” 费连晖笑道:“只要阁下愿意合作,助妖族大兴,些许小利,不在话下。” 万俟云螭微微偏头,对身后游天麟说了句什么,谁也听不见,而后他身子一正,道:“我蚺蟒地位须得更上一层楼,否则——” 费连晖抚掌道:“那是自然!人间妖界重新洗牌,这一战后,数不尽的资源任君挑选!” 二人相视而笑。 剩余几个妖物,表情微有错愕,费连晖头也没回,道:“怎么,交易达成,你们很惊讶么?” 有两个分明也是一方头领,闻言一抖,忙道:“不不,王爷跟万俟少主一拍即合,这,这是我妖族大兴之兆,小的是,是惊喜,惊喜。” 费连晖道:“好。”突然断喝道:“你们也真够蠢,不想想万俟云螭这王八蛋怎么可能这样痛快配合!” 空气霎时一静。 那几个妖物惊慌失措——王爷怎么当面就骂,总不会今儿是奔着动手来的? 再看万俟云螭,居然还是面带微笑,波澜不惊的坐在那里,半点火气也无。 只有立在费连晖身后的大的蛾子,面带讥诮的瞧着这一幕,见同伴惊慌,不由也笑起来,伸出一条枯枝般的胳膊,戟指万俟云螭道:“不止王爷骂得,俺们也尽可骂他!” 费连晖敲桌道:“动动脑子,那臭长虫怎可能配合来此?” 几个妖物见如此说,面面相觑,稍微镇定,绕着那‘万俟云螭’转圈,细细打量,好像一群头次见人的狒狒。 “……原是个假货,忒也逼真——如此说,过两日聚会上,王爷是要这个‘万俟云螭’来表态?” 费连晖懒洋洋哼了一声,算是承认。 一小妖道:“王爷好计!七大王族,除咱们蛛蝥立场坚定,那鼋鼍、象犀态度暧昧,白狐跟蚺蟒,好悬没给咱的通讯小妖吃喽,凤翎、菁华装聋作哑,都不肯合作,不使些手段怎么成!” 蛾妖道:“狐狸、蟒蛇两族近年穿一条裤子,尤其是那狐狸精,最亲人类,动不动闹些人妖恋的懊糟事儿,都给人写成文章流传,真不要脸,呸——变态!” 几个妖“呸”、“呸”不绝,以示不齿。 “王爷妙计,后日各族来人,万俟云螭身为蚺蟒王储,来个当众表态,愿意带头推翻‘长天契’——这等于他们一族站在咱这边,鼋鼍、象犀中间派保准也得靠过来,那窝狐狸又能强硬到哪儿去?事便成矣!” 费连晖道:“谁指望他们都答应?只要三家同意……”他微微冷笑,志在必得。 “恕小的多嘴。”有个鱼唇环眼,犹似海货的妖物,摇头晃脑道:“假的再真,终究是假的,就算骗过一时,万俟云螭得了信儿,出面澄清,咱如何是好?” 费连晖闻言大笑,面皮一浮,忙抬手按住。 “问得好!” 他悠悠叹了一声,忽转头向一个蜻蜓似的妖物道:“叫你盯的人,怎么样了?” 蜻蜓一抖,道:“王爷,那女天师杀了乌校尉,跟个男子沿东街走……似乎进了结界,目前还没现身。” 费连晖一愣,继而大怒:“一群废物,莫非给她跑了?!” “王爷息怒——她必定还在城中,属下以双翅担保!” 费连晖蓦地伸出一足,一闪一划,将蜻蜓勾至面前,道:“找不到她,你全族加供七成。” 蜻蜓吓得嗡嗡震动,人话也不会说了。 蛾子双翅一震,道:“王爷跟那女子有仇,属下去除了她就是。” 费连晖厉目瞪去,“你们懂个屁!”他站起身,走两步,一把劈裂桌台。 他怎会不知,找个假货装万俟云螭是很难不露馅的?可他一得知戚红药回城,马上明白,这步死棋有了惊才绝艳的后手! “只要那女人在我手里,我就能让万俟云螭打落牙齿和血吞——叫他往东就往东,叫他往西就往西。” 看那几个妖的神情,仿佛为王爷的精神状况微感忧虑。 蛾子干笑道:“小的们虽也听说万俟云螭看上个女天师,不过,王爷会否期许太过了?” 他掂量自身,细细思忖,大家都是雄的,相距不远,他绝不相信一个妖族储君——那是惯见绝色的主儿,怎可能会看上那么一个丫头片子,说这里没点利益勾连,那是狗都不信的。 费连晖冷笑道:“为那女人,他连妖丹都舍得,还有什么是舍不得的。” 这屋子里,但凡能喘气的,都怔住了。 静了片刻,一个小妖道:“王爷莫要说笑,这,他,他疯了不成?” 王爷跟万俟云螭一定有一个疯了,否则这句话就不成立。 费连晖笑道:“那日在地穴中,姓戚的贱人断气后,他抱着个尸首,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本王看在同为妖的份儿上,好心提醒,告诉他那女人是冲着王族妖丹才在他身边,没想到……” 他突然住口,想起亲眼看着自己妖身被生生挤碎的感觉,哆嗦一下,心中暗恨:若非妖丹落于万俟云螭手中,何苦弄这麻烦事情!偏偏此事不能叫任何人知晓,最亲近的亲信也不成。 他如今还能在人前现身,全靠千方百计寻来一枚同族妖丹,勉强支应着。 一定要尽快拿回自己的东西。 他略去被取丹一节不讲,道:“那疯子竟吐出元丹去喂人。” 几个妖听得惊呆了,半晌,蛾子道:“妖丹离体,多好的机会,王爷当时咋不动手除了他?” 费连晖怒道:“本王何等身份,岂用挑对手虚弱时下手!” 实际他那时被戚红药重伤在先,而后妖丹又被万俟云螭取了,加上洞穴崩塌,能捡条命出来,已是不易。 “要这么说,那咱们捉住那女天师,不就等于捏住了万俟云螭?” “正是此理。” 他们兀自讲着,也不知隔墙有耳,柜中有人。 也不管柜中人听到这些,心里如何翻腾,做什么感想。 卓王孙听在耳中,第一个念头是:不信。 早有流言,说戚红药跟蟒族妖物关系匪浅,为其不惜杀伤许多天师同道——他听了只觉好笑,心想那些人并不了解她。 红药是他所见过的天师中,对妖立场最不容含糊的,说她会爱上妖,那除非是乾坤颠倒…… 再听听这些东西都说些什么,不止相信妖会爱上人,格老子的还把丹掏出来给人续命,话本看多了吗? 谁信呐! 真荒唐,这一城天师,居然给这么一帮蠢货偷袭,占据上风,真叫人呕得不行。 卓王孙于黑暗中一再的使劲儿,观察戚红药,似乎她完全僵住了。 可以理解,气得不轻呐。 奈何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神情。 卓王孙有心安慰她一下,不敢出声,灵机一动,伸指在她手臂书写:媳妇莫气,为夫若遇见那蟒妖,必将其碎尸万段! 第460章 出柜 费连晖将万俟云螭奉上妖丹,甘愿殉情的模样,掰开了揉碎了,讲得真叫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在他看来,万俟云螭做出这等丑事,很能说明他已不分敌我,病入膏肓,完全没资格位居一族储君之高位,该当退位让贤。 讲到洞穴塌陷,戛然而止,因他也不知后面发展,然意犹未尽,舐了舐嘴唇,道:“你们说,蚺蟒是不是后继无人,居然让这么个疯子接掌全族——本王可以断言,他继位之日,就是蚺蟒衰败之时。” 几个小妖纷纷附和,拍手的拍手,振翅的振翅,既没有手也没有翅的,就墩两下身子。 一旁的“万俟云螭”笑道:“王爷妙计,谅他飞不出您的掌心。” 费连晖得意一笑,抬起一条遍布黑刺的腿,在他肩头轻点,好似人互相拍肩膀一样的,道:“还得看你表现了。”他这时才想起来,对众人介绍:“你们可知道,他是谁?” 它们有些已猜到,有些不知道,但它们都很了解费连晖的脾气,所以都答:不知道。 费连晖笑道:“这位,就是这条船的主人:蓝晓星蓝公子。”他一边说,一边用那足尖轻点那“万俟云螭”的肩头。 一下,又一下。 忽然一顿。 他轻声道:“不对。” 那假的万俟云螭——也就是蓝晓星,身子一抖,抬眼看他,目光中有一丝惶然。 费连晖死死盯住他的脸,半晌,没有说话,直至见到那张脸的额角鼻尖,都有细汗沁出,方才展颜。 “你神态、架势做得都不错,却差了一点——就是汗水。”他噙着一抹神秘高深的微笑,道:“现在,好多了。” 他冷声道:“当初地穴内,我便因为死人皮不出汗,才给那小贱人看出门道。” 费连晖谆谆给他传授经验,“你傲气也还不够,最好再惹人厌些——对了,就是这个欠揍的样子——” 他猛地抬头,只见蓝晓星身后那个“游天麟”,如木雕泥塑般立着,似乎从没动过。 可那方向也再没别人了。 错觉么? 费连晖打量着“游天麟”,微微眯眼,“这是?” 蓝晓星道:“此人名叫蓝宣,人称“活妖谱’——在下只怕对妖族规矩不熟,误了王爷的事,找他来,关键时刻,也能做一二提示,免有疏漏。刚好‘万俟云螭’身边还缺个下属,这样更显逼真。” 费连晖那张人皮展开了。 一旁蛾妖抚掌道:“看见没有,都学着点儿,瞧蓝公子这机灵劲儿,这才叫好狗!” 哄堂大笑,那两个姓蓝的垂着头,也不敢说什么。 这一幕,看得卓王孙怒火中烧——他第一没想到蓝晓星还活着;第二没料到,堂堂蓝氏族长,竟对妖物卑躬屈膝,奴颜谄媚到这等地步,何止不要脸,简直也不配做人。 只听外面道:“那些老东西都看住了么?这许多高阶天师,难得叫咱们一举成擒……看来我妖族振兴,乃天意所归,大势所趋。” “王爷放心,那些个如今都跟废人一样,逃不出咱的牢笼。” 费连晖目光闪动,“绝对妥靠?” “万无一失!” 费连晖一字一顿的道:“那柜中两个,是怎么回事?” 什么——? 话音未落,蛾妖将身一塌,飞碟状旋出一刀,刀劈木柜。 刀势走横——这一下毫无预兆,柜中的人,决料不到它会突然动手,遑论躲闪。更兼空间有限,蹲下去,刚好削首;站立着,腰断两截;也容不得蹿跳——除非两人此刻都变作半尺高矮,否则,只好连人带柜,一分为二。 本来是这样的。 可就在刀挥出之际,柜子突然炸裂成万千碎片! 里面的两个人,当然是藏不住了,卓王孙虎扑卧倒,头顶寒风急掠;另一道瘦削的身影跃在半空,脚下一踏,借那一刀余威冲向费连晖。 众妖哗然,抢上前来,各施手段,务求在王爷跟前立上一功。 那两个姓蓝的,本来冷眼旁观,可一看清柜中之人,不由一呆,电光火石间,下了决断,纵身加入战团。 费连晖一见到戚红药,霍然起身,喝道:“那女人要活口!” 谁都看出,这一男一女中,女子才是王爷看重的。 一刹那,几乎所有攻势,都奔戚红药来。 第461章 并不感动 她心里已有准备。 在击碎木柜的刹那,她早也看清局势:敌众我寡,最好的结果,是她跟卓王孙有一人能脱身。 对费连晖而言,卓王孙是个搭头。 听见那句“留活口”,她心里自嘲的想:还都挺看得起我。 挺好。 既要利用她对付万俟云螭,就决不会放她走,也不杀她……周旋片刻,不成问题。 就这群妖物所言,七大王族,并非都决意毁约,这是一场只有少数人、妖合谋所施的挑拨之计…… 一定得有人把这讯息带出去。 她要脱身,是不能了,但可以给卓王孙制造机会。 戚红药一纵一跃间,已想通关节,屋内光景尽收眼底,扫见门口无妖把守,几个战力最强的妖物,都聚拢来自己这边,只有两个小妖,大概是不擅战斗的类型,退后观望。 她下唇在齿间一抿,喷出一声尖利哨音,这暗号的意思是:你先走,我殿后。 她觉得卓王孙独个对付那蜻蜓,还不成问题。 之后的情况,再不容她分神。 这本来是间很宽敞的大厅,现在却有些嫌堵。 她的出现,不亚于一只闪亮登场的蚜虫,爆浆多汁,甜而不腻,在场的虫虫鸟鸟,都有胃口要吃她一点。 这些妖物,单拎出来,哪个都不次于那雌雄乌鸦,她没被立马分尸,还赖对手想捉活的。 在她扭下一只半人半蝉的头,纵身跃起以躲避其腹腔喷出的粘液(溅了三丈来远,气味叫人想要割掉自己的鼻子。)时,头上忽然传来一种阻力——就像有张无形的手,在往下按她脑袋。 那是一张蜘蛛网。 相比费连晖在地穴中的巨网,这张纤弱许多,却也更难注意,稍不留神,沾身就是累赘。 蛛丝肉眼难辨,她一面躲避蛾妖与螳螂的攻击,辗转挪移间,指、肩、肘、膝都有刮蹭细丝,虽然及时挣开,但积少成多,黏连纠缠,动作也被拖慢。 “突”的一声,脖颈一麻,抬手摸去,冰凉黏腻,使劲一拽,掌心里是半截断掉的水蛭,涌着黑红的血液,还在盘结蠕动。 又是突、突数声,戚红药一面避免被螳螂削成人棍,一面找寻——地上果有只肥胖的水蛭,半人来高,黑红油亮,奇形怪状,身体一鼓一驽,“突”、“突”的发射吸血小虫——这东西打在身上并不痛,却往肉里钻,一扯就断,但并不死去。 片刻功夫,她身上已伏了十来条,且都在吸血,迅速胖大起来。 那水蛭兴致高昂,睁着唯一的一只眼,满场瞄准,却突然失去了目标。 身后微微一凉,它腾空而起,就像被一把钢钳钳住了下半截,那手用力往上一撸,水蛭眼珠凸出,腹腔一涌—— 突突突突突突突—— 漫天小水蛭,好一场暴雨倾盆,也不分敌我,沾身便开饭,众妖破口大骂,慌忙闪避。 但见那些黑点,有的落在地上蠕动,有的不上不下,当空悬住——原来给蛛网挂着了。 这一弄,网的位置完全暴露,戚红药扔下那弹尽粮绝像个瘪口袋的妖物,避开蛛丝,冲向费连晖。 她跟费连晖交过手,此刻有一种感觉:这家伙很虚弱。 况且他一直也没有出手,这可真不像是他的作风。 赌一把。 这也仅是一种感觉,没有任何证据。 她现在就是用血去验证这个感觉。 螳螂舞着镰刀,蹿纵跳跃,鬼影般从后撵来,戚红药听见了,可即来不及,也顾不上,她孤注一掷,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费连晖也没想到,她竟有胆冲自己来,惊怒之下,什么计划都抛诸脑后,四条腿在身前交叉一架,两腿伸直如矛,要将这不知死的女人乱刃穿身。 她触到费连晖的瞬间,必然给前后夹击,戳成筛子。 没想到,戚红药虽快,却有人比她更快——那个“万俟云螭”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势如破竹,一脚斜铲,登时两个人影相撞,砰一声,都倒飞出去。 却听“噗嗤”一声—— 螳螂收住了刀,但刹不住脚,直接怼在两根蛛腿上,惨叫一声,蹬时了账。 费连晖怒吼,也怪不得别人。 戚红药再起身时,发现自己前后左右,都被拦住。 现在屋里不止铺满了虫,还多了很多花。 这世间的花,并不都是开在地上的,也有些是开在背上的。 飞蛾的背。 一群巴掌大的蛾子,翅膀一展,形似人头骨,图案随翅膀扇动而折叠、绽放,闪烁不停。 骷髅们冲她媚眼频频。 惜这女子不解风情。 她只觉一阵晕眩,心知蛾子必有幻术类的功效,却无力反抗了。 费连晖恶狠狠的盯着她,道:“如果不是留你有用,你早就死了。” 戚红药直起身,缓缓道:“我知道。” 费连晖叹了口气,道:“可你就算活着,也一定不会配合我的。” 戚红药平静的笑了笑,道:“你知道就好。” 费连晖咬着后槽牙,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需要你,就不会动你?你想偏了。今天,咱们新账老账一块儿算,留你一口气,也就够了。” 戚红药道:“聊点直奔主题的,怎么样?” 她不在乎费连晖怎么对付自己,只要卓王孙能够脱身,只要他把消息送出去—— 费连晖注目望向她身后,微笑道:“可惜你别无选择。” 话音刚落,传来一声痛哼。 戚红药猛回首,看见卓王孙被那个叫蓝宣的人,倒绑了双臂,一脚狠狠踹入门内。 听那落地声,他像是飞进来的。 他吐出两颗牙,转头道:“囊货,你没吃饭呐?” 然后他仰头喊道:“媳妇,我绝不会抛你在这独自面对,咱们生是一群,死是一批!” 蓝宣走到他身边,垂眼看去,目光就像在审视某种脏东西,抬脚用力一碾,卓王孙当即脸色紫胀,出气也难了。 他道:“这小子本来能跑,想要回来救你呢。” 声音嘶哑,好像是刚吞了火炭。 戚红药深吸一口气,看来并不为这种情意动容,只感到一阵绝望。 第462章 我这么年轻 “游天麟”道:“王爷,这两个如何处置?” 费连晖沉吟。 “万俟云螭”瞟他一眼,试探道:“自然跟那些天师关押一处,最是稳妥。” 费连晖面无表情,略一抬手,二人立即垂头肃立。 “本王想知道,你们是如何突破防线,进入这里的?” “山海无量”如今成为妖族据点,岗哨遍地,眼线无数,这两人除非是变成烟雾飘进来,否则怎会毫无警报? 他问完了,又叹一口气,道:“但你当然不会告诉我。” 一条遍布钢毛的蛛脚,缓缓探向戚红药的脸,“而且我也希望你最好不要说,最好是有骨气,多顶一会儿,咱们的仇,还得慢慢算——” 卓王孙奋力抬头,大声道:“你怎么只问她,不问我——你焉知不是我带她来的,忒小瞧人了!” 他双手绑得死紧,方才硬挨那“游天麟”一脚,听动静,伤势不轻,这时候,却还想要保护戚红药。 戚红药对他虽无男女之情,见此情形,也不免心中酸胀,暗想: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 她这样想时,目光不免带着忧心落在卓王孙身上,这种细微的在乎,就像雪地里极擅隐藏的小鼠,一闪即逝。 可另一双眼深藏着痛苦和执着的眼睛,也在暗暗注视着她, 一旁蛾妖不耐烦,尖声道:“王爷,要不先杀一个,留那女的慢慢审。” 费连晖本来的确打算弄死卓王孙,可听见那一声“媳妇”,他大感意外,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扫视。 “小子,你是她什么人?” 背上压力稍减,卓王孙缓过一口气,嗄声道:“你好差的记性——她是你奶奶,我是你爷爷,你小时候我就该踩死你——” 费连晖一偏头,蓝宣俯身,将卓王孙一把拎起,双脚不能沾地,五指在他胸腹一拂,数声轻响,隔着衣衫,也能看见身躯有多处塌陷。 卓王孙痛得脸上肌肉扭曲变形,齿关紧咬,溢出血来,硬是一声未吭。 费连晖懒洋洋一抬手,蓝宣撒手,库嗵一声,听起来比死人还沉重。 “本王听见,他叫你媳妇呐。”话是对戚红药说的,他却走到卓王孙身旁,拿脚尖将人翻了个个儿,垂目瞅着那张脸。 “真没想到,戚姑娘还挺精力旺盛……”他很兴味的挠了挠下巴,冲着戚红药道:“万俟云螭知道这事儿么?” 戚红药不理他,垂眉敛目,睡着了似的。 她心里清楚,任何情绪,都会使这妖物开心兴奋,不做回应,反而是更好的应对方式。 费连晖道:“你不吭声,是想要看本王收拾这小子么?” 他叹一口气,对卓王孙道:“本王瞧着,你这媳妇可不怎么心疼你呢。” “不过么,女人自来是善于伪装,口是心非,本王今日,就替你试试她的真心——我杀了你,看她作何反应,也就晓得你跟万俟云螭,究竟是谁痴心错付了。” 他说话时,一直斜眼觑着戚红药,语调阴不阴阳不阳,听得人汗毛起立。 戚红药霍然睁眼,脸上不见杀气,却又有一种冷厉而不可侵的神情,启唇道:“你不动手,还等什么?” 费连晖道:“你很想我杀他么?” 戚红药的眼又慢慢阖上了,“只要是个人,我都不想见他死在你手里,可我不想,有什么用呢?” 费连晖见她这个样子,就恨得咬牙,道:“不想你男人死,就乖乖听我的话。” 戚红药偏过头去,眼彻底闭紧了。“你还是杀了他罢,我准备好做寡妇了,我这么年轻,好找的。” 费连晖:“……”一时竟感到茫然。 他低头道:“小子,听见没有——为这种女人去死,你甘心吗?” 忽听身侧道:“王爷,小人有法子,包叫她服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费连晖“哦?”一声,直起身,侧目看去,突然呱嗒一沉脸,道:“你顶着这张脸,说这种小人言语……” 蓝宣——也就是那假“游天麟”,深深垂着头,神情十分拘谨,等候训示。 “真是再适合不过!”费连晖拍着他肩膀,道:“好,就由你来动手,早听说,人有许多逼供花样,施展出来,叫本王看看你们蓝家人的手段。” 一旁那“万俟云螭”的脸色却很不好看——蓝宣这是越过他这个家主,向费连晖邀功献媚,这事,放任何一个上司都很难容忍的。 就算做狗,也有阶级呢。 他的这种恼怒,在场谁都看得出来。 蓝晓星忽朝费连晖躬身道:“王爷,将那男人交给蓝某,保准比戚红药吐口更快。” 费连晖饶有兴致的瞧着他,“呦,这是飚上劲了?好,你二人就比试看看,谁先得手,本王许他一个心愿——金钱权势,都不成问题。”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轻柔的恶意。 那张人皮后面,脑神经在愉快的哼着小曲。 就像有些人喜欢看斗兽一样,他爱看人与人的斗争。 两条争宠的狗,谁手段更胜一筹? 一男一女,哪个更先服软? ——这岂不比看单纯厮杀的野兽,要有趣得多了! 审讯,只是一件小事,可他就是要在这种小事上,展示自己有左右他人命运的权利。 小妖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嘻嘻乱叫,递上六七种刀具,“游天麟”冷眼扫视,摇头。 “皮肉伤,并不能完全摧毁这种人的意志。” “哦?”费连晖看着他,“你待如何?” “游天麟”袖口拂动,掌心多了一个小瓶,“此物胜利刃百倍。” 他也不多解释,取一粒丹,到卓王孙跟前,掐开了嘴,一下弹入嗓子,不片刻,就见这刚才铁骨铮铮的青年,突然脸肌就像是一块黄糕,被人大力咀嚼着变形,从他脸颊脖颈下爆出的筋,已经不是青色,而成了赤红的蚯蚓从地里翻滚着想要钻出,几乎刹那间,他就汗湿重衣,双眼直突突瞪着,几要脱眶而出。 谁见了这幅样子,都可以明白这个人的痛苦——一种使观者都能感受到恐怖的表情。 蓝宣缓缓地道:“这药的妙处在于:不管多痛,他都依旧会保持清醒。” 费连晖看得兴致高涨,连声道好,“那你还在等什么,还不伺候戚姑娘服下!” 蓝宣略微一顿,低头道:“回王爷,没了。” “……什么?” “仅此一粒,没有了。” 静一瞬。 费连晖盯着他,轻声道:“你耍我?” 蓝宣忙道:“不敢。小人要献的并非此药,给这小子服下,只是请王爷观赏小人家传灵药的效力。”然后他一亮掌心,伏着一粒青丹,“这一味,才是给戚天师准备的。” 这人说话大喘气。 费连晖深呼吸,平复一下情绪。 蓝宣依旧那么恭敬的垂目肃立着。 费连:“此药服下,莫非比刚才那丸,更能叫人痛不欲生?” 蓝:“不是。” 费连晖阴冷地道:“那要来何用!” 蓝宣道:“它能叫人说实话。” 费连晖一愣。 从未听说,世间还有这种奇药。 他有些不信,眼珠转动,点指唤那蛾妖过来,“你来试——” 蓝宣截断道:“王爷,这药也仅此一粒。” 费连晖平静的看了他半晌,问:“你家还打算往下传么?” 蓝宣苦着脸道:“小人家族传药三百一十八种,其中两百五十九种……啊,现在是两百五十八种,都只余一粒。” 费连晖恶狠狠瞪着他,心中却想:此药倘或真有奇效,那从这女人口中,不仅能挖出天师辛密,更有可能,弄清万俟云螭的秘密…… 这可算是意外之喜。 “给她吃!” 蓝宣来在戚红药身前,四目相对,只觉她双目有一种坚冰般的明净,深渊样的镇定,叫人一望,便有种视线被牢牢吸住,不能拔目之感。 他垂下眼,指尖掐那枚丹药,往前递去。 他低声幽幽地道:“戚姑娘,这‘王八丹’,你尝尝滋味罢。” 第463章 活蛇微死 不知手指和嘴唇哪个更热一些。 药丸已快要化了。 她目光一寸寸落下去,齿关轻启,那手指顺势将丹药推入,舌尖一触,一丝甜味化开,她不由一怔。 糖丸。 她却觉得,还不如是苦的。 她眼皮垂得更低,几乎是闭上了。 那手指在她嘴角轻轻地捺了下,就像雨滴在湖面砸出个小坑,涟漪一闪而逝,谁也没有看见。 手缩回去,垂在腿侧,两个指头耳鬓厮磨,喁喁私语。 他们都看见她脸上腾起一片粉红。 费连晖眼睛一亮,点头:看来药物起效。 蓝宣缓缓起身,退后两步,恭敬地道:“王爷,可以了。” 费连晖欣喜之余还有些不信:“这就行了?” 他上前围着戚红药转了两圈,仔细打量,也没看出有何不同,她那脸似乎又白了回去。 蓝宣道:“王爷有话,尽可以问。” 费连晖正要开口,忽想到:“怎知她说的是否实情?人多奸诈,万一这姓蓝的只为争功,大言诓骗本王呢?” 不光他想到这一节,在场的妖物,心里多少都犯嘀咕。 费连晖略一思索,先道:“你们如何上船来的?” 只见戚红药面上肌肉微微抽动,目中似有挣扎,但口中很流畅的说出从天师据点突然来此的经过。 费连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没有动静……” 一转念,心想这是个隐患,好歹这二人此次落在船上,叫他撞见,安知旁人不会以此办法,进入机密之处? 地上,卓王孙药劲儿刚过,汗水淋漓,整个人似一条河鲜,听戚红药所说,便要开口阻止,刚吐出个“不”字,尾骨就给“蓝晓星”踢了一脚。 他发出一声好像海狮嗥叫一样的叫声,嘴巴大张,耳听衣衫刺啦一响,下一瞬,嘴被塞住。 费连晖瞄见他这种反应,点点头,心道戚红药所言,必是要害,否则这小子何至如此激动? 蓝宣细察他神色,适时开口道:“王爷不妨问些……放在平日,她绝不会承认的事情。” 费连晖眼珠转动,“什么意思?” 蓝宣小声道:“咱们都听说,这位戚天师跟妖物关系匪浅,却从没听她亲口承认……何不就此事一问?” 费连晖道:“这就能分辨真假?” 蓝宣一本正经:“都知这位天师最恨妖物,平日里,是宁死也不肯说妖一句好话的,可您觉得,她对万俟云螭当真无情么?她要能当众承认这一点,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费连晖大力拍着他肩,赞道:“你小子,是块材料!”转头去,笑眯眯打量戚红药,道:“戚姑娘,你果真像表现出这般,对妖厌恶至极么?” 沉默。 他们注意到那女天师的肩膀,在微微抖哆着,都认为这是她竭力跟药物相抗的证明。 “……不是。” 费连晖眼睛一亮,接着道:“你细说说,尤其你对万俟云螭,可还有情么?” 戚红药:“……有。我表面上恨他,其实,其实,”她一片明玉似的额头,青筋一浮,咬着牙根道:“其实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他,想着他。” 费连晖若有所思。 戚红药心里清楚,事实是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要给出他会相信的“事实”。 “……还有,”她心里猜测,费连晖有此一问,九成是那“王八”怂恿的,强忍住不去看他,生怕自己控制不止,跳起来杀蛇。 “我其实根本就离不开他,想他想得睡不好觉,吃不下饭……” 如此絮絮的说了许多黏糊情话,虽然催吐,但效果是好的。 费连晖终于点头。 ——他还扫见,戚红药那蕴着节节青筋的手背,心中更是满意。 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看来药的确有效。 瞧她模样,的确是极不甘愿的,可是分明又不能自控。 他迅即问出第二个问题:“你见过万俟云螭修炼的样子么?”语声里有种轻微的渴望。 戚红药心中一动,道:“人样子见过,蛇样子没有。” 费连晖激动得舌头都有点大,“可,可有什么法门秘诀——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戚红药立即道:“那自然有。” 蓝宣见她微微挑起嘴角,忽觉不好,忙道:“王爷,还是先问要紧的——” 戚红药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幽幽道:“他每隔三日,临到子时,必除净衣衫,仅着一领披帛,一双薄袜,立于荒野,月色罩体,使人掌掴其面。 蓝宣:“……” 费连晖一呆,低头向自身打量,不禁问道:“中间——” 戚红药斩钉截铁地道:“一丝不挂。” 费连晖沉默片刻,道:“一定要人身么?……又为何,为何一定要人打脸,有何玄妙?” “他曾说过,寻常功法,大家都晓得修炼,熬到白头,也只是徒增岁数,而他得到家族真传,修炼重在‘颠倒’二字,人、妖;雌、雄;阴、阳——无不落在这二字上,因此,要由一个人族女子来打他,正能激发雄妖潜力。” 费连晖眼睛一亮,道:“哪方面的潜力?” 戚红药道:“他没有谈及此处,不过……他有服用一种秘药,我倒是亲眼见过如何调配。” 费连晖听说她不知功法的原理,正感失望,听到有此秘药,忙问:“如何配的,你给我细讲!” 蓝宣试图以眼神阻止她。 戚红药微微一笑。 蓝宣倒吸一口凉气,将眼一闭。 戚红药不疾不徐道:“他每次受了掌掴,必要娇声哭一场。” 费连晖想想万俟云螭“娇哭”的样子,打个激灵,万分不解,“有那么疼?” 戚红药答案早在嘴里含着了:“他何许身份,岂会因疼而落泪!只因,要用这眼泪入药。他说,练这一门功法的若是男人,哭得越柔越好,取其泪;若女子去练,则要放声大笑,豪迈为佳,取其唾。” 在场的小妖都在暗暗记录,有些不懂的直接问:“哭、哭不出来咋,咋办?” 戚红药叹了口气,道:“自然需要一点外力协助——那又是我的职责了。” 费连晖看着她,眉头紧锁,目中疑色深浓,忽回头问:“你确定她吃的不是疯药?” 蓝宣两腮紧咬,硬邦邦点头,齿缝里挤出一句:“小人确定……药绝对有效,她,她不会撒谎。” 场内“嘶”“嘶”吸气之声不断。 费连晖神色凝重,上下打量戚红药,慢慢地,双眉舒展,眼中爆发出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光彩! “所以,他对你原来是——” 戚红药赞许的点头,道:“不错,他就喜欢我打的手法,有分寸,从不影响第二天见人,是以总在夜半约我……一来二去,有了感情。” 费连晖听到这里,不禁沉默了。 他本来一直都不服气。 ——大家同为王族,万俟云螭怎就比他修为强大恁多?真是先天条件优越?他不信。 可今日听来,才知道: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真有此理。强者受的苦楚,岂是常人能揣摩的! 这一刻,他忽然不那么嫉妒万俟云螭了,甚至隐隐生出一种敬佩之情。 他本来端坐椅上,忽然起身,在厅内疾速兜了数圈,以此平复胸中激荡。 蓝宣看着他,就像看见了自己的神经在满地乱窜,很有些亲切感。 还有点羡慕。 毕竟人家可以发泄出来。 蓦地,费连晖身子一定,有那么半盏茶功夫,寂静无声。 “说下去,药方还有什么?” 戚红药飞快地道:“七叶一枝花、野决明、木蝴蝶、淡竹叶——” 忽然一道尖锐的嗓音道:“她撒谎!” 众人转头,望了个空,循声细看,才见出声的源头是地上一条干瘪水蛭,好似个倒空的皮囊,瘪塌塌糊着,除了嘴,哪儿也出不得声。 “王爷,这小贱人撒谎——她说的都是些克制蛇类的药材,万俟云螭怎可能自己服毒!” 费连晖眉毛倒竖,猛地扭头看向戚红药。 戚红药既说出来,自然有准备,从容道:“不错,这些的确都是克制蛇族的奇药,但那又如何?” 费连晖厉目观察她的神情,没看出什么疏漏,道:“他吃这些,疯了不成?” 戚红药挑眉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我人族早有用毒物浸体,以求百毒不侵的修炼之道——所谓‘反其道而行’是也。你们做不到,就怪自己是寻常货色,吃不得苦,他能做到,所以他比你们都强。” 费连晖眉宇间已现三分惧意,欲言又止。 他已不敢深问。 蓝宣脸上已有三分死意。 第464章 我尾巴断了 偌大厅堂,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戚红药却还没说完。 “你见他那身衣服么?从里到外,都用药浸透了,一开始,只感到浑身烧灼,筋酥骨软,待适应后,自然铜皮铁骨,胜同辈远矣。” 费连晖有些失神,低声喃道:“万俟氏,果真不是凡俗,可本王若要仿效,药方需做调整……” 一旁的小妖抢道:“不错,咱们王爷用来,必得用克制蛛族药物”扳手指算道:“薄荷、柑橘、桉树、大蒜、菊花……拿醋和了……全身再涂上滑石粉……诶呦喂可真够劲儿——” 戚红药琢磨,这么听起来,粮油店应该就是天底下最叫蛛妖忌惮的地方了。 费连晖蹦起来照那小妖后脑就是一下,连皮带骨削去一块,只剩下个三角形,血溅了一地。 他转头朝另一只道:“方才她说的,都记下了?” “您放心,刻在唐将军尸身上啦!” 唐将军,就是刚才惨死的那只螳螂。 费连晖满口对人类不屑一顾,视如齑粉,却把人类庙堂那一套弄得很熟——下属的头衔,都按人的官阶来,至于具体是何职务,端看各自技能。 例如那只蜻蜓,就是斥候侦查一列;螳螂、飞蛾擅山林野战、低空奇袭,都给了武将的官衔。 他自己呢,则要求底下的都得称呼他为“王爷”(本来想用“陛下”二字,到底没敢赌他老子的文化水平)。 蓝宣看来已恢复平静,接受了现实。 只是默默清点人数,思虑着灭口的可行性。 费连晖则想到,依这女天师所言,万俟云螭之所以能硬生生压碎他的妖身,全因为常年服食相克药物,不仅内服,还他妈外涂。 对自己下手这样狠辣,真是闻所未闻,他就不怕失手毒死自己么? ‘也许,本王与他之间最大的差异,就是这种狠绝之心。’ 可单问出万俟云螭的修炼窍门,只是他的目标之一。 他蹲身下来,平视戚红药,道:“本王知道,‘十方谷’是天师道第一大派,山谷周围,设有无数埋伏,以防我妖族攻占——你可晓得布防细节么?” 戚红药心脏一缩,答:“知道。” 费连晖笑道:“好极了。你的同门也在我手中,可惜,他们虽然也知道点什么,却嘴硬得很,只好一个个挨着去死。” 戚红药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冲动。 忍住。 要找到师父,找到其他活着的人。 ——可是,在这妖物手中,真还能有活人么? 她不能够再想下去。 费连晖正要再问,却听她道:“我不能说。” 他目光一寒:“哦?” 戚红药木然道:“师父下了禁制,与山谷防御有关事宜,只有她在场时,我才能说出口。” 费连晖双眉一轩,虽认定她不能说谎,对这说法,还是疑色甚浓。这时,一旁那个“万俟云螭”,突然凑上来轻声道:“王爷,这些个大门派,的确有这样的规矩,越是核心弟子,知道越多,所受桎梏也更重些。” 费连晖挑眉道:“如此说来,留那老虔婆一命,倒是对了。” 师父还活着。戚红药眼珠颤动,微不可察吐出一口气。 蓝宣道:“事不宜迟,王爷,趁药劲儿还在——” 费连晖蓦地起身,一挥手:“把她给我带上!”大步往厅门走去。 蓝宣抢先一步,押着戚红药,虽然没人提到卓王孙,但那个“万俟云螭”也很有眼力见儿的跑去押人了。 这种力气活儿,并不算啥功劳,小妖们乐得有人做,两个姓蓝的一边一个,拎着俘虏,紧随其后。 门突然开了。 门不是费连晖打开的,这个地方,门也绝不可能被风吹开。 开门的只好是人。 那人身着黑地金纹大氅,打扮得跟万俟云螭一般无二,只是顶着一张娃娃脸,冷汗浸得头发成绺,面色发青,手捂前心,已摇摇欲坠,一见费连晖,迅速道:“王爷恕罪,蓝某路上遇阻——” 下半截话还在口中,眼神跟对面那个“万俟云螭”撞个正着,声调陡转,尖叫道:“他是假的——!” 费连晖如中霹雳,霍然回头,想要迫问那“蓝晓星”跟“蓝宣”究竟是谁。 可是他没见到人。 迎向他愤懑目光的,是一抹光。 刀光。 ——就在蓝晓星一露面这电瞬星飞之际,屋内“游天麟”跟“万俟云螭”,立即做了两件事: 松绑,偷袭。 两件事,都要快。 快到你一眨眼间他们已做了二十一遍。 戚红药的手刚脱绑绳,迅疾摸上蛾妖大刀,如杨柳抽枝,刀刃离鞘,自它双翅合拢之缝隙,一插,一撩,噗一声响,血水混着些昆虫皮屑,倾倒而下。 一刀两半。 血雨之中,她的眼神没有波动。 费连晖就在这时回头。 她扬手掷刀,不中,人随刀影,冲费连晖而来,动作迅畅,没有遇见任何阻碍。 费连晖瞬间暴怒:难道那几个蠢货都死光了居然叫这女人靠近过来—— 他余光里忽然扫见了“蓝宣”的动作。 ——简直就是壁虎掉进了虫子堆。 而且他还有帮手。 费连晖一下就明白:虽然是在自己地盘,可是,这一刻,戚红药可以为所欲为。 一抬眼间,四目相对。 那双并不像任何东西的眼睛,是由纯粹的杀意凝成的。 恍惚间,好似回到地穴中烈火焚身的一刻,他本就外强中干,一霎时,肝胆俱颤,竟不敢抵挡,掉头就跑。 蓝晓星喊道:“王爷莫慌——” 费连晖嗖地一下蹿出门去。 戚红药与他相距不过二尺,半身门里,半身门外,再走一步,就要撵出门去。 就在这一刻,突然身后他低声道:“别去——”拦腰将她往后一扯,只听门外“咔咔”数声轻响,刹那金光大作,什么也看不清楚。 戚红药双目刺痛,马上闭眼,感到腰间那条胳膊如铁铸的一般,身不由己,脚不沾地,倒飞出去。 ——这种速度,也只好说是飞了。 及至寒风割面,她试着睁眼,扫见两旁景物在飞速后退,不,是她在疾速前进—— “放手,我自己走。” 万俟云螭已恢复本来模样,阴沉着脸,好像没听见。 戚红药余光扫见一旁还有个正在狂奔的“万俟云螭”,肩上沙袋似的那个东西应该是卓王孙——是的,看见卷毛了。 她盯得太久,头顶响起一声冷哼。 理智的办法是,现在不要计较,彻底脱离险境再说。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听见这个动静,没来由一股恶气,拧劲儿上来,非要他撒手不可,就低头用力去掰他手指—— 然后那根手指以一种奇异的角度立起来了。 事后她忆起此事,总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是听到了很大的骨折声(实际上并没有)。 万俟云螭重重吸一口气,可是,仍不肯撒手。 她不再挣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一定。 她两脚踏地,顿感天旋地转,扶树干呕——被人挟着疾驰跟自己奔跑相比,完全是两种感觉。 缓过些来,打量四周,只见天色将晓,东方渐白,秋气衰飒,触目一片荒凉。 这地方看来不似在城里,但他们也一定没有出城。 卓王孙像个大沙包似的砸在地上,痛哼一声,醒了过来,两只手,捂完前胸捂后背,只觉全身像给十五匹马二十八头牛反复踏过,简直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 那个“万俟云螭”飞快四下一张,口中道:“阿螭,咱们——”他回头一看,好像面门中箭了似的那么一缩,话咽回去,决定先去周围溜达一圈。 顺手拖走了卓王孙。 天是淡紫色的,明月当头,与人间仿佛隔着一层尘埃。 空旷的土地上,突兀的立着两块石头。 左边那块石头忽开口道:“我以为……以为你会运劲相抗。” 万俟云螭的鼻腔里,发出一种怪声怪气的动静,好像有条小狗冲到洞口,又被掐着尾巴拽了回去。 戚红药咬着唇,低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一边说,一边走近去,想要拉他的手臂。 万俟云螭向后一跳,闪开了。 戚红药胳膊瑟缩一下,垂落下去,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何滋味,静一会儿,道:“……对不起。” 万俟云螭仰着头,就像跟他说话那人在月亮上似的,道:“戚天师怎会对不起一个妖呢。” 戚红药:“……”她可能是有点不正常,居然觉得,他现在仰头,是怕流眼泪。 她猛地一晃脑袋,把这怪异的想法压下,又看一眼那根手指(挺显眼的),小声喃道:“还是先复位……” 万俟云螭立即大声地道:“不用,不敢,不劳你驾。” 他也不走。 只是头仰得更高,倒显得脖子很长。 而且白。 也许太白——在灰暗的光线里,简直会发光一样,肌肤之下那些青青的血管很扎眼。 戚红药两手在裤子上搓动,掌心有汗,只觉得这一刻,比受群妖围攻时还煎熬。 怎么这只这么难对付。 她心里叹一口气,自知理亏,轻声哄着道:“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你——好,好,我不说了,你,你自己处理。”转身就走。 万俟云螭厉声道:“站住!” 戚红药站住了。 可以听见他在粗声喘气,也不说话。 她试探着一挪脚,万俟云螭立刻道:“你干什么去?!” 戚红药瞄他一眼,飞快错开,道:“他——卓堂主受伤不轻,恐怕没有药,我……” 她说不下去了,再多说一个字,对面这个,好像就会给气死一样。 “他受伤——?!他分明好端端躺在那里,你惦记他就直说,难道我会在乎?谁拦你了!” 戚红药张了张嘴,想说正常人谁会躺那么久,那分明是昏过去了。 见她不说话,万俟云螭两步跨来,道:“你只看见他受伤么?你就看不见我——我尾巴都断了!” 戚红药脑袋空白了一瞬。 “……啊?” 万俟云螭挥舞着“伤残”的那只手,迫近她的脸,“你不认了?” 戚红药也不敢笑,怕他恼羞成怒,只好声好气地道:“是你说不让我看——” “我没说。” 她一时哭笑不得,一抬头,想说:“你几岁了——” 却并没有说出口。 那张脸很苍白,嘴唇在颤抖,看得出,他竭力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但眼眶还是红的。 “我没说,从来也没有,——是你不想管我。”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万俟云螭的声音像是冻住了:“我没有要你走。” “……嗯。” “一直都是你不要我。” 一种突如其来的酸胀感觉,劫持了她的神经,她连连眨眼,低头,试图转移话题:“……你的尾,手指……”声音嘶哑,吓自己一跳,清了清嗓子,借机压下胸中那股痛意。 第465章 狼眼 “你包一下……”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嘴里胡乱地道:“说什么要不要的,是你生气了,先走的。” 万俟云螭道:“你觉得我有那么蠢,几句话就给激走——你真这么想?” 戚红药斜眼瞅着他。 “你说的,再见我就变个王——” 万俟云螭大声道:“那是因为,我早就注意到城门上有眼线——” 可当时那蜻蜓是飞在草垛上——戚红药揉揉鼻子,瞟一眼他的手指,抿紧嘴巴。 万俟云螭围着她,大步转圈,衣衫带风:“我当时是将计就计,故意那么说——没想到居然连你都上当了,嘿!” “嘿!”他又来这么一声,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低声道:“……你看你,还当真了。” 戚红药有时候真希望自己的心是铁打的。 他耳朵立着,一丝声音也没听见,手被一种轻柔而不可拒绝的力道牵起。 “手不疼么?” “……疼。” 疼还不让人治。 她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没意识到这种眼神有多亲密。 “喀”的一声,指骨复位,手法既快又准。 她自己也受过这种伤,知道复位这瞬的痛苦,是不亚于断指一刻的,心想这家伙肯定要趁机叫痛,可并没听见动静。 抬头看去,直直望进那一双眼睛里。 一瞬间她感到一种潮水般将人淹没的恐惧——有什么东西,要脱离理智的掌控。 她的心越跳越快,脑海里有谁在扯着嗓子喊:‘这是妖。’ ‘我知道。’ ‘他是妖!’ “我知道!” “他是妖。” …… “我知道了。” 她尽力去回想那些惨死在妖手中的人,那些个面孔…… 她本来氤氲的目光,在呼吸间发生了一种微妙变化。 万俟云螭清晰地感受着“熔金”带来的痛楚——方才有一刹那增强,此刻又快速减轻。 他呼吸一重,心脏紧缩。 为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还是她想到什么? 什么念头——令她一瞬间厌恶我? 答案是显而易见,且从未变过的。 “关于救人,我有个计划,”他尽量自然轻松的谈到这个话题,“咱们——” 戚红药道:“这件事,我没法跟你讨论。”她回答得也好像很轻松:“立场不同。” 空气一静。 一阵寒风,低抚过这片土地,干焦的植物犹如老夫老妻,对这种程度的撩动,没有什么反应。 这片天地间,如果有一丝称得上美景的,也决不属于地面。 最好仰头观瞧。 残星外,看残月。 一切都是凄冷的,除了人心。 人心永远是滚烫的。 万俟云螭踏前一步,眼中有烈焰在燃烧,一字一顿道:“是,我永远是妖,而你是人,这些都改变不了——” 戚红药呼吸急促,没有动。 “但是,只要你愿意,你至少可以,改变一些对妖的看法,只要你愿意——你至少可以,别把对他们的恨,牵连到我,这对我不公平。” 戚红药想说什么,可一时间,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我不吃人,”他扳着完好的那只手指,“不害人,也从来不伤人——” 戚红药把头轻轻一晃,幅度很小,对最后一项表示合理怀疑。 别个不提,沈某某和那个谁,还有那个谁,没少挨你收拾。 “那些也算人?”他四下一扫,小声跟她商量:“算吗?不算吧,好不好?” 戚红药忍不住抿嘴一笑。 这个笑容转瞬即逝,他却看得很满足。 可接下来她把脸一肃,道:“那你当初背后暗算,将我打入镜子,不就是伤人么?要不是我命大——” 万俟云螭心口一痛。 其实,那后来,他无数次做梦也懊恼当初愚蠢的举动,以至在幻境中,还试图重塑一场“初见”。 时间是不能倒流的。 他只有小心地谨慎地斟酌地回答:“我那时,以为你是妖么。” 戚红药哑然,想要反驳,一转念:自己当初,不也一直以为他是人么?如果她能早一点意识到这么可笑的误会,也就不会…… 她疲倦地笑了笑,放过了他。 “哦,那你什么时候,才发觉我是人呢?” 那两扇漆黑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垂落。“忘了。” 不重要。 一个跳崖的人,管是到了八千尺、六千尺还是一百尺,已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他不想要停留在这个话题上,却也不知该说啥。 卓王孙眼神迷蒙,好像还没睡醒。 那个将他拖来的妖不知哪儿去了。 半空中,一只猎隼盘绕数圈,急掠而下,扑奔野鼠。 他打个哈欠,右手遽的一震,指间掷出一块石子,猎隼栽歪落地,疯狂振翅,不能奋飞。 死里逃生的肥老鼠,“嗖”的跑到洞口,突然身子一定,死那了。 卓王孙“滋溜溜”呼哨半天,才想起“细狗”、“瘦猴”、“油条猪”都不在,叹了口气,爬起来自去捡。 他拎着猎物,打起精神,寻找戚红药的身影。 戚红药收回望天的视线,摸摸肚子,忽然道:“我饿了。” 万俟云螭跳了起来。 …… “好吃不?” “……嗯。” “那这个呢?” “嗯!!” 粮食地里,两个大耗子,蹲在地垄,屁股一致对外,队形紧凑。 体型小一些的那只,吃得满嘴是油。 万俟云螭抬手,给她掖好碎发,指头打白白的耳朵上掠过,眼瞅它弹动了一下。 “唰”的一瞬间,猝不及防,他心上一甜,立即的引来很多小蜂,不客气地到处乱爬,痒痒麻麻,麻麻痒痒。 他忍住了,不敢擅动,怕那蜂儿一蛰心脏,能叫人生不如死。 戚红药吃着,吃着,耳朵红了。 一定是因为馅饼太好吃了。 她从小就知道,凡能令人失去理智,上瘾的东西,都要远离。 可是真好吃呀。 “饱了么?” “……嗯。” 饼还没全咽下,她转过脸,两颊粉粉的,一鼓一鼓,眼晶晶亮亮的黑,看来时的神情,使他脑袋里猝不及防闪出一头小鹿嚼草的模样。 他于是就决定,以后再也不吃鹿了,谁也不许吃。 可是他希望她不要再这么可爱下去。 万一,她再像头小豹子、小羚羊、小狼崽什么的,他的食谱就给清空啦。 他就会给活活饿死了。 没有人会同情一条饿死的大蟒蛇。 她也不喜欢蛇。 突然地他心尖就给一只蜂蛰了下,不禁蹙眉,见她凝目探问的眼神,知道自己脸上必定一定是显出了什么。 四目相对,他脱口而出:“蛇要是死了,你,不,算了。” 戚红药两眉间出现一道竖纹,“你说什么?” 万俟云螭沉默一阵,“没什么。” 戚红药望定他,思忖片刻,道: “死蛇是很讨人厌的。” 万俟云螭身子一颤,别过头去,“我知道,你,你不用再说下去。” “死蛇,最讨厌了。”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低哑:“死蛇,死鸟,死的一切,我都讨厌。” “哦,好……” 她等着他问下去,他倒没动静了。 戚红药抿了抿唇,双手攥拳,筋节咯嘣一声,“不过,活……活的还行。” 万俟云螭慢慢把头转回一半,视线逗留在荒芜的田地间,问:“什么意思?” “还行就是还行!”她一跃而起,准备离开。 “还行啊……”万俟云螭看来还是那么平静,只是眼睛越来越亮,好像两颗晨星。 “唔,活的还行。” 天看起来那么晴。 …… 戚红药刚一转身,吓一大跳。 她也不知道卓王孙在这儿立了多久,对他们的话,又听见多少。 她情知自己是亏心的。 只是说不好对谁——是担心卓王孙发现她的心思,还是怕万俟云螭误会多一些? 卓王孙盯了她一眼,突然展露一个灿白的笑容,拎起那死鸟晃动,眼微眯地道:“饿坏了吧?待会儿烤来吃。” “啊,啊是,饿坏了,我去收拾。”她一把抢过猎物,疾步走去一旁。 万俟云螭还蹲在那儿,这时回头,跟那男人目光一触——与其说那是一双人眼,更近乎于狼眼。 ——一种长着狗一样的外表,却比狐狸更狡诈的动物。 第466章 痛揍 凉风一打,头脑里混沌的雾气散去不少。 好像刚自一个清醒梦里醒来。 ——就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梦。 她将手举到眼前,缓缓凝视,突然很想要笑。 她觉得自己刚才很好笑。 突然她反折了那根手指,“喀”的一声,脑袋里有白光一闪,一瞬间尖锐的剧痛,电流般从指根蹿到手掌,穿透手臂。 她在原地坐下,慢慢打量那变形的手指,仔细品味: 痛、胀、跳、麻、酸—— 过了数息,又将手指回正。 戚红药深深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指根处还是既痛且胀,但头脑冷静下来了。 冷静之后,又一种突如其来的懊恼,摄住了她, 在这种时刻——那么多天师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而她,而她在困扰跟个妖物的关系…… 她闭上眼,深呼吸,摒除杂念, 手上湿乎乎的,她低头一看,那死鸟的嘴里流出些黄绿浊液,浓烈的气味非常刺鼻。 被攥得太紧了。 她看了一眼,瞳孔收缩,突然探手向鸟嘴。 …… 她左手上沾满了秽物,目之所及,没有水源,但这对于一个常年浪迹江湖还不通道术的天师而言,不算问题。 这个储物囊,是门派统一发放给新人弟子的,好处是:可以缩小物品体积。 但保鲜效果很差,也不能减轻多少重量,杂七杂八的常用物品一旦备齐,少说两百来斤。 就这种储物囊,往哪儿一放,轻易是丢不了的,——倒是有一次,给两个笨贼盯上了,半日后她追去时,那两人都没走出一里地。 再后来,她虽有过更好的,也都卖掉还债了。 这个卖不出价儿,且是刚需,就凑合用到了现在。 好像她天生就留不住好东西。 右手探进灰扑扑的小袋,一根指头从底下冒出来。 戚红药缓缓瞪大眼睛。 漏了?! 什么时候漏的? 她看着那个窟窿,胸膛起伏,简直要背过气去。 东西一定会丢失一些,但那不是最重要的。 这种袋子是补不了的。 本来七个装水的牛皮袋,现就剩下两个了。 全怪她心不在焉,没注意到袋子轻便许多——究竟什么时候漏的? 她小心地在破洞处系了个结,摸小狗似的拍拍它。 现在,水明显不够用了,一袋留着喝,另一袋呢,洗净了鸟就洗不了野鼠,必得舍掉一头。 她看着地上一鸟一鼠,将鼠拨到一边。 选好了。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道:“水不够了,你有没?” 他在旁边蹲下来,两个指头掐起那只老鼠,嗤嗤笑道:“还洗什么,直接给那蟒妖吃不是正好。” 戚红药没有说话。 卓王孙眼觑着她,把老鼠撇在地上,低声道:“你认真的?” 戚红药动作一顿,侧目凝着他,道:“你认真的?” 卓王孙一愕,“你学我干啥……我认真什么?” 戚红药转回头,道:“你认真来问我么?” 卓王孙不懂她的意思,皱眉道:“你别来这套,我了解你——” 戚红药冷笑,“了解我,就不会问这种问题。” 卓王孙眉头飞快一皱,慢慢道:“你也知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救人,可跟妖物为伍,算咋回事儿。你一定是诓他罢——是不是?” 戚红药两手都是血,因动作快,鸟破开的腔子还在冒热气。她准备穿鸟,随意地道:“知道还问。” 卓王孙笑了,叹服道:“演得可真像,我都信了。” 戚红药低着头,“嗯嗯”的,很没有聊兴的样子。 “闪开点,踩到树枝了。” 卓王孙道:“你对我总是这么凶。” 戚红药停下手上的活儿,长吸一口气,看着他道:“傻瓜,这种态度才叫真实,才是不见外呀。”神情和蔼得就像他奶。 卓王孙做个苦兮兮的样子,道:“啥时候,我也能享受点温柔待遇?” 戚红药盯着他看了会儿,静静地道:“等我需要你去拼命的时候。” 长空一声雁鸣,穿云透脊,二人同时抬头。 卓王孙“腾”一下起身,横二指在唇上,嘴巴突然就成了一个鸟窝——听来至少有六十七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在那里面要虫吃。 他叽喳地仰头叫了一会儿,天上有了回应,落下一物,他疾地一闪,躲开去。 戚红药盯着那摔扁的一滩鸟屎,蹙眉道:“你们就不能定点儿干净的联络方式?” 卓王孙拿脚尖扒拉扒拉,笑嘻嘻道:“瞅你那么严肃,逗你笑么。” 屎里头没有暗号,是纯粹的屎。 “所以,”他自然地接着讲下去:“你完全是为利用那蟒妖,才对他那么温……和?” 戚红药冷冰冰地道:“不然呢。”她左手掐住干燥皱缩的鸟身,右手持棍,“噗”的一下,树枝从鹰隼肛门插入,自嘴穿出。 鸟眼对着卓王孙,半睁不睁,波澜不惊。 卓王孙夹了夹屁股,涩声道:“啊……” 戚红药道:“不清醒的是你。” 卓王孙眼睛微亮,道:“那……找个什么理由,调他俩走?” 戚红药奇道:“为什么要调走?” 卓王孙蹦了起来,脸涨通红:“难道带那两盆妖物回去?我不同意!万一他们泄露了进入庇护所的方法——” 他推磨似的转起了圈儿,嘴里念念有词:“不行——不管你怎么想的,绝不能引狼入室。” 戚红药拎着拾掇好的猎物,站起身,道:“你自己先回去就是,非叫我一起干什么?” 卓王孙脸更红了,大声道:“你是我媳妇,不带你带谁?” 戚红药走出几步,闻言驻足,回头道:“你遇见我以前,难道是四处流浪?不找个媳妇,誓不见族人?你要回去就自回去,我还有事。” 卓王孙低垂着头,两手紧攥在身侧,拳头簌簌发抖。 天光大亮。 ——也许还是有点儿阴,但总的来说,比晚上亮。 火堆还是要生起来的。 恁大一堆,就为一只可怜的鸟。 戚红药把串着鸟的树枝递给万俟云螭。 他摇了摇头。 戚红药挑眉看去,那苍白脸颊上的睫毛,又黑又密,不知怎么,叫她想到了皮毛顺滑的水獭。 万俟云螭冲她小声道:“我手疼。” 卓王孙大声地冷笑。 戚红药瞄着万俟云螭,情知不可能这么疼——就算没有她恢复速度快,可都包扎用药了,还能疼到哪儿去! 不可能。 他装的。 不要理。 都是借口。 …… ……万一是真的呢…… ……有些家伙就是娇贵,也许,也许对他来说,就有那么疼。 她拨弄篝火的动作越来越慢,停住了,低声道:“可能是没包好,我看看。” 烤鸟的任务落在白十九手里。 卓王孙“咔”“咔”咳嗽不停。 万俟云螭倒一点儿也不意外,递手过去,看她小心地解绷带检视、调整。 他的目光刚好可以触及她额角的碎发,以及一些很可爱的细微微的绒毛……这么看着,心会微微融化。 他眼神轻柔得就像月光独照人世间的一朵寂寞小花。 他知道她会心软的。 他一向都知道她。 熟食的气味开始扩散。 卓王孙大声“嘀咕”道:“诶呦,可真小,恐怕不够咱们吃,没关系,媳妇我不吃,都给你!” 戚红药努力压下一个饱嗝儿,肩头微微一颤,万俟云螭拍拍她的背,尽量压下一边嘴角。 这两个缺德的都尽力了。 万俟云螭既然有的吃,他兄弟白十九当然也不会饿着。 只瞒着卓王孙一个——他还不清楚这鸟儿是单给他烤的。 戚红药本来没想吃独食,打算烤鸟时,让万俟云螭拿点干粮啥的,给卓王孙垫垫——这鸟不大,整个吃了,他也未必饱。 更重要的是,她想借此缓和下二人的关系。 就算不可能有实质进步——但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面上总得过得去。 毕竟,日后还要协同做事,闹得势同水火,于成事有弊无利。 ——她本来是这么想的,现在却改变主意。 白十九慢慢转动着手里的树枝。 不知他方才做什么去了,回来后,默默地不言语。 戚红药状似不经意地打量过去。 白十九还顶着万俟云螭的脸,可脸上的神情一定是他自己的。 她觉得这青年变化好大,比印象中,要沉静得多,也沉郁得多。 卓王孙“诶呦!”一声,一把从白十九手里夺过棍子,心疼地看着鸟肉上黄一块黑一块的焦渍,怒道:“这还怎么吃!” 白十九不理他,用树枝拨弄火堆,冷冷地道:“爱吃不吃。” 卓王孙气道:“媳妇你看看,我说我烤,你偏叫他烤——这些东西平日茹毛饮血,畜生一般,怎么懂做熟食!” 戚红药瞅了两眼,安抚他道:“焦得不严重,你把外层剥去,可以吃的。” 卓王孙道:“本来就小,剥完还剩个啥!” 戚红药道:“我不吃,都给你。——诶别气了,白公子也不是故意的。” 卓王孙冷笑道:“他算个屁的公子——一条人模样的畜生。”说完,一口痰啐到白十九脚边。 白十九转过头,目光森森的盯住卓王孙。 他握树枝的样子,就像是握了一把刀。 万俟云螭道:“十九。” 白十九扳回头,面无表情给了篝火一下,火舌一闪,红星四溅。 卓王孙的目光在万俟云螭和白十九间游动,撕一口鸟肉,口齿不清地道:“呃呦好烫——这看着像鸟肉,其实挺骚气,仔细一品,原是条狐狸!” 白十九将树枝一撅,反身扑去,“咚”的一声,二人撞成一团,十九翻身在上头,一拳一拳砸下去,“砰砰”有声,偶尔一拳不中,砸在地面,小石块应声而碎。 万俟云螭大惊——他本来也恨姓卓的嘴贱,认为他挨一顿揍活该。 可没料到,十九疯了一样,竟下死手——也许他忘记这些天师道术全失,现在跟寻常人一样。 这么打下去,非出事不可。 他起身要拦,没想到衣摆一沉,愕然回头,戚红药冲他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她也不说,只是不松手。 万俟云螭思忖:我一用劲儿,万一她指甲挂住衣料,岂不伤了?那怎么行。 这可是大事。 那边先放放不迟。 约么四十来拳后,他衣角一轻。 这是放行了。 万俟云螭心里一面琢磨她的用意,一面去拉架。 得快——再晚一会儿,白十九都打累了。 第467章 你有胆 白十九站起来,摇晃两下,四下看看,突然拔足就跑。 万俟云螭冲去拦截,白十九冲他怒吼:“滚!” 万俟云螭道:“不要冲动。” 白十九瞪着他,不再喘,脸上血色全退,冷冷地道:“我一直把你当成兄弟,我陪你来找戚姑娘。现在你如愿以偿,可是我呢?赖姑娘呢?你替我想过吗?” 万俟云螭道:“我们会找到她,而且,”他语气平静,不带一丝威胁,“我不是要拦你,只是希望你去之前,能唤张脸,否则,万一我族人将尸体误认,再去为我复仇,落个伤亡惨重,岂不是你的罪过?” 白十九刚白下去的脸,又涨红起来,皮肤下的血管就像是一团团疯狂翻地的蚯蚓,整个人都在哆嗦。 他俩对峙时,戚红药终于动了。 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不紧不慢地一低头,看着卓王孙道:“啊,怎么伤得这样重。”就像刚发现似的。 他全身各处骨头,少说断了三十根,人就像发面馒头似的迅速肿起。 叫人目不忍视。 万俟云螭暗瞟一眼,心道麻烦了。 “麻烦了。”戚红药喃喃地道:“他这样子,是没办法自己找回据点了。我倒是能送他回去,可见了万兽堂的人,又该如何交待?” 万俟云螭长出一口气。兄弟闯的祸,他也得兜着:“我们同去,我会解释。” 戚红药心说,这种情况下,你一个妖,跟伤重的卓堂主一道出现,怕不会有什么开口机会。 她没去指出万俟云螭想法中的天真之处,只道:“不好办。……还是带他一起行动。” 白十九本来就像个霜打的茄子,闻言瞠目看向她——没想到,戚姑娘对妖狠,对人更狠,那小子都这样了,还能带上路? 这么一瞧,她对阿螭当真是很好了,知道是妖,还留活口。 戚姑娘如果要杀阿螭,阿螭决不会逃的。 ‘他只会很伤心,又觉得自己活该。’他想,‘就跟我一样。’ 他两手在腿侧慢慢抓挠,第一次,嫉妒万俟云螭命好。 是,阿螭一直比他能力强,长得也更俊,更易得姑娘们垂青,但这些他是早就知道的,并不放在心上。 本来么,同辈里他一向没啥竞争力,给兄弟姐妹碾压惯了,心眼儿要是不够大,早把自己气死了。 明明这一狐一蛇,向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真奇怪,又没结义),甚至眼光都惊人一致,看上人类。 他于情爱一途,固然是倒霉,但看看好兄弟的凄惨模样,心里也有几分安慰。 可是,现在,阿螭又能围着戚姑娘打转了。 赖姑娘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刚才故意走远些,一是放出消息,通知族人;二来他不想去看别人卿卿我我的样子,怕忍不住发火。 他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阿螭走到这一步,也好不容易,戚姑娘也一定担忧她师姐的安危,只不过,只不过没有方位,不好行动。 白十九憋着,忍着,肚里的火气比那堆篝火还旺,偏那个姓卓的天师再三挑衅,自然就爆发出来。 戚红药话音刚落,卓王孙发出一声呻吟,道:“不,我不要拖累你,把我交给,交给万兽堂的——” 戚红药倾身,一把握住他的手,坚定地道:“你说过,一定得跟媳妇一起回去么,我记得呢。都怪我不好,不理解你的心。况且,你的伤我也有责任,怎能弃你不顾!无论有多难,我也要和你一起面对。” 卓王孙颤抖一下,两个眼皮在这片刻功夫迅速充血、肿胀,核桃似的夹紧,实在看不清她模样。 听声音,情感很是真切,可他打了个激灵。 白十九冷笑一声。 戚红药侧目道:“白公子有话要说?” 万俟云螭忙道:“你过来——”想要将白十九拽到一旁,被他一把甩开。 “带着他,能走多快?还要不要救人?戚姑娘,你倒落个是情义两全,连这么个——这么个——都不乐意抛下,嘿,你必定要先给他养伤,再从长计议,是不是?” 万俟云螭其实完全理解白十九的心情。 他心里很有些愧疚。 白狐一族本来独善其身,而十九之所以参合此事,全因为他说赖晴空仍在城中,下落不明,处境危险。 他也不明白戚红药的用意,为什么非要带着伤重的卓王孙? 但话说回来…… “他伤重,不也是你打的么?”万俟云螭憋出这么一句,声音越来越虚弱,最后两字一触空气就死了。 白十九怒叫一声,“虎”地一冲,给万俟云螭撞个趔斜,戚红药一扶的功夫,白十九一溜烟儿,都没影儿了。 二人对视一眼,赶紧去追。 寒冷、空荡、萧瑟的大地上,只剩一个病重的人。 谁都把他遗忘了似的。 他扭转脖子,撑开肿胀的眼皮。 …… 约么过了两刻钟。 万俟云螭回来了,背上背着一个人。戚红药跟在后面,拉开有百来步, 从他放白十九落地的方式,还是能看出一些兄弟情义的。 卓王孙咧了咧嘴,眼珠慢慢滑动,嗄声问:“他怎……怎么?” 戚红药冷笑一声,尖锐刺耳,别开脸。 万俟云螭面沉似水,好像也并不想去看她。 白十九被定住身体,双眼圆瞪,看起来就像一条死不瞑目的鱼。 卓王孙其实已肿得五官模糊,脸上却出现一种似惶急担忧的表情:“你们,你们说话呀……急死我算啦……” 戚红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腰间那破洞的储物袋被风一吹,明晃晃的凄凉——结也散开了,整个的瘪了。 卓王孙恍然道:“媳妇,媳妇,我这儿有水。” 他衣襟里有个小囊,兽皮的,样式朴素,但做工一看就是上等货。 戚红药从内翻出个水袋,仰头灌了几口,打湿前襟也顾不上,实在是渴极了,想了想,沉着脸将水递给万俟云螭,他接过去也喝几口,捏紧水囊,看看白十九,看看卓王孙,面露迟疑,“卓——” 卓王孙咳嗽一声,大度地道:“给白公子也喝点吧。” 万俟云螭眉间的结散开,颔首道谢。 他三个都喝了水,戚红药仿佛才想起,水袋的主人还渴着呢,脸一红,道:“我喂你点儿——” 卓王孙轻轻摇头,道:“喉咙有伤,现在,喝不得。” 戚红药点点头。又听他道:“我实在坚持不住,还是送我回去的好。”他沉郁地道:“如果因为我而耽误救人,那我,我死也不能闭眼了!” 戚红药将小囊重新塞入他怀里,细致、轻巧地给他整理衣襟。 她想,秋天的原野,其实也很有一番景致,历史上那么多诗人受其触动。 可惜她不是个诗人,只是个常人。可惜她的人生,往往有景时无心,有心时无景。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头柔柔地道:“胡说什么,你怎么会是拖累。我们现在就要动身呢。” 卓王孙愕然道:“现在?” 戚红药点头:“现在。” 卓:“可,可我们刚跑出来——” 戚:“不错,所以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我们会立刻杀回去。” 卓王孙忍不住叫了起来:“我们——我们这样岂不是送死——” 戚红药点头道:“本来可以这么说。” 卓王孙茫然的看着她:“‘本来’是什么意思?” 戚红药笑道:“有你在手,我们不妨一搏。” 卓王孙怔怔的瞪着她,觉得她是疯了,道:“媳妇,你,你,”话没说完,突然他剧烈地喘息起来,整个人都抽搐成一团,双目紧闭,手掐住自己脖颈,脸色青紫,就要憋死一般! 戚红药惊呼一声,屈身查看。 这时,卓王孙仍躺着地上,而她一俯身,二人几乎身躯相叠。 陡地他一睁眼,目中精光爆涨,电瞬星飞间,曲指点向她剑突、锁骨、膈肌—— 几处都不是要害。 难道是,他心里不想要重伤她,所以手下留情? 不。 ——因为这几处都不是要害,也便不会像咽喉、心脏那样被本能保护,他才更容易得手。 地方虽不是要害,但不代表死不了人。 比起招招拼命的直白打法,这阴损毒辣的作风,令人回过味后,更加毛骨悚然。 相比之下,白十九打出那四十几拳,就稚嫩得多。 因为这是个杀人的老手。 他击中了目标。 ——虽然击中目标,但本来的十成劲,只有三成送到。 不知怎么,戚红药的身体突然就像那破洞的口袋般“瘪”了下去。 这就不太好了。 ——就像你为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而弯弓搭箭,箭至半空,靶子突然后移——你射中了,也是强弩之末。 他不恋战,一击不成,马上就退。 他的人仍躺在地上,突然就像迎面挨了一炮那么地倒射出去,速度实在比猎鹰还快,比猎豹还疾——他本可以就此消失。 偏偏有人接住了他。 这一双胳膊,半日间已抱住过两个人。 对第一位,他是唯恐有失。 对第二位,就随意得多。 这胳膊一拢紧,马上发出一口袋核桃被马车压碎的动静。 卓王孙那张脸就像是一块被人拧出了水的白布,肌肉盘结扭曲,疯狂挣动。 戚红药冷冷的看着他挣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叫,她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回头看去。 白十九正将一个半截土里、半截露出——明显刚才想要偷袭而未成的人,拽出地面。 戚红药回过头,看那骨头都碎了的人道:“真有胆,就算是现在,脸上也不见惧意,有时我蛮佩服你的,蓝晓星。” 第467章 干得不错 “你怎么发现的?” 戚红药道:“鸟啊。” 蓝晓星一愕,道:“那大雁——” “不是那只。” 蓝晓星茫然一瞬,忽然瞳孔收缩,“啊——”了一声。 “猎隼?”他轻轻地道:“可我检查过,那只是普通的鸟。” 戚红药道:“我没说鸟是万兽堂的——但野鼠的确是。” 蓝晓星脸肌突地一跳:“什么?” 戚红药看着他,笑得欠儿欠儿的,白牙映得脸颊上一抹浮灰更灰,像一只刚偷到几粒坚果的松鼠。 万俟云螭偷偷一望,脸就红了,心里喜欢得有点痛。 “那鸟给我一攥,吐出的秽物里有血块,这很奇怪——致命伤分明在头,怎么会把它内脏震碎?” 万俟云螭赶紧道:“真聪明!” 戚红药扯扯他衣角,示意晚点儿再夸,接着讲—— 她于是仔细验看,发现猎隼胸腹处,有一块极小的撞击伤。 拿指头一量,大小形态,正合一只啮齿动物的爪印。 一只小野鼠,踢死猎隼。 野鼠不会飞,只能在猎隼捕食俯冲、距离极近的刹那蹬出一脚,恐怕,还并没有实际碰触——否则“卓王孙”不可能没注意到——就隔空踢死猎隼。 这当然不可能是一只普通的鼠。 再一看,果然,那野鼠身上有“万兽堂”的印记。 “卓王孙”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一来,标记的确特殊,二来—— “我估计,告诉你讯息的人,还是留了一手——只跟你讲明飞鸟的辨别方式,并没讲到,‘万兽堂’中每种动物的标记方式都有不同,所以,你没看懂。” 万俟云螭道:“就是这样。” 戚红药:“卓王孙为人古怪,颇有个性,要模仿这些,对你来说不难——我猜,你是从某个俘虏嘴里拷问出来那些细节的,对不?包括他跟我的关系。你做得很有分寸。”顿了顿,她说:“但你没学到他真正的能力。” 她轻蔑地看着蓝晓星,一字一顿地道:“只要是‘万兽堂’的动物,哪怕是一只苍蝇,他也绝不会错认。” 蓝晓星一呆,哑然失笑。“说得真邪乎。我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戚红药想了想,点头:“这也的确不能怪到你头上。” 那野鼠只是“万兽堂”众多耳目中的一只,跑到这附近侦查,被饥饿的天敌盯上,而猎隼又吸引了蓝晓星的注意。 等烤肉时,她对这个“卓王孙”的身份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只看他还要做什么。 “你要我跟你一道回去,说什么必要跟‘媳妇’一起走——其实是,你需要跟着我,才能找到庇护所。” “后来,你见我执意不肯配合,就故意挑衅白公子,挨一顿揍,叫我不得不送你回去。” 毕竟,城内都已沦陷,没地方寄养伤者。 蓝晓星垂下头,片刻,笑道:“我唯一没料到的是,这蠢狐狸也会骗人。” 白十九脸一红。 他没骗人。 他想揍人的心是真的,发火也是真的,跑出去后,才得知实情。 但那不重要。 蓝晓星想转头,瞬间全身给一万条铁签子穿透似的痛了起来,他咬牙忍耐,没有哼一声。 戚红药道:“想看你那部下么?”她笑道:“别看啦,都埋了。” 他们其实很快就追上了十九,却没有马上回来,为的就是引出这潜在的“爪子”。 “城内都是妖物,你不大可能冒险用天师符传讯。”戚红药冷冷地道:“你还挺想在那肥蜘蛛面前立功呢,是不是?” 蓝晓星轻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呐,媳妇,你真也够狠心的。” 戚红药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得了吧。我可没那福气做你媳妇,都知道你媳妇在家守寡哩……” 万俟云螭赶紧道:“就是!” 戚红药给了他一肘,他终于不响了。 蓝晓星闭目,突然道:“你们既然已经怀疑我,一定不会喝下我的水了。” 戚红药道:“喝了要死的,我一向还挺经得住诱惑。” 他点点头,再不开口。 白十九看看戚姑娘,看看万俟云螭,再看看“卓王孙”,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紧皱。 他听懂了戚姑娘是如何识破伪装的,但想不通一件事:人,是他亲手抗出来的,怎么就给调换了? 戚红药往后倾身,低声道:“我猜是因为那道光。” 万俟云螭给她忽然迫近的脸颊惊了一下,迷了耳朵似的“啊?”了一声。 然后他反应过来——她是说,在费连晖冲出门时,有过一阵耀眼金光,人应该就在那时被换掉。 所以…… “所以卓王八被留在船上了。”她脸上闪过一抹恼色,咬着嘴唇。 万俟云螭低声念:“卓王八?”他还有资格做王八了? 戚红药担心了那么一会儿,也就想开了。 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满城的人都搭进去了,还差这一个么? 总归得去救人,顺路的事儿。 希望他能囫囵个儿的活着罢。 烦恼片刻,她振作精神,一跃而起,大声道:“走!” 白十九道:“走?” 戚红药道:“走!” 白十九吭哧两声,道:“我自己去,不用你们一起。我知道这本来是没有把握的事——” 戚红药道:“把握?把握不是已给你亲手扛回来了么。”她目光坚定地看着白十九,“干得不错。” 万俟云螭走过去,拍拍兄弟肩头,道:“干得不错。” 第468章 你又爱上我啦? 昨天,太阳下山前,古月城还是个不繁荣,但绝对宜居的小城。 一夜之后,重见天日,城内的房角屋檐、草木砖瓦间,挂着不少蛛网,灰扑扑一派死气。 石板路上的血痕已经发暗,显然不是刚留下的,大片蛛网张灯结彩的悬挂着,在他们踏来时,才破坏一些。 戚红药脚步一顿,心口一沉。 这里的情况和她预想中完全不同。 “太干净了。” 一路来,没见任何眼线——他们大闹“山海无量”不过是三两个时辰前的事情,这节骨眼儿,城内群妖正该戒严。 万俟云螭双目微阖,头略偏,就像一只在搜集讯号的猫头鹰,片刻,轻轻摇头。 戚红药望八方扫视,可以遥见“山海无量”那庞然身躯立在城中心,就像是一碟花生米中兀起一朵莲蓬。 这条“拐子巷”不是古月城主干道,地势近郊,位高且燥,便于排水,又挨近河流,货运方便,因此,这儿的房屋多被商户们选中做仓储之用,零散有些居民而已。 人是妖的猎物,猎物稀疏的地方,捕食者就更少。 是以她选此路入城。 可是,现在,目之所见,没有活物。 正疑惑间,东南角乍现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划一道弧线,落在那小山似的巨舰上,“轰”的一声爆响。 戚红药愕然仰头,只见天空符光交错,乱流如雨,不知哪种符箓催起浓烟,转眼间,大街小巷都给脂肪似的雾气遮住,远近建筑的轮廓都逐渐模糊。 短短数息,五尺之外,人畜难辨。 别说“山海无量”的位置,现在她连万俟云螭的脸都快看不清了。 白十九吓了一跳:“攻城!?” 他背上的蓝晓星笑了起来。 他一笑,三人都觉得晦气。 “多好的时机——谁也没工夫注意你们了,对不对?” 戚红药没有理他。 蓝晓星笑道:“你动作快点儿,还能见师父最后一面,挺好。” 万俟云螭手疾眼快,拦腰一抱,险些被她带倒:“他故意激你发火——城一破,这叛徒落在天师手中,定是生不如死。” 蓝晓星栽栽歪歪,乐不可支。 白十九急道:“看不清船在哪儿,”他鼻翼抽动,道:“什么味道也——阿嚏!”他猛揉鼻子,两眼酸痛,耳朵也给布蒙住似的。 这烟既然是天师所放,当然是针对妖物的。 “你们最好快点。”蓝晓星苍白的脸上笑吟吟的,“别的人我不敢说,你师父是‘他’的仇家,有时间么,不妨慢慢折磨,要没时间么……”他意有所指的一顿。 戚红药心脏猛地一缩,伸手一抓,险些把他从白十九背上给薅下来。“你什么意思?” 蓝晓星脸憋得通红,只是笑。 这时候,四面八方的尖鸣、爆破之音逐渐密集,戚红药四下看去,一片白茫茫,想行动,又不知方位,只感心如火焚,却动弹不得。 师父不能出事。 她命令自己冷静——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越急躁就越没有方向。 可是没有用。 她猛地抬手朝自己脸上扇来。 万俟云螭一把抓住她手腕,笃定地道:“往声音最大处去。” 他几乎已看不清她的容颜,但感觉得到她的痛苦。 戚红药一愣,心想是了,她身处烟雾中,看不真切,但攻击者必有办法不受影响,那“山海无量”何等显眼,一定是最大目标! 她凝神去听,断定了方向,刚走几步,发现万俟云螭和白十九还茫然站在原地。 这烟雾对妖的五感侵袭极重,带着他们,已是累赘。 ——可眼看天师就要破城,留他们在这里,回头能给她剩张蟒皮就算不错了。 戚红药一跺脚,回头去拉那两个,忽见万俟云螭身后浮现一个人影——他给人迫近到这个距离,竟毫无觉察。 戚红药大惊之下,一手扯开万俟云螭,抓向那人! 出手就得手。 人影大叫一声,疯狂挣动——但打得毫无章法,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抓住了一只狒狒。 拉近了定睛一看—— “厨子?!” 那人听见这两个字,突然就不挣扎了,看着她,恐惧的神色慢慢消退,睁大眼道:“啊,对,是我,你挺好呀?” 戚红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 它还是那个顶着满头珠翠的老样子,身上衣衫倒是正常多了。 出洞以来,剧变连连,她心力交瘁,少有空闲,也会挂念几个混血的安危,却也无处打探。 转念一想:没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了。 谁成想在这里撞见,还以为它们早就四散奔逃了。 厨子张了张嘴,分明有话要说,可戚红药现在没时间、也没心情叙旧,匆匆点头,道:“你跑远点,这里很危险。” 厨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道:“你干啥去?” 戚红药拉着万俟云螭和白十九,走得飞快,同时凝神辨别远方传来的爆破声。 刚走出不远,那些噪声突然减去七成,完全分辨不出哪儿的攻势更强。 她像个丢了探棒的瞎子一样,在原地立定,不知该如何是好。 厨子还在问:“你干啥去?” 戚红药没好气道:“上船!” 厨子道:“哦。”它一撩头发,在叮当声中,递给她一面镜子。 “你瞅你,早说呀,走这边儿快!” 戚红药不敢置信的看着它。 厨子道:“你瞅啥,又爱上我啦?” 戚红药道:“这么下去,快了。” 厨子忧郁地挑了挑嘴角,“就算是你,也得排队。” 戚红药接过那面镜子,两腮绷紧。 除了给万俟云螭暗算那一次,戚红药再也没有进过镜子。现在,这个混血告诉她,通过这面镜子,她能马上到船上。 这情景,就像有人误服了毒蘑菇,正愁解毒之法,这时候,一头路过的驴说,用一斤砒霜加二两朱砂,保你药到病除。 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不该冒这种险。 戚红药转头万俟云螭:“你呢?” 万俟云螭的眼睛已不能聚焦,仔细辨别她的声音,温和地笑了笑,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白十九则只有一个字:“快!” 第469章 妖植 入镜一瞬间的感受,跟上次大不相同,有点儿像一头熊被硬塞进鼻烟壶。 这种情况下,很难不闭眼,除非你想感受眼珠子像挤毛豆那样迸出眼眶。 可是,再睁眼时,他们还是处于那条街。 ——第一眼看去是这样的。 戚红药急道:“不是说能到船上?” 厨子伸一根手指,怼了怼她的胳膊,“来这里,就不急啦,你看,”它举着手指头,原地转一圈,找见了目标,往蓝晓星脸上伤口一戳:“你看他,都不流血啦,这里的……呃,时间不变。” “当真?”戚红药细看去,发现它所言不虚。 厨子怒道:“骗你我是厨子!” 戚红药欲言又止。 万俟云螭袍袖一抖,掌中就多了个精致灿烂的镂空小球,球内无水,却有几条小鱼悬浮其中。 ——这正是先前在地穴中,他用来校验时间的法宝。 他将球递给戚红药看,低声道:“完全不动。它说的没错。”戚红药才长出一口气。 万俟云螭抬手擦去她脸颊的一抹灰,温声道:“我们可以在此地喘口气,放松些,出去再应付强敌。” 戚红药凝着他的眼睛,揪紧的心慢慢生出一丝安定。 身旁“库嗵”一声,蓝晓星砸地上了。白十九擦擦额头细汗,左右张望:“这地方,好多树呀!” 树? 戚红药打量四周,才发现,这里看着跟镜外相同,实际很不一样。 首先,这里没有雾,没有乱飞的符箓——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她努力回忆外面小巷的细节,目光在房檐之间逡巡——干净得就像刚刚才打扫过,不见一点蛛丝。 石板上那道灰暗的血痕也消失了,但同一位置上,长着一株绿植。 似乎一切由外界世界生灵留下的痕迹,这里都给抹去,所保留的只有街道、建筑一类死物。 那血痕位置上生长的植物,正是白十九称之为“树”的东西。 不止一棵。 戚红药抬眼一扫,单这条巷内,就有十几株这种叶片肥厚的绿植。 小的刚及脚踝,大的能顶到房檐,叶片对生,肉质肥厚,有些上面还结着灰粉色的巨大花骨朵。 她几乎马上就联想到地穴内那巨大的妖尸。 这些当然不是树——叫什么来着,似乎是“落地生根”? 万俟云螭与白十九的五感在迅速恢复。他也注意到那些杂乱无章、野蛮生长的植物,眉峰一蹙,道:“都是妖族。” 戚红药刚松的一口气又吸回来了:“全部?!”就目前所见,这东西东一朵、西一簇,墙头上挂着两株,越靠近巷口,越是多见。 但回头一望,可以发现巷道尽头的墙角下,也有那么几株。 万俟云螭回答前犹豫了一下,换了个更谨慎的说法:“是妖族,但……不算是真正的妖。” 白十九东走西顾,拨弄几株绿植的叶片,回来道:“没有灵智,成不了气候。”眉头一皱,又道:“但的确是妖族。” 戚红药不太理解什么叫“是妖族但不是妖”,决定先不管这些东西,问厨子:“怎么上船?” 厨子朝远处一指,“那不么。你就站上那个船,再从这里出去,就是啦。”它挥舞着那面镜子,就像一位账房先生在挥动算盘。 听起来,他们可以在这个“世界”中随意移动,通过镜子出去,就会在外界相同的位置落脚。 戚红药遥望“山海无量”,点点头,刚要迈步,忽然反应过什么来,脸微微一热,低声道:“诶,你松手啊。” 万俟云螭目光落在她红红的耳尖上,心里好像有一百只小耗子抓挠。 他轻轻道一声;“好。”收回胳膊,退开一步。 白十九瞥他俩一眼,想到赖晴空,心里一阵难过,恶狠狠伸手扯起蓝晓星,甩沙袋似的抡上肩头,大步前进。 戚红药走着走着,感觉有东西挠她脚底心。 低头一看,不是错觉。 ——每次踏到绿植,就像是赤脚踩中蚂蟥,那叶片扭动不休,弄得她走两步就哆嗦一下。 万俟云螭扭过脸去,肩头轻颤。 戚红药突然就生气,踩他一脚。 厨子好奇的瞅着他俩。 两条街后,戚红药又注意到一些令人疑惑的地方。 万俟云螭说这里的绿植都是妖族,出于天师本能,她很难不去注意它们。 但看着看着,就发现一些怪异。 先不谈它们本身形态——那固然是很奇怪,可最离奇的,是它们生长地点。 “这一族喜阴么?”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她从道路两旁敞开的窗户里,瞧见许多房间内的“落地生根”,比外面还要茂盛。 有些扎根床铺,有些靠近门口,还有一些紧贴墙壁。 “看这个!”白十九叫了一声,目光落在十数丈外的一根旗杆上。 戚红药转头看去,被旗杆顶部那巨大的妖植震了一震。 居然长在这个位置! 它的根紧紧缠绕着旗杆,叶片极其肥厚,灰粉色的花苞好像个盛满水的大囊,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厨子也仰着头看着,道:“要来啦。” 戚红药道:“什么——?”就见那花苞“啪”的一声打开,从中弹出一个东西,直直砸在地上,像是活物。 静了一瞬,“它”动了,爬起来——他们震惊的发现,那居然是个小孩子! 厨子“哈”了一声,道:“又一个。” 这句话使戚红药霍然一醒:“那是混血?” 厨子似乎不太理解什么是“混血”,挠挠头,在一阵叮当声中,道,“反正,跟我们是一样的。” 一阵死一样的沉默。 许久,戚红药开口:“你的意思是,”她看向那些妖植,“这里,这些东西,就是你们诞生的……方式?” 厨子看着她,眼神有点呆,“啊?” 戚红药提高声音:“你们不是出自地穴么?怎么会从这里产生?对了——你说过,你娘等你回家吃面,难道你娘在这里?”厨子是地穴中唯一表示见过太阳的混血,她曾仔细推敲这家伙的话,当初只觉疯癫,可是现在…… 戚红药咬着嘴唇,心想:莫非混血不止一处“产地”?还是说,它们先在此处诞生,再被送到地穴里—— 她想不通,烦躁的瞪了厨子一眼。 喜欢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请大家收藏:()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0章 诞生 厨子挠头,金光一通乱闪。 万俟云螭道:“恐怕它也不清楚。”他很明白戚红药的感觉,他自己也一直想弄清这些“混血”的来历 了解制造“混血”的方法很重要,它们本不该存在于世,若大量产生,可能会导致…… 万俟云螭心中发沉,眉头紧锁。 这么会儿功夫,那个刚掉落的“混血”已不知所踪。 这地方可能就是生产混血的“老巢”——这个发现,令戚红药惊心不已。 这里看起来跟镜外的世界一般无二! ……只多了一些植物。 问题就在于这些植物。 她看向厨子,那目光令它打了个哆嗦,它问:“咋,咋啦?” 戚红药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其他几张混血的脸——海鲜、螃蟹、白灼…… “你们本来不该存在的。”她知道这种想法很残酷,可她觉得,任凭“混血”被制造出来,被人、妖当做“补品”追杀,更是一种残忍。 “这些东西不能留。”她看向万俟云螭:“已经有的,也罢……”顿了顿,她斩钉截铁地道:“决不能再产生新混血!” 万俟云螭也这样认为。 距离山海无量已经不远。 就在这条街,昨日晚间,她跟卓王孙眼见两名天师被妖当成坐骑,在此斩杀——记忆如此鲜活,使她不禁往那位置多看了一眼。 那里现在长着两株茂盛的植物,上面也挂着花苞,个头不小。 万俟云螭在思索怎样做才最稳妥、以绝后患,忽然发觉,身旁没人。 转头一看,发现戚红药望着街中间的两株植物,一动不动。 她看向厨子。 ‘我娘等我回家吃面。’ “怎么——?”万俟云螭以为她想现在就动手除掉花苞,劝道:“这样太慢,我已有了主意,可以一次——”话音未落,戚红药突然动了。 她转身,狂奔。 跑向昨日被那一雌一雄两只乌鸦占据的小楼。 风在耳边狂啸。 她心中有一个诡异而疯狂的猜测,她要马上去验证。 验证——不为证明她是对的,只为证明她是错的! ——最好是错得离谱! “轰”的一声,门板脱框,她像个炮弹般撞入小楼,迅目一扫——这里也有两株植物。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 戚红药直奔桌案后方,那是地窖的入口—— 破开地板的瞬间,一大蓬叶片“嘭”地挤出,险些怼到她脸上。 身后传来白十九的声音,“戚姑娘你怎么突然急——诶?这东西究竟喜阴还是喜阳呀,怎么街上那许多,地下面还长!” 戚红药站不稳似的,踉跄后退。 万俟云螭一步跨前,宽厚的胸膛撑住了她,低声唤:“药儿,到底怎么——” 他突然住口。 戚红药脸上的肌肉在无序乱跳,盯着那些绿植的眼神中,有一种呆滞的恐惧。 万俟云螭从来都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一惊之下,厉目扫向叶丛。 看了片刻,他眉头拧起——没有任何异常。 这些东西,只一种动物似的植物。 究竟她看见什么了,会这样惊恐? 正思索间,戚红药猛地挣开他的手臂,往前一跃,几乎是掉下地窖去的—— “砰!” 听声音,恐怕是侧身触地,摔得不轻。 但她飞快就爬起来,在底下密集的妖植间穿梭。 万俟云螭赶紧跳下去追,只觉她举动离奇,简直就像失去理智——莫非这些东西对人有毒,叫她产生了幻觉? 察觉活物靠近,它们开始乱舞,因长得密集,彼此摩擦,“飒飒”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奇形怪状的肥厚叶片,就像一条条大舌头往人身上“舔”去,没什么杀伤力,但足够使你一激灵。 它们扎在地下的根一定很深,否则,地面上的叶片那样奋力挥舞,早就把自己连根拔起了。 戚红药一株株看过去,时不时观察墙壁、地面,最后,停步在一株高及肩头的妖植前。 她先看向地面。 是这里。 ——就在这个角落,她亲眼看着那名叫何月的女药师咽气。 眼前这株妖植上垂挂着一个巨大的花苞,她抬手欲触,花苞一颤,手指绷紧,慢慢收回。 万俟云螭来到她身边,没有出声。 戚红药盘膝坐下,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花苞。 也就半盏茶不到,花开了。 一个小孩子——大概人类三岁左右的模样——掉在地上,墩了一下,眼泪霎时就冒出来,溅了两点水痕,它似乎吓了一跳,慢慢地,用手在脸上摸索。 摸啊,摸啊。 小小的手指停留在眼眶旁,沿着眼珠轮廓游走,似乎在确认什么。 戚红药死死盯着它的一举一动,俯身凑前,嘴唇翕动:“……何……月?” 万俟云螭愕然看向她。 她的声音这么轻,生怕叫醒什么似的。 “小孩儿”却好像并有没注意到戚红药,两手还在摸索眼睛,小声道:“……娘……疼……” 戚红药的呼吸冻住了,突然出手扣住它小小的身体。 它终于回视她,可每过一息,那双眼里的悲哀神情就淡化一分。 “告诉我,”戚红药摇晃着它:“你是不是——”她声音猛地一吞,突然将那孩子推得跌倒在地:“不,不可能……不可能!!” 她脸上的那种神情,令万俟云螭心脏一阵紧缩。 戚红药这一下失了轻重,那“孩子”摔得不轻,但它没有再哭,反而就地一滚,四肢着地,飞快爬到墙角,东瞧西望,再张口时,嘴里只发出“啊,啊”的动静。 它身上最后的一丝悲哀气息,也消散了。 现在,它眼底的神情决不会比一条狗更复杂。 一个崭新的混血诞生。 喜欢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请大家收藏:()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8章 一点尊严 万俟云螭慢慢踱步,细瞧手边一株“落地生根”,道:“有没有可能,只是巧合?”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冷静——信息太少,不足以叫他做出任何决断。 “刚才那个混血,只说出——不,实际上它只是发出一点声音——某种叫声。”他平静的道:“就像有几次,我也觉得你在叫我,可那时……你并不在我身边。” 戚红药站起身,定定看着他,“我弄错了?……你是这么想的?” 万俟云螭道:“有这种可能,不是么?” 戚红药蓦的一把握住他手,连串的急促道:“世上不可能有这种事,对不对?你,就算你们妖族,也不可能有——你没听说过,是不是?” 万俟云螭感觉半个手掌都像是戳进冰窟里。 他望进她几近疯狂的眼底,斩钉截铁地道:“不管人还是妖,死后仍有意识留存于世——这荒唐透顶,绝不可能。” 戚红药不住点头:“好,对……好……”张了张嘴,忽然,后颈似被人摸了一下,她像一只受惊的猫遽然扭头—— 那只是一片很欠的叶子。 万俟云螭收回视线,却发现她的脸色苍白、肌肉僵硬,密密麻麻的细汗沁出来,简直像被掸了水一样。 戚红药目眦欲裂,环视整个地窖。 ——那些密林般的“落地生根”,有些仅长着叶片,个头矮小;有些已结了花苞,却干瘪安静;十中有一挂着些残骸——那是已有“果实”诞生的证明。 可她眼中的情景不是这样的。 地面、墙角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只有尸体。 它们转过头,黑洞似的眼眶,安静地望着她。 戚红药大叫一声,飞也似掠出地窖,跟入口处探头的厨子险些撞上。 厨子“呃呦”一声,望她一眼,瑟缩后退。 它是给她一刹那的神情逼退的。 她看它的眼神,就像是一个被毒蛇逼到墙角的人。 很难说杀意跟恐惧哪一方占上风。 厨子退了一步、两步,蓦地一抱头,向横撞去——没走门,“轰”的一下撞破墙板冲出去。 木屑迸溅,带起一阵旋风。 戚红药立在原地,抬手劈裂桌案。 白十九目瞪口呆,咽了口唾沫,小心地道:“戚姑娘,你,你怎么了?” 他探头朝地窖瞥一眼,道:“你别着急,那些东西,总有办法清理干净的。” 戚红药身子抽动一下,心口一阵翻腾。 万俟云螭上来时,刚好听见白十九这一句,飞快给他递眼神,摇头。 当然,就像过去千百次一样,他们的默契始终不变。 白十九:“摇头啥意思?弄不干净?” 万俟云螭牙都要咬碎了,“让你闭嘴,别问了!” 戚红药突然开口,“其实,你也觉得它们在……以前,是人?” 她不想用“诞生”这个词。 可“转世”二字,更加说不出口。 万俟云螭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他两眉之间现出一道悬针似的竖纹。 “我的不确定,并不能说明什么。作为‘万俟云螭’,我决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顿了顿,他慢慢地道:“我犹豫,,只因作为一族储君,一切潜在的威胁,我都得认真对待——不管那听起来有多么荒诞。” 白十九没太懂他俩在说什么,左右看看,道:“刚才那个混血,为啥要跑?” 戚红药现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走便走,”万俟云螭皱眉道:“你还想它么?” 白十九一跺脚,“咿!镜子还在它身上,咱们咋出去!” 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那些“落地生根”本来只像是一些点缀,现在刺眼无比。 白十九背着蓝晓星,行动毕竟不便。戚红药跟万俟云螭分头去找,过半晌,一无所获。 白十九道:“喊它试试呢?” 他松松衣领,张口。 戚红药耳膜像给刀刮过似的,连退几步。 头两声没有回应,第三声也没有。 他换气之际,忽然,街对面二层的窗户开了。 两道人影烟似的飞掠上去。 戚红药撞进屋内,迎面一阵阴风,她像一张被风吹飞的纸,旋了两旋,突然,软纸化为钢板,割风而下! 那道身影小得出奇,但动作飞快,就地一滚,“嗖嗖”几下攀上房梁,朝她张来。 冷眼一看,戚红药感觉那是一只山猫。 仔细一看,跟山猫也差不多。 是个小孩儿,当然是混血,长得虎头虎脑,两个大眼睛,提溜滚圆,比当初的“螃蟹”有过之而无不及。 戚红药吸一口气,厉声道:“下来!” 这小孩被她一吼,迅速退避,眼始终望定她,专心致志,以致万俟云螭从后接近,一把就捉住了。 它也不挣扎,眼神很奇特。 很乖。 看它个头儿,诞生也没多久。 戚红药看着那双眼睛,心口一阵乱跳,说不出的烦躁,见厨子不在这屋,也没耐心多留。 小混血见她要走,拼命挣动,企图去咬万俟云螭,失败了,反被他两下绑住,挂在房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戚红药出去时,厨子居然就在下面等着,站在三丈开外,看向她的眼神怯怯的。 她愣住,一时没有动作。 它则斜着眼,侧着身,左脚横跨一大步,右脚跟上,左脚再跨一步,右脚再跟上——像个大马猴似的接近过来,一条胳膊伸直,举着镜子。 “给,给你,别老,老吓唬我。” 戚红药看它,觉得很可笑。“本来就该给我,你留着也没用。” 厨子嘟嘟囔囔道:“这个,亮么。” 戚红药心想,这么喜欢亮闪闪的东西,这家伙生前一定是财迷。 那个做好了面等它吃的人,还在世上么? 她深吸一口气。 一路看来,并非每一株落地生根都能“结果”,有的三两扎堆,却只生出一枚花苞。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地穴的墙壁——进去的活物,都会被强行粘为一体…… “咱们快走,这鬼地方虽然安全,但我觉得很不舒坦。” 戚红药的思绪被白十九打断,无比赞同“鬼地方”三个字,她从厨子手里接过镜子。 四目相对,厨子松了一口气,挺胸,抬头,甩了甩镶金嵌玉的刘海。 “你再吓我,我就不回来了,我也是有脾气的。” 戚红药凝视着它,勉强挑了挑嘴角。 在地穴里,她就留意到这家伙有点特殊。 它忘了很多,但和其他混血相比,它忘得不够彻底。 它还保留了一点点尊严,份量刚好足以让它像个人。 喜欢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请大家收藏:()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9章 这艘船 她转身走向一家商铺,那里紧挨门板,生有一棵小小的落地生根。 戚红药一俯身,将它连根拔起。 然后道:“走罢。” 那“落地生根”试图用根勒断她的手腕,被三两下打了个死结,掖在腰间。 白十九有些不解。 “戚姑娘,就算要带一棵出去,怎不选个有花苞的?” 他随口一问,戚红药动作一顿,没有回答,自往“山海无量”去。 万俟云螭的目光,在结苞的绿植上一悬,最终,也只拔走一株无花的。 越近城中,交战痕迹越是明显。 这里的房屋,就像是给巨手揉碎的老豆腐,垮的垮,塌的塌,路面塌陷,烂糟糟糟糟烂的一片。 “山海无量”可说是其中顶顶硬实的一块豆腐干。 ——即便如此,那雄浑的外表也遍布坑洼,就像个器宇轩昂的美男子,一夜间染上水痘、还落得遍体麻子。 这仅指眼前所见它的外壳。 “好家伙,”白十九嘴微张着,盯住船舷上焦黑的缺口——那看起来就像一个人截断裂的臂骨——“好家伙!” 他们踏上甲板,持镜在手,可戚红药没立即催动。 白十九已磕破手指,急不可待地探向镜面。 “慢着。”万俟云螭拦住他,道:“不能在这儿。” 出镜位置,离人质越近越好。 这么想没错。 可人被囚何处呢? …… 船外世界是清静的。 船内别有一种死寂。 脚步声坚实地扩散出去,一头撞上墙壁,半死不活地折返回来。 蓝晓星就像是死了,但又随时都可以醒。 他一向就有这种本事——叫人觉着,杀他仿佛是一种浪费,留着又何其膈应。 白十九钳着他肩头一抖楞,他睁开眼,侧过头,“哇”的一下喷出血来。 白十九吓了一跳,松手,任他贴墙滑坐下去。 蓝晓星一口接一口的呕血,看架势,能把心都吐出来。 “伤……药……”他的脸,就像是一块挤净了血水的猪肺,开口都有些吃力,充血的眼珠望向白十九腰间——那里掖着他的储物囊。 第二次了,似乎一碰见这姓白的,他就一定会失去储物法宝。 白十九眉头打结,重重哼了一声,动作倒快,一把抽出锦囊,翻倒过来,“哗啦”一声——药瓶、水囊、符箓、法宝等等零碎儿,铺了一地。 他喝道:“哪个?” 蓝晓星的眼珠如果不受眼眶辖制,一定会随那小金瓶滚远。 戚红药拾起来,见瓶身有三个字:“醒鹤散”。 她有耳闻,此药效如桴鼓,材料难得,熬制困难,历来有价无市。 蓝晓星死死盯着她手中药瓶,眼神似乎别有一种紧张。 “啵”的一声,瓶塞崩落,万俟云螭突然道:“慢着!”自怀中取出个小瓶:“用我这个。” 蓝晓星霍然转头,凝住他,长吸一口气,冷声道:“我早该明白,你最想我死,是不是?” 万俟云螭温和一笑,“只为避免节外生枝。” 蓝晓星突然大声地道:“戚姑娘,你就眼看他杀了我么!” 白十九薅他起来,“你放屁!阿螭给你一等一的好药,若非留着你有用——哼!” 蓝晓星呛咳起来,道:“我自有药,他却不教吃,呵,‘伤重不治’,算世上最不留痕迹的杀人手段了。” 他喘得像条狂奔一百里路的狗,道:“万俟云螭,你大可以宣扬自己对她有多么衷情,你的身份却是明摆着的。” 白十九手一紧,恨声道:“你以为所有妖族都跟费连氏一样好战?告诉你,白氏与万俟氏竭尽所能,也要阻止战事再起!” 蓝晓星奋力一挣,自他手中松脱,踉跄两步,撑住墙壁,勉强没有栽倒。 他抬起头,俊秀的脸蛋儿上覆着一层灰气,轻轻地道:“可是,救不出那群天师,并不影响修复人、妖关系……实际上,灭口不是更好么?” “到时候,一句‘逝者已矣,大局为重’就够了。比起活下来、但会追究妖族责任的天师,死人可省事得多,对不对?——管你是主战,还是主和呢。”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只看事实,只信我自己的判断。你有理由杀我。我不吃你的药。” 然后他企盼的看向戚红药,面色愈见萎靡。 戚红药没有动作,万俟云螭倒动了。 听了他的话,万俟云螭持药的手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大步上前,掐开他腮帮,指尖一弹,硬喂下去。 白十九转头时,只见到戚红药迅速收回视线,眉心搐动一下,眼皮低垂,叫人看不清神色。 他心头一紧,唯恐生出误会,忙道:“戚姑娘,这小子满腹坏水,阿螭给他的真是好药,我曾用过的!” 还未说完,就见蓝晓星“砰”的一下重重跪地,两手卡住脖子,脸庞紫胀,一边用力吞咽,一边去够地上的水囊。 原来他喉咙也有伤,肿胀导致药丸难以下咽,噎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囊水,连呛带抖,遍洒前襟,他才长长地“呃——”了一声,回过气来。 吃了药,他脸色更青,气息却绵长一倍。 这似乎证明,他方才的话都白说了。 万俟云螭瞥他一眼,捡起那“醒鹤散”,倒出一些,凑近鼻尖轻嗅,没觉出异样,但为防意外,手掌一拢,连药带瓶,揉面似的捏为个金疙瘩。 也许,是他多虑了。 蓝晓星勉强可以行走,但速度太慢,白十九便架着他,也防他偷溜。 一路走,他忍着剧痛,转头四顾,一寸寸打量船身。 “山海无量”是蓝氏耗费一百三十六年、由上千族人倾尽心血打造而成的。初一现世,撼动八方,直接为蓝家奠定“六九联盟”龙头之位。 就空间法宝而言,世无其二。 凡蓝氏子弟,无不引以为傲。 此船问世,正值人、妖争斗最烈、而长天契’尚未签订之时。蓝家先祖,御使它抵御妖族,血战无数,它也曾饱受重创,几经危难——但只要蓝氏一族还在,“山海无量”就屹立不倒。 可是,如今,船看来还在,掌舵的却已不是蓝家人。 现在,占领“山海无量”的是妖族。 它们并不懂得如何操作这条船。 它们也不在乎船的存亡。 蓝晓星看着,看着,脸上现出一种茫然之色,轻轻晃头,“啊”了一声。 这宝物是毁在他手里的。 ‘毁得好,’他想,‘毁得值!’ 喜欢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请大家收藏:()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0章 如果有得选 依照蓝晓星的指引,他们接连上行,在七十一层止步。 这一层,只有两间屋子。 红门的一个两丈余宽,色纹繁复华丽;黑门的黯淡紧窄,勉强可容一人通过。 蓝晓星指向红门。 仗着是镜内世界,没多迟疑,戚红药上前一推——在她开门的一瞬,万俟云螭肌肉绷紧,全神贯注,直到门扉大敞,里面一览无遗,才放松下来。 与厚重的大门相比,内里空间出乎意料的小,叫人忍不住想回头确认——门怎么打得开的? 蓝晓星身不由己,踉跄着冲进屋,没有触动任何机关。 门口走到屋子尽头,一共五步。 这地方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一目了然”。 四下无可打量,他们便仰头往上瞧,只见一片灰蒙,仿佛没有顶。 蓝晓星咳嗽着,道:“从这儿出镜,催动阵法,可以直接将你传送到囚禁你师父的地方。” 戚红药看着他,突然道:“你撒谎。” 蓝晓星身子一颤,无力地笑笑。“哦,你这样想,我又有什么办法?” 说完,双眼微阖,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戚红药与万俟云螭交换视线,分头查看这屋内细节。 一些古老的传送阵法,会在物体上留有特殊痕迹。 看着看着,忽觉得身边少了点儿什么,她回头一望,才发现厨子不见了。 他们需要它——至少救得人后,戚红药若一时不能回转,伤者们通过镜子撤离,得有引路人。 万俟云螭跟白十九都是妖,多有不便。 无奈,她与白十九先找厨子——若只十九一人,怕那脾气古怪的厨子还不肯回来。 一层层找下去,废了不少劲儿,终于在五十几层的某一墙角,有个屁股一拱一拱。 她悄无声息的走过去,只见厨子吃力的撅在那儿,胳膊伸得老长,从楼梯缝隙内捉出什么东西,看也不看,往嘴里塞去。 戚红药凝神细看,不禁呼吸一滞。 银蚕。 在浅淡的阴影中,它们远不如地穴时那样显眼,就像几块蠕动的冰糖。 厨子左手一只接一只捏着往嘴里递,右手紧拢见势不好、企图逃跑的虫子。 戚红药没惊动它,转头沿楼道疾行,扫视所有暗角。 多数地方都有这虫子。 她一时间有些发懵。 这里光线明亮,银蚕虽有微光,不留心看,决不会比一只蚜虫更显眼。 她捉住两只,返回来时,看看专心捉虫的厨子,略一迟疑。 …… 万俟云螭正琢磨那砖石上一道紫痕,忽听蓝晓星道:“我若是你,一定给自己留些退路。” 万俟云螭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眼依旧盯着痕迹。 蓝晓星紧盯着他,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我是挑拨离间,你有理由这样想。” 喘息两声,接着道:“论实力,你比我强,我承认。但妖毕竟是妖。论起对女人的了解,你差得多呢。——笑什么?哦,你觉得我挑女人的眼光也不怎样,对不对?你错了。” 万俟云螭“哦?”了一声,似乎终于有些兴趣。 蓝晓星双目微阖,道:“我知你瞧不起珊瑚,可我要告诉你,对男人而言,那才是好女人——她虽非良善,心却也不够狠。” 万俟云螭眉梢挑得快要飞入发间,斟酌地道:“阁下……眼光独到。” 蓝晓星哈哈一笑,“你以为我不晓得么?——你心里笑我,臭鱼配烂虾——你觉得戚红药才是有情有义,值得喜欢的女子,是不是!” 万俟云螭道:“在我看来,她的确如此。但按照阁下标准,连珊瑚既然不算狠心,那红药当然不算讲情义。” 蓝晓星道:“你错了。” 他清清楚楚地道:“我所见的男女中,戚红药是数一数二讲道义的。”忽然他脸一沉,“这正是她迷惑人处。” 万俟云螭凤目斜挑,露出一丝真正的讶异。 蓝晓星轻声道:“这种人,看来简直心怀天下——可人的心,能有多大?” 他话一说多,就有些气短,喘息片刻,道:“且不提她师父了——随便一个需要她的人,都能分走她的情义,你在她心中,又能得多少份量?” 万俟云螭垂目,若有所思。 蓝晓星打量他的神情,慢慢地道:“一个聪明的男人,就应该选连珊瑚,而不该选戚红药的。珊瑚那种女人,也许缺乏智慧,可一旦动情,就能为男人付出一切。” “而戚红药,是,”他略一思索,道:“执念太重。你明白吗?为成就心中信念,不惜一切代价——对这种人而言,没什么是不能为信念让步的。” “到那时候,你算什么呢?”他语声中带有一丝微妙的怜悯,似乎已经预见到万俟云螭的下场。 万俟云螭静静的听着,等他全部说完,沉吟片刻。 “你很了解她?” 蓝晓星笑了,道:“我是很了解这种人。”顿了顿,他小声道:“没有谁,比我更了解这种人了。” “我只是替你感到遗憾——给你这样的男人爱慕,对任何女人而言,都不失为幸事,天下女人何其多?你大可放开去选——可你偏绊在戚红药身上……早晚有一天,她会辜负你。” 万俟云螭点头,也并不反驳。 “你说得或许都对。只除了一件事。” 蓝晓星咳着,目光闪动,“什么?” 万俟云螭静静地道:“我如果有得选,一定会选个女妖。” 蓝晓星怔了怔,抬手点指他,放声大笑。 喜欢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请大家收藏:()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