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直升飞机在夜色中飞行,一片影子将弦月切断,落在海面上的粼粼波光被剪去了些许。
苺谷朝音坐在直升飞机的舷窗边,垂眸注视着不远处的信息塔——信息塔最后的一点塔顶也逐渐沉默在黑铁色的海中,倒映在那双浮光跃金的异瞳眼底之中的,只剩下了涌动的海。
直到此刻,他仍然有一点不真实感——这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
那个盘桓在里世界、威胁各国官方组织长达半个世纪的犯罪组织,终于迎来了消亡吗?
——是真的。
他们做到了。
苺谷朝音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紧紧握拢在一起,又缓缓松开,露出手掌心来。他的手并不像往日里看到的那样能直接当手模去拍广告,此时上面分布着大片的擦伤,细碎的石粒卡在上伤口之中,被尖锐的石块划出一条横亘掌心的痕迹,渗出又干透的血将手心染成一片淡淡的绯红。
没错,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们真的做到了。
苺谷朝音慢慢地舒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终于能放心地靠在椅背上了。
他闭着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抬手调整了一下耳机上的耳麦,连接到了通讯频道。
“G组,执行顺利,任务已完成。”他低声说。
“R组,同样顺利。朗姆已经成功抓捕,”降谷零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他看起来得先在ICU住几天。”
他说话时瞥了一眼坐在救护车边上的若狭留美,她不为所动地抬起眼睛,和降谷零对视了一眼。
“我已经留他一命了。”她忍不住强调。
降谷零对她露出如同春风一般和煦的微笑来:“所以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浅香·蕾切尔小姐。我很感谢你的配合。”
如果不是若狭留美,他们恐怕不能这么轻易就钓出朗姆、还让他上了钩。虽然和说好的结果不一样,比如说若狭留美出手时稍微重了一点什么的……但既然朗姆也没死,就没必要过分追究了。
诸伏景光靠在车边,一边看着警察将卡尔瓦多斯铐走,一边按着耳麦回答:“A组,阿尔简特小姐已经安全无事了,为了以防万一,稍后会去医院进行身体检查。阿尔简特议员也安全待在我们准备的安全屋里,卡尔瓦多斯、基安蒂和科恩都已经成功抓捕。”
直美·阿尔简特身上裹着毯子,坐在警车之中,注意到诸伏景光的目光时抬起头来,朝他点了点头,又微微笑了一下。
苺谷朝音听着耳麦中的声音,心里有了数。
爱尔兰、龙舌兰已经死亡,卡尔瓦多斯、基安蒂、科恩和朗姆成功被抓捕,琴酒和伏特加大概率已经坠海而亡,其他人都已经被解决,那么剩下的只有——乌丸莲耶。
“K组汇报,”风见裕也接入了通讯之中,一板一眼地开口,“我们已抵达乌丸莲耶所在的位置,已将其成功控制。”
在其他人发出惊喜的声音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乌丸莲耶正处于异常状态之中。”
降谷零一愣:“什么意思?”
这次替代风见裕也回答的人是诺亚方舟。
“他使用了药物,在因为达到寿命年限而即将自然死亡之前,将自己变成了婴孩的样子,并使用医疗箱来维持生命体征。”苺谷朝音竟然从诺亚方舟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点讥讽的意味来,“只是在作为婴孩时,他的大脑发育并不足以支撑一个成年人的意识,于是只能陷入植物人的状态之中。”
赤井秀一皱眉:“那他是怎么做到在背后遥控整个组织的?”
“通过网络。乌丸莲耶掌握了将意识上传到网络上的方法。”诺亚方舟一顿,“不过——事实很明显,他并不是我的对手。”
觉察到诺亚方舟那明显的情绪,连接在通讯频道中的泽田弘树没忍住笑了出来:“嗯,我知道你很棒,这次真的多亏了你。”
诺亚方舟没再说话了,却马上在泽田弘树的电脑屏幕上用像素点组成一个代表着笑脸的颜文字。
“总之——”灰原哀踮起脚尖,抓着风见裕也的手,将麦克风的收音设备凑向自己,“我给那家伙用了解毒剂,按照他的身体状态,很有可能撑不了太久……不过,只是给他续命到接受审判的话是没有问题的,我有这个自信。”
此言一出,连接在通讯频道中的人同时缓缓打了个寒战。江户川柯南缩在宽大的座椅上,双手交叠在胸口,狠狠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为什么都不说话?”灰原哀面无表情地说,“不要搞的好像我是什么反派角色一样。”
“咳,”诸伏景光第一个给出了回音,“那什么,辛苦了。”
接着响起的便是其他几个人稀稀拉拉的附和声,灰原哀才终于满意地松开了抓着风见裕也的手,将手机还给了他。
赤井秀一看着直升机舷窗外的景色——他们已经抵达了横滨港的上空,将要在酒店的顶层停机坪上降落。
螺旋桨发出不巨大的噪音,不断旋转着让直升飞机缓缓降落,带动的风将周围警察们的西服衣摆全部掀了起来。机舱门打开,苺谷朝音从机舱中跳了下来,随手接过身边警员递来的外套便披在了肩上。
他这时候才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开机动画刚刚结束,接着跳出来的便是满满几页的未接来电,连LINE上都充斥着来自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的连环call。
苺谷朝音一看这满目红色的未接记录,登时有些头皮发麻。
“你……”赤井秀一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便被苺谷朝音打断了。
“我有些事情需要先处理一下,”他想了想,“稍后……等过一会儿,直接来房间里找我吧。”
虽然任务几乎等同于圆满成功,但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还得回警视厅进行正式的复命和报告才行。
赤井秀一止住话头,点了点头。
*
苺谷朝音的套房之中,西野寿美江踩着高跟鞋不断地在室内的木质地板上走来走去,细长的鞋跟踩在地面上时不断敲出沉闷的响声。
中川绫香坐在沙发边上,正在看电脑屏幕上推特实时刷出来的动态。
“信息塔好像彻底塌了……”中川绫香颤声说,“弥良他……”
“弥良他不会有事的!”西野寿美江强势地打断了她,又像是自我安慰一般,声音变得微弱了下来,“他不会有事的……”
大概半个小时前,便出现了信息塔遇到恐怖袭击的传言,是否有袭击并不能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信息塔一定出事了——那是当然瞒不住的,横滨这么多市民又不是瞎子,信息塔从发生到爆炸到彻底沉没的全过程都有人拍摄了下来。
当然,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一般不怎么会关注这种时政新闻,她们在乎的只有苺谷朝音。
因为就在信息塔倒塌之前,苺谷朝音和水无怜奈就一起前往信息塔,进行着一项访谈的工作。
爆炸发生之后,她们两人立马就朝着这里赶来了,可苺谷朝音的手机关机,LINE不回,无论怎么联系都没有用。
西野寿美江甚至给琴酒拨去了电话,可就和苺谷朝音的手机一样,连琴酒的手机都无人接听。
她这时候才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苺谷朝音可能真的出事了。
就在这个让她几乎绝望的想法产生的时候,酒店的大门被人刷开了。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在那瞬间豁然一齐向着门口看去,看到的终于是那个她们希望出现的人。
是苺谷朝音。
西野寿美江脸上欣喜的表情只露出了一半,很快又收了回去。她快步走近,惊疑不定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苺谷朝音,语气相当惊愕:“你这是怎么了?!”
苺谷朝音现在看起来相当凄惨,身上穿着的昂贵衣服沾染了灰尘和血迹,连领口和袖口都被划开了,露出了遮掩下的白皙的肤色。不止是衣服遭了殃,他自己也受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伤口,手臂和脸侧都有血迹与擦伤,最为严重的大概是颈侧那道伤痕,即使已经用绷带缠绕了几圈,血色仍然浸透了过来,晕开一片血色。
“在信息塔受了一点伤。”他老老实实地说了实话。
毕竟发生了那种事故,只是受了点伤就能逃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西野寿美江点点头:“总之,你没事就好……对了,难道信息塔真的是有恐怖袭击?”
苺谷朝音靠在墙壁上,抬起眼睛慢慢看了她一眼,“嘛……差不多吧。”
组织策划的潜艇撞信息塔,从性质上来看,确实就是恐怖袭击。
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两人同时从苺谷朝音的话中品味出了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嘴唇颤抖起来。
她们想起了苺谷朝音曾经的丰功伟绩,也响起了被掩盖在偶像这层光环下的、属于弥良的真实身份。
中川绫香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难道说……你也参与了这场恐怖袭击?”
苺谷朝音点头。他确实参加了,不仅参加了,他甚至还是和黑恶势力作斗争的一线主力人员。
但这点头看在中川助理和西野女士的眼中就不是同一个意思了,她们瞬间便以为自家艺人是去当恐怖袭击中的犯罪分子了,一时间都觉得头晕目眩,隐隐有些绝望。
西野寿美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琴酒他……”
这次苺谷朝音沉默了很久。过了很长时间,长到她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才听到了苺谷朝音轻飘飘的声音:“他么,大概是……死了吧。”
西野寿美江一颤,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在她的眼中,琴酒向来是犯罪分子之中最厉害的那一批;而能让他和弥良同时效力、又能策划袭击信息塔这样的大事并且还成功的组织,一定很不简单,警察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连琴酒都死了,谁知道她家弥良会不会留下什么破绽?
如果被警察发现了怎么办?
在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酒店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西野寿美江一颤,压低声音开口:“谁?”
门外的人出声了:“警察。”
警察!可警察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来抓弥良的么?
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的心瞬间便就揪了起来,两人瞬间警惕万分地齐齐看向苺谷朝音。在不到两秒时间里,西野女士就度过了人性方面的挣扎,看向中川绫香。
“我们俩拖住他。”中川绫香深吸一口气,“弥良,你快走,千万不要被警察抓住!”
酒店套房的外面是有阳台的,虽然间隔略远了点,但这对苺谷朝音来说问题不大,只要他想,当然是能逃走的。
但是……面对警察,他苺谷朝音有什么桃子的必要吗?
他叹了口气,径直朝着门口走来。
见苺谷朝音的动作,西野寿美江顿时急了:“你在干什么?让你走!快跑啊!”
苺谷朝音颔首:“没事的,别怕。”
西野寿美江想给他跪了:身为一个犯罪分子,应该怕的人是你才对啊!这时候不跑难道是打算自首的么?还是……
她一愣。
还是说,弥良打算杀了门外的警察才逃走?
“不可以袭警!”西野女士心中警铃大作,直接上手拉住了苺谷朝音的手臂。
但她和中川绫香显然都拦不住苺谷朝音,只能心怀忐忑与恐惧、近乎绝望地看着苺谷朝音先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握住了门把手,又缓缓将之按了下来。
完了。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同时心想。
门缝缓缓开启,穿着警服的伊达航站在门外,对苺谷朝音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苺谷警官,森冈警视和黑田管理官已经在等你了。”
西野女士和中川助理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一点问题。
“等等,等等,容我打断一下。”
西野寿美江满脸都是茫然。
“警察?谁是警察?哪来的警察?”
她满心满眼都写满了不知所措,目光从伊达航的脸上移动到苺谷朝音的脸上,再看过去又看回来,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错乱。
诶?什么警察?是她听错了吧?或者伊达警官叫错了人?
当视线重新交织的时候,她看见苺谷朝音对自己轻轻微笑了一下——她很难描述那种笑容带给她的感觉,只觉得像是一束清晨的光。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
她听见苺谷朝音说。
“我叫苺谷朝音,是公安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