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风海元觉得自己几乎要疯了，因为她又看见了一位战友牺牲在她面前。
当她连拖带拽、狼狈万分地带着战友的遗体逃离危险地带时，却被一颗地雷炸出几十米远，她远远飞落在地，浑身上下痛得仿佛骨头全都断裂。
战友遗体已经被炸没了，那个恶心的炸弹专家嘻嘻笑着，享受着愚弄人类的乐趣，当又发现一个可以愚弄的对象时，那个小丑装扮的家伙一个弹跳飞远了，原地只留下满腔愤怒与怨恨的风海元。
“不，不能怨恨，不要愤怒，他们就想要这种情绪！不能给那些怪物送能量！”风海元浑身上下翻找，想找到情绪抑制剂，却发现最后一针抑制剂也被她用光了。
鼻尖和喉间都是那股令人作呕的硝烟味，耳边的爆炸声和次能碰撞的声音完全交织在一起，恍惚有点像过年的烟花爆竹。
风海元想起上次过年，在幸福城里，她看到那个女孩站在人群里，和所谓的家人呆在一起，她笑起来可真幸福。
她凭什么那么幸福？
不，冷静，冷静，这不是她的错，这是次元混乱的错。
砰的一声，炸响在附近，风海元猛地回神，紧接着浑身一热，次元怪物那滚烫的血液撒了她一身。原来刚刚她短暂出神那几秒，差点被一头怪物袭击。
帮了她的人驾驶着飞行器从她头顶斜冲过去，火力开到最大，耀眼的火光像一条燃烧着的龙，将企图推进战线的怪物潮清出了一条隔离带。
紧跟其后的是一群穿着作战防护服的战友，有人塞给她一把枪，示意她赶紧跟上。
战友们快速从她身边经过，举着武器清理漏下的怪物，他们负责抵挡地面进攻的怪物，危险度低但任务很重，由火星在空中击杀领头怪物，他们负责清扫小怪。
但风海元知道他们中间一定会有很多人牺牲，因为只要黑天使还在，就能不断为这些怪物赋能，它们永远死不绝，永远能异化地球上的物种，将它们变成侵略人类的武器。
只有杀了黑天使，只有杀了黑天使！
风海元转身，毫不犹豫冲向大后方。
「编号cx-F234战士，你已偏离战场，请立即回到战场，请勿成为逃兵。」
「第二次重复，请勿……」
风海元拔掉头盔，紧贴头皮的寸头下，皮肤黝黑，神情近乎偏执。
上面的命令是让她等待，她一直等，一直等，可等来的是不断牺牲的战友，是不断后缩的防线，她无法再等了。
她现在就要那个人，回到她该有的位置！
***
幸福城
赵虎去了市政大楼。
这几天幸福电视台每天都会播放晨曦基地那边的战场情况，眼看形势越发严峻，赵虎一家实在不能等了，赵虎去电视台询问，说能不能把纪小冉调回来，担心她在前线会出事。
电视台的领导也很为难，说没办法，这次前往前线采集新闻，除了纪小冉的个人意愿外，还有市政的调遣命令，他也无法决定。
赵虎于是来到市政大楼，却被告知他们要下班了，有什么情况明天再来，赵虎心里那个焦急啊，问工作人员能不能通融通融，他们一家最近都担心得睡不着觉了。
众所周知，市长一直很关心市民的身心健康，工作人员看了他两眼，说新的身份证件已经做好了，让他去户籍部领取。
赵虎又稀里糊涂来到户籍部。
幸福城今年新做了身份户籍信息，从此他们在这里要有正式的身份证了，他领取了一家四口的身份证，家里其他人的都很正常，比如他的身份证，信息如下：
赵虎
种族：人类。
身份编号：xxxxxxx
住址：……
然后赵虎看到妹妹的身份证。
纪小冉
种族：次元人类。
……
赵虎懵了。
他呆呆地看了几秒，忽然一扭头，发疯一般往外跑。
他一路跑向出城的方向，恰好遇到了返回的邱语，忙向最近经常往返幸福城和基地的邱语请求帮助。
邱语看到了纪小冉的身份证，也突然明白了基地那股信心的由来，她觉得有点失望，看来让基地并入幸福城是彻底没有指望了。
“如果你妹妹真的是那个身份，那你不用去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第292章
邱语其实老早就觉得纪小冉的运气有些好过头了。
被掳到永夜之城做了恶魔怪物的宠物，那个恶魔地位貌似挺高的，一直喜欢纪小冉，没让纪小冉吃过一点苦，等有了幸福城这样一座人类的末世乐土后，那个恶魔又飞快厌倦了纪小冉，直接把她打发到大老板的地盘来了。
她曾经跟纪小冉聊过天，说实在的，纪小冉口中所谓吃苦的经历，在邱语看来有些矫情。
纪小冉做宠物的时候，被养得细皮嫩肉，没能得到一点锻炼，以至于来到幸福城之后对人没有半点防备心，差点被欺负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无论末世前后，任何一个女孩子遭遇这种经历，都会对人性生出失望防备的，但她又又好运地遇到了赵虎一家人，他们一家三口都是好人，很快保护纪小冉从阴霾中走出，让她变得热情又开朗，还得到了电视台的工作。
哪怕是在末世前，能在电视台做主持人，也是许多人没有的机遇了。
可她不止是工作体面、家人友爱，在次元居民那里也很受欢迎，游乐园的球球和树人都很喜欢她，蜘蛛厂长们对她也挺和气。
她就像小说里有气运加持的女主角，过分顺风顺水了。
邱语对纪小冉只是略有羡慕，但她始终认为纪小冉那样温室的花朵干不成什么大事。
现在忽然发现纪小冉可能的真正身份，再联想起基地那边总邀请纪小冉过去跟踪报道，还有个军人那么热情地跟纪小冉交朋友，心里只冒出两个字：难怪！
邱语又不傻，她当然清楚基地想要重新建立一个主权国家的决心，她也清楚基地目前人心惶惶，所以同化派成员的工作的确是争取到了一些基地居民。
但绝大多数基地居民，是同化派无论怎样都争取不到的。
原因不是那些人意志坚定不为所动。事实上人类生来一无所知，连睡觉都要后天习得，绝大多数人在面对未知选择时，都是迷茫彷徨的，他们只能成为跟随者而不是开拓者。
因此他们是很好鼓动的，只要摆出实际的恐惧和利益，他们很容易就会被牵着鼻子走，而且他们会认为，这是他们在权衡过后，做出的最有利的选择。
而在晨曦基地中，以安女士为首的基地高层一直以来的形象都非常光明正大，且基地高层长久以来的做法也都无可指摘，哪怕在管理上有疏漏的地方，没多久也能清查扫荡干净。
连邱语这样早就蠢蠢欲动挖墙脚的人也挑不出错，更何况是基地的居民了。他们在基地居住了很多年，对基地高层的信任度很高，无论同化派怎么宣扬自家的理论和好处，只要基地长出现在屏幕上，基地居民就会认为，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基地长不会耽误大家，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他们当然知道幸福城的生活水平比基地更好，当然也看到了回基地探亲的幸福城居民，那副精神面貌确实让他们羡慕。但幸福城毕竟是个次元界域，次元界域很危险这个概念早就深入人心，而绝大部分人的心态谨慎且保守，但凡基地的防御还能撑得住，他们都不会轻易接受同化。
嗯？等等，邱语忽然发觉“同化”这个词，对于外面的人来说，似乎有点惊悚。
她怎么就现在才发现呢？尽管她认为这个词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外面人不知道啊，就像作者写小说都要起个吸引人的文名一样，一个好听的名头就是能事半功倍啊！
邱语不知道基地能不能获得他们所以为的胜利，但她现在的心思已经停在怎么给同化派改名上面了。
对上面前殷切期盼的赵虎，邱语叹了口气，对他道：“外面太危险了，市长已经指挥队伍管控出入，现在无论是我还是城里其他市民，都出不去了。”
赵虎的眼神一下暗淡了，面上全是焦虑，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不肯接受，“我妹妹只是个普通人，就是她是次元人类，也是个普通的次元人类，她不可能的，她没有本事的，她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模样，邱语心里有些同情，安慰道：“你先别担心，基地不一定能赢，如果基地输了，大老板会把所有人都接过来的。”这也正是邱语和所有同化派成员都期待的结果。
哪怕此刻，邱语依然觉得基地太过自负，她们就那么肯定押宝纪小冉能成功吗？
还是说基地高层打的主意是赌一把，实在输了就让大老板接手？
真不愧是能掌权的，脸皮果然厚。
邱语对照一下自己的行为，觉得自己也该脸皮厚一点，比如找同化派成员捏造一些人造神迹出来？
****
晨曦基地
从城墙上下来之后，留给纪小冉反思的时间并不多。她很快又接到去采访基地居民的任务，采访的问题也比较尖锐，询问他们是否打算离开基地前往幸福城避难。
“我听说进入幸福城就得落户才行，外地人无法长久滞留的。我不想落户幸福城，我想留在基地。”
受访者名叫田大力，他自我介绍是个体力工作者，进入基地后一直在工厂拧螺丝，其实这种工作早就有机器能替代了，但是为了制造更多机器战士，所有的机器人都被拉走进行改造，像这种工作只能人力顶上。
但田大力很为这份工作骄傲，说他在工厂里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同事，他表示大家都很积极地在为家园奋斗。
“为什么呢？现在很明显是幸福城的生活更安全有保障，而且幸福城已经开放了政策，现在落户标准比以前更加宽松了。”纪小冉这样询问。虽然已经从王部长等领导人那里得知了答案，但她想听听普通居民的看法。
田大力道：“是这样，我听说基地里有一些人已经前往幸福城落户了。我尊重他们的选择，但是我们一家，我的邻居还有同事们都觉得，应该留在基地。基地是我们的家园，家园受到侵犯的时候我们本来就应该努力守卫，除非实在活不了了，否则哪儿有提前放弃家园的？”
“如果家园一有危机就抛弃，那万一以后幸福城也遭遇危机呢？也抛弃幸福城离开吗？”
田大力非常乐观，“我们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创造奇迹。等基地强大起来，以后也能帮助幸福城呢！”
纪小冉又一次受到了震撼。在幸福城，人人都敬仰大老板，人人都认为幸福城永远不朽，从没有人认为幸福城会遇到危机。
但是永恒真的存在吗？
这时候，纪小冉脑子里又闪现了王部长说过的话。
——邱语不能保持真正的清醒和客观，但我们可以。
这一刻，纪小冉忽然醒悟，幸福城是一个天堂一般的美丽幻梦。
是他们共同进入了大老板的梦里，如果有一天大老板梦醒，所有人的梦还能继续吗？
“如果大老板醒了，我们有力量维持这个梦吗？”
第293章
【如果大老板醒了，我们有力量维持这个梦吗？】
看到屏幕上的小人脑袋上冒出这个问句，迟予还真是愣了一下。
他不自觉思索起来，觉得这个游戏真的是有点东西。
它并没有因为玩家走的是he路线，就让游戏里的角色无脑追捧玩家，哪怕这个角色是玩家幸福城里的npc，它也没有敷衍地套一个模板，而是给了npc成长和觉醒的路径。
所以纪小冉在这里充当了什么角色呢？老实说，迟予开始期待起来了。
他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低头喝一口的功夫而已，屏幕就整个黑了。
迟予还以为是自己又错过了什么剧情，低头一看进度条，发现位置没错！
他赶紧调整了一下视角，镜头立即从纪小冉的方位转到战场上空。
只见屏幕上的漆黑夜空里开出大朵大朵的烟花，那不是烟花，是炸弹专家又一场华丽的表演。
无数架基地的战斗飞机被爆掉了。高温和火焰将飞机分解蒸发，数不清的火焰裹着残渣，烟花碎屑一样四面八方溅射。
“黑天使冲过来了！”
“拦截！”
黑天使的羽翼在夜空中几乎是隐形的，但此刻那对巨大的黑色羽翼从不同角度折射着远处的火光，在她身后形成灿烂的金黄色的光环，刹那间，给人一种真正天使降临的幻觉。
那是错觉。
她不知缘由，突然朝着基地冲了过来。这一举动明显打乱了基地的节奏，从玩家的俯视视角来看，基地军队的阵型乱了。
而她率领的军团怪物像是呼应首领的狼群，发出了海啸般起伏高亢的嚎叫。
“黑天使！”
“黑天使！”
“黑天使！”
怪物们的进攻更加猛烈了，它们依仗自身体型和力量优势，双手一抓，就将一个战争机器人撕成了两半。
与此同时，基地内一名来不及扯下链接器的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下一刻，旁边立刻有人撤下了他的连接器，并将他抬走进行治疗。
而战场上，被一分为二的机器人倒在地上电光闪烁，模仿人类神经元的肢体还在不住颤动，但很快，就被碾压而来的怪物军团踩成了齑粉。
一个形似狼人的怪物冲得最快，它敏捷地跳进基地外的最后一道防线，张开血盆大口，眼见就要将一个受伤的人类战士吃进肚子里去，下一刻，一杆长枪凌空射来，将它与身后另一头怪物同时贯穿。
血液喷溅，撒了那战士一身，战士几乎吓呆了，又惊讶发现火光下怪物有一条血线一直延伸到他身后，而后那血线猛地一抖，巨大的拉力将长枪从两头怪物身上强行拽出来，并发出金属摩擦的动静，战士这才发现那血线是一根绑在长枪上的绳子。
钟可晴气喘吁吁地将长枪收回来，喊道：“撤退！”
战况太激烈，干扰了信号，很多人没能及时收到后方的撤退命令。
她甩了下枪上的血，手腕上的表盘发出滴一声长鸣，而后暗淡了下去。
为了更准确地记录战功，战士的手表上除了侦测、接收信息等基础功能外，还能帮她记录杀敌数量，每日零点数据上传基地后清零，而现在，表盘数字到上限，已经没法再帮她记录了。
“我就说这破手表早该升级了。”钟可晴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眼睛扫射了一圈，往上，是在天上盘桓的火星，往左，是拉着士兵往结界内撤退的车子，往右，是边打边退的真虚道长等自愿从幸福城过来支援的次元居民。
“好在我恢复得快。”她深吸一口气，在夜色下，她的力量明显恢复更快，这一定是大老板给她的祝福。
钟可晴将拖把，额不，长枪高举头顶，赶在怪物冲过来之前快速举行了一个她自定义的祈祷动作后，她长枪横扫，一把将一个怪物掼开，怒吼一声冲了上去。
城墙上方，姜指挥已经无暇顾及王部长了，她忙着指挥因黑天使冲击而凌乱的阵型，好在基地对此早有预案，因此损失还在可控范围。
黑天使军团里的高级怪分别被火星和刑天缠住，A级怪则由钟可晴等融合人才抵御，绝大多数战士能撤回基地内，只是……
姜指挥抬头，羲和结界发出一阵剧烈的震荡，结界上金黄色的纹路扭曲变形，而黑天使那折射光芒的巨大羽翼已经搭在了结界上，像一头向洞穴窥探的巨兽，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姜指挥脊背僵硬。
城墙和结界的距离太近了，因此她跟黑天使的距离也太近了。
那巨大羽翼仿佛就是盖在她头顶，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惧。
到底发生了什么？
***
迟予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屏幕分开两边，一边是战场端，一边是纪小冉这边。
采访结束，纪小冉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呜——长长的鸣笛声冲破黄昏，打乱了基地内短暂的宁静。
周围人群显然有些乱起来，基地广播要求大家尽快回家不要在外逗留。
而后，时间仿佛被按了加速键，天空快速黑了下来，纪小冉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她想回到基地分配给她的临时住所，目光却被一个狂奔而来的身影锁定。
是本该在战场上的风海元！
她没有戴防护头盔，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纪小冉以为今天已经打完了，见到她冲过来，于是理所当然地奔过去迎接自己的朋友，却被对方一把攥住手腕，巨大的力道捏得她生疼。
“你不应该还在这里！”
纪小冉连忙道：“是，我知道应该回住所，广播刚才……”
“你应该去战场！”风海元的一声怒吼打断了纪小冉的话，她懵住了，对方的神情让她无比陌生，她想挣开，但风海元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着她不放。
“大家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帮我们，为什么不阻止这场战争！”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你害死！”
风海元发泄一般吐出了她压抑已久的话，但纪小冉的眼神茫然又惶惑，让她这通发泄显得无理可闹又可笑。
风海元喉咙里呜咽一声，表情失去控制，眼白被爆开的血管染得通红。
纪小冉整个僵住，已经受到惊吓，面前这个熟悉亲近的朋友，好像突然变成了梦里的伪人。
“我求你好不好，你现在就出去阻止黑天使好不好？”
风海元像个疯子一样给她出主意，“你去命令她，命令她不再攻击基地！”
“你知不知道，你是黑天使的主人。”
纪小冉的眼睛猛地瞪大，荒谬的感觉还没来得及生起，警笛声忽然爆开，原本挣脱不开的风海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甩飞，撞到了远处的建筑物后头朝下摔在了地上。
她挣扎着翻过身，看向天空时，脸上布满狰狞的恐惧。
对方看到了什么？纪小冉于是仰起头，天空的结界也在此刻碎裂开，映入她眼帘的是遮天蔽日一般的巨大羽翼，雨丝一样的结界碎光纷纷扬扬地洒落。
那黑色的羽翼折射着不同方向的光源，绚丽的光环笼罩下来，温暖地落在纪小冉周围。
纪小冉浑身暖洋洋的，心中充满了明媚的欢喜和幸福，这种快乐让她一瞬间忘了一切。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仿佛婴儿刚从母胎中娩出，第一次见到属于世界的光。
仿佛天生听障者戴上助听器，第一次发现世界的声音。
黑羽，权杖，赤红铠甲。
黑天使落在了她面前。
她的世界从此不同。
第294章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明明有父母，却只能常年在亲戚家里寄居。
“她爹妈啊，挺不负责的，说是去大城市打工养家，谁知道上哪儿快活去了。两个成年人一年存不下几万块……哎我可真后悔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心软……”
“呸，那两口子当初说得好听，什么义务教育不要钱，让我只管孩子三顿饭就好。可养孩子哪里那么容易！不说吃的喝的，她上厕所不要厕纸啊？生病了不要看大夫啊？长个子不要衣服啊？上体育课不要买鞋啊？辅导书练习册铅笔……前几天班主任打电话说学校检查仪表，她头发太长了，带她去剪个头发都要十块钱。别说挣钱了，我每个月抓着头发算账，不往里贴钱就谢天谢地了。”
“唉，那两口子一年到头就过年回来几天，去年干脆不回来了，这孩子我都没地儿送……我就是她堂姑，又不是亲姑姑。”
“嘿，我自己有孩子，稀罕养别家的孩子，谁知道会不会养出个仇人……”
抱着电话絮叨个没完的女人转过身，就对上门口那悄默声的人影，吓得她哆嗦一下，电话差点摔了。
“怎么提早回来了？”女人放轻了声音，神情有些心虚。
女孩背着个旧书包，站在门口小声道：“今天周四。”
哦对，本地小学周四下午只上两节课，比平常提早一个小时放学。女人想起这茬，一脸懊恼。她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我买菜去了，你快写作业。”
女人找了个借口匆匆出门，当晚饭桌上，小女孩快速扒完饭就回房间了，房间隔音不好，她坐在门边，贴着门缝偷听外面的动静。
女儿的儿子吃饭挑剔还喜欢拍桌子，客厅里很快传来砰砰砰的拍打声，女人的训斥声，和男人事不关己说风凉话的声音。
没多久女人就怒了，按住儿子就抽他屁股，儿子被抽得哇啊大哭，指责她不公平，“呜呜我肯定不是你亲生的，小冉才是你亲生的！你从来不打她！”
女人暴怒，“我是你妈！”
客厅里的吵闹声没多久就消停了下去。小冉也从地上爬起来，趴在桌子边写作业。
老师布置了作文，题目是《我的父母》。
小冉写道：「我的父母很爱很爱我……」
***
“你骗人，你明明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小冉写的作文在班上得了高分，老师着重表扬了她的作文，并鼓励其他同学向她学习。
然而堂姑的儿子揭穿了她被寄养的事实，于是，面对班上同学们异样的眼神，小冉选择孤立全班。
她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每天在操场呆到饭点才回堂姑家，吃完饭又立刻回到房间，但她会把桌椅拖到门边，一边写作业一边偷听客厅的声音。
堂姑以前还时不时关切她两句，自从被她撞见那通电话后，堂姑就再没主动和她说话。虽然她是个小学生，但她无师自通就明白了大人那极力掩饰的尴尬。
就这样到了年底，她听到堂姑和堂姑父在商量送她回去的事情。
“那两口子听说今年会回来。”
“回来好啊，早点把那孩子接回去，总不能初中还住咱们家吧！”
小冉于是自己找了个袋子把衣服收拾出来放在床底，她认为等到那一天就能立刻回家。
但那两个大人没有来接她。
除夕前几天，堂姑给了她一个号码，让她给那两个人打电话。
“小冉，你帮帮忙，跟你爹妈哭一会儿，让他们接你回去。”
“唉，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看我？你不知道我的难处。你爹妈，一个月就给我五百块，一个月九十顿，顿顿有菜有肉管饱，还有你牙膏洗发水要钱吧，你洗澡写作业要水电吧？还有你住的呢！你自己算算够不够？隔壁托儿所一个月大几千才只管两顿饭呢！我对你够好的了。”
女人拍着手絮絮叨叨，越说越委屈，越说越理直气壮。
小冉只能给那两个人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又遥远又陌生。
“小冉啊，爸妈没办法啊，去外地打工才能挣钱，等我们攒到钱，以后就带你过好日子啊……是，我知道你姑妈辛苦，这不是没办法嘛，你就跟你姑妈说好人有好报，亲戚有困难互相帮助是积德，你再跟她撒撒娇，她肯定不会怪你的……大闸蟹要活的，那才好吃……”
电话里隐约传来点菜的动静，然后挂断了。
这通电话没有结果，堂姑又催了她几次。
她抹不开面子跟亲戚撕破脸，小冉的父母不愿厚着脸皮直面亲戚。
于是他们通过电话，把小冉当皮球似的踢来踢去，指望一个孩子能成全两方大人的体面。
几番拉锯后，小冉父母将生活费提高到八百元，但堂姑仍然不满意，相比起照管一个孩子所花费的时间精力，这点生活费根本远远不够。
这家人看小冉越来越不顺眼，尽管他们并不虐待小冉，但每当小冉出现，这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就停止了。她是一段冷空气，每次到来都能影响这个家庭的氛围。
小冉真希望自己是个隐形人，周围人也都觉得她不讨喜，整天阴沉沉的。
转机来自一本名叫《奇幻乐园》的小说，主角开了一家奇幻乐园，里面服务游客的是各种奇异种族，其中一个名为“心灵识偶”的的种族吸引了小冉全部的兴趣。
小冉用棉花、碎布、纸壳和画笔，花费了好长时间，做了一个小小的人偶，她还给它起了个酷炫的名字——黑天使。
她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开始为自己和黑天使写故事。
在她的故事里，奇幻乐园就是现实里存在的乐园，而且还神奇地开在她的学校附近。于是学校组织学生免票进入奇幻乐园游玩，她好运地抽到了一个“心灵识偶”。
每天她都带着这个心灵识偶入睡，她会躺在被窝里悄悄跟她的人偶讲故事，述说同学们孤立她有多坏，述说她父母和姑妈有多坏。
“你是天使，但不是那种大度宽容的天使，你是黑暗的天使，我是你的主人，也是你的宝贝，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我。有人欺负我，你就给我出头，我难过了，你就过来安慰我……我考试得了满分，你第一个来夸奖我，虽然你现在还没办法活过来，没办法出现，但是我天天用我的情感浇灌你，你就会活过来的，终有一天，你会降临在我面前。”
“这是乐园的规则。”
“你一定会活过来的。”
“等我成年那一天，你就会从天而降，把我接走。”
她把这个粗糙的人偶挂在书包上，天天抱着睡觉，带着上学，她书写的那个粗糙小故事融入了她的生活，她认为成年后真的会有黑天使来接她，她抱着这个幻梦一天天长大。
她等来了次元混乱。
第295章
当刺耳的警笛声响起时，白老太太正在基地广场附近购物，基地的确存储了足够的物资，哪怕现在外面战况紧张，也并没有给普通居民的生活带来压力。
因此当广播里内严厉要求居民立刻撤回居住区时，白老太太周围许多普通人都懵了。
基地里有地下避难所，且每年都会检修加固，而地下避难所的通道就在每个居住区里。每隔一段时间，基地就会进行一次避难演习，因此普通人懵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回秩序，陆续朝附近的居住区赶去。
在紧急避难时，居住区的门禁会对所有人开放，哪怕不是那个居住区的也可以顺畅进出。
但在连续不断的刺耳警笛声中，紧张的氛围快速弥漫。
街上的商铺陆续传来落锁的动静，一些年轻人走上街头主动维持秩序，白老太太身后有几个顾客还没来得及付款，收银员挥挥手说不用付账了催他们赶紧去避难。
白老太太也着急地往外走，她头发花白，脚步却很利索，不比年轻人慢多少，但走出商店没多久她就停下了脚步。
老太太最近补充了营养，眼神好使多了，隔老远她就看见被纠缠的纪小冉。
纪小冉也经常出现在基地的新闻报道中，而且曾经还采访过白老太太等一批从永夜之城里解救出来的人，因此老太太对她的脸是很熟悉的。一看小姑娘被个看起来凶巴巴的高个女人抓着不放，老太太拎着刚买的擀面杖就想上前。
可是没等她靠近，魔幻的一幕就发生了，高个女人忽然飞了起来，紧接着从天上掉下来一只巨大的黑鸟，黑鸟还把纪小冉给叼走了。
老太太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军队呢？特殊人才呢？结界呢？咋让这么大只鸟闯进来叼人啊？
很快，白老太太才从周围人的尖叫声中了解到，原来那不是大鸟怪，而是凶名赫赫的黑天使。
黑天使抱着纪小冉从结界的豁口中冲了出去，她双翼刷一下展开到最大，完全遮蔽了老太太头顶的天空，老太太仰头只看见，那对反射着流光的黑色翅膀扇动几下，天空就卷起了锐利的风刀，伴随着呜呜的恐怖风鸣，基地的高层建筑豁然多了无数道裂口。
她就像一枚巨大的炮弹，又像一颗反向的流星，从逐渐弥合的基地结界下强行冲了出去，巨大的力量冲击让本就被砸出豁口的基地结界不堪重负。
就在她冲出去的一瞬间，基地结界彻底碎裂。
人群的尖叫声也在怪物冲进来的刹那四面八方炸开。
白老太太掏出的擀面杖正好迎上了一只恶言蝙蝠，她眼疾手快地砸下去，却反被震得摔了出去，老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她脸色大变，意识到自己摔断了腿。
带翅膀的怪物率先从暴露的基地上空冲了进来。它们灵活地钻进基地各种复杂巷道中，率先冲弱小的普通人下手，尤其是恶言蝙蝠，它们的叫声令没有防护的普通人瞬间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也不知是不是曾经在永夜之城当过奴隶抵抗性较强的缘故，老太太对蝙蝠的叫声没有反应，手里还紧紧攥着擀面杖试图反击，衰老得像干柴一样的手臂用力到紧绷。
但在蝙蝠扑过来之前，一阵飘渺的歌声通过广播向四面八方扩散，这歌声一来，蝙蝠就飞歪了，速度也降了下来，叫声也不那么吵了，老太太抓起擀面杖爬起来，竟然一棍子抽中了这只A级蝙蝠，她眼睛大亮，腿好像也不疼了，腰好像也更直了。
但没等她继续追着蝙蝠抽打，就被军人从身后按住了，“别拦我，我还能打！”
然后她就看见不知道从哪来儿的子弹，打穿了蝙蝠的脑子。腥臭的血液炸得到处都是。
军队一行行散到各个方向，冲着监控到的位置赶去，已经有普通人反应过来，鼓起勇气冲着在歌声下变迟钝的怪物出手。
高处的狙击手则瞄准飞到更高处的怪物，一只又一只点射完成。
在他们头顶，泛着淡淡金光的结界正在抽取能量逐渐弥合，火星正要追击黑天使，却被姜指挥阻止，于是遵从命令绕回来，守在还未完全修复的结界口阻拦怪物。
可是黑天使并未走远，她抱着纪小冉停在不远不近的空中，残酷的声音仿佛一重又一重闷雷，在整个基地上空回荡。
“交出五百万人口，我就不再攻击结界。”
黑天使单手举起鸟头权杖，一道紫色的光束狠狠撞向结界，在这种力量下，羲和结界脆弱得仿佛一个蛋壳，裂缝像一条蜥蜴，从刚刚修复的地方朝四面八方冲了出去，基地所有人的努力在刹那化为乌有，警笛声已经停摆，探测仪器也炸成了静音，只有指挥官的怒吼声还能在炮火声下冒出点动静。
基地能量塔在疯狂运转下发出一声又一声风险提示，赶到能量塔附近的王部长仿佛又回到了黎明基地覆灭的那一天，悲哀与愤怒在她眼中交织，夜色下赵晓晨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觉得她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冰冷。
赵晓晨解释道：“处长让我带着资料去找纪小冉，她说要来不及了，之前的准备用不上了，让我赶紧带着资料刺激纪小冉觉醒，可我没赶上，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王部长道：“计划本来就赶不上变化，这件事的责任也不该由你承担。”
就像当初幸福城降临打乱了永夜之城的布局一样，晨曦基地高层也无法确保己方的准备能万无一失，他们只能谨慎再谨慎地争取更多的胜利机会。
“那现在怎么办？”赵晓晨眼圈有些湿润地看着能量塔的风险提示，这意味着什么她可太清楚了。
王部长却问：“晓晨，你相信人性吗？”她深吸一口气，在赵晓晨茫然的目光中道：“接下来，我们只能等。”
赵晓晨内心快要被负罪感淹没了，只能点点头，不敢再说话。
***
“你猜猜，我为什么要让赵晓晨去？”
此时此刻，基地地下研究所，特调处处长正陪在安女士身边，就像当初王部长陪着席女士。
晨曦基地的设备比当初的黎明基地更先进，况且能量塔被严密守护，杜绝任何被下黑手的可能，因此安女士的状态还不算糟糕。
她额头沁出一些细汗，还在思考说话转移注意，听到处长的问题，她思考片刻，“也许是因为她年轻，年轻人总容易冲动，一个年轻的调查员在无意中接触到特调处的绝密资料，于是出于拯救基地的冲动，抱着资料冲到纪小冉面前揭露真相。这很真实，不会让纪小冉怀疑是基地有意引导。”
处长苦笑道：“是啊，年轻人总太容易冲动了。”如果让一直接近纪小冉的风海元去揭露，那就显得太刻意了，会让纪小冉怀疑基地一直以来的动机。所以哪怕风海元之前的重伤没有完全恢复，高层也将她派上了战场，为的就是彻底隔离两者，却没想到这个久经历练的军人居然会在冲动下主动做了逃兵。
任何计划，尤其是涉及人员较多的计划，总是越简单越管用，一旦复杂化，那么从上到下所有涉及的任何人员都有可能出岔子。
风海元的突然爆发倒是完全在基地的意料之外，根本不会引起纪小冉的怀疑。
只是处长有些担忧，“现在这种情况，纪小冉大约有大半算是被黑天使唤醒的，她的人性还能保持几分呢？”
恐怕除了纪小冉，谁也不能知道。
第296章
纪小冉此时就被黑天使抱在怀里。
她的怀抱好温暖，就好像我曾寄人篱下时，每一次幻想过的那样。
但这个念头浮现时，另一个声音急迫地冲了出来，像是刺穿帷幕的一把利刃，金属的反光晃得她眼泪直流。那个声音在呐喊：
不，那不是我！
不是！
不！
“我是谁？”纪小冉仰起头，眼泪淌进了头发里。
黑天使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正高举着鸟头权杖，黑色羽翼环绕着她们，像两张于夜色中流光闪烁的巨大船帆。
闻言，黑天使低头看着她。由中心点开始，红色面具飞快散做流光消失，露出一张和纪小冉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黑天使第一次在人世间显露真正的容貌，当基地的人通过高清镜头看清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时，都控制不住轻嘶一声。
弯弯的黑眉毛，微微上翘的眼尾，略显圆钝的眼角，不高不低的鼻子，圆圆的鼻头，略显丰润的嘴唇，笑起来十分迷人。
这样的五官放在纪小冉身上，让她显得很可爱很有亲和力，却不是那种小孩子般的可爱，而是女孩子刚刚长大的单纯娇憨，以及对世界充满好奇和探索欲的生命力。
这种特质让纪小冉成为了人群中十分亮眼的存在，无论是做节目主持人还是记者，都天然吸引大多数人的目光。
然而明明是完全一样的脸型和五官，黑天使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哪怕在微笑，她的眉头也是习惯下压的，眉弓压下来的阴影令她的双眼显得尤其阴翳。尤其她转动眼珠看过来时，山岳一样的压迫感令镜头前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呼吸困难。
砰砰砰！
拍摄镜头一个接一个爆掉了，能量波及到基地的监控指挥中心，大屏幕墙以及指挥台上的无数屏幕霎时间变成了混乱的雪花屏。
姜指挥跳上火星的飞行器，现在只有这种纯粹由次元能量聚合成的武器才能看清远处的情况。
通过火星飞行器上的屏幕，两人看见远处的高空中，黑天使和纪小冉已经贴在了一起。
她们额头相贴、鼻尖相碰，像两个正蜷缩在子宫中的胎儿，又像两朵并蒂而生的花，发自天然地衬托彼此、信任彼此，也接纳彼此。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两人的身上扩散开，姜指挥身上的探测仪早就已经停摆，但她和火星都能从忽然亢奋起来的黑天使军团那里得知一个信息。
黑天使又增强了！
“在次元生物当中，黑天使和纪小冉的关系也是极其罕见的。”姜指挥开口。“虽然纪小冉在幸福城落户，幸福城又在大老板的操纵下不断升级，连带着保安队长等伴生次元生物也不断增强，但问题在于，纪小冉并非幸福城本土次元人类，她也跟蜘蛛厂长们不同，在幸福城数次升级的时候，她都没有觉醒。”
难道她是无意识在吸收幸福城的能量并隔空传递给黑天使？仅仅是这样就能让黑天使强大如斯？
“怪物必胜！”
漆黑的夜幕之下，四面八方响起怪物的嚎叫和呓语。源源不绝的恶言蝙蝠一边吐露着对人类的诅咒，一边成群结队凝聚成庞然大物向着羲和结界冲击。
警报声打断了姜指挥的思路，她回神的刹那，火星已经默契地按下了开关。熟悉的雷达屏幕在姜指挥面前升了起来，战场全景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中，右下角的绿色方块象征火星的飞行器，而在这个方块的前方，是密密麻麻代表怪物的红点。
她瞬间切换到指挥官状态，启动耳麦，“尹指挥，西南方向守住。副官，放出七号蜂群，第一第二第三队，立刻上机。”
话音刚落，火星猛地拉杆，飞行器瞬间抬头，以怪物们无法看清的速度猛地窜上高空，500米，1000米，2000米，3000米……
在这个过程中，惯性加重力的作用会使人浑身的血液都往下跑，大脑和眼睛缺血，过载会将两人死死压在座椅上，他们会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恶心呕吐乃至晕厥过去。
然而火星天生就是顶级优秀的飞行员，而姜指挥为了做好他的搭档，从来不曾松懈训练。于是在抗荷服死死勒住两人的腿和腹部、不让血往下流的同时，两人全力绷紧肌肉不放松，不断在短促呼吸间循环。
十几秒后，飞行器停在了3500米的高空中，过载消失，两人身上的压力也同时消失，他们的视线彻底恢复，身体随之放松。
黑天使十分狡诈，将地面监控系统和空中的预警无人机全部炸毁，导致基地内的监控指挥中心成了彻底的瞎子无法再指挥作战。
于是火星的飞行器暂时替代了预警机的作用，它悬停在怪物无法顾及的高空中，将地面上所有情报都实时传递向指挥中心。
雷达屏幕上，第一二三队代表的绿色小点进入了战场，代表赤蜂七号无人机群的绿色三角状小点密密麻麻撞上了一群红色三角点，那是恶言蝙蝠群。
姜指挥：“第一队，23号方向，拦截5号目标，掩护刑天一号。第二队……”
地面上，第一队作战机低空高速飞行，沿着预警机锁定的方位，灵巧地避开路线复杂的怪物，冲向了5号目标。
炸弹专家正骑着一头巨狼往人类基地赶去，他之前本来快靠近基地城墙了，结果被刑天一巴掌拍到老远，他要赶过去，冲进破损的羲和结界。
炸弹专家可不是蝙蝠，如果被他冲进基地，相当于把一架敌方轰炸机放进了基地，等他靠近城墙再拦截就晚了。
巨狼浑身黑色，而一身黑衣的炸弹专家趴伏在巨狼脊背上，在夜色下相当于隐形，为了避免被基地拦截，他甚至指挥巨狼绕远了路，完全没想到基地居然还能定位到他，等他反应过来时，迎面而来的就是数枚导弹。
炸弹专家：……
***
“哇，这也太精彩了吧！”
迟予发出如此感叹。
之前的战场都是黑天使把控全局，一直在压着基地打，但是现在，为了接应纪小冉，她炸毁了基地所有监控雷达，把基地指挥中心变成瞎子，这样一来，她虽然没有余力把控战场，但基地也无法提前获知怪物的位置进行拦截，只能陷入被动防御的局面，且羲和结界的破口又没有修复好，如果被怪物军团大举入侵基地，基地很快就会落败。
但是火星退出战场，替代了预警机的作用，又把局面稳回来了。
除了炸弹专家，黑天使军团中的其他S级以上的怪物都被锁定目标，或是被拦截；或是在赤蜂七号机群的骚扰下，被刑天和作战机围殴；而A级的地面怪物和恶言蝙蝠不是被机器战士锁定，就是被狙击手和融合人才堵住，也根本无法靠近结界，至于那些漏进去的小怪，则根本无法影响基地，基地内的千万民众都能把小怪淹没了。
继续这样下去，所有s级和ss级的怪物都会被基地慢慢耗死，基地就能赢下这次挑战任务。
但前提是——黑天使不参战。可黑天使不可能一直不参战，她需要那五百万人口，来充当怪物之城屹立不倒的地基。
而在这场挑战任务中，黑天使是bug一样的存在，也是一个人类基地几乎无法战胜的对手。
迟予将视线投向黑天使。
【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还贴在一起，奇妙的力量扩散到纪小冉身上。纪小冉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黑天使，以黑天使的视角看见了高高耸立的怪物城池，看到了连绵不尽臣服于她的怪物军团。】
【她是渺小的纪小冉啊，她从未有一刻拥有这种感受，她忽然有一种自己十分伟大的错觉。】
【“这不是错觉。”黑天使站在她的身侧，牵着她飞向那座隐匿中的怪物城。“当初，我们被永夜城主召唤降临后，永夜城主拿你要挟我，命令我为她攻城略地献上忠诚。于是我不得不封印你的记忆，将你秘密送出去。但现在，我们都自由了。”
黑天使微笑着看她。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家园，从将你寄养到幸福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准备着。”
“在这里，你就是唯一的主人，你可以随心所欲无所不能，你永远不用再寄人篱下，相反，你的存在会令所有人类闻风丧胆。”
“我们有家了。你开心吗？”
黑天使将捧着纪小冉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她手掌上，眷恋又骄傲地看着她。】
第297章
纪小冉此时的感觉非常奇妙。这可是黑天使啊，是让基地所有高层领导都忌惮万分的黑天使。这种在小说里终极大反派一样的大人物，居然在她面前撒娇卖乖，而她发动如此声势浩大的战争，只为了讨好自己。
虚荣心仿佛人类阴影里的真菌，一遇到点潮湿就迫不及待的生长。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沉溺于这种温暖的潮湿当中。可是很快，战场的风吹到了她的鼻尖。硝烟的气味让她骤然清醒。
她的眼前分裂成两个世界。一边是黑天使为她准备的家，一边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纪小冉看向左边，那里有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童话般的城堡，宽敞的有着高高穹顶的房子，精致的家具，体面的仆人，只供她一人使用的游乐场……只要她住进去，就可以享受所有她能想象到的奢侈生活，所有人都会围绕她，关注她，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唯一被偏爱的主角，所有人都会羡慕她。
她再也不用在作文里绞尽脑汁地构思爱的模样，再也不必面对被揭穿的窘迫，她也可以高高在上的去施舍别人，她也可以携亲唤友从人群中呼啸而过。
而黑天使，这个如今世界上战力顶尖的存在。
她会永远关注她，陪伴她，守护她，永远不会留下她一个人。
这对于纪小冉来说是致命的诱惑，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很多、很多、很多年了！
她为什么要犹豫？为什么要挣扎？她应该立刻奔赴向这一切。这一次打开那扇门，她再也不会失望。
可为什么她还停这里没有动呢？纪小冉凝望着黑天使为她打造的那个家园。
这是她记忆中最渴望的世界，可是现在的她，竟然丝毫没有想要靠近的欲望，相反，她的内心中油然生出另一种力量。
这种力量使她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战火纷飞的世界。她现在的视力格外的好，哪怕不借助望远镜，战场上的细节也一一映入她的眼底。因此，她漆黑的眼瞳里格外分明地倒映着那些拼命用身躯挡住羲和结界裂口的战士。
其中有的是基地认证的融合人才，有的是选择融入基地的特殊人类，有的是本可以在幸福城中安居乐业的次元居民。
无论这个世界最后是否归属于人类，他们都可以凭自身优势过上安宁的生活。可他们却选择帮助人类基地度过这一次的危难，哪怕他们本来是以侵略者的身份降临。
纪小冉的心灵忽然无比的安宁，此时此刻在她心目当中徜徉的，是在电视台中加班改稿的每个夜晚，是下班路上幸福广场中的欢声笑语，是小小房子里爸妈哥哥的家常闲话，是她采访过的每一个战士，每一位科研人员，是每一个曾让她泪流满面的人类英灵。
于是那种随着黑天使降临一并冲击来的匮乏与贪欲，仿佛湖泊当中逐渐沉底的泥沙，无法再混乱她的心智。
纪小冉的身体绷紧了。黑天使还在她耳边诉说着接下来的计划，“人类基地已经是强弩之末，要么给我们500万人口，要么彻底归顺幸福城。不过我想以人类的精明算计，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他们会提出谈和条件，我们至少能得到100万人口。”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她们的未来，“这100万人口足以供养我们的城市，现在人类的生育率虽然很低，但不久的将来，也许10年，或者20年，地球的生态会恢复很多，到时候人类的生育能力恢复，我们就下令让他们生育，只要一对夫妻生育两个孩子，我们的城市就能一直维持下去。到时候……”
“放弃战争吧。”纪小冉忽然开口。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黑天使皱了下眉头。
纪小冉重复道：“放弃战争。”
黑天使难以理解的看着她，一直平稳悬停在空中的巨大翅膀不受控制的震动了一下，掀起了一阵狂乱的气流。她隐约感觉到了不安，但此时她还无法抓住这种不安的源头。
“也许你是在和平的环境待太久了，以目前的情况，不通过战争，我们是无法获得那些人口的，没有人口我们的城市就无法维持，我事先允诺给他们的军饷就无法兑现。”
纪小冉目光直直注视着她，出口缓慢而坚定，“我的意思是不要战争，不要人口，我想回幸福城。”
黑天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身后那对胡乱震动了好几下的羽翼，将她此时内心的焦躁暴露无遗。
她还在试图说服她，“你忘了你小时候最渴望的就是这个吗？你的愿望就快要实现了呀。况且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你没办法再回到幸福城了，那里所有的人类都会仇恨你的。幸福城终究是一座以人类为主的城市。如果你实在喜欢人类，等那些人口到手，我会挑选出合适的陪你玩耍。”
黑天使眼神里的温度逐渐暗沉下来，因为她没有在纪小冉脸上看到她想要的表情。
明明是同样一张脸，但是她的这副神情实在太有压迫感了，说不清是畏惧还是决绝，纪小冉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但是她仍坚定说出了那一番话。“可是，黑天使，我已经长大了。”
“你不是黑天使，我也不是那个躲在小房间里为自己写故事，假装自己被爱的小孩子。我们只是借这个身份来到地球的泡泡啊。”
***
杀死次元生物只有两条途径，一是实力比它强，暴力碾压，二是掌握其核心设定弱点。
但已觉醒的次元生物会导向怪物阵营，并且会为了更加强大削掉一些设定，人类不知道她到底削去了哪些设定，又保留了哪些设定，因此导致原本的打击套路失效。
严邵在永夜之城替城主当枪手的时候，努力记住并总结出了一些特点。后来他在城主的压迫下，忘记了这些知识，但赫连又让他想了起来。因此当基地特调处找上门的时候，严邵本着一定要为自己和自己的作品洗刷冤屈的决心，将他所知的一五一十写了下来。
其中当然也包括次元生物选择冷门作品的根本原因。
一般来说，作品冷门有两个原因，一个故事写得烂，一个是没有传播途径。
好故事的特点都是相似的，烂故事却烂得千奇百怪。有的是主线不明确，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读者看半天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在写什么。有的是人物不立体，甚至设定矛盾，人物行为不符合逻辑。
但这些恰恰是次元生物所喜欢的。
因为主线不明确设定太虚浮，说明束缚不强，易于他们觉醒，借壳降临的次元生物很容易就能通过矛盾的剧情线，发现自己来自一个虚假的背景。而人物设定矛盾冲突，行为不符合逻辑，说明可塑性强，他能有更多选择。
至于没有传播途径的好作品，则没有经过人类意识的集体塑造，不会形成固定形象，这很方便泡泡们占据那个设定降临地球。
根据特调处和次研所的共同钻研，他们发现次元生物最喜欢的作品，就是传播度不高的冷门故事加上强烈执着的情绪，这种搭配能让次元生物一降临就拥有强大力量。
研究表明，永夜城主，光辉女神，黑天使……这种强大的次元生物的原著都有其共通性——包含着创作者深刻的执念。
尤其是是黑天使，她额外特殊的设定注定了她会受制于纪小冉这个看起来没有什么力量的弱小人类。
因此当王部长发现黑天使将纪小冉安置在幸福城内的时候，她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狂喜。
因为仅仅是这个发现，她就能确定黑天使选择了哪一条设定作为自己的生存之源。
黑天使的力量之源和生死命簿，就握在纪小冉手里！
第298章 精修，增加了2384字
幸福城，食品工厂
“如果情报没有错误，那么黑天使应该是保留了最核心的那条设定。”幽暗的蜘蛛客厅里，到处垂挂着闪着细细碎光的雪白纱幔，这些纱幔有的从高高的穹顶上直直垂落，就像银河从天而降；有的从墙角两边铺陈开来，形成一张微微凹陷的吊床；还有的跟其他纱幔勾缠在一起，密不可分就好像大树底下连接的根脉……
数不清的纱幔将这个过分宽敞到显得简陋的空间装饰成了神秘华丽的殿堂，然而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那些华丽柔软的纱幔竟然是一层又一层的细密蛛丝。
此时此刻，蛛强和蛛壮正远远挂着睡觉，只有蛛大悠哉悠哉地喝着如今已成为稀罕物的罐头，懒懒地回答邱语和赵虎的问题。
“对于我们来说，越是强大，在选择核心设定时越是要谨慎。尤其是我们这种高级次元生物，其实可选择的范围非常狭窄。”
反正次元混乱不可能再降临，黑天使也已经暴露，那么这些曾经需要固守的秘密也不再宝贵了。蛛大道：“我不知道黑天使和纪小冉之间的具体纠葛。那就拿我们姐妹来举例吧！我们降临时选择的是一个无限流副本里的boss角色。可哪怕已经觉醒，我们仍然受限于角色设定。”
跟人类以前所猜测的那种觉醒后抛开设定的状态不同，泡泡原本就一无所有，因此他们觉醒后仍然以原始设定的框架感知世界。
“觉醒后我们清楚自己原本是泡泡，但我们也认定自己是伟大的蜘蛛，理所当然要往蜘蛛最强的方向进化，于是我们想方设法削去了阻碍我们变强的累赘设定，保留了核心的蜘蛛本体。不过就算我们想选别的形态，也没得选。”而这个过程可不轻松，想起那个过程，蛛大罕见的表情沉重。
她道：“人类基地高层应该已经发现了，越是深刻的执念，就越容易吸引泡泡，也就越方便催生强大的次元生物。”
泡泡原本就是为了灵魂和情绪而来，连情感丰富的人类都会为了人与人之间的强烈羁绊（比如亲情爱情友情等）而动容乃至陷入偏执，更何况是原本就渴望灵魂和情绪的泡泡了。
黑天使能有如今的强大，她的执念有多强，显而易见。
但这也是泡泡的本能，毕竟这个世界十分混乱，不够强大的话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又怎么体验到真正的自由呢？
“本能会促使黑天使做出最有利的选择，可她的力量越强大，也就越容易走向毁灭。”
赵虎吃惊道：“您是说，那么强大的黑天使，也会死？”
邱语：“除非大老板出手，否则谁能杀得了她？”
蛛大却拍拍胸口，语气中罕见的有些后怕，却也有点幸灾乐祸，“在你们人类眼中，爱是很美好的词汇。可是在我们蜘蛛眼里，极致的爱是穿肠的毒药。”
想到晨曦基地对纪小冉那些不露痕迹的引导，蛛大叹息一声，“黑天使会因她对纪小冉的爱而死。”
嘶——蛛大吸干了最后一口饮料，罐头空了。
***
战场上空，夜色依旧浓重。黑天使那对一直上扬的黑色羽翼垂了下去，她注视着纪小冉，而在她的注视中，纪小冉的眼神却逐渐坚定，在她看似脆弱的人类身体里面，仿佛有盔甲在一层层生长。
——你不是黑天使，我也不是那个……假装自己被爱的小孩子。我们只是……借这个身份来到地球的泡泡啊……
黑天使当然知道，她从降临那天就觉醒了，她当然知道这一切！
可是借壳降临后，泡泡就不再是泡泡了，谁会指着一个成人说他是卵子呢？
来到地球后，她才真正有了生命，有了灵魂，也有了——自由！
自由！她的自由！
黑天使久久凝视着她的自由，“小冉，我日日夜夜期盼着将你从幸福城接回来，日日夜夜想象着我们生活在那座城池里的场景。永夜之城不是一个好地方，为了从城主那里获取资源，我殚精竭虑，好多次险象环生。”
“但是我都活了下来。”
“我不但活了下来，我还在永夜之城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我利用所有能利用的，避开耳目建造了属于我们的城池。”
“你想起来了吗？你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会爱你，哪怕你不再爱我，我也会永远爱你，因为我就是为你而生的。”
“我一直在为你付出，比起别人，我的付出只多不少。”
黑天使那对冷漠的眼睛里已经红了，而听到她如此虔诚又执拗的口吻，纪小冉脑子嗡嗡的，一股酸涩感溢满了她的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黑天使要如此卑微，她可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黑天使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我造成的吗？是我错了吗？’
纪小冉的眼前浮现出一副副鲜明的画面。
是小小的她趴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个小小的黑天使，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属于他们的故事。
——我是小冉，你是黑天使，没有人爱我，只有你爱我，你永远爱我，你是我的，你是为我而生的……
“人类的爱会变，整个世界会变，只有我永远不会变。这是烙印在我灵魂里的设定。”纪小冉的手被黑天使按向她的胸口，鲜红的盔甲瞬间分解成碎光，心脏的跳动声只隔着一层皮肉传递到她掌心，仿佛下一秒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就会被掏出来献给她。
“小冉，你只是暂时被蛊惑了。”黑天使的眼神逐渐狂热起来，“我会赢得战争，我也会将你带回来。”
话音落下，黑天使震动羽翼，两股惊人的飓风顷刻成型，像两头恐怖的凶兽凶狠地朝着战场扑去。
纪小冉睁大了眼睛，顾不得心中的自责和歉疚，她立刻要去阻止，可是一个“不”字刚刚出口，人类引以为傲的武器就被飓风卷成了残破的碎片，就连巨大的刑天也被掀倒在地，轰隆隆的巨响当中，暴起了山高的尘土。
纪小冉试图拉住黑天使，可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黑天使的身影就消失了，而另一股力量将她牢牢束缚在原地，她定睛一看，是层层叠叠的锁链。
纪小冉震惊地挣扎了几下，发现这些锁链从虚空中浮现，根本分不清是从哪里来的，只是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环绕着她，最后竟然扎进了她的胸口！
奇怪的是，她没有痛觉，只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窒闷感束缚着她，令她只能停在原地，根本没法往前。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眼睁睁看着那个战场。
***
幸福小区
迟予正在密切关注剧情，看到屏幕里纪小冉被半透明锁链拴在半空中也是愣了一下，神情不自觉变得无比严肃。
而此时，黑天使已经火力全开冲进了战场，之前她打破基地结界的时候，迟予以为那就是她的全力发挥了，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黑天使的上限。
此时如果把战场比作棋盘，把人类基地的战斗力比作棋盘上的纸屑，那么黑天使就是一只装了电动马达的磨盘，她简直无所不能，发了疯一样在战场上狂转，她转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狼藉纸屑乱飞。
那对黑色的大翅膀扇得都出残影了。
迟予心情更加凝重了，“双方战力差这么大，接下来还怎么打？人类基地怎么活下来？”
他注意到，黑天使并不是毫无目的在战场上发飙，她有选择地挑选了那些实力较强且站在人类方的次元人类和融合人类。
从迟予的视角，能看到预警机已经极力进行调度，甚至分析出了黑天使接下来的行动轨迹，但是在黑天使的速度和力量面前，这些几乎是无用功。
有一幕是钟可晴收到了预警机的提醒，带着熊森等参战的次元人类紧急避开黑天使的冲刺路线想要撤退，速度却慢了一截，硬生生被黑天使撞飞了出去。
她的鸟头权杖有一个技能是释放腐朽之力，所有被光束扫到的，无论人还是物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腐朽。
哪怕有预警机的提示，人类方也无法每次都躲开，钟可晴只是被擦到一个边，半边胳膊很快腐朽枯化，还是紧急打了幸福城援助的抑制剂，才压住了腐朽之力往躯干扩散的风险。但即便这样，钟可晴此时的战力也已经废了，气得在战场上不停咒骂。
可她的咒骂声很快被战场上的武器交锋声、炮火轰鸣声淹没。
无数团火球砸在了基地城墙上，刚刚从盾牌后冒出来的防护头盔眨眼就被熏黑了。尹志宏使劲擦了擦头盔，视线才复又清晰起来。
他看着一片混乱的战场，再看看战场上肆意妄为无所不能的黑天使。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黎明基地。
当初，那个万众瞩目的战场天才辛不贰，就是在他眼前变成了黑天使，然后覆灭了黎明基地。难道现在，晨曦基地也要变成黎明基地吗？
副指挥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尹志宏手指发着抖，好半天才按动通讯频道，“回撤，回……”话没说完，他的频道忽然被姜指挥截断。
姜指挥的声音在全频道回荡，“加大火力，继续阻拦。掩护人才，重点防守结界，不能漏进去怪物。”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从容，带着掌控局势的笃定，然而现在这种口吻，却让尹志宏感到无比烦躁。
他自知不是什么天才人物，因此向来听从高层安排指挥，哪怕心里有负面情绪，也从来不会自作主张违背命令。
可这是第一次，他开始质疑上层的命令。
质疑上层为什么非要拼命完成挑战任务！
他一直等着高层所谓的能克制黑天使的秘密武器出场，可等来等去却只等到黑天使带走纪小冉。
原来基地高层口中所谓的机密就是纪小冉，他们居然把全基地这么多人的生死安危系在纪小冉一个小姑娘身上！
尹志宏觉得这一切可笑极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信仰的东西。
然而这时候，姜指挥又下了一道命令，要求所有特殊人才和融合人才全力对抗黑天使！
她疯了，这是让人去送死！
“按照姜指挥的命令去做！”又一道声音在频道中响起，这一次是基地长安女士的命令。
尹志宏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想要违抗命令。哪怕是基地长，也不能做出如此昏聩的决定，这是把人命往枪口上送！与其这样，还不如答应同化派，直接并入幸福城，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牺牲了！
可是下一刻，尹志宏所有的话语和质问都堵在了喉咙口，他看见链接刑天一号的安上校重伤倒下，一位年逾五十的上将顶上了。
末世前，五十岁的上将算很年轻，然而末世后，这个年纪只能做幕后了，因为末世恶劣的环境会摧毁战士的身体，年纪过了四十就没法再上战场了。
眼看着这位常年伤病缠身的上将戴上链接器，眼看着被黑天使击倒的刑天一号再度站起来，无头的巨大身躯在老上将的驱动下挡住无数企图翻越城墙的A级怪物。他的年纪太大了，未通过安全训练的身体和精神根本无法承担链接器的损耗，他这样耗下去，是会变成植物人的！
而战场上的机器战士死得太多了，于是许多战士穿上作战服从基地里冲了出来，他们明明知道，没有了机器战士，这一回他们要拿命去阻挡那些怪物。
还有基地长安女士，黑天使一次又一次打破结界，她就一次又一次令结界弥合，羲和明明在她体内，她明明知道自己在拿命填结界。
自己刚刚想左了，基地高层都在拿命拼，他们并没有躲在幕后冷眼观看，又怎么会不过脑子就把希望寄托在纪小冉身上呢？
纪小冉啊纪小冉，求你显显灵吧！
尹志宏眼圈红了，他心中不断祈祷，终于继续指挥手下队伍作战。
“空军第八队，从六号方位绕过去，发射！”
“第九对，七号方位……”
十几架飞行器如同灵活的燕鸟，轻盈地形成一条弧线，绕开黑天使掀起的飓风，数排次能发射器内冲出无数道白色的光芒，直冲黑天使后心。
然而这能击穿一座山的火力却被黑天使一扇翅膀，仿佛拍打一群蝇虫一样扇了回去。
轰隆隆，反弹的火力打向了附近的几座山，打向了第八队空军。
那几座山烧了起来，两架飞行器躲闪不及，燃着浓烟坠毁了。
与此同时，空军第九队趁机袭击黑天使面门，然而跟第八队一样，根本无法对黑天使造成有效打击。
这一幕令尹志宏恨得几乎要把牙龈咬碎，但他仍然撑着身体，在姜指挥的布局下继续阻挡黑天使。
黑天使浑身上下都覆盖着鲜红的盔甲，只露出眼睛和嘴唇。
很显然，军方的所有武器都无法击穿她的甲胄，而她那对硕大的翅膀每一次全力扇动都会带来一股飓风，在近战上她无需任何技巧，高速冲刺能将军方的装甲车整个撞烂。
她的行动那么敏捷，速度那么快，衬得那身盔甲仿佛轻便的纸壳，然而实际上，她每一次落地，大地都会嗡嗡震颤，这说明那身铠甲有着非同寻常的重量。
而她手里还握着鸟头权杖，不但可以远程发射腐朽光束，还能为战场上所有同盟进行力量、生命与速度的增幅。
这是一个能打能奶，无论近战还是远攻都毫无短板的六边形狂战士！
迟予坐在屏幕前看着心惊胆战，为基地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如果这是个角色竞技类游戏，能喂养出黑天使这张牌的玩家一定乐得放鞭炮，然而她现在是剧情里的反派。
所有人都恨她恨得牙痒痒，但没有人能除掉她。她也根本不怵基地的刑天，刑天虽然战斗力和防御力强，但是庞大的体型限制了它的速度，根本追不上黑天使。
黑天使的目标也很明确，她想冲进基地内。但她已经发现基地的侦测系统还没崩溃，毕竟基地连续好几次预判她的飞行轨迹，每一次都用无数人命去拦截她。
于是她在半空中悬停了几秒，忽然仰头，目光直直对上了高空几千米处的预警机。
一股极重的危机感陡然升起，飞行器内的姜指挥和火星面色都僵硬了。
下一秒，黑天使羽翼震动，极速朝高空猛冲。
火星匆忙调转方向，黑天使带来的压力太大了，惊慌中他竟然按下了雷达隐藏按钮，然而雷达隐藏对黑天使根本没用，因为她追杀火星，靠的根本不是雷达探测，她只凭眼睛就能辨识那架飞行器的方向。
火星降低高度，往远处冲，发动机喷射的气流推动飞行器不断加速，全速飞行的情况下，火星的飞行器是能逃离的，然而黑天使根本无需追上他，她动用权杖，每拉近一段距离就发射腐朽光束，那些光束无法击中火星的飞行器，就会随机落到大地上，于是基地之前辛苦建设的设施遭殃了，没有预警机提示的军人遭殃了，无数来不及撤离的武器装备遭殃了。
惨烈的战况看得姜指挥眼圈通红，她命令道：“火星，降低高度，返回方位21，然后继续盘旋绕圈。”
那是战场中心地带，这是要火星做饵，吸引黑天使的全部火力，同时要求他继续拖延时间。
该死的纪小冉，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基地这次真的要完了吗？
火星眼圈也红了，这一次他很可能真的会死。但他毫不犹豫遵从命令。
飞行器拐了个弯，快速折返，黑天使判断出他的飞行轨迹，不再浪费权杖的力量，而是拐了个弯也追了上去，身影在夜色下快得仿佛流星。
近了，更近了。
黑天使举起权杖，眼神冰冷残酷，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投靠人类的东西迷惑了小冉！’
数道紫色的光束冲向了飞行器！
迟予忍不住，下意识移动鼠标连续点击，然而——
【挑战任务期间，您无法操纵故事走向。】
“靠！”迟予气得摔了鼠标。
与此同时姜指挥厉声道：“7号方向。”
夜色加上硝烟，从飞行器内根本看不清外界的情况，只能从雷达屏幕上分辨方位，七号方向是屏幕上一个清晰的绿点。
火星毫不犹豫往七号方向冲，刚刚抵达，轰隆隆的巨响就在不远处爆发，硝烟散开，巨大的刑天挡在飞行器面前，呈弯腰守护状，将飞行器护在里面。
数道腐朽光束打在它身上，刑天无头的躯体出现数个被熔穿的窟窿，内部组件严重受损，羲和能源仓爆开，像一颗小太阳忽然爆发，无尽灿烂的光芒铺天盖地充满天地。
火星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世界一瞬间静得仿佛坟墓。
眼前只模糊看见一个飞行器能源不足的红色提示灯。
完了！没能源了！
刑天只有那么几台，而黑天使的目标太明确了。他跑不掉了。
火星下意识想要把姜指挥弹出去，然而手指熟练地摸向那个按钮时，却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姜指挥自己盖住了那个能让她逃生的按钮。
火星愣愣的，光太亮了，他看不清姜指挥的表情。他心里有些气恼，可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心，一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对方陪伴的安心。
***
迟予的心揪得更紧了。他赶紧去看纪小冉。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跟基地里无数人同频了，他没有发现自己也开始祈祷了。
纪小冉正在努力地挣脱束缚，丝毫不在意锁链在她胸口勒出一道道凹痕。
她眼睛里看到的，只有被黑天使碾压的战场。
那些她曾经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见过的、没见过的，采访过的、没采访过的……数不清多少珍贵正直的人，正在这场无意义的战争里灰飞烟灭。
纪小冉眼前渐渐模糊了，她忽然想起幸福城无数个夜晚，她坐在沙发上，养父养母和哥哥在客厅闲聊打闹的场景，她被他们包围着，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幸运极了。
可是现在看来，这份幸运竟然要数不清的人因她牺牲！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那些战场上的，又是谁的父母，谁的姐妹，谁的兄弟！
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一切？为什么要有黑天使？
她要阻止黑天使！她有办法的！
可是啊，锁链在她身上越缠越紧。每当一条锁链勒紧她，就有一副画面浮现在她眼前。
那是童年缺失的爱，是少年时窘迫的物质条件，是一次次对亲生父母的仇恨，是一次次对黑天使的期盼和渴望。
她只是泡泡，这只是她借壳降临的人设。
然而泡泡本来一无所有，泡泡借壳降临，不是穿上了一件可以随时更换的衣服，泡泡是将自己铸成了一副一模一样的骨架。
于是每一次泡泡想要改变自己，都必须承受削骨钻心的痛苦。
骨架不会因为忘了自己是一副骨架，就能够改变事实。
小冉的故事和记忆塑造了她，她就是另一条时间线里的小冉。
可是真正的小冉早就长大了啊！
长大后的小冉意识到黑天使只是她的幻想，永远不可能真正降临。
长大后的小冉早就将童年和少年抛到了身后，她成为了城市里忙碌的、不是特别优秀、却早就经济独立的大人。
童年时制作的黑天使、年少时修修改改的那个故事，早就被她锁在了抽屉里，成为一段幼稚又美好的过去。
纪小冉的骨架是小冉以自己为模板塑造的，因此她的内核里也藏着小冉不甘又倔强的灵魂。
小冉一次次打破幻想，一次次雕琢自己，一步步走进大城市。
纪小冉也能一根根将束缚自己的锁链彻底斩断。
哗啦啦，一根又一根锁链被她生生从心口扯出来。
带出的鲜血与骨头碎渣连同锁链一起散做光点。
每扯一条锁链，纪小冉就感觉身体空了一块，每扯出一条锁链，就有一副过去的阴影由清晰到模糊，由完整到破碎。
她的身体不停打着哆嗦，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好痛，好痛……
可是她的眼睛仍然望着战场的方向。
于是她不停撕扯着身上的锁链，痛苦并没有随着锁链的减少而减轻。
但是啊，每扯断一条，她的身体就轻一分，童年的妄想和不安，少年的虚荣和自卑逐渐离她远去，而她眼睛里也盈满了坚定的光。
那些锁链、鲜血与骨头碎屑化出的光芒托举着她，她轻飘飘的，仿佛肩背后要长出另一对翅膀。
远远的，黑天使似乎感应到了，她猛地回身冲向纪小冉。
当她再次逼近时，纪小冉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她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
黑天使对她道：“你不用这么辛苦，很快我们就成功了。你看到了吗？那些蛊惑你的人死的死、残的残，他们很弱小。你永远不用再仰望他们。”
本该如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黑天使的表情显出焦虑。
纪小冉：“你知道吗？黑天使是小冉童年的梦，是小冉幻想出的依靠。可长大后的小冉已经不再需要黑天使了。”
黑天使心头一震，突如其来的恐慌袭击了她，令她僵硬成了一座巨大的雕塑。
纪小冉眼睛浸透了水光，在黎明未至的夜幕下像一池平静的水，“我也长大了，我跟小冉一样长出了真正的自我，我也不再需要黑天使了。”
黑天使是小冉童年的幻想，少年的渴望……时间在往前走，一切都在成长，只有黑天使永远停留在过去。
所以她固执地认为纪小冉需要她去爱，需要她去守护，需要永远活在她的羽翼之下，她倾尽全力去争抢去战斗，她渴望将一切美好之物捧到纪小冉面前，她希望纪小冉得到最好的，她认为这是纪小冉需要的，而她是为纪小冉而生，她本该如此。
可现在纪小冉跟黑天使说，她长大了，不再需要她了……
黑天使的存在本身，被她的造物主彻底否定，她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仿佛信号错乱的影像，她不能相信这是事实，愈来愈重的恐慌迫使她伸手去抓住纪小冉，可是她的手，却从纪小冉身上穿了过去。
“不，我就是你，我为你做的，都是你一直想要的。你只是暂时被迷惑了，等我们赢得这场战争，你就会明白了。”
黑天使急切地述说着，眼神中逐渐充满戾气，那是对人类基地的怨气和仇恨。
看清这一点，纪小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记忆又一次浮现，是小小的女孩趴在床上一笔一划认真写道：黑天使会为我做任何事。
纪小冉闭了闭眼，当她再睁开眼睛时，嘴角却弯了起来，她用仪式般的庄重眼神看着黑天使，轻声道：
“黑天使，请消失吧！”
……
天空忽然传来一道洪钟般震荡世界的哀鸣，人们纷纷仰头看，只看见数不清的黑色羽毛，落雪一样纷纷扬扬的飘落。
羽毛落在污染的大地上，恶臭的土地上生出了绿意。
羽毛落在残破的机器上，机器就时光逆流般恢复原状。
羽毛落在重伤的战士身上，昏迷的战士陡然苏醒，喘着气检查身体，惊讶发现伤口不见了。
羽毛落在死机的刑天上，无头的巨大机甲亮起了绿灯，它缓慢爬起来，驱动巨大的手指，从地面上捏起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天亮了。
……………
……………
……………
……………
迟予摘掉了耳机，屏幕暗了下来。
窗帘没有拉开，整个房间都浸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有电脑主机提示灯在发出蓝色的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搓了下脸，才发现自己脸庞湿漉漉的。
肚子饿得有点不舒服了，可是他第一次不想去理会它。
静静坐了不知道多久，迟予才有勇气再度看向屏幕。
漆黑的屏幕上显出两行白色字体。
【挑战任务达成——人类基地迎来彻底的胜利。】
【恭喜玩家达成终极成就。更多奖励已开放……】
身为一个玩家，迟予难得没有急切地去看奖励内容。
终极挑战认为完成了，这条故事线也迎来了真正的结局。
姜指挥、火星、王部长、基地长、赫连、纪小冉、黑天使……所有人物在他眼前不停浮现，令他有些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