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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灯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八十一章 -


    宋渝舟张了张嘴,却是没有发出声音,他突然有些近乡情怯。陆梨初最是挑剔,如今自己的声音难听至此,一时间,宋渝舟竟是生了怯意,不敢开口。


    “你是云辞的人?”陆梨初压下心头那股熟悉之感,她转过身去,细细打量了打量晕倒在一旁的和漾,想起了方才和漾未曾说完的话,便回头望向那男人。


    宋渝舟愣了一瞬,沉默着没有回答。


    陆梨初微微挑起眉,“是个哑巴?”她站直了身子,摇了摇头道,“云辞这厮又在坑人呢,若是你有机会出去了,得记得叫他医你的嗓子,可别白白替他卖命。”


    “不是。”宋渝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了两分颤抖。


    陆梨初听到面前的面具男开口后,愣了愣,伸手颇为不自然地揉了揉耳朵,“原来不是哑巴……”


    而后她再次抬起头,微微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会在禁地?总不能是和漾追着来杀我的吧。”


    说话间,一股尘沙拧成一团贴着地游近了他们二人。


    宋渝舟双眸瞬间凛冽,还是陆梨初忙抬手制止了他,“你别……”而那凝成一股的尘沙则是扭着腰爬进了陆梨初的怀里,啪啪甩着自己那叫宋渝舟斩断了一截的尾巴。


    陆梨初伸手安抚似地拍了拍那尘沙,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是它去寻我,我才会回头。”


    而地窟中的众人,早就在几人开始颤抖时,便叫应龙的威压震得晕了过去,这时才悠悠转醒。


    阿枝看着那熟悉的人,眼眶中凝出泪来,她手脚并用着爬到陆梨初身边,口中只说得出几个单字,“走……走……”


    宋渝舟垂眼看着那女人,而后抬眸望向陆梨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解释给陆梨初听。


    “陆源他一直筹谋着,造鬼王的反。”


    陆梨初抬眸看向戴着面具的男人,手里动作轻柔地拍了拍阿枝的手背,而后退后两步,贴着石壁坐了下来。


    而宋渝舟也在她一旁,盘腿坐了下来。


    “鬼界所有鬼将都忠心于鬼王,陆源他唯有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半鬼,才有同鬼王抗衡的力量。”


    “而制作半鬼的药引,便是……”宋渝舟停了停,视线从依偎着陆梨初的女人身上一闪而过,“便是他们的心。”


    “鬼王知晓陆源有法子进出禁地,便一直未曾阻拦他的动作,而是派云辞暗中盯着,好摸寻出进出禁地的方法……”宋渝舟眨了眨眼,看向陆梨初,“好救出鬼王妃。”


    “他可真是……”陆梨初轻笑一声,面上却有些疲惫,仰头靠在身后石壁上,微微阖上了眼。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初……公主你竟是知晓了这件事,不惜毁掉无名册,孤身前往禁地。”宋渝舟收回落在陆梨初身上的视线,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内心那上下翻腾的情绪,“是以鬼王想了个法子,激怒陆源,逼他不得不立即想法子派人入禁地取药引,制百鬼。”


    “陆源这妖鬼——”陆梨初睁开了眼,语气中带了一丝不屑,她同这位叔父并不亲厚,“便是想着造反,也没那能力,取药引的事儿竟派和漾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地来,活该他叫陆川压了这么多年。”


    宋渝舟有些无奈,他抬眸看向陆梨初,不由软了嗓子,“这是造反的事,总不好大张旗鼓的,和漾是他养女,自是与他同气连枝,最不会背叛他。”


    只是饶是宋渝舟软了嗓子,他的声音依旧粗粝难听。


    陆梨初却是坐直了身子,她冲着宋渝舟摆了摆手道,“也不知云辞从哪儿寻来你这么个天真的小妖鬼。”


    陆梨初在禁地的这几日,心绪一直紧绷,如今见到个妖鬼难免心中松了口气,何况不知怎的,面前的人给她万分熟悉的感觉,叫她不自觉便多说了些。


    “若是说旁人,许是我还不那么清楚,但和漾她,我再清楚不过了。”


    “她啊,不过因为我那时丧母哭闹,害得陆川没有将她接到身边,便恨了我几百年,这般心眼如针又自私自利的,可不见得对陆源多么忠心。”


    说话间,晕倒在一旁的和漾悠悠转醒,迷迷糊糊间,便听得那最是厌恶的声音提起自己——心眼如针又自私自利。


    和漾睁开眼,恨恨盯着陆梨初,“陆梨初,你别以为暂时站在上风!若是没有我,你就等着困死在这禁地吧!”


    陆梨初挑眉看向她,只是不等她开口呛回去呢,一旁那应龙竟是扬起尾巴猛然拍在了和漾腰间,将她打飞了出去。龙首上的那对龙眼滴溜溜转着,落在陆梨初身上,竟是显得有两分哀怨。


    阿枝这才怯怯开口道,“危险,它会吃人。”


    她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那应龙倒像是听懂了一样,垂在脸侧的龙须骤然竖起,在地上猛然翻过身躯,露出洁白的肚皮,四脚朝天。


    陆梨初看着它那副模样,轻笑了一声,拍了拍阿枝的背,“是条小龙,不聪明得紧。不会吃人的。”


    要说这条应龙也是倒霉。


    禁地之中,向来是弱肉强食,这还是它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生活。


    本就饿了许多天,却又胆小,瞧着那天上飞的猛禽,地上跑的凶兽,这只应龙是谁也不敢挑战,只好将自个儿埋在沙坑中,想着若是睡着了,也就不想着饿了。


    可偏偏,面前这个女人就是不让它安生。


    竟是用血腥味儿勾引自己,不光如此,那女人身上还有最是美味的人肉气息,应龙一时脑子发热竟是自个儿从沙土里爬了出来。


    谁曾想,自己刚刚一露面,那女人便一手血糊在了小应龙脸上。


    小应龙认出了那血的味道,从前它还同父母一起生活时,曾见过一个人,同面前人的血有着相同的味道。


    那个女人曾经救了自己的命,小应龙便想着放过面前的人一命,哼哧哼哧地转身想要重新回到沙坑当中。


    但偏偏,那女人仍旧不放过自己,反倒跳到了小应龙身上,控制住它往地底去了。


    小应龙也不想听这女人的,可身子却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任由那女人指挥、


    陆梨初撑着手,站起了身,走到了小应龙身边,她伸出手去,安抚似地摸了摸小应龙的肚皮。


    “谢谢你了。”陆梨初从见到风沙小蛇时就知道,应当是阿枝他们出了事。


    陆梨初当即便返程想要回来救人,可是自从入了禁地,陆梨初体内的鬼气却像是受到了封印,好在她的血仍旧有用,白家人包揽了孟婆一职,擅蛊人心。


    而陆梨初她身上有一半的血与白家同源,便是蛊惑人心差了一些,驱使一两只算不得多大的凶兽却是可行的。


    陆梨初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望着自己的男人,“劳烦你收收它角上的鬼气,这应龙是被我抓来帮忙的,可没有捆着别人的道理。”


    宋渝舟心中无奈,却是照着陆梨初说的做了。


    那应龙没了束缚,又是一个挺身翻过身来,龙角在陆梨初脸上蹭了蹭,而后望向了洞窟角落,阿枝的族人们都聚集在那一处,眼中似有垂涎。


    只是还不等它的口水滴落,陆梨初便伸手握住了它的龙角,将它的脑瓜子掰正了,“他们可不能吃,你啊,再忍忍,等到上面来,再找吃的。”


    应龙哼唧了两声,竟是真听了陆梨初的话,盘旋着缩成一团,不再去看那美味可口的食物。


    陆梨初又薅了薅它的龙角,才松开手,重新看向一旁的人,“你之后什么打算?”


    “我入禁地本就是来救公主的,等和漾醒了,逼问出离开禁地的法子便是。”


    “我还不能走。”陆梨初站直了身子,“我还没有找到母亲,所以暂时不能离开。”


    宋渝舟眨了眨眼,开口时没有半分不满,“那我便同公主一起寻得鬼王妃,再一同离开。”


    见面前的人并未有半分反对,陆梨初倒有些不适应,她本以为,云辞的人这时候怎么也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公主,此行便是为了救您,属下就是将您绑也要绑回去。


    又或是一副苦口婆心的相劝。


    ——公主,鬼王妃的事,鬼王一早便有谋算,您不该再掺和其中捣乱了。


    “你叫什么名字?”陆梨初歪了歪头,“从前竟是不知云辞身边还有你这般不听他规矩的。”


    “我……”宋渝舟顿了顿,视线微微下垂,“宋初。”


    听到宋渝舟的话,陆梨初却是一愣,“你这个名字……”她停住了,脸上神情有些怔忪,似是想起了什么,而后笑了笑,轻声道,“很好的名字。”


    “公主怎么突然低落起来。”宋渝舟自是察觉到了陆梨初的情绪,他朝着陆梨初走近两步,只是不等他靠近,陆梨初便重新抬头,瞪向他,“去将和漾捆好,待她醒了,捆上离开这儿。”


    不等面前的人回答,陆梨初便摆了摆手,兀自走得远了些。


    宋初,宋初。


    陆梨初笑,只是眼中似是带泪,好一个宋渝舟。


    她心心念念,想尽法子替他渡过劫难,他倒好,自个儿把自己弄成妖鬼了。


    陆梨初抬手揉了揉眼。


    那岂不是自己当时平白受了雷劫。


    那样便也罢了,现在还用个假名字在自己面前招摇过市。


    陆梨初冷哼一声,再次回头时,却是面色如常了。


    第八十二章 -


    陆梨初并未在地窟停留太久。


    待和漾醒来后,她便准备同宋渝舟一起,捆着和漾离开地窟。


    阿枝经过先前那一遭,心中自是不舍又害怕。


    这短短数日,往年甚少有陌生人出现的地窟,竟是接二连三地来人,她攥着陆梨初的手腕,面色有些发白。


    陆梨初看了看阿枝,又看了看那蜷在一旁懒洋洋不愈抬头的应龙,蹲下身去,推了推那满脸困倦的应龙,“你这段日子留在这里呀。”


    那应龙不满地喷了个鼻响,而阿枝的脸色却是更白了些。


    “别怕,它不敢伤害你们的,有它在寻常妖兽都伤不到你们了。”


    阿枝嘴唇微微颤着,她看向了那应龙,应龙坚硬的龙尾轻轻摆动着,她转头看向陆梨初,迟疑着点了点头。


    见阿枝同意,陆梨初心里略松了一口气,虽说陆源应当不会再派人进来,但难保他在外面突然就福临心至,发觉和漾靠不住,再派上三两个人进来,那时陆梨初能不能赶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和漾叫宋渝舟用鬼气捆了,颇有些狼狈地贴墙站着。


    她的视线落在宋渝舟身上,开口时难免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宋先生,你可知如今你在做什么?!”


    宋渝舟连视线都未曾给和漾一丝,倒是陆梨初同阿枝告完别,把玩着手中那把坠着宝石的匕首,走到了和漾面前。


    她的视线从上方落在了和漾身上。


    和漾恶狠狠地回瞪,陆梨初却是不觉得有什么反倒轻笑一声,“如今你的性命在我手中,还是莫逞什么口舌之快了。”


    和漾喉咙上下微动,她看向陆梨初,面上满是狼狈,“陆梨初,别以为控制住了我你便能逃出去了,我便是死,也不会将离开禁地的法子告诉你们的。”


    “唔。”匕首轻轻拍打在陆梨初的掌心,她轻应一声,下一刻那匕首便横在了和漾脖颈上,“你当我留着你的性命,是为了知晓离开禁地的法子?”


    和漾紧盯着陆梨初,心中涌上一丝难堪,她微微喘着气,脖颈处隐隐有疼痛袭来。


    陆梨初收回了匕首,视线落在和漾脖子上的伤口处,声音冷了两分,“我劝你这一路安分些,许是我还会留你一命。”


    和漾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去。


    几人动身时,她也未曾在说什么,跌跌撞撞地跟在了陆梨初同宋渝舟身后。


    他们几人从地窟爬上去时,天光大亮,日光照得四周隐隐有些模糊。


    陆梨初伸手遮在头顶,细细打量着四周,目光可及之处,俱是黄沙漫漫。


    “公主,你现在要往哪儿去?”宋渝舟往前半步,替陆梨初遮挡了那灼热的光。


    陆梨初斜眸觑了宋渝舟一眼,“宋……初先生,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只需要跟着便好了。”


    宋渝舟不知面前的人怎么突然对自己有了意见,说起话来,那语气自是怪里怪气,像是夹枪带炮。


    陆梨初辨别几分,寻到了先前回来时的方向,她回头看了宋渝舟一眼,而后朝着那茫茫一片的地方踏步走去。


    宋渝舟跟在她身后,视线落在了陆梨初瘦削的背上,心中难免有些心疼。


    这才短短几日,陆梨初便瘦了这么许多。


    宋渝舟几次想开口同陆梨初搭话,只是每每提起一个话头,都叫陆梨初冷言避了开去。


    ——宋先生,路还长着,少说两句,多走些路吧。


    宋渝舟无奈,却也只好听陆梨初的,扮演一个哑巴,跟着陆梨初蒙头前行。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宋渝舟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噗通的响。


    他们停了步子,回身望去,原是落了他们好几步的和漾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陆梨初走到和漾面前停了下来,见晕过去的人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后,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然有些暗了,方才的焦热也散了两分,隐隐有凉意顺着风将他们缠绕。


    陆梨初四处环顾,指着一块半凹的大石头道,“将和漾抬去那儿,我们在那石缝休息一晚。”


    听了陆梨初的话,宋渝舟动了动指头,捆着和漾的鬼气便动了起来,像是提溜着一块木头,将瘫软在地上的和漾提了起来,送在了石头下。


    宋渝舟并未看向和漾,而是上前两步走到陆梨初身边,“公主,我去打两只小兽,给你弄些吃的。”


    陆梨初靠着那石头坐了下来,她半睁着眼,抬眸看向宋渝舟,心中思绪几番流转,本想开口讽刺他两句,可那话在心中转了两转,最后只落下一声又轻又淡的嗯。


    而宋渝舟却是喜上心头,他分出些许鬼气,将那大石头围住,“你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陆梨初却是闭上眼,不再去看宋渝舟。


    待宋渝舟走得远了,陆梨初方才睁开眼来,看着萦绕在四周的鬼气,心中五味杂陈。


    身为妖鬼,陆梨初自是知晓,一个死后才成新鬼的人,哪儿那般容易能拥有这般多的鬼气。


    唯一一个充盈鬼气的法子,便是靠抢掠旁的妖鬼的。


    而无论是陆川还是宋渝舟,便是再想快些来救自己,也断然不会伤害寻常无辜的妖鬼。


    那么宋渝舟身上的浓郁鬼气便只剩下一个来处——城外鬼窟。


    那鬼地方。


    陆梨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眨了眨眼,眼眶有些湿润。


    那鬼地方,改叫宋渝舟受了多少罪啊。


    宋渝舟出去寻能吃的小兽尚未回来,和漾倒是悠悠转醒了。


    “水……”她眼睛尚未睁开,口中却是念念有词。


    陆梨初斜了她一眼,解下了腰间挂着的水壶,取下皮革水壶上的木塞,朝着和漾一泼——


    和漾睁开了眼,她有些茫然地舔了舔叫水沾湿的嘴唇,而后抬眸看向陆梨初,面上更加苍白两分。


    “陆梨初……”和漾的发丝上仍在往下滴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了陆梨初的名字,可她本就虚弱着,再怎么咬牙切齿,听起来时仍旧气若游丝,没有半分气势。


    陆梨初看向无比狼狈的和漾,一双眼睛透亮,可却没有半分感情。


    和漾撑着坐起身,她望向陆梨初,口中喃喃,“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辱我至此。”


    “辱你至此?”陆梨初重复着和漾的话,她抬眸看向和漾,面上没有半点神情,只有一丝认真,“和漾,天地良心,你我之间,是谁总在招惹是非,是谁总是不识好歹?”


    “陆梨初!”


    “是,虽多数时候,吃亏的是你,但和漾,你要知道,你挑事不成反叫我教训一通,那不叫我仗着自个儿的身份欺辱你,而是你太过愚蠢。”陆梨初一字一句道,她并非在出言挑衅和漾,而是无比真切地将自己所想一一告知和漾。


    但和漾分明未曾这样觉得,她眼眶通红,恶狠狠地盯着陆梨初,“你不曾仗着身份欺辱我?若非是你,我该在鹤城长大,而非在那个终日飘雪不见绿意的鬼地方。”


    “若非是你我初次在众人面前相见时,那般趾高气扬地说上一句,这半妖身上的气味真是叫人难以下咽,害得我不得不去偏殿用那一餐,又怎会害我成为众妖鬼的笑柄!”


    “陆梨初,我不明白,为何我想要的,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却偏偏不知珍惜。”


    “我期望自己受鬼王宠爱,可鬼王大人却是不愿意将我养在身边。我满心满眼都是云辞哥哥,可偏偏云辞哥哥他只想同你在一起,便是背叛鬼王,唯一所求,也是求叔父成大事后,将你许配给他。可你呢,你与鬼王大人势同水火,从不多给他一分好脸。你放着云辞哥哥不要,却是跑去了人间,同一个不知所谓的凡人成亲……”


    和漾停住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抬眸看向陆梨初,嘴角溢出一丝笑,“不过从前那些,如今什么都不是了,我既落在了你手里,那便不要妄图从我口中,得到离开禁地的法子。你也永远别想再见到,你的那位小将军。”


    陆梨初微微歪头,看着和漾许久,而后吐了一口气道,“果不其然,便是如今我瞧着你,仍旧是讨厌得很。”话音落下,陆梨初伸出手去,随手扯下宋渝舟留下的一片鬼气,而后往前一甩,落在了和漾的脸上,那鬼气将和漾的嘴牢牢封上。


    陆梨初收回视线,不再去看和漾,只轻声道,“无须你,我也能离开这禁地。更何况,和漾,便是如今你还活着,但你也快死了。”


    宋渝舟很快便提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雁回来了,他看向陆梨初,像是讨要夸赞一般,抬起手,挥了挥手中的东西。


    陆梨初却是微微撇嘴,并未搭理他,只是面上虽未曾搭理他,心中的气却是消了两分。


    待到宋渝舟蹲坐在一旁处理那大燕时,陆梨初走到他身旁蹲下,“从前从未见过你,你是哪儿的妖鬼?”


    宋渝舟愣住了,他偏头看向陆梨初,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可陆梨初却是翩然一笑,伸手推了推宋渝舟道,“我瞧你同我那恼人的夫君,有几分相似,怎么,难不成你从前不再鬼界,在人间黎安?”


    闻言,宋渝舟垂下了视线。


    他心中明白,陆梨初早就认出他来了。


    第八十三章 -


    银制面具虽遮挡了宋渝舟的大半张脸,可他抬眸望向陆梨初时,眼中像是蕴藏了漫天飘絮的温和却是一览无余。


    他有些无奈地伸出手去,无比小心地轻轻碰了碰陆梨初的侧脸。


    “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宋渝舟在笑,他凑得近了些,两人头抵着头,无比亲昵。


    陆梨初垂了眼,她手中握着一枝不知从哪儿薅来的野草,根茎缠绕在她的指尖,绿色的汁液落在了指腹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


    “起先只是觉得你那双眼睛瞧着熟悉。”陆梨初眨了眨眼,伸手将指腹的汁液擦在了宋渝舟的下巴上,“后来问你的名字,你说自己叫宋初……”


    陆梨初收回手,伸了个懒腰,“你当真当我是傻的?这般明显的名字还猜不到是你。”


    宋渝舟浅笑,从那阵阵飘香的大雁身上割下一块焦脆的肉来,递到了陆梨初嘴边,可陆梨初却是没有张嘴去接。


    她看向宋渝舟,脸上却是难得多了两分难过。


    “宋渝舟,你怎么就死了呢?”陆梨初杏眼中有水光浮现,她抬手去挡,可声音却是带了两分颤意,“宋渝舟,我之前驭百鬼救你,后来不辞而别,难不成是叫你去做那殉情的毛头小子吗?”


    “我要的,是你好好活着。”陆梨初顿了顿,遮在双眼上的手叫宋渝舟缓缓拉下,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陆梨初吸了吸鼻子,她抬起头,轻声道,“宋渝舟,我要的,是你好好做你的宋小将军,红衣白马,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不要天下人知晓。”宋渝舟伸出手去,他的指腹有些粗粝,是以在替陆梨初揩泪时,他的动作放得无比慢。“我只要你。”


    陆梨初叫宋渝舟拦在了怀里。


    陆梨初的头紧紧贴着宋渝舟的胸膛。


    咚咚,咚咚。


    耳畔传来的沉稳跳动声,叫陆梨初骤然平静下来。


    在知晓入禁地的是宋渝舟时,陆梨初的第一感是欣喜。


    她是希望宋渝舟好好活在黎安,即便没有自己,也要做那个潇洒的宋小将军。


    可陆梨初却也希望,她的爱人,为她而生,为她而死,这般自私的想法藏在陆梨初的思绪角落,躲在最阴暗处,可如今却是在疯长。


    为什么不能期盼宋渝舟来到自己身边呢,陆梨初心想。


    她鼻尖上坠着的泪轻轻颤动,而后沁入宋渝舟的黑衣。


    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她陆梨初就是要宋渝舟满心满意的爱。她本就是骄纵的公主,何须去学那为爱俯首的人。


    “怎么了?”见怀中的人不再说话,宋渝舟低下头去,眼中有疑惑。


    陆梨初却是摇了摇头,站直了身子,“我只是在想,虽我口中说着要你好好活着,可如今见到你,我却是无比欢欣的。”


    “宋渝舟,既然你不顾一切来了禁地。”陆梨初抬眸看向宋渝舟,“那我便认了我内心那最卑劣的心思,我要你满心满意地爱我,将我置于所有事情之上。”


    宋渝舟先是一愣,而后却是一笑,他嗓音仍旧沙哑着,可落在陆梨初耳中,却半点不觉难听。


    “是,公主殿下。”


    看着宋渝舟笑,陆梨初便也跟着笑,两人笑作一团,知道那焦糊的味道传来,陆梨初才推了推宋渝舟的腰,“快快,焦了。”


    宋渝舟忙将那焦了半边的大雁从篝火中救了出来,两人便靠着篝火盘腿坐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着手中的食物。


    陆梨初满脸靥足地靠在宋渝舟身上,眯起眼,伸手想要去将他脸上的面具取下来。


    可那银制的面具像是长在了宋渝舟脸上,任由陆梨初怎么动作,仍旧是纹丝不动。


    陆梨初松开手,脑袋靠在宋渝舟的背上,“这面具是不是云辞给你的,他惯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长在脸上,可觉得哪里有不舒服的?”


    宋渝舟摇了摇头道,“起初不习惯,现在习惯了便不觉得什么了。”


    “还有你这嗓子,怎么坏成了这样。”陆梨初坐直了腰,她有些愤愤,“便是要叫你混到陆源身边去,装哑巴便是了,怎么非得用那草药将嗓子糟蹋成这样。”


    陆梨初掌心柔软,盖在了宋渝舟的喉结上。


    “那草药我知道的,起初喝着的时候,疼得很吧?”


    “同以前那些伤痛比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梨初悠悠叹了口气,“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是本公主的夫婿,受了这么多苦,等从这地方出去了,我一定替你一个个收拾回去。”


    “是,那便全仰仗公主了。”宋渝舟手中握着一根木枝,他轻轻挑动着篝火,火焰窜得更高了些。


    四周静籁,禁地的夜晚同外面没什么不同,那月亮仍旧是又大又圆,若是非要挑出一个奇怪的地方,那便是那月亮没有光从自身落下。


    宋渝舟借着篝火的亮,四周打量了一番,他略有些奇怪道,“来禁地前,总是听说禁地多猛兽,可如今瞧着却似是夸大其词了。”


    “如此说来,的确有些不对。”陆梨初坐直了身子,她随手捧起一坡沙,细沙流水一般从她指缝间落下,叫风吹出一条薄薄的沙雾。“我行走这一路,除了那条被我从土里薅出来的应龙,却是一只猛兽都未曾见过。”


    “可有应龙,应当就有旁的传言中的猛兽才对。”陆梨初的脑袋支在膝盖上,火光映衬着她的面庞,显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除非他们总是避着我……”


    宋渝舟往前挪了挪,替陆梨初挡住了面前吹来的夜风,“先休息吧,车到山前便知该往何处去了。”


    闻言,陆梨初也不再纠结于本该有却不曾见到的猛兽,额头抵在宋渝舟的背上,不消片刻便睡了过去。


    她已经许久未曾这般熟睡过了,再次醒来时,早已是天光大亮。


    而宋渝舟仍旧是昨日的姿势,叫陆梨初得以稳稳地睡着。


    见陆梨初醒了,宋渝舟才有了动作,他从两人腰间解下水壶,声音较昨儿似是更沙哑了一些。


    “昨天我瞧见了一处山泉水,我去接点水来。”宋渝舟站起了身,他垂眼看向仍旧睡眼惺忪的陆梨初,“等水接上了,我们再上路。”


    陆梨初靠着那石壁,点了点头。


    待宋渝舟走得远了,才偏头看向斜躺在一旁的和漾。


    和漾面上也满是憔悴,如今见陆梨初看过来,也没了什么回瞪回去的心思。只双目放空一般地望着无垠天际。


    宋渝舟很快便回来了,陆梨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山泉水。


    清凉的泉水顺着陆梨初的喉咙流进腹中,叫她整个人都清醒不少。只见她站起身,接过了其中一个水壶,走到和漾面前,伸手扯下了覆在和漾唇上的鬼气。


    那鬼气刚叫陆梨初扯下,便忙不迭地回到了宋渝舟身上。


    和漾抬眸看向陆梨初,一时没有说话,而陆梨初却是将手中水袋往前送了送。


    “今日我们要往雪山里走。”陆梨初半抬着手,见和漾久久没有动作,继续道,“便是你没力气了,也会拖着你往山里走。”说话间,陆梨初上下打量了打量和漾,“你这细皮嫩肉的,许是受不了那沙石磨砺。”


    和漾吐出一口气,她恨恨瞪着陆梨初,半晌后,十分费劲地用那被捆住的手接过了水壶,冰凉的水顺着她干涸地几乎冒火的喉咙向下,将她整个人从那濒死的状态拉了回来。


    和漾跌跌撞撞地跟在宋渝舟同陆梨初身后,随着他们三人的行进,四周风声欲大,先前的焦热渐渐散了,转而代之的,是一波又一波的凉意。


    当第一片雪花混着雨水叫风送到陆梨初脸上时,她停下步子,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看向灰蒙蒙的前方。


    “我一直在想,我母亲在禁地这么久,会做些什么。”


    宋渝舟看向陆梨初,他并未开口打断陆梨初的思绪,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将阿枝同她的族人从地面上带到地窟中安置,并将交代我寻得三件东西中的无根枝留在了那里。”陆梨初从怀中摸出无根枝,立着那茫然雪山越近,那无根枝再一次变得绿意盎然。


    “而这无根枝似乎是在指引我三泉雪的方向。”陆梨初的视线落在那绿意上,“母亲她,似是将这一切都谋划好了,可她若是这般神通,为何不自己取了这三件东西,离开这鬼地方呢。”


    “鬼王妃要你寻得三样东西。”宋渝舟突然开口道,“出了无根枝,三泉雪,还有什么?”


    陆梨初微微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并未同宋渝舟将这事细细说过,她收好了无根枝,轻声道,“还有一样,是麒麟心。”


    宋渝舟收回视线,他拍了拍陆梨初的头,轻声道,“如今想这般多,也没什么好的法子,走吧,等找到了三泉雪,便知道我们该去哪里寻得鬼王妃了。”


    陆梨初点了点头,她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说的是鬼王妃,而不是麒麟心。


    那雪山由远及近,那般高耸磅礴,三人置身其中,好似再渺小不过的虫蚁。


    第八十四章 -


    随着三人的深入,耳边渐渐传来树叶拍动声,似有什么在那落满雪的枝头奔走。


    而面前叫雪覆盖的山间小道,更是有一条长长的,比陆梨初的手腕要粗上许多倍的痕迹。


    宋渝舟蹲下身去,伸手拂开了那痕迹上的一层薄雪,那凹陷中,又被压倒的残枝败叶,宋渝舟站起身,声音有些轻,似是怕惊到什么一般。


    “应当是只巨蟒。山中雪大,这蛇行痕迹仍旧这般清晰,应当离我们仍近。”


    陆梨初应了一声,足尖轻点,顺着一旁的高树,三两下便飞上了枝顶。


    待她在枝顶站定,雪花噗簌簌落下,落了宋渝舟满肩,他抬头望向上方的人,陆梨初环视一周后,低下头去,摇了摇头。


    “尽是雪茫茫的,什么也瞧不……”分明两个字尚未说出口去,陆梨初便觉得耳边传来一道风,她下意识地弯腰躲避。


    而宋渝舟的瞳孔也猛然缩进,只见他大步跨向那棵高树,身后鬼气同时祭出,纠缠着冲向陆梨初身后。


    陆梨初听得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她矮下身子,翻腰向后看去。


    一对猩红的眼珠子,落入她的视线当中。


    氤氲着的白气落在了陆梨初面庞之上,带有一丝腥气。


    “初初,往后仰。”宋渝舟嘶吼出声。


    陆梨初顾不上思索,听着宋渝舟的话,撤力往后倒去,而宋渝舟祭出的鬼气,也将她整个包裹,那只巨大的白猿,出现在了枝头。


    陆梨初被宋渝舟接到怀中,她在地上站定后,方才抬头望向那只白猿。


    宋渝舟祭出的鬼气并未袭向白猿,而是漂浮在半空,同那白猿猩红的眼睛对峙着。


    那应当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白猿了。


    饶是它体型巨大,獠牙尖利。可它微耸的眼角,发皱的掌底,以及那枯败的,失了光泽的毛发,无一不告诉陆梨初,这是一只暮年的白猿。


    那白猿并没有旁的动作,他立在那枝头,探头看向陆梨初。


    陆梨初下意识又往前了两步,宋渝舟跟在她身侧,好在第一时间发生变故时,护住陆梨初。


    但,并无变故发生。


    那白猿见陆梨初走近,反而半蹲在了那树枝上,粗壮的树枝叫它的身子压得发出咔嚓声,树杈上原本堆着的雪,也纷纷落了下来。


    白猿仰头叫了两声,呼出的气在它面前化作白雾,而陆梨初则是走到了那棵树下,她抬头看向那只巨猿,而巨猿低头看向她。


    如今两相对视,陆梨初才看清,那巨猿眼中并无半点凶戾之气,反倒是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认识我?”陆梨初试探着开口询问道,那白猿血红色的眼睛转了转,而后伸出前爪挥了挥。


    陆梨初回眸看向宋渝舟,宋渝舟轻轻点了点头,是以两人又后退开来,给那白猿流出了块空地。


    见树前地面空了下来,那白猿又仰头叫了两声,而后一跃而起,从树杈上落了下来。


    脚底大地似也随着它的动作有了几分震颤。


    陆梨初看着面前的巨猿,小心翼翼地走至他面前,伸出手去。


    而那白猿却是矮了身子,微微抬起头,将自己的脸送到陆梨初的掌心当中。


    “你也是我母亲留下的吗?”陆梨初柔软的掌心按在了白猿脸上粗糙的长毛上,她眼睫微颤,手底动作更加柔和两分。


    似是在回应陆梨初的话,那白猿凑得更近了些,一双血红的眼中尽是出现了两分幼兽的欣喜。


    只见它再次仰头,喉咙中发出一串声音。


    陆梨初茫然四顾,四周涌上风来。


    细细听去,似有窸窸窣窣声贴地而来。


    “是那巨蟒!”宋渝舟低呼一声。


    不远处,一人粗的白蟒扭着腰游近了他们。


    而白猿见到了那巨蟒,扭过头去,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锋利的爪尖,将自己那宽厚的兽掌塞进了陆梨初手中。


    陆梨初由那白猿牵着,走向了巨蟒。


    而那巨蟒正嘶嘶吐着蛇信子,见他们走得近了,昂起头来,一双竖瞳紧盯着陆梨初。


    陆梨初走到那巨蟒身前站定。


    巨蟒昂首虚虚绕着陆梨初转了一圈,而后朝着山顶的方向游了过去。


    陆梨初跟上了那巨蟒。


    白猿探头,巨蟒引路。


    这两只生长于禁地之中的猛兽,应当也是鬼王妃白箬留下的,为的便是待有一日,陆梨初入禁地后,指引着她寻到三泉雪。


    本该觉得事情愈发清晰才是,可陆梨初心头疑惑却是越来越重。


    雪花漫漫,那巨蟒停了下来。


    而那从遇见起,便将宽厚温暖的兽爪塞进陆梨初手中的白猿则是抽回了兽爪,步履迅速地朝着一处山窟去了。


    陆梨初加快步伐,才跟上了那白猿的动作。


    穿过那枯萎的藤蔓,陆梨初停下了脚步,山窟中央,一个木雕的杯子上方正氤氲着热气。


    陆梨初只觉脚底一软,伸手按在了石壁上,宋渝舟跟在她身后,伸手扶住了她。


    “怎么了?”


    “宋渝舟,我母亲……”


    分明没有瞧见人影,只是有一杯热茶,可陆梨初心底却无端确信,那个在这山窟之中生活的人,一定是她的母亲,白箬。


    宋渝舟握紧了陆梨初的手,轻声道,“别慌。茶水仍热着,屋子里也满是人居住的痕迹,我们去四周看看,定能找到她。”


    陆梨初有些茫然无措地点了点头,她站直了身子,便想挑开那枯萎的藤蔓,出门去寻住在着山窟中的人。


    只是不等她走出去,先前跑得极快的白猿却是跟在一个女人身边走了回来。


    陆梨初眼前有些朦胧,叫她有些瞧不清面前人的长相。


    她嗫嚅着张了张嘴,可却没能露出半点声音,反倒是那跟在白猿身旁的女人轻笑一声,声音温和似春风。


    “怎么都这般大的姑娘了,还总哭鼻子呢?”


    陆梨初站在原地,她看着越走越近的女人,那女人的面庞同记忆中的人渐渐合二为一。


    她心头似有千万的声音在叫嚣,可一双脚却好似叫什么定在了地上一般,宋渝舟站在她身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而这一推,好似才将陆梨初的魂魄重新推回了位。


    那声在口中盘旋许久的母亲,终于是脱口而出。


    而白箬面上微愣,眼眶中却是也盈了泪,她像是哄孩子一般,将陆梨初揽进怀中,轻轻拍着陆梨初的背。


    “我还记得你光着脚,鬼王殿里满地乱窜的时候,这一眨眼,就这么大了。”白箬边哄着陆梨初,视线却是落在了宋渝舟身上。


    “瞧瞧,如今身边都已经有了同你相配的人。”


    “母亲。”陆梨初直起身,虽说同白箬已经几百年未曾见过了,可方才这一抱,从前那些距离和陌生便尽数不见了。


    她同白箬本就该是这世上最最亲密的人,两人骨子里的血脉相吸,是千年万年都冲不淡的东西。


    如今听到白箬开口打趣自己,陆梨初难免娇嗔着撒娇。


    “母亲怎么只知取笑我呢?”


    “我的梨初长大了,如今竟也是知羞了。”白箬握着陆梨初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抬眸看向宋渝舟道,“走吧,不要在这外面干杵着,叫风吹雪淋了,进里头去,喝些热茶。”


    进了山窟,白箬这才注意到叫捆了个严实的和漾。


    她回眸看了一眼陆梨初道,“先给人松开吧,她父亲怎么也是替鬼界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母亲。”陆梨初撇了撇嘴,却是难得没有顶嘴,只是转身推了推宋渝舟,示意他收回捆着和漾的鬼气。


    但难得的是,宋渝舟却是没有动作,他抬眸看向白箬,“鬼王妃,晚辈觉得不妥。”


    白箬端起那木杯,小抿了一口温水,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不知她从前做过些什么,可却是知道和漾此行便是想着要杀害初初。”


    白箬手上动作一顿,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角落的和漾身上。


    “恕晚辈不能从命,若是放开她,初初的安危便有了隐患。”宋渝舟微微躬身,姿态万分恭敬。


    “那便捆着吧,只是瞧了碍眼。”白箬放下了手中被子,食指弯曲,抵在唇边,一声清脆的哨响,方才那只领着陆梨初上山的巨蟒扭着腰游了进来,“先将她关出去吧,后头还有用处。”


    巨蟒性灵,游向和漾,将人裹了起来后,又悠悠然朝着山洞外游了过去。


    “母亲,我不喜欢那个和漾。”陆梨初在一旁坐着,凑得白箬近了一些,“这些年,陆川他因着和漾罚了我许多回。”


    “陆川?”白箬面上待着笑,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怜我的梨初了,这些年,母亲不在身边,过得是不是不开心?”


    “也没有。”陆梨初撑着脑袋,“怎么说也是个公主不是,在鬼界横着走也没什么妖鬼会不长眼挡我的路,况且还捡回个小将军当夫婿。”


    陆梨初突然坐直了身子,拽住了宋渝舟的手腕,宋渝舟叫她这一下拽得猝不及防,险些摔倒。


    “母亲,您瞧,是无名册上盖过章的,同我天作之合的小将军。”


    瞧瞧,从前提起无名册来,还吹胡子瞪眼呢,如今却又像是抱着什么圣旨一般。


    白箬面上带着温和的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好了,乖乖休息去吧,明儿睡饱喝足了,我在将这禁地中的事情,一一讲给你听。”


    “去吧。”白箬抬了抬手,山壁上便出现了一个小门。


    陆梨初丝毫不见外,她握着宋渝舟的手,便推开了那扇门。在走近那门时,宋渝舟回过头去,看向了白箬。


    而白箬的视线却是也落在他身上,宋渝舟心中打了个突,面上却是不显,跟在陆梨初身后走进了那间屋子。


    第八十五章 -


    白箬披着一身毛皮的外衫,坐在山窟外,白猿蹲坐在一旁,而她手边的是一壶不知是何酿成的酒。


    宋渝舟安静地停在了她身后,“鬼王妃。”


    白箬并不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了宋渝舟会出来寻她一样。白箬放下了手中的酒盏,微微抬起下颚,“坐吧。”


    “你倒是个聪明人。”白箬一双眼睛好像能看透宋渝舟的内心,她微微挑起眉,“不过一个眼神,你便知道我有话要同你单独说。”


    “事关初初,自是分外上心了一些。”


    白箬闻言,轻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能不能猜到我为何要寻你来单独说话?”


    “许是因为鬼王妃同初初所说的要寻的物件。”宋渝舟停了停,继续道,“麒麟心。”


    白箬脸上的笑淡了两分,她抬眸看向宋渝舟,目光中少了两分温和,反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重复了一遍宋渝舟的话,“麒麟心。”而后许久未曾在开口。


    久到宋渝舟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白箬才开口道,“禁地之外的世上,是存在过麒麟的。”


    “只是我也不知那是多少年前了,我曾见过一只麒麟的消亡,在那之后,我再未曾见过麒麟,世上麒麟总是成双成对,可那偏偏是形单影只,想来那该是这天底下的最后一只。”


    “我入禁地,一是当年逆天改命该受这囚禁之苦,而是想从这无奇不有的禁地中寻得一只麒麟,得到能解梨初命数的麒麟心。”


    “只是这么多年,却只寻得过麒麟角。”白箬抬眸看向宋渝舟,她叹了一口气,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宋渝舟的胸口,似是她也早就知晓,宋渝舟的胸腔之下,跳动的正是一颗麒麟心。


    宋渝舟吐了一口气,他抬眸看向漆黑的天空,一颗自打来到禁地后便悬起的,不曾着落过的心,似是终于落在了实处。


    “只要有麒麟心,初初便不会有事吗?”


    白箬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我不知道。”她转头看向宋渝舟,面上带了一丝苦涩。“在事情尚未发生前,即便是我也不能确定,这么多年来的努力是不是一场空。”


    “我从前在鬼界,坐在孟婆那个位置上。”白箬收回了视线,眸光有些亮,她话锋一转说起了从前,宋渝舟并未开口打断,而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自是闲不下来的,便是那时有了梨初,也总是东奔西跑,上蹿下跳。以至于梨初生出来时,瘦瘦小小的一团,活脱脱一个皱皱巴巴的小猴子。”白箬伸手比划着,面上有笑,却也有旁的,“我便总觉得是怀着她时,不曾好好养着,才累得她一出生便身体不大好。”


    “好在鬼王殿中,许是旁的会缺,山珍补品却是不缺的,一段时间将养下来,梨初便健壮了不少。”


    “我本以为,她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妖鬼,此一生,应当顺风顺水,平安喜乐。”白箬垂下眼睫,“卦象上,梨初她八百岁前,的确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令无数人羡慕的命数,可在她八百岁后,却是孤身入禁地,挫骨扬灰,魂魄无存。”


    “八百岁……”白箬停了停,“我一千八百岁时生下了梨初,于妖鬼而言,八百年实在是太短太短了。我虽初为人母,却同样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众人都以为您是替初初改了命数才受天罚入这禁地的……”宋渝舟嗓子有些发干,他抬眸看向白箬,似是在期待面前的人否定自己的猜测。


    只是叫他失望的是,白箬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当年我受罚的确是因为我想替初初修改命数,只是那次,并未成功。”白箬陷入了回忆当中,“当年我在无名册上催动鬼气篡改梨初的批命,只是无论我耗费多少心力,只将梨初的后半截批命改得模糊了,而非完全改变了。”


    “是以我顺应了天罚,先梨初一步入了这禁地。想要从这禁地当中寻到破解的法子。”白箬微微挑眉,“好在,这么些年,倒也不算全部白费。”


    “无根枝撑着这禁地天地不崩塌,而三泉雪却是孕育了禁地中的生物,若是二者相碰,这禁地便会倒塌,只要这禁地不存在了,那梨初她不得善终的下场便不再成立。”


    “只是我们入这禁地容易,出去却是难,若没有麒麟心,任我如何手眼通天,都无法从这禁地当中离开。”


    白箬似是有些累了,她挥了挥手,示意宋渝舟自管休息去,而宋渝舟并未直接回房,而是有些漫无目的地沿着那山洞闲逛。


    不知不觉间,宋渝舟停在了那只巨蟒身前。


    和漾蜷缩在巨蟒尾巴根部,哪里还有从前半分贵气模样,听到动静,抬头去看。见是宋渝舟,她一双薄唇抿得更紧。


    “麒麟血珍贵。”宋渝舟看着和漾,突然出声道,“陆源明知麒麟血珍贵,却是从未想着护好有着麒麟血的人,是不是因为离开这禁地,需要一颗麒麟心做引?”


    和漾的双眼瞪得更大了些,她未曾开口,也未曾动作。


    可宋渝舟却是从她的神情看出了端倪,不由垂头自嘲一笑。


    若是有旁的法子,白箬又怎么会同自己说今日这一通话呢。


    饶是早就有了准备,宋渝舟却还是觉得胸中有一股难以消散的气,他不恨也不怨,只是有些遗憾。


    正如白箬所说,于妖鬼而言,时间漫长。


    他同陆梨初这短短还不到一年的相伴,又怎么能叫她将自己记住呢。


    宋渝舟在雪中站了许久,天际发白时,他才转身走进了屋子。


    陆梨初仍旧睡着,只是身上冰凉,似是同他一样,也沾染了外头的风雪气。


    宋渝舟将双手合拢,放在唇边缓缓吹热,而后握住了陆梨初冰凉的手。


    他的动作似乎是叫陆梨初从睡梦中惊醒了,陆梨初朦胧中睁开眼,嘴中不知嘟囔了两句什么,便又睡了过去。


    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在陆梨初身侧躺下,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方才那一撇,宋渝舟便瞧见了陆梨初眼底泛着红,想来这段日子从未好好休息过。


    宋渝舟靠在陆梨初身旁,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人了,而屋外传来了陆梨初银铃般的笑声。


    “母亲,你瞧这麒麟幼崽,可真聪明。”


    宋渝舟推开门走了出去,入目便是陆梨初怀中抱着的那只小兽。


    那小兽的头上顶着两根象牙色的角,身披泛着蓝光的鳞片,一双眼睛黑漆漆地隐隐翻绿,似是察觉到了宋渝舟在看他,眨着那双眼睛,直勾勾地将他瞧着。


    “宋渝舟你瞧。”陆梨初听到动静,三两步便跑到了宋渝舟身旁,举起了手中的小兽,万分显摆,“这可是瑞兽麒麟,母亲说在这禁地几百年从未见到过,今儿早上却叫我从门外捡着了。”


    “初初自是最幸运的人。”宋渝舟垂眸看向那小兽,心中却是分明,陆梨初怀里的并非什么瑞兽麒麟,不过是鬼王妃白箬拿来欺骗陆梨初的障眼法罢了。


    “有麒麟在,那便不管什么艰难险阻,初初都能跨过去的。”


    “行了,莫要在这儿腻歪了。”一旁瞧着的白箬打断了二人的话,伸手接过了陆梨初手中的小兽,“那三泉雪还在山更里的地方,那得要梨初亲自去取才行,我们便兵分两路,我去安置禁地中的生物,你们继续往山里去,取回三泉雪后,便回这山窟,我会在这山洞等着你们。”


    “那母亲,您自个儿多小心。”陆梨初点了点头,脸颊因为寒风而隐隐有些泛红,她转头看向宋渝舟,“上山的路上我再细细同你解释。”


    宋渝舟点了点头,知趣地退出了山洞,昨日引他们来着山洞的白猿已然侯在门外了。


    枯败的藤蔓遮挡下,将洞里的声音也全数给遮了。


    陆梨初脸上有一丝不忍,她看着白箬怀中的幼兽道,“母亲,没旁的法子了吗?若是将这麒麟的心脏剖出来,便是想想就觉得不忍。”


    “我看呐,陆川在外头是将你宠坏了,竟是一点书没叫你读。”白箬抬眸瞪着陆梨初道,“麒麟瑞兽,周身有灵气相互,便是剖出心脏,养上一段日子,便又会长出来了。”


    “连这般初生妖鬼都知道的事儿,你竟是不知。”白箬虽是说着严厉的话,面上却是没有半点厉色,反倒满是温和宠溺,“待从这禁地出去了,我可要好好盘问陆川,这些年是怎么教女儿读书写字的。”


    陆梨初撇了撇嘴,退到洞口,挤眉弄眼着撒娇道,“那母亲便去找他算账吧,谁叫父亲骗我来着,我才不要听他的话。”


    白箬有些无奈地看着陆梨初退出了山洞,手底轻轻抚摸着怀中小兽的背,只见一道若有若无的白光在她手中升起,方才还是麒麟模样的小兽,便在这白雾中变回了一只小白蛇。


    此时它盘在白箬的胳膊上,探着脑袋,嘶嘶吐着蛇信子。


    第八十六章 -


    白箬并未焦急动身,她坐回自己的床上,从一旁的柜子中寻摸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白箬指尖轻动,那木匣子上的锁便啪嗒一声落在了一旁。


    修长洁白的指节微微弯曲,木匣子的盖子被缓缓打开。


    白箬看着那好端端躺在木匣子中央的一块玉佩,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去。


    那玉佩隐隐发出光来。


    白箬缓缓关上了那木匣子,咔嗒一声,四周重归黑暗。


    而在禁地之外,鹤城当中。


    鬼王陆川盘腿独自坐在公主小院当中。


    陆梨初那间院子里的槐花树,这些日子开始落花,在这鹤城当中,倒是少见的场景。


    白娆坐在陆川对面,手中动作优雅,正在细细研磨着一盏茶。


    陆川缓缓睁开了眼,他抬眸看向白娆,嗓子有些许沙哑,“云辞呢。”


    “阿辞点兵去了。”白娆将面前的茶盏递到了陆川面前,“鬼王大人,如今便要动手吗?若是陆源不动,您却先动了,恐会落人话柄。”


    陆川并未接那茶盏,而是解下了腰间的玉佩,白娆识得那玉佩。


    那本该是一块双生玉佩,另一块叫鬼王妃带着,自鬼王妃失踪,便也跟着不见了。


    如今这剩下的半块上,竟是隐隐有鬼气浮现。


    白娆脸上有一丝惊讶,她抬眸看向鬼王陆川,“鬼王大人,这是……”


    “阿箬当年离开时,曾同我说过。”陆川握紧了那块玉佩,玉佩按在掌心,隐隐有些发烫,可陆川并未松开,反倒是握得更紧了,“若是有一日,她通过玉佩传信,那便意味着她的谋算成了大半,而我则要稳住众妖鬼,不能有半点不定。”


    “如今这鬼界,风平浪静,唯有陆源是悬在湖面上的那颗石子,我不能叫他这块石子,在湖面上掀起半片涟漪。”


    天边的风,吹动着那漆黑的云,缓缓朝着鹤城上方逼近。


    而坐在府中的陆源,尚沉浸在和漾两人带回药引,自己重新有了同陆川相抗之力的幻想中,沾沾自喜。


    “大人,不好了大人。”府中小厮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陆源颇为不满地抬头望去,那小厮面色苍白,跪倒在地上,“云辞大人带兵将府城团团围住了!一只妖鬼都逃不出去,也放不进来。”


    陆源手中一抖,滚烫的茶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登时红了一片。


    他眼眶有些红,猛然站起身来,声音高了数倍,“这云辞是要做什么,要反不成?”


    “要反的,是大人您吧。”虚掩的房门叫云辞一脚踹开。他一袭白衣,折扇拦于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陆源。


    陆源嘴唇抖了抖,他看着云辞,一时间便明白了过来,哪里有什么为了女人背叛鬼王的痴情人,有的,只是一位搭台唱戏,扮演一场引君入瓮戏码的戏子。


    “云辞啊云辞。”陆源强撑着自己站直了身子,当年他也曾以一人领千军,平定过作恶凶兽,给鬼界带来一方安宁,哪里真的会叫面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妖鬼压过一头。“你这般又是何苦。”


    陆源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到云辞身前,“你这番行事,不过为他人做嫁衣。”


    云辞未曾搭话,眸光轻转。


    “这鬼界众生,早就叫陆川金口玉言给了旁人,你落不得半分。而那小公主,更是同旁人红烛喜帕相结好,半点不曾想过你。何必?何必!”


    “云辞心中自是有数,不知云辞大人您是自己请,还是需要我动手?”折扇在空中虚虚划出一个圈,合拢后落在了云辞的掌心。


    看着无论自己如何言语挑拨,面上都无半点波澜的云辞。陆源缓缓踏出了那门槛,暗自运出一丝鬼气。


    只是那鬼气尚未放出,便尽数熄掩了,门外,立着乌泱泱一片鬼将。而在他们最前方,自己那个鬼王兄长,面无表情的望向自己。


    “你早就知道。”陆源看着陆川,轻吐一口气,平日的嚣张似是被人尽数抽走了,如今便是站直腰背,就已经要了他全身的力气。“陆川,你早就知道我要反你,却不曾有过半点反应……”


    “我猜猜,让我猜猜。”陆源束起一根指头,形状疯魔,“你是为了那个姓白的女人。你知道我有法子进出鬼界,便想从我这出得知那法子,而后救出那姓白的女人。”


    “陆川,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仍旧是这幅叫儿女情长牵绊着的,没有半点长进的模样!”


    “不对,不对。”陆源凑得近了一些,他黑漆漆的瞳孔中,映出了陆川的身影,“你口口声声,桩桩件件,好似爱那白箬爱得不可自拔,但实际上,你不过是个懦夫。”


    “白箬的力量我是明白的,她能催动无名册,并在无名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在她之前,从无有这般实力的白家人。”


    “至于禁地。”陆源冷哼一声,“那不过是白家人当年用来囚禁对手的牢笼罢了,不过随着岁月变迁,牢笼有了自个儿的思想。只是再怎么变化,那终究是起于白家,你若是出手,加上白箬自己的力量,又怎么会抵抗不了那所谓的天劫。”


    “可你懦弱。”陆源挺直了被,他的指尖几乎要戳到陆川的眼睛,陆川身边的鬼将想要去挡,却是叫陆川拦了下来。他面色无改地看着自己的弟弟,静静听着他的话。


    “你不敢,你不敢为了那个女人与天地相抗,你怕那般作为,这鬼王的位置便再也做不得。”陆源仰头大笑,他眼角似是笑出了泪,面色有些苍白,“你又想要女人,又想要权力。陆川啊陆川,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会有好下场?”陆川难得笑了,从前陆川是鬼界名声在外的美男子,如今弯唇轻笑,仍有从前的几分影子,他看向面色涨红,状似疯魔的陆源,轻声道,“陆源,你瞧得见我的下场。”


    “鬼王大人。”见陆源丝毫不曾反抗便被带走了,云辞心中仍旧有些不安,他走到陆源身边站定,“陆源他……会不会留有什么后手。”


    “我这个弟弟啊。最是自负。”陆川摇了摇头,眸中有些疲倦,他看向云辞,“派人看好这一处便行了。”


    见陆川便欲离开,云辞上前两步开口道,“鬼王大人,我……”


    “阿辞。”陆川看向云辞,面上尽是了然,“如今我们唯有等。”


    “陆源他,说得不错,我的确怯懦。”陆川似是有些疲倦,他挥了挥手,“若非我的怯懦,又怎会如今只能苦等着。”


    云辞没有再跟上去,他看着陆川离开的背影,眼皮微跳。


    自从鬼王妃离开后,陆川便没有再去过从前二人住着的小院儿。


    只是虽他不再前往,却是日日有人洒扫,如今推开院门,仍旧整洁如新,好似日日都有人在住一般。


    陆川的视线落在院中的梨树上,那是梨初刚刚出生时,他同白箬一道种下的。


    陆梨初生在梨花初开的季节,所以起名梨初。


    如今这棵梨花树早已是枝繁叶茂,花朵满襟,从前的故人,却是早就不在陆川身旁了。


    白箬从前是名冠三界的美人,若是只长得美便罢了,偏偏她还是白家这么多年来,最有天赋的女子。


    若非嫁给了陆川,生下了陆梨初,而后又为了陆梨初殚精竭虑,在众人眼中红颜早逝。她也该是鬼界的一位传奇。


    只是白箬没有选择成为传说,而选择成为了一位母亲。


    陆川坐在了那梨花树下,倚靠着树身,仰头闭眼。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寒春趔趄。


    本干枯的枝丫上渐渐冒出了绿芽。


    白箬当年替陆梨初卜过卦象后,便有了自己的决断。


    陆川不是没想过阻拦,也不是没有开口阻拦,可白箬决定的事情,又岂是陆川三言两语能够说动的。


    见劝说不动,陆川便想同白箬一道入禁地,好歹算是二人之间相互有个照应。


    可仍旧叫白箬拒绝了。


    白箬未曾说错,不说他们二人一同离开,尚是个孩童的陆梨初该如何是好,只说陆川作为鬼王,该以众妖鬼为重,而非一时儿女情长。


    陆川没有办法,只能作为留下来的那个人。


    可偏偏,他留了下来,却仍旧未能成为一个好的父亲。


    他将对自己的愤恨,转移了一部分在陆梨初身上,是以对着她总是冷着一张脸,两人之间似是许久未曾能好好坐下来说一说话。


    不是陆川被气得说不出话,便是陆梨初要闹着离家出走。


    陆川再次睁开眼时,眼眶似是有些泛红。


    陆梨初顺应着命数入禁地后,他常常在想,若是他同梨初的关系不曾这般如履薄冰,那么是不是就不会闹到这样的地步。


    只是这答案,陆川却是永远都不会知晓了。


    好在,虽然用了八百年之久,白箬留下的那玉佩,终是有了回音。


    这叫陆川明白,白箬应当自己有了法子,而陆川如今能做的,也只剩替她们扫清外面所有的威胁,而后好好守住无名册,就像当年白箬离开时所说。


    ——陆川,这天上地下不会有东西拦得住我,也没有什么能取走我的命。我也断断不会叫我们的女儿半道夭折,我要她肆意张扬,长长久久地活着。


    第八十七章 -


    在临上山前,白箬才告知了陆梨初三泉雪是何物。


    在这禁地之中,比邻的三座雪山最是高大,而在雪山最深处,这禁地之中最寒冷的地方,却是只有三处山泉眼,潺潺流水,经年不冻。


    唯有白家后人亲自到最高那处泉眼,以血与泉水相混,才能叫这缓缓流淌的泉眼冻结成冰,待泉眼冻结后,落下的第一簇雪,便是三泉雪。


    若是取走三泉雪,这禁地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腐坏。


    所以白箬须得同陆梨初分头行事,一行去取三泉雪,一人去将禁地中生活的人也好兽也罢,妥善安置。


    山路崎岖,而陆梨初身上鬼气仍旧叫封印着,只能凭着自身的力量缓慢往上攀爬着。


    宋渝舟想要将陆梨初背着上山,却叫面前的人瞪着眼睛,嗔怪道,“母亲说了,要诚心。”自从寻到白箬后,陆梨初总是十分雀跃,似是什么有了母亲作为依仗,说起话来,句句都是尾音上扬,“你若是背我上山,那泉眼觉得我心不诚,降雷劈我该当如何?”


    宋渝舟无奈,却又不忍见陆梨初一张脸累得泛白,只好伸出一只手去,“那我扶着你总不算心不诚了?”


    陆梨初将手放进了宋渝舟摊开的手掌中,两人不再闲话,而是蒙头往山顶爬去。


    期间宋渝舟虽说是祭出鬼气,暗中托付着被他牵着的人,可这般崎岖的山路爬下来,陆梨初仍旧是面色苍白,几乎喘不上气来。


    陆梨初抽回手,似是想要擦一擦额间的汗,可身形却是晃了晃,整个人朝着一边歪倒下去。


    好在宋渝舟眼疾手快,适时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身后鬼气也是一同寄出,拖着陆梨初的背,叫她缓缓站直。


    可陆梨初却仍旧是红着眼蹲下身去,白皙的手腕按在了脚踝上。


    宋渝舟蹲跪下去,伸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陆梨初的脚踝,只是还未碰到,坐着的人却仍旧在喊疼。


    “宋渝舟。”陆梨初连鼻尖都是红的,声音里带着颤,叫宋渝舟听着更是心痛懊恼不已。


    “我体内鬼气不知怎的封住了,你的还有和漾的却是不受影响,你一定知道是为何吧。”


    宋渝舟有些迟疑,他的确知道他们的鬼气在这禁地中丝毫未曾受到影响仍旧收放自如是因为他麒麟血的原因,他并未借助麒麟血将陆梨初身上鬼气解封一来是怕陆梨初身上鬼气又能使用如常,便又会乱跑了去,到时候不知会遇上什么。二来,宋渝舟还未曾想好该怎么同陆梨初言明,他身上这血有什么功效。


    陆梨初却是红着眼继续道,“身上鬼气叫封印着,我便是走两步都喘不上气,还有那般长的路要走,我……”


    “好了,莫哭了。”宋渝舟最是瞧不得眼前的人一副阙然欲泣的模样,他摸出匕首,横着在掌心落下一刀。


    他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了沁出血来的手掌,却是没有瞧见,陆梨初骤然缩紧的瞳孔。


    “你得应承我,便是封印解了,也不能自作主张,万事不可逞强。”


    陆梨初点了点头,并未开口说什么。宋渝舟却是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将那滴血的手盖在了陆梨初额上。


    一股暖意子陆梨初额间起,流经她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而那久违的,鬼气翻涌的感觉重新袭来,陆梨初只觉得方才直发软的四肢都变得有力起来,周身都有一股暖流正缓缓上升着。


    只是她面上却没有多少欣喜,只是垂着眼,握着宋渝舟的手腕,将仍在滴血的手拽至面前。


    “你就这般不怕痛啊?”陆梨初从腰间解下帕子,替宋渝舟将掌心当中晕散开的血迹缓缓擦掉。


    宋渝舟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陆梨初的发端,“你忘了,你夫君从前是领兵打仗的,这点算什么?”


    “不算什么你不早些替我解了封印?”也不知是正话还是反话,陆梨初丢开了宋渝舟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瞧你如今是鬼气大增,便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初初啊——”宋渝舟轻叹一声,那一声里俱是宠溺同温柔,几乎要叫陆梨初溺毙其中。


    背对着宋渝舟的陆梨初吸了吸鼻子,眼眶中似有泪夺眶而出,她想要转过身去,扑进宋渝舟怀里,同他讲,那日夜里,白箬同他说的话,自己全部都听到了。


    可陆梨初没有,她只是抬手状似梳理头发一般,顺便将眼睫上坠着的泪擦去,而后站直了身子,声音中听不出半点端倪,“宋渝舟,在这禁地之中,便叫你嚣张几日,待本公主从这儿出去,定要将这些事一一细数,叫你好好吃吃苦头。”


    “是。”宋渝舟微微垂眸,他的视线落在了陆梨初的背上,目光中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留恋,“公主殿下,离开禁地之后,宋某自是任你处置。”


    陆梨初轻哼一声,却是将手向后伸去,轻轻摆了摆,“那还不快牵着本公主,许是我开心了,便放你一马。”


    宋渝舟喉间溢出笑来,他宽厚的手中握住了陆梨初纤弱无骨的手,两人顶着寒风继续往上走着。


    领路的白猿在他们前方百十来米的地方,他们踩进白猿留下的脚印当中,肩抵着肩,沿着那条瞧不见尽头的,隐没在茫茫白雪当中的小路,沉默着向上攀爬着。


    也不知爬了多久,那山顶仍旧顶上,似是没有半点靠近。


    风声飒飒中,陆梨初突然出声道,“宋渝舟,你以后可别动不动将刀子用在自己身上了。”


    宋渝舟微愣,似是没有想到陆梨初会突然提到这一茬。


    “都是些皮肉伤,算不得什么。”宋渝舟轻笑一声,握着陆梨初的手掌轻动,指腹轻轻摩挲着陆梨初的手背。


    可陆梨初却是停下了步子,抬眸看向宋渝舟,无比严肃。


    她的视线里是宋渝舟琢磨不清的情绪,黑漆漆的瞳孔中倒映出宋渝舟的脸来。


    “宋渝舟,我不曾跟你开玩笑。”陆梨初看着宋渝舟一字一句道,“剑刃是用来杀敌的,而不是用来伤害自己的。”


    “是,都听你的。”宋渝舟伸手揉了揉陆梨初的脸,半遮半掩地盖住了陆梨初的双眸,好叫面前的人看不清自己的情绪。


    初初——


    宋渝舟心中有一丝怅惘,他转头看向那近在眼前的山顶。


    我手中长剑不光是用来杀敌,还要用来保护你。


    前方白猿发出两声啼叫。


    停在原地的二人不再耽搁,而是蒙头继续向上走去。


    身在山中才知,这看着尽在咫尺的山头,竟要从天亮走到天黑才行。


    潺潺水声,叮咚作响。


    不知何时,陆梨初脚踝上的银铃也发出了脆响,两处的声响似是汇集到了一处,四周风声皱歇,便连那连天飘落的大雪都放慢了动作。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低头去看,自从她因在人间驭百鬼,而遭雷劫后,脚踝上的铃铛便不再发出脆响了,可现在,她分明未曾催动鬼气,那铃铛却是兀自响了起来。


    同平日那催动百鬼的急促铃声不同,这次,那铃铛声那般沉缓。


    此声消,彼声起。


    分明面前景色同方才这一路上的并未半点不动,但陆梨初心里却是无端确信,到了。


    她松开了宋渝舟的手,缓缓往前走去。


    在那悬崖峭壁之上,又一块凸起的石头。


    而在那石头之上,一线泉水缓缓顺着石缝向下流去。


    陆梨初下意识地对着那冒出细流的传言跪了下去,三叩九拜后,才缓缓直起身来。


    而铃铛声同流水声却是同时停了。


    陆梨初摸出了腰间的匕首,像宋渝舟方才那样,对着自己的掌心干净利落地下刀。


    而落在后方的宋渝舟瞧见这一幕,却是心头一紧,渐渐明白了陆梨初方才的心绪,他低下头面上隐隐有一丝苦笑。


    鲜红的血液从陆梨初掌心当中落下,混入了那泉眼当中。


    一道白光兜头而来,陆梨初瞪大了眼睛,瞳孔不住颤动着。


    “初初,初初?”宋渝舟的声音似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陆梨初重新睁开眼,思绪回笼。


    她并不是跪在方才那处泉眼处了,而是同宋渝舟一起,在一块略凹陷的,能够遮蔽风雪的石头背后。


    “我……”


    “方才你将血滴入泉眼后,便晕了过去。”宋渝舟面上仍是苍白,他细细打量着陆梨初,生怕方才那一遭叫陆梨初受了什么伤。


    “我没事。”陆梨初心头千思万绪转过,她面上却是不显,反倒是笑着推了推宋渝舟道,“别这么紧张了,泉眼要一天一夜才能冻上,趁这个时候,快好好休息吧。”


    宋渝舟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双臂颤抖着,将陆梨初拥入怀中。


    他极为克制,生怕力气太大箍疼了陆梨初。


    而陆梨初靠在他胸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她伸手回抱住了宋渝舟,两个人在那轮硕大的月亮下,拥抱得极紧,似是任谁都不能叫他们分开。


    “宋渝舟。”陆梨初突然出声,宋渝舟松开两分力,低头去看她。


    却撞上了一双柔软鲜嫩的唇。


    鬼气四溢,将二人团团包裹。


    而这万年无星的禁地之中,竟是高高悬上了一颗亮亮堂堂的星星。


    星光洒落,将这片黑夜便是去光亮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


    第八十八章 -


    天光大亮时,昨日还潺潺流动着的泉眼已然被冻起了。


    陆梨初睡眼朦胧地走到泉眼前俯身去看,那片看着便同旁的雪花不同的三泉雪,安安静静地躺在冻起的泉眼上方。


    陆梨初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那根翠绿的无根枝,朝着三泉雪靠近。


    只见那无根枝刚刚落在三泉雪的上方,方才还翠绿如新生的无根枝便登时弯曲枯萎了。而那一片三泉雪,这是隐隐出现了裂纹。


    一声轻响,陆梨初手中的无根枝同那躺在泉眼上的三泉雪,同时化作齑粉。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头顶天际也随之颤动。


    好在那震动很快便停了下来,只是高悬在头上的天幕,出现了裂缝。带火的流星从那裂缝中坠落,落在哪里,便在哪里燃起一片大火。


    陆梨初回身看向宋渝舟,宋渝舟对着她点了点头。


    只见宋渝舟周身几乎叫黑雾笼罩了,那黑雾吞没了陆梨初同那领路的白猿,晃了两晃,这山头上便归于沉寂。


    只剩那冻着的泉眼仍旧在那石头中央。


    只是冻起的泉眼上也有了裂缝,啪嗒一声轻响,只见那冻结成冰的泉眼上出现裂缝。


    那裂缝渐渐扩大,直至整块冰分崩离析。


    只是那泉眼却是熄了下去。


    三泉雪毁掉后,这方禁地里,便不再有什么三泉水了。


    白箬已经领着地窟中的人回到了半山腰的山洞当中。


    地窟中生活着的人,并不愿离开熟悉的地窟,白箬好说歹说,只说动了阿枝一人。


    还是后来白箬恼了,索性将一群人尽数打晕,借着应龙的力,将这群人连拖带拽的带回了地面半山腰。


    如今昏睡过去的人醒了,自是又惊又怕,挤作一团。


    正头疼着呢,白箬便听得天边巨响,探头去看,火流星接踵而至,在不远处,燃起大火。


    而陆梨初同宋渝舟便是在这时赶到了。


    宋渝舟同白箬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而陆梨初面上有一份焦急,她往白箬那处走了两步,母亲二字尚未脱口而出,宋渝舟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陆梨初的视线落在了宋渝舟握紧她的手上,只听得宋渝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初初,你要好好的。”宋渝舟,松了手,将宋渝舟往前轻轻一送。


    而陆梨初面上却是没有错愕,她眉宇间满是哀戚地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心头有一丝疑惑,只是时间却是来不及了,火流星落下的速度愈发频繁。


    一时间走兽飞禽哀嚎声起。


    陆梨初叫宋渝舟方才那一推,趔趄着推到了人群中,而白箬见状,便是立即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鬼气蜂拥。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了陆梨初身上,他扯唇轻笑,手中长剑泛出寒光。


    陆梨初双眼有些模糊,她听到了宋渝舟的声音。


    她听到宋渝舟说。


    初初,别看。


    剑刃入体,宋渝舟只觉胸前一凉,四周场景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瞧见陆梨初若一只秋日的飞蝶,挣脱了白箬的控制,落在了宋渝舟身侧。


    白箬略带诧异同惊恐的声音骤然响起,“梨初!”


    陆梨初满脸是泪,她回眸看向白箬,她缓缓摇头,轻声道,“母亲,我不能。”


    她不能眼瞧着宋渝舟以命相搏,同样不能瞧着自己终于寻回的母亲,还没能离开这鬼地方一日,便要化作新的牢笼,给那些禁地中的飞禽走兽,一个新的生存之地。


    白箬面上满是震惊,她望着陆梨初,电光火石间,便明白过来,面前的人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要以宋渝舟的心为媒,活着的人才能离开禁地。


    她也知道,除了地窟中的人以外,旁的飞禽走兽都不能离开,所以需要一个白家人化作新的牢笼抑或说化作新的禁地供这些凶兽栖息。


    “梨初,回来!”白箬祭出鬼气去,可却叫陆梨初周身荡开的鬼气给挡开了。


    陆梨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


    只见她额头同宋渝舟额头相接,只见宋渝舟沁血的伤口飞速愈合起来,陆梨初的手从宋渝舟胸口拂过,一团白光落在了陆梨初掌心当中。


    宋渝舟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他对上了陆梨初那双小路般灵动的双眼。


    “初初。”宋渝舟的心中升腾起巨大的恐惧。


    见她醒来,陆梨初直起了身子,她眼中有泪,却是在笑着。


    “宋渝舟。”陆梨初的声音,极淡,极远。“好好活着。替我照顾好母亲。”


    “不……不。”宋渝舟觉得腰腹间有一道力气传来,他被陆梨初推进了人群中。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四肢却似被绑住了一般。


    他看见面前的人如同神祇一般飘至半空,周身发出淡淡白光。


    “母亲,也请您好好过自己的生活。”陆梨初声音中似带着泪,却又有笑,“女儿不孝,不能继续陪着您了。”


    白光乍现,陆梨初手中的白色光球落下,在白箬他们头顶炸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将场上众人尽数吸了进去。


    宋渝舟与那巨大的力相搏,竟是硬生生从那裂缝中爬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血线,那血线轻轻一扯,他便仰面摔下了裂缝。


    那时他来这禁地时,留在那片白色中的一滴血。


    那滴血在最后关头,似是察觉到了宋渝舟的死志,救下了他。


    而陆梨初见所有人都好端端地离开后,视线落在了蜷在一起的白猿巨蟒,还有那条仰着头不知究竟发生何事的应龙。


    她轻叹一声,声音淡淡,“莫怕。”


    巨大的白光闪过,黄沙雪原尽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苍茫草原,艳丽鲜花。


    而方才漂浮在半空中的陆梨初却是不见了-


    禁地之外,鹤城鬼王殿。


    那无名册骤然裂了开来,白光闪过,空荡荡的大殿当中,突然出现了许多人。


    “阿箬!”陆川很快便从那刺眼的白光中适应过来,他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离开数百年的妻子,急急忙忙跑到了她的身边,“阿箬,醒醒。”


    白箬眼皮微动,她喉中溢出了一道声音,而后缓缓睁开眼来,她双眼通红,伸手抓住了陆川的手腕。


    “梨初,梨初她……”白箬竟是气血上涌,偏头呕出一口血来,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看清陆梨初对宋渝舟所做的事后,白箬并明白了陆梨初想做什么。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了想要离开,需宋渝舟的心作引。陆梨初也从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便是舍去这八百年的一声骨肉,也要强留下宋渝舟的性命。


    若只是血肉湮灭,魂魄还在。


    有陆川在,陆梨初的魂魄迟早能生出新的躯壳。


    可偏偏,陆梨初也知晓了,白箬要牺牲自己成为新的牢笼。


    是以,陆梨初以自己的魂魄化作新的禁地,继续将禁地之中的凶兽困于一个独立于世间的空间,也叫它们不至于受到灭顶之灾。


    若是陆梨初只魂魄散,躯壳仍在,那么千万年的时间下来,总能召回那么三两片魂魄残片,而后将养出整个魂魄。


    可偏偏,陆梨初神形聚散,如今便是佛陀在世,也救不回她了。


    云辞跌跌撞撞地冲向宋渝舟,一拳落在了宋渝舟的脸上,“梨初呢?!”


    宋渝舟叫他这一拳打得清醒了两分,眸子从方才的灰寄,隐隐有了亮光,“你说,你说你便是拼着性命也要救回梨初,如今这么多人活着出来了,梨初呢?!”


    宋渝舟未曾接话,他的眼睛甚至未曾落在云辞身上,只是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白箬同陆川身前。


    “鬼王妃,初初她是变成新的禁地了吗?”


    白箬也从方才的巨大哀恸中清醒过来,她看着面前眼中有一丝希冀的男人,点了点头。


    “宋渝舟,没用的。”白箬半靠在陆川怀中,“从前的禁地能以麒麟血为媒进入,是因为当中有非凶兽的存在,可现在,禁地之中,已经没有了寻常人……”


    “鬼王妃,和漾还在。”宋渝舟眼中希冀更加坚定。


    鬼王殿中的巨响传遍了鬼界,三界圣物的消散更是叫众人震惊。


    好在那圣物的消亡虽说叫众人可惜,但圣物离他们本就遥远,震惊过后,便早早抛之脑后。


    细说起来,更叫妖鬼印象深刻的该是另外三件事。


    一是早在几百年前便病逝的鬼王妃竟是活生生好端端地回来了。


    二是前不久鬼王陆川宣布过的下一任接班人宋渝舟竟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鬼界,没有人知晓他的下落。


    三是鬼界中多了许多异族人。他们不是妖鬼,却也不是凡人。


    那些是阿枝同她的族人。


    追溯到千万年前,他们本就是生活在鬼界中的一族,他们能自由行走于妖鬼界同人族之中,最是擅长挑担卖货。


    只是那时的他们不知是怎么得罪了白家长老,竟是铸造出困住凶兽的禁地后,将他们一族也尽数关了进去。


    他们这一族,从前也算得庞大。


    可如今却是凋敝成了区区十数人,那些惨死的怨恨愤懑一日日在禁地之中生长。


    最终,白家千万年前的长老一时之间的私欲,报应在了千万年后,有着一半白家血的陆梨初身上。


    白箬深爱着自己的女儿,所以筹谋许久,希望能解陆梨初的命劫。


    可偏偏,她未能算到,陆梨初同样爱着自己的母亲。自己能为陆梨初做的,陆梨初同样愿意为白箬去做。


    白箬回到鬼界后,大病了一场。


    却仍旧是每日坚持着替陆梨初占卜。


    “鬼王妃,您不要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了。”白娆看着面前风姿绰约却有些憔悴的女人,忍不住垂头落泪。“您日日占卜出的结果都是相同的,何苦耗费心力。”


    “卦象总是模糊。”白箬靠在床头,视线落在白娆身上,“我便总抱有一丝幻想,像卜算出生机在何处。”


    “鬼王妃。”白娆握住了白箬的手,她凑得白箬极近,小声道,“无名册毁后,我曾收检残册,梨初的名字仍旧亮着。”


    白箬漆黑的瞳孔隐隐发亮,她看着白娆,眼眶中盘旋多日的泪总算落了下来。


    第八十九章 -


    自从陆梨初大闹过监牢后,监牢中的囚犯便少了许多。


    如今陆源被关其中,竟是左邻右舍皆是空空落落的,便是想要同人攀谈两句,回应他的都只有无边寂寥。


    时间久了,陆源不光身形骤减,


    便是连往日满是精光的一双眸子都渐渐有些暗淡,而整个人的反应也渐渐变得迟钝。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陆源便这样一日日地瘦削下去。


    直到那咔哒咔哒,长靴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传进他的耳畔,陆源方才从那呆滞中回过神来。


    他颇有些缓慢地转过头去,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落在面前的人身上许久,才恍然大悟般地张了张嘴。


    “你是……宋……”陆源突然就卡壳了,他微微偏着头,许久后才想起了面前人的名字,“宋渝舟。”


    宋渝舟垂眸看向面前的人,他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比起从前瘦削了不少,脸颊也微微凹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仍旧透亮,好似能够看透人心。


    “鬼王日后的接班人……”陆源动了动身子,靠在了身后墙壁上,微微抬头眯眼,“纡尊降贵来找我这老头子,是为何啊。”


    宋渝舟轻轻吐出一口气,从见到陆源开始,他便不曾开口说过话,如今听到陆源问出来,也并未登时开口,反倒是垂在身侧的手腕轻翻,腰间长剑便飞拓而出,锋利剑尖指向陆源咽喉。


    陆源身形僵了一瞬,他抬眸看向宋渝舟,眼中出现了两分狠辣,只是那狠辣一瞬即逝,转而是浓重的怨愤。


    “如何寻得禁地入口。”


    宋渝舟的嗓音仍旧沙哑着,听到他的声音,陆源先是一愣,而后面上神色渐渐隐去,他扶着墙壁站起身来,饶是剑尖在他脸侧留下一道血痕,也似是毫不在意。


    “你是,你这声音是宋初……”陆源喃喃,“宋……初……宋渝舟,陆梨初。我竟是叫你这黄毛小儿给戏耍了。”


    宋渝舟面上不显,可心中却是有了不耐,只见他持剑的手在空中弯出一道圆来,陆源低头望去,自己那枯草一样的头发正悠悠荡荡地飘落在地上。


    陆源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了宋渝舟身上,“你既出来了,何须还要来问我寻找禁地入口的法子!”陆源的声音当中似带了两分难堪,便是压低了嗓音,也仍旧能听得那微微的颤。


    宋渝舟并不欲同他在废唇舌,只是长剑微横,几乎贴上了陆源的喉结。


    陆源的视线落在了剑刃之上,他吞了口唾沫,眼中渐渐燃起火热的光来。


    “我可以告知你如何寻找禁地入口,但,你要放我离开这鬼地方,确保我的性命无忧。”


    宋渝舟视线微微下垂,片刻后,右手微动,收回了长剑。


    “你如今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却是仍旧要寻禁地入口,若我未曾猜错,是陆梨初那丫头不曾能出来吧。”陆源咳了两声,抚着胸口平静下来,他挑眉看着宋渝舟的神情,知晓自己并未猜错。


    “便是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流着白家的血,入了禁地哪儿那么容易从禁地离开。”


    鬼界白家,孟婆一职几乎都是从这一支中而出的。


    而白家世世代代总有奇才,他们指尖相碰便能瞧见日后星辰,窥得天机。


    如今白家远不如从前那般繁荣昌盛,早在万年前,白家家主虽为妖鬼,却可媲美天神。


    那时,世间三界,妖兽横行,白家家主汇白家之力,铸出禁地这一牢笼,将凶兽尽数关在其中,便以无名册为锁,将禁地牢牢锁住。


    可偏偏,饶是媲美天神的白家家主,却仍有自己的私欲,从前种种俱是不可考,唯有一二闲言流传至今。


    无人知晓,白家家主究竟为何对阿枝那一族起了赶尽杀绝的念头,竟是将他们的族人,尽数关入禁地。


    从白家家主起私念那一刻起,便注定了陆梨初如今的消亡。


    因果落回。


    饶是这因与陆梨初毫不相干,可当时运转到此处,这果便落在了陆梨初身上。


    “陆梨初那丫头,正生在梨花绽开的日子,从那时我便知道,我这位侄女,大抵没什么好下场。”陆源冷笑一声,面上并没有什么忧虑矮上,满是尖酸刻薄,“那禁地,本由白家人的魂魄所支撑,而我从前驻地,便是唯一一处可强行打开禁地入口的地方。”


    “只是如今,若是陆梨初成了新的禁地,便是我也不知那与她相连的地方究竟是何处……”


    陆源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宋渝舟,扯了扯嘴角,“不过那也是后话,如今你得种出同陆梨初魂魄相通的梨花来,带着那花枝,你才可能找到那一处地方。而后用麒麟血滴在花枝之上,方能强行打开禁地入口。”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陆源脸上,似是在打量着陆源所说是否属实,片刻后,他转过身去,沿着那台阶朝外走去。


    “宋渝舟,别忘了你应承我的。”陆源双手紧握着那监牢铁栅栏,双眼瞪着,几乎要从眼眶中落下来。


    宋渝舟的声音淡淡,混着那从上方泄下的光传入陆源的耳中,“我入禁地前,自会来履行诺言。”


    陆源仍旧在喊着什么,可宋渝舟却是不曾再去细听,他跨出了监牢,身后厚重的石门,在他跨出监牢后,便缓缓阖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云辞站在外侧,见他出来了,眸光微亮,“怎么样,可有法子。”


    宋渝舟点了点头,将陆源的话逐一转告。


    只是听他说着,云辞眼中的光却是暗了下去,他垂下眼去,身侧的手竟是微微颤抖着,他声音中带了苦意,“要种出与梨初魂魄相通的梨花……可梨初神魂俱散,便是连一丝同她相关的鬼气都寻不着了,要怎么……”


    宋渝舟却是抬起头,看向云辞的双眼。


    云辞的声音渐渐歇了下去,他看向宋渝舟,脑中似有什么变得清明。


    “初初她以骨血,将我的麒麟心重新与我体内血脉相接,我的这颗心,能种出与梨初魂魄相通的梨花树来。”


    云辞眸光闪烁,他的视线久久落在宋渝舟身上,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便是宋渝舟如今鬼气大增,以心饲树这种事,便是叫鬼王亲自来,也是件分外折磨人的事情,便是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却是无时无刻不再受着痛苦,经年累月下来,便是人不死,也要被磨去一身精气神。


    可宋渝舟面上却是难掩的轻松,他挺得笔直的背微微松了一些,似是心中忧虑总算淡了两分,“事不宜迟,我们抓紧回鹤城。”


    以心为土,饲梨树这事儿,听着于妖鬼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从宋渝舟面上神色看,好似更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叫寻常妖鬼听了,半条命能叫吓了去。


    饶是白箬救女心切,面上也有些许不赞同。


    她同陆川对视一眼,在陆川的搀扶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看着宋渝舟,叹了口气道。


    “渝舟,并非只有这一个法子可以种出与梨初魂魄相同的梨花。”白箬面色如雪,在鬼界不过短短数月,她鬓发竟是隐隐有些泛白。


    “更何况,你身子尚未好全,贸贸然行事,恐日后会苦受其害。”


    “鬼王妃,我等不得了。”宋渝舟抬眸,脸上神色淡然,“早一日寻到那禁地,我才早一日心安。”


    “便是……”宋渝舟顿了顿,摊开手去,手中正是一粒种子,“便是梨初当真同禁地合二为一,我也好长居禁地,长久陪伴着她,好叫她不那么孤单。”


    白箬见宋渝舟一副铁了心的模样,叹了口气,便也不再相劝,而陆川则是分出一丝鬼气来,那鬼气落在宋渝舟手中,裹起了那棵树种。


    陆川声音淡淡,他对宋渝舟的态度说不上不好,却是远不如白箬那般亲近,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便是现在这样的情形,他也未曾多说一句,只借力将那颗树种种进了宋渝舟心中。


    宋渝舟眉心微微皱起,片刻后,面色苍白,便是唇上血色也尽数退去,他额上沁出汗珠来,只是片刻后,他微微晃着站起身,对着陆川抱拳行礼道,“多谢鬼王大人相助。”


    陆川抿唇,他看着面前的人,心中思绪翻转,片刻后,才叹了一口气道,“是我该多谢你才是,梨初她同你相识,的确是她命中之幸。”


    宋渝舟却是笑了笑,“该是渝舟之幸才对。”


    树种在宋渝舟心尖种下后,过了两日,宋渝舟的面色瞧着总算不像先前那般苍白了。


    宋渝舟刚好了一些,便又闲不下来。


    他同鬼王说过一声后,便启程去了黎安。


    倒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事情,可宋渝舟闲下来,脑海中便全是陆梨初灰飞烟灭的那一刻,叫他无法凝神。


    是以,宋渝舟才给自己寻了一些事情做。


    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白娆给出的结论说不上太遭,却也算不得太好。


    无名册残片上,陆梨初的名字仍旧亮着,说明她仍旧活着,只是这活着的方式,现在他们没有人能给下定论。


    白娆猜测,便是陆梨初活着,应当也同新的禁地合二为一了,若是如此,便是能寻得她,也无法带着她离开禁地。


    宋渝舟想着初初那性子,最是怕闷,怕无聊。


    他总要寻些新奇的玩意儿,到时一同带着去禁地,好叫他解闷。


    到黎安时,正是夜里。


    最先发现宋渝舟的,却是那两只憩在前院的大狗,大狗龇牙叫了两声,才恍然认出了宋渝舟,冲到宋渝舟面前,躺了下去。


    而宋渝舟看着面前发出嘤嘤声的大狗,轻叹一口气,蹲下身去,摸了摸这只的头,又摸了摸那只翻出的肚皮,“真是抱歉,留你们在黎安。”


    第九十章 -


    “谁啊?”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宋渝舟抬头去看。


    知鹤披着寝衣,揉着眼走了出来,他的动作在视线触及宋渝舟的那一瞬停了下来,“少……少爷。”


    已然在这将军府中独当一面的小厮又变回了从前那般稚嫩,他跌跌撞撞往前两步,似是想要看清面前的人究竟是场梦,还是真实存在的。


    “怎么,一段日子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知鹤怔怔,嗫嚅着嘴唇,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相公,院子里是谁啊。”潮汐的声音响起,仍旧同从前那样,大大咧咧像个孩子。


    潮汐揉着眼,跨出门框,她不比知鹤那般能遮掩情绪,视线刚落在宋渝舟身上,小腿一软,险些栽倒,好在知鹤反应迅速,转身扶住了她。


    “少爷,您,您可算回来了。”知鹤眼中含着泪,他如今留了两撇小胡子,说起话来,一翘一翘的,瞧着分外惹人发笑。


    “是,我回来看看你们。”


    “少爷。”潮汐松开了按在门框上的手,趔趄着往前两步,视线中带着骐骥,她探出头往宋渝舟身后瞧,“咱们姑娘呢,没有一起回来吗。”


    宋渝舟默了一瞬。


    只一瞬,便叫潮汐的一张脸白得渗人,她的手拖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面上沁出汗珠来。


    “潮汐,你别急,怀着孩子呢,可别动了胎气。”


    听到知鹤的话,宋渝舟这才瞧见潮汐的小腹微微隆起着,他有些怔愣,再开口时,嗓音中带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艳羡,“初初她有些事,暂时脱不了身。”


    潮汐这才松了一口气,三人前后跟着进了屋子,知鹤替宋渝舟沏上了一壶热茶。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段日子,府中只有小公子一人,说不上多么冷清呢。”


    知鹤恭恭敬敬地侯在宋渝舟身前,潮汐已经叫她送回了房,此时,亮亮堂堂的厅堂里只有他同宋渝舟二人。


    “小公子?”宋渝舟愣了一瞬,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知鹤所说的小公子是宋修远的孩子。


    “秦渔同李嬷嬷从山上下来了?”


    不说还好,提起李嬷嬷,知鹤的眼眶又红了,“少爷您离开没多久,李嬷嬷便病了,她年岁大了,饶是请了最好的大夫,也只托了一阵。”


    “至于秦姑娘……”知鹤眨了眨眼,微微垂着头,“秦姑娘她将小公子送下山来,自己却是一根绳子寻大少爷去了。”


    宋渝舟放下了手中茶盏,茶水之上,深绿色的茶梗悠悠打着转儿。


    他许久未曾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叹一口气道,“她对兄长,竟是真情。小公子呢?”


    “小公子如今已经会走路了,平日里黏明霭得很,今儿白日里,明霭带着他出城钓鱼去了,现在该是睡熟了。”提起府中小公子,知鹤脸上总算带了笑,他一双眼亮亮的,“明儿少爷见到小公子,定会非常喜欢他。”


    “以后少爷留在府中,也好教导小公子骑射。日后啊,再叫宋家出个将军……才是。”


    对上宋渝舟的目光,知鹤的声音渐歇,他看着宋渝舟的侧脸,略有些疑惑道,“少爷……?”


    宋渝舟收回落在空中的视线,他望向知鹤,“我很快便会离开黎安。这才回来,只是想看看你们,顺便将这两只小狗带走。”似是听出了宋渝舟再说自个儿,小船儿摆着尾巴凑到他脚边趴下。


    而知鹤的视线打了几个圈,眼瞧着那眼眶又红了。


    “少爷。”他声音闷闷的,“那你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用不着问原因,知鹤便知道,陆姑娘不在,自家少爷怎么可能安安生生地呆在黎安呢。


    宋渝舟却是摇了摇头,他没有回答知鹤的问题,“如今梨初从前的院子里,还有人住着吗?”


    “如今那院子空置着,不过日日都有人去打扫,仍旧整洁的很。”


    “我去瞧瞧,你去歇着吧,明儿我见过大哥的孩子后再离开。”宋渝舟站起了身,他朝着厅外走去,却突然听得知鹤的声音响起。


    “少爷,您便是不再黎安,也要好好吃饭,保重自个儿的身体,我瞧着您比从前瘦了许多。”


    “快去陪着潮汐吧。”宋渝舟抬起的脚重新落回地上,他一身黑衣,走进了夜色当中。


    知鹤落在后面,视线黏在宋渝舟的背上。


    不知为何,知鹤心中总有一个念头,他莫名觉得,方才那一盏茶,当是他最后替自家小少爷斟的茶了。


    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在沉寂的夜空中,分外挠人。


    宋渝舟虽是伸手推开了门,心中却有些怯意,他停在院外许久许久,久到肩头落下薄薄一层露水,方才抬脚跨进了那间存满了陆梨初身影的小院。


    正如知鹤所说,小院儿日日都有人打扫着,院子中花红草绿,瞧不出半丝枯败。


    宋渝舟走到那花丛中,叫藤蔓缠绕了大半的秋千前方,停了下来。


    掌心我在了那吊起秋千的绳子上,宋渝舟身后仿佛传来笑声。


    ——“宋小将军。”那尾音定是要上挑的,像是颤着翅膀的蜂儿,落在心尖尖上,挠得人心头发痒。


    ——“怎么傻站着呢,瞧着不像小将军倒像是个书呆子。”陆梨初说话时,总是眉眼飞扬,色若牡丹。


    宋渝舟下意识回头去看,期盼着身后站着那穿着鹅黄襦裙的女子,正笑着望向她,便是回被她好好嘲笑一番,宋渝舟也认了,只求那女子如今好端端地站在着院落之中,能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同他说两句话。


    只是落进宋渝舟眼中的,唯有不见边境的黑暗。


    像是幽深的海,又似高耸的山,宋渝舟置于其中,摸不着岸也寻不着路。


    心船飘飘荡荡,却是一头砸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宋渝舟后退两步,坐在了那秋千上,秋千陡然受了力,轻轻晃动着。


    宋渝舟微微低下了头,他闭上眼,只觉面前一片冰凉。


    宋渝舟伸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如今自己的胸膛下,这颗心正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随着那跳动,宋渝舟能察觉到种在心头的那颗种子开始抽芽。


    那无疑是痛的,宋渝舟浑身的血液都朝着那一处涌去,叫他手脚发凉,胸口抽痛。


    可那痛,却叫宋渝舟的双眸重新燃起光来。


    这颗跳动的,布满伤痕的心,是宋渝舟最后的希望。


    如今,他只盼着心口那棵梨树,能蛮横地生长,最好是枝繁叶茂,花开漫天。


    日光落在了宋渝舟肩头,他缓缓睁开眼,肩上微湿,是晨间露水。


    “小公子,您可慢些跑——”明霭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宋渝舟抬眸去看,听得明霭略带着传奇的声音响起。


    “小公子,这间院子可不能去,这是您叔母的院子,日后等她回来,还要再住哩,您可不能将里头的花花草草给嚯嚯了。”


    明霭是背对着院子的,是以面前的小男孩伸手指向她身后时,明霭似是叫人下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那人怎么能进?”


    明霭僵硬着身子缓缓转过身去,看清宋渝舟的脸时,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少爷……”明霭同昨日的潮汐一样,探出头去,似是想从宋渝舟身后再见到一个人。


    只是,她家姑娘的性子,明霭最是清楚不过。


    怎么会乖顺地跟在宋渝舟身后呢,分明只有宋渝舟跟在她后面的时候。


    “姑娘她,还好吗?”


    宋渝舟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明霭见他这副模样,情绪难免失控,“少爷,您,您怎么能不知道呢……”


    而一旁的小男孩,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猛然掷向宋渝舟,“坏人,坏人!”


    明霭叫小公子的动作惊了一跳,忙伸手揽住了他,“小公子,可不能无理,那是您叔父。”


    可那粉雕玉琢地小男娃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宋渝舟,“不许……欺负明霭姨姨!”说话时,仍有些磕磕绊绊,可却是气势十足。


    宋渝舟看着面前的黑发粉面的小公子,不由轻笑一声,他走到那小男孩面前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宋家的孩子,不错。”


    那小男娃扑闪着一双眼,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宋渝舟。


    宋渝舟却是解下了腰间佩剑,递给了那孩子。


    小孩子哪里抱得住那般重的剑,肉乎乎的身子晃了两晃,还是明霭扶着他,才勉强站得稳了。


    “愿意当个闲散游人也好,想要上阵杀敌考取功名也罢。不管到那日,总要记得今儿,护着身边人的那股心气。”宋渝舟站起了身,他看向明霭,“你也不用太过忧心初初,我很快便会去她身边。这孩子,还烦你多照顾了。”


    明霭眼眶中带着泪,她看向面前的男人,一时也不知自己心头是个什么情绪。


    “少爷,您一定要和姑娘好好的。”明霭抱紧了怀中的孩子,“若是,若是有机会,记得叫姑娘回来见见我们。”


    宋渝舟摆了摆手,食指微曲抵在唇边,发出一声哨响,在院中歇息的两只狗一前一后地到了他的脚边。


    宋渝舟背对着明霭挥了挥手,而后重新走进了那小院,风将虚掩的小院门重新吹开,明霭的思绪尚未回笼,却听得抱着的小男孩略有些诧异的声音。


    “姨姨,叔父,叔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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