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
和漾多半的鬼气都叫陆梨初给掠去了,如今虽说不如自己先前那般厉害,可自由出入鹤城却是再简单不过。
然而陆梨初并未化雾遁走,她从裴府离开后,便一步一步地往城外走去。
黎安城的雪落了一整夜,街边并没有什么人,陆梨初穿着一身素白的袄裙,独自走在那条出城的小道上,待她走到城门前时,肩头已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黎安城城墙边,一间小门敞开着。
出城时,守城的将士是不会仔细庞查的,陆梨初便这样不曾叫任何一个人察觉地,离开了黎安城。
走出城门那一刻,陆梨初停了步子,她取下了斗篷,回身望向巍峨的黎安城。
陆梨初此生第一次品尝到所谓情爱,那是极好又极苦的。
从前不知会分离时,只觉每日都在尝蜜糖,饮仙露。
可如今面对别离,从前种种,纷纷成了苦药,那苦味从舌尖到心底,叫人满心惆怅。
陆梨初收回了视线,转身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大步而去。
身后是她刚嫁的夫婿,面前却是给了她生命的母亲。
陆梨初没有选择,即便她知道这是一条无归路。
太阳高高悬在头顶,陆梨初收回视线,只见她抬手一挥。
细密的光似乎也停滞了。
陆梨初微微阖眸,她身上隐隐有淡黄色的光晕升起。
日光晃荡两下,重新闪烁起来,风吹起了松软的雪,陆梨初离开了人世间,出现在了鬼界当中。
她未曾直接回鹤城,如今只靠着和漾的那半桶鬼气,陆梨初并没有把握能在陆川同白娆手中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儿。
陆梨初出现的地方是冥河监牢。
监牢里,关着的多是作恶多端的大妖大鬼。
他们的鬼气馥郁,便是死在陆梨初手中,也算不得是乱杀无辜。
冥河监牢外守着的鬼将,自是认识陆梨初的,自是不敢同她硬碰硬,见她蒙头便要往监牢闯,那领头的鬼将只能伸手去拦,却是不敢真对着陆梨初动手的。
“公主,监牢里脏得紧,您有什么同我说便是,何须亲自去一趟。”
陆梨初抬眸看了眼那鬼将,轻笑一声道,“还请鬼将大人约束好自个儿的下属,我自是去去就回的。”
见那鬼将仍旧站在自个儿面前,苦着一张脸,陆梨初不由厉声道,“怎么?我指挥不得你们了?该要陆川亲自来才行不成?”
那鬼将低下头去,双手抱拳道,“属下不敢,公主请。”
鬼将退开了两步,守在了监牢外。
倒也不能怪他这般不尽忠职守,要知道,冥河监牢上的咒术,便是鬼王亲自来,也难从里面救出人去,小公主这么个小丫头,也出不了什么大叉子。
然而这鬼将却是忘了,陆梨初不仅仅是鬼王之女,她体内同样留着能任孟婆一职之人的血脉。
“大人,我怎么觉着有些地动呢。”同那鬼将一同守在监牢外的小将探了探头,可监牢有一条幽深的走廊,视野尽头俱是黑压压一片,瞧不出旁的。
是以那小兵虽觉得脚底地面微微震颤着,却是不曾觉得有什么,只是挠了挠头,看向了自个儿的首领。
而那鬼将却是摇了摇头道,“你是站得久了腿软吧?这般虚,得好好操练一番。”
那小兵背过身去,吐了吐舌,不敢再说。
而陆梨初已然停在了监牢正中央,她环顾四周,那泛着寒气的玄铁栏杆里面,关着长相丑陋的大妖鬼。
他们倒不是天生长成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而是关在冥河监牢的日子实在是太久太久,日日受这冥河水的冲刷,早就没了皮肉骨像,只剩内里那肮脏丑陋的魂魄。
“你们听好——”陆梨初抬高了声音,那些恶鬼大妖纷纷望向她,掀起一片涟漪,“今日杀你们的,是我陆梨初。若是真有报应,可记得别找错了人!”
话音毕,陆梨初从腰间抽出那柄缀满宝石的匕首,她的拇指从那宝石上轻轻抚过,而后猛然下压,指腹登时出现了一道血印子。
黑色的鬼气同那鲜红的血液缠绕在一起,露出诡异的妖冶。
而冥河水轻轻一荡,那团诡异的红便被分成了一根又一根的丝,朝着四面八方涌去。
那些关了太久,反应早就变得迟钝的妖鬼,不过刚刚碰上那红色血丝,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他们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本就狰狞的面庞开始飞速干瘪。
而陆梨初周身开始萦绕上一层淡淡的血雾,她站在其中,冷眼望着这一切。
四周渐渐响起了哀嚎声。
那些刚刚被关上了几百上千年的,魂魄尚且年轻,反应最是灵敏。
他们躲闪着想要避开那索命的血线,可偏偏,这监牢之中,他们无处可躲。
有妖鬼重重撞上了玄铁的栏杆,饶是这监牢之中,他们的鬼气半点也放不出来,可庞大的身躯狠狠撞上去,仍旧有着很大的动静。
这下,便是方才那个把心放进肚子里的鬼将,也有些迷茫了。他扶着一旁小兵的肩,有些茫然地问,“怎么了这是,没听说过冥河监牢也会地动。”
然而下一秒,那令人胆寒的嘶吼声便顺着水流直直涌进那鬼将耳中。
鬼将同那小兵对视一眼,心头猛跳,知晓是出事了。
“公主,公主,出事了!”那鬼将连滚带爬地冲过那条逼仄黑暗的甬道,满目惊恐,他不敢细想,若是陆梨初在他这儿出了事,自个儿要如何同鬼王交代。“您没事……吧?”
只是询问的话卡在了那鬼将的喉咙里,颇有些不上不下。他怔怔看着面前叫猩红鬼气缠绕的女人,膝盖一软,整个跪了下去。
“公……公主?”
那鬼将本以为是那些不安被关于此的妖鬼又在闹腾,却怎么也没想到,是面前的女人在对他们进行一场屠杀。
鬼将颤颤地动了动脑袋,目光所及,皆是尸骸。
那些尸骸纷纷是干瘪的,像是被人吸干了鬼气——不,不是像,就是被人吸干了体内鬼气。
而那人,却正是陆梨初。
陆梨初轻轻吸了一口气,散在八方的血线纷纷归位,变回了先前那一抹小小的血珠,落回了陆梨初的掌心当中。
陆梨初缓缓落在地上,抬眸看向了瘫软着跪倒在地上的鬼将。
“我不会将这责任推到你身上。”陆梨初缓缓走向了那鬼将,可那鬼将却是叫陆梨初身上满得快要外溢的馥郁鬼气逼迫地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公……公主。”那鬼将不知陆梨初究竟想做什么,可饶是愚笨如他,也知陆梨初这样掠走这般多大妖鬼的鬼气,鬼界中定是要出大事了!
陆梨初抬了抬脚,银铃声响起。
一双骨节分明地手凭空出现按在了那鬼将肩头,“我还学半个时辰,在我到鹤城前,监牢的事情不能传出去。”
陆梨初跨过了那瘫软着的鬼将,并未看向他,只冷冷道,“半个时辰后,鬼手自会消失。”
那鬼将哆嗦着,看着陆梨初姿态娉婷地走出了自己的视野。
他面色苍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鬼界要出大事了,而自己怕是也要大难临头。
陆梨初的身体,实则并不能承受那般多的鬼气。
她原本天资聪颖不错,可她方才那一处,算得上将鬼界中数得上名姓的恶鬼纷纷掠抢一空。
若不是他们被关在玄铁监牢,叫冥河水压制了鬼气,便是再来十七八个陆梨初,也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如今那些分属于各个恶鬼的鬼气纷纷进了陆梨初的身体,此刻正在她身体中翻江倒海着。
陆梨初只觉得喉间有股腥甜。
饶是如此,她仍旧未曾停下步子,丝毫不歇地往鹤城的方向去了。
她的目的,是那本无名天书。
陆梨初仔细想过了,若说鬼界最珍贵的——不不,应该是这九天三界,那无名册也算得上顶顶珍贵的物件儿。
而陆梨初要做的,便是要将那珍贵之物毁掉。这样一来,她身上所背负的罪孽,足以叫那寻不着去处来路的禁地出现,将她带进去,找回自己的母亲。
鹤城中的寻常鬼将早已不是陆梨初的对手了。
她不过伸手轻轻一拂,便如有惊天飓风,将那靠近她的鬼将尽数掀翻。
一时间,鹤城天际黑压压一片,无数黑鸦叫这动静惊起,发出难听的声音。
云辞虽已醒了,但伤口仍旧未好,现下正叫云漪搀着在院落中散步,抬头见到这副情景,不由觉得骇然。
“快……”云辞的声音好似在打颤,“往鬼王殿去。”
然而终究是晚了。
不光是他,在察觉到不对时,鬼王陆川同孟婆白娆便第一时间朝着鬼王殿的方向去了。
他们尽数都晚了。
无名册放在鬼王殿偏殿中央高台上,要踏过层层玉阶才能触碰得到。
陆梨初已经走到了最上方,伸出手去,握住了那无名册。
白娆见状,忙割破掌心,想要用孟婆之血将那无名册取到自己手中了来。
可偏偏,那无名册却是叫陆梨初握在手中,纹丝不动。
是了,若论起来,陆梨初的母亲,众人眼中死去的鬼王妃才是所有孟婆中最有天赋的。
“梨初,你先下来。”白娆握紧了掌心,看向上方的人,“有什么咱们关上门细说,无名册乃圣物,不可对它不敬佩。”
“白娆姑姑。”陆梨初握着那无名册,抬眸看向下方的人,粲然一笑,“我总以为,便是父亲什么都不同我说,你却是不一样的,我视您亦师亦友,白娆姑姑,你怎么忍心骗我上百年?”
陆梨初握着那无名册,周身鬼气翻涌,硬生生将想上前来的人拦在了玉阶之下。
眼瞧着那无名册上隐隐有了裂痕,陆川甩开了旁人的阻拦,大步跨上玉阶。
数不胜数地鬼手拔地而起将他困住,陆梨初脚踝上的铃铛轻轻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亲,我母亲究竟是为何进的禁地?!”
陆梨初话音刚落,众人脸色皆变。
“梨初,你先下来。”陆川伸出手去。
可陆梨初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便是你们不说也不重要了。”陆梨初微微抬眸,握着无名册的手渐渐攥紧,“等我找到母亲,就会知道了。”
第七十二章 -
几乎是在那一声咔哒声响起时,天际落下闷雷。
陆川瞳孔骤缩,他猛然往前,想要拦住陆梨初的动作,却依旧是晚了一步。
无名册册身上出现了裂痕,从陆梨初手中滑落。
分明是在殿中,门窗紧闭,不该有风。
可那呼啸的大风却是吹得陆梨初衣衫翩跹。
落在地上的无名册册身裂痕,隐隐泛出光来。
呼啸的风纷纷涌向那条裂缝,陆梨初身形微晃,竟是渐渐有些模糊。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穿过那白光,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
陆梨初抬眸去看,是云辞。
云辞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抬眸望向陆梨初,眼中满是祈求。
“不要。”云辞摇了摇头,他紧盯着陆梨初,重复道,“梨初,不要。”
陆梨初却是叹了一口气,“原来你竟也知道。”
云辞见陆梨初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心中恐慌更甚,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想要将陆梨初抓得更紧些,却是叫陆梨初轻轻推开了。
陆梨初的语气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可落在云辞耳中,却是无端叫他心痛如绞,“我本以为,便是天下人都会骗我,但你云辞不会。”
惊雷落下。
陆梨初的身形在那炫目的光中晃了两晃,便消失不见了。
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方才地上的万千鬼手。
陆川这才能大步走上前去,可那上方,哪里还有什么陆梨初,只剩那一册无名册落在地上,便是先前册身上的那道裂痕却是隐隐消失了。
原来这禁地入口,竟是在无名册身上。
陆川眼眶隐隐泛红,竟是扬手聚起鬼气朝那无名册劈去。
可他的鬼气落在那无名册上竟是软趴趴一团,并无半点痕迹。
可他仍旧不依不饶地,一下又一下劈在那无名册上。
白娆红着眼上前拉住了陆川,“鬼王大人,您要先冷静下来,我们才能想法子救回梨初啊。”
陆川抬眸看向白娆,万分疲惫地阖上了眼,他看着白娆,不知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五百多年,我没能救回阿箬,现在,还将我们唯一的孩子弄丢了。”
“白娆,我这个父亲,当得可真是个笑话。”陆川的声音中满是疲惫,他挥了挥手,背竟是微微佝偻下来,沿着那长长的玉阶一步一步缓缓走了下去。
那背影不再是从前的高高在上,反倒有几分疲累。
云辞仍旧仰面躺在玉阶之上,方才强行拜托那些鬼爪,几乎叫他的下半身皮肉外翻,森森骸骨暴露在外。
云漪捂着嘴,跌跌撞撞地爬上玉阶,想要扶起自家弟弟。可云辞却是自个儿坐起了身,猛然伸手握住了云漪的手腕。
“知晓鬼王妃身在禁地的人,除了我们几个在想办法的,只剩一个你。”云辞寒着一张脸,他看向云漪,冷冷道,“你将鬼王妃的事告诉了梨初?”
云漪的手腕几乎要叫云辞捏碎,她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我……我不曾……”
云辞甩开了攥住云漪手腕的手,云漪顺着那力歪在一旁,她喘了两声,面上血色却是更淡了两分,她抬头看向云辞,声音中带了颤,“阿辞,和漾来寻我那日,我曾同她提起过……”
云辞脱力再次仰面倒了下去,他伸手盖住面庞,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云漪,你走吧。”
“什么。”云漪一愣,似是没有明白陆梨初的意思,她跪坐在地上,面露茫然,“阿辞,你说什么?”
“你走吧。”云辞似是缓过气来,伸手凝出鬼气,将腿上的伤口一点点缝合,“你将鬼王妃的事告知了和漾,累得梨初知晓,如今梨初孤身进了禁地生死未卜。你错占五成。”
云辞神色冷漠,他抬眼看着本该同自己无比亲近的姐姐,心中却是没有半点波澜,“你回来救我一命,算是对我有恩,你间接害得梨初进禁地的事情我会替你瞒下来。至此,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云漪觉得荒唐,“我是你同出一源,血脉相亲的姐姐!”
“早在当年你义无反顾离开鬼界时,便不是了。”云辞站起了身,除了衣袍上满是鲜血,旁的却是再瞧不出他曾受过伤了。
云辞不再管云漪,而是大步离开了鬼王殿,真是方才,他在自己留在人间的银楼中,察觉到了陆梨初的气息-
宋渝舟坐在银楼中央,整间银楼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掌柜的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似是随时要叫这血腥气将自个儿熏吐一般。
银楼小阁楼的门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
宋渝舟抬头去看,认出那人从前他是见过的,他曾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自个儿同初初的亲昵。
云辞的视线在屋子里虚虚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宋渝舟身上。
“宋小将军。”云辞自是认得他,不光认得,还极为不喜他,“你在我的银楼里,这是做什么?”
云辞瞧见了这满屋的血,便知晓了为何有陆梨初的气息。
这血应当是那个跟着梨初的半鬼的,那半鬼本就因着梨初的鬼气才能成为真正的半鬼,血脉中自是会有陆梨初的气息。
宋渝舟见到云辞,抬了抬手,原本屋子里的黑衣人便左右架着那掌柜,蜂拥着出了门。
很快,房间里只剩他同云辞二人。
宋渝舟并未同云辞闲扯,开门见山道,“初初去哪了?”
云辞胸膛微微起伏着,他满是嘲讽地看着宋渝舟,轻笑一声道,“我怎么知晓她去哪里了,我不该问问你么?怎么该同你一处的人不见了?!”
宋渝舟闻言,方才浅松的那口气却是堵到了他的胸口,他看着云辞,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捏成拳,“初初她……出事了?”
云辞面上情绪纷纷褪去,他看着面前的人,并未瞒他,“是。梨初出事儿了。”
不等宋渝舟开口,云辞话风一转道,“不过这与你没什么关系了。梨初的事,自有我们想法子……”
“她是我的妻子!”宋渝舟打断了云辞的话,走到云辞面前,两人对视着。“陆梨初是我宋渝舟的妻子,她出事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云辞沉默了一瞬,而后看向宋渝舟的眼光中满是嘲弄,“妻子?你要救她?你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我们一众妖鬼几百年来都没有法子的事,你怎么救?不说救她,宋渝舟,你得先死了,才变得同陆梨初一样……”
云辞顿了顿,方才胸口那口萦绕不散的气渐渐消了,他看着宋渝舟,下了最后的结论,“你同梨初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救不了她,回你的宋府,当你的将军吧。”
可宋渝舟却像是没有听见云辞的话,他抬眸看向云辞,沉声问,“若是我死了,是不是就有机会救她。”
云辞看着宋渝舟许久未曾说话,他转过身去,朝着那扇虚掩的阁楼小门走去。
在快要走进那阁楼时,云辞的声音才虚虚传来,“宋渝舟,你活着同死了能救回梨初的可能都是为零。但只有你死了,你才算同梨初是同样的,也许……”云辞顿了顿,“也许有那么点微末的可能,能救回梨初。”
宋渝舟看着云辞再次进了那小门,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银楼,反倒是在银楼中央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起身走出了那血迹已然干涸的银楼。
只是他未曾回宋府,而是往山中去了。
秦渔一直被他安置在山中,孩子尚小,仍旧需要母亲。
而李嬷嬷则是一直留在山中照顾秦渔。
宋渝舟赶到山中时,秦渔背上背着孩子,正在替孩子洗着巴掌大小的衣衫,看到宋渝舟,秦渔愣了愣,伸手甩了甩水,站起了身。
“宋将军。”
“秦渔。”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襁褓中的孩子身上,“你从前是古鱼国的巫女?”
秦渔沉默着点了点头,她微微歪过头去,却是见山路上再无旁人,有些疑惑的开口道,“将军同陆姑娘正是新婚,怎么今日自己来了。我还想着再见见陆姑娘,求她替我的孩儿瞧瞧,从前的事,恐叫我的孩儿受了伤。”
“你怎知她有那样本事?”
秦渔愣了一瞬,偏头看向屋后,李嬷嬷似乎并不知晓宋渝舟来了,没什么动静,见状,秦渔这才开口道,“当时在宋府,我同陆姑娘曾有过几次照面。”
“话里话外,陆姑娘该是我们巫女祖上的前辈才是。”说完,秦渔似是也觉得自己的话太过骇人,摇了摇头道,“不过这些,都是我自个儿的猜想罢了。”
“是吗。”宋渝舟的目光放远,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李嬷嬷半弓着背走了出来,她见到宋渝舟甚是惊喜,“小少爷,您怎么来了,夫人呢,怎么不曾一道来?”
李嬷嬷探头张望着,没瞧见陆梨初有些疑惑道。
宋渝舟却是笑着扯开话头,“初初她前两日没休息好,我便没拉着她来。”
“我想着这两日便要同初初离开黎安了,便来瞧瞧嬷嬷您。”宋渝舟看向李嬷嬷,李嬷嬷是宋家的老人了,于宋渝舟而言算得上自家长辈。若是此次没有回头路,总要再来瞧瞧她。
李嬷嬷是抹着泪送宋渝舟下山的。
她年纪大了,自是舍不得看着长大的孩子远行,最后还是秦渔唤她,说是孩子哭着闹觉,才叫李嬷嬷身上的情绪消散了。
回到宋府后,宋渝舟难得唤来了知鹤,同他坐下来,说上了几句话。
“你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年纪了。”宋渝舟看向知鹤,知鹤仍旧满脸懵懂,虽不明白宋渝舟的意思,却低着头表明自己在听着呢。
“府中事务日后就交由你了,我已经吩咐好了,待大哥的孩子满三岁,便会接到府中来,到那时,你便要好生照顾他,明白吗?”
“我都知晓的。”知鹤虽茫然,却是对宋渝舟交代下的事儿一一应了。
宋渝舟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而他自己,却是起身朝着祠堂方向走去。
宋将军,宋修然依旧宋夫人的牌位摆在上方。祠堂里每日都有人打扫着,是以没有一丝灰尘。
宋渝舟伸手摸出了三炷香来,烛光跳动,点燃了那三支香。
烟雾袅袅升起,挡住了宋渝舟脸上的神情。
而祠堂的门,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第七十三章 -
宋渝舟同样也是在清晨离开的宋府。
只是与陆梨初不同的是,陆梨初离开了黎安,宋渝舟却并未离开,借着晨间淡淡的薄雾,宋渝舟独自一人进了黎安城中最大的银楼。
那掌柜见到他,惊讶一瞬,而后垂下眸去,“宋将军,我家公子说了,若您又来,便请往上去等他一等。”
那间总是虚掩着门的,云辞从那一处进出的小阁楼,被掌柜缓缓推开了门。
宋渝舟抬脚便欲跨进去,那看着怯懦不曾多说过什么的掌柜突然开口道,“宋小将军,您可想好了?”
宋渝舟抬眸看向那掌柜的,不曾开口。
那面上有着细密皱纹的男人叹了口气,垂着脑袋道,“我多少也知道些东家身份,宋小将军,此行可是没有回头路了。”
宋渝舟收回视线,停在半空的脚跨进了门槛那头。
若是没有回头路,那便不要再回头了。
当他整个人都进入那间小阁楼时,周身场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云辞坐在房间中央抬眸看向他,“你想好了?”
宋渝舟拔出插在腰间的匕首,那匕首上同样缀满宝石。
这匕首本是一对,另一只在陆梨初手中。
云辞放下手中茶盏,视线落在那熠熠生辉的宝石上,“你死后,会成为最寻常的妖鬼,若是想要救梨初,得承受细数数不清的磨难,才能拥有鬼气,有一拼的力量。”
“但你若是不死。”云辞停了停,他的视线同宋渝舟的视线在空中相接,“若是你选择不死,你的外甥如今是大炎的皇帝,你更是大炎立下战功的宋将军,前途无量,风光无两。”
宋渝舟眼睫微微垂下,棱角分明的下巴上,隐隐有青色胡须冒茬,看着有些憔悴。
他未曾开口回答云辞的问题,只是紧紧盯着手中匕首,而后那握剑杀敌的手,握紧了匕首猛然前送。
宋渝舟口中溢出一丝轻哼。
锋利的剑刃划破衣衫,分开皮肉,刺进了胸口的方向。
宋渝舟喘息两口气,他抬眸看向云辞,而后握着匕首的手猛然一横——
胸膛中跳动的那颗心啊,硬生生叫他梳着横着各来一刀。
银制匕首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宋渝舟以决绝地姿态赴死,奔赴向自己的妻子。
陆梨初同裴子远俱以为宋渝舟的命早就被改了,他该长命百岁,光芒万丈。
但没有人知,宋家的小儿子,曾大败古鱼国的宋小将军,终究没能活到他二十一岁的生辰。
云辞抬眼瞧着面前的人猛然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只是他未曾动弹,转而偏头看着面前冒着氤氲热气的茶盏。
若是有旁人在,定会觉得惊奇。
常人若是因剖心而死,不说血流成河,总要流上好些血才对。
可宋渝舟身下却是没有半点血迹。
就连那落在地上的,曾整根没入宋渝舟胸膛的匕首上,都只沾了浅浅一层薄血。
云辞垂眸不知想着什么,小阁楼里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渝舟的喉咙中吐出一口气,而本该死去的他重新坐了起来。
饶是心中做好了万分准备,宋渝舟再次睁开眼时,仍旧骇然。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下意识地按上了胸口,伤口是在的,只是那伤口狰狞外翻着,没有半点血从中溢出。
掌心当中,也并未心脏的跳动。
云辞站起身,走到了宋渝舟面前,居高临下道,“既你成了妖鬼,我会带你回鹤城,至于你能修炼到何处,那皆是你自个儿的事了。”
宋渝舟看着云辞,他心里并不惧怕面前的人,可偏偏他的身子不由所控地想要后撤。
云辞见他一副自己同自己相抗的模样,嗤笑一声,“宋渝舟,瞧见了么,这便是我同你说得,你成妖鬼后,便是最低等的连一丝鬼气都没有的妖鬼。在我面前,你的魂魄上刻印着恐惧。”
云辞转过身去,伸手在那空无一物的白墙上轻轻一挥,一个黑色的大洞便出现在了他们二人面前。
云辞跨过那黑洞,声音悠悠然传来,“跟上。”
宋渝舟撑着身子站起身来,跟上了云辞的步子。
在他身后,有风吹来,吹动他的发丝。
宋渝舟捂着伤口,未曾回头,跌跌撞撞地一头撞进了那黑洞中。
当他整个人都没入那黑洞后,四周场景倏然变幻。
四周俱是凌厉黑雾,那黑雾似是能从宋渝舟体内穿过,像是千万把凌迟的刀,在他身上落下千万条痕。
宋渝舟几乎要抬不起腰来,他觉得自己身上该是叫血铺满。
云辞并没有要停下等他的意思,步履动作渐快。
而宋渝舟则是强撑着胸中那一口气,伸手按在胸膛几乎要叫他疼得再死一次的伤口上,趔趄着跟上了云辞的步子。
天光乍亮,黑雾俱散。
二人前方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面色凝重,而女人同样眉心微蹙。
云辞停在了他们面前,恭声道,“鬼王大人,孟婆大人,他便是宋渝舟。”
宋渝舟站直了身子,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陆川的神色并未变好,他上下打量两番宋渝舟,“你便是宋渝舟,你说你同梨初已经成亲了。”
“是。”宋渝舟放下了按着伤口的手,不卑不亢道。
白娆的视线落在了宋渝舟胸口那骇人的伤口上,拦住了陆川的话头,“既已经成亲了,那便是自家人。云辞,先领着他去收拾收拾,而后再从长计议。”
待二人走远了,陆川看向白娆,“昨日云辞说起他时,你还觉得梨初身上的因果轮回有一大半是因着他,怎么今日便不怪他了一般。”
“鬼王大人,我们先前想错了。”白娆摇了摇头,看向云辞宋渝舟二人消失的方向,“我们都觉着,若不是梨初在人间驭百鬼,宋渝舟应当已经死了。可现在这个时间,他成了妖鬼,不正是应了无名册上所说的,英年早逝,活不过二十一岁生辰。”
“鬼王大人,我觉得,若要救梨初,宋渝舟应当是关键。”
“当年鬼王妃占卜出梨初的未来,会在禁地中尸骨无存。她用尽浑身解数,想要替梨初逆天改命。若是未曾成功,为何又会叫吸入禁地?”
陆川看向白娆,略有些暗淡的眸子微微发亮。
“所以,梨初偷跑出鹤城是注定的,在人间便同宋渝舟两情相悦也是命定,就连她强行毁掉无名册,致使自己吸入禁地,也是注定的。”
“想入禁地,简单。像梨初那样犯些大错便行了,我们这么些年一直苦恼于该怎么从禁地里出来。为此,你不惜任由陆源行事。”白娆叹了一口气,“如今梨初也入了禁地,虽说我猜测梨初性命应当无忧,但我们也不能再等了。”
“是啊。”陆川吁了一口气,“不能在等了。”-
宋渝舟跟着云辞身后,目之所及同人间没什么太多不同。
云辞领着他进了一间宅院后,转头看向了宋渝舟,“我不喜欢你。”
宋渝舟没开口,只是抬眸看向云辞,眸中含义分明——自个儿同样不喜欢他。
“但昨日孟婆大人曾同我细细说过这件事,她说得没错。我们在鬼界成百上千年都没有法子自由来去鬼界,总不能进去一个梨初,便有了什么改变,最大的可能仍旧是僵持着。”
“我先前在银楼同你说的那些,无非是想将个中厉害一一说与你听。即便孟婆大人说最大的希望在于你,可那最大的希望究竟有几成,我不知道。”云辞敛了周身鬼气,沉默地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却是无畏地笑了笑,“如今于我而言,已经很好了。”
“梨初刚离开时,我枯坐一夜,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靠近她一二。几乎要心灰意冷,但现在……”宋渝舟看向云辞,继续道,“现在我的确来到了她生活的地方,我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进展了。”
“那便好生休息吧。”云辞抬眸看向天际,“在入禁地前还有许多事要做。”
院门叫云辞挥手关上,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紧闭的门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饶是周身神经都紧绷着,宋渝舟仍旧是强逼着自己收拾了伤口,闭目小憩。他要抓紧时间恢复好精神。
只有这样,他才能救回自己的妻子。
宋渝舟休息了一夜后,精神好了许多。
而成为妖鬼后,身上的伤口再也像是在人间那般,要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好。
宋渝舟醒来低头去看时,胸前昨日还外翻的伤口,今日已经长出了新肉。只留下两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而院外,似有人在走来走去。
宋渝舟推开门,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手中抱着干净的衣衫立在门口,那女子抬头看向宋渝舟,眼眶隐隐泛红。
“我听云辞大人说,公主的性命全倚靠您了。”来人正是紫苏,自从陆梨初离开后,她几乎整日闭门不出,直到昨日云辞找到她,吩咐她照顾好新来的妖鬼,她才强撑着精神出了陆梨初的那个小院儿。
宋渝舟伸手接过了紫苏手中的衣衫,“我自己收拾便行了。”
紫苏并未强求,等到宋渝舟穿戴整齐后,领着他穿过一条细细的长街,走进了鬼王殿。
鬼王殿中站着的人纷纷侧目。最上首坐着的正是鬼王陆川。
鬼王陆川一改昨日见到宋渝舟时的不满,竟是主动站起身,示意宋渝舟站到他身侧去。
“我儿犯下大错,入了禁地,不堪大任。”待宋渝舟走到陆川身边时,陆川环顾四周一番,开口道,“这位宋渝舟,是我儿命定的夫婿,日后便由他代替梨初,替我协理鬼界事务。”
陆川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第七十四章 -
从鬼王殿离开后,陆源几乎按捺不住自己脸上的怒气,他难得没有在陆川面前表现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而是直接化雾离开了鹤城。
回到自个儿地盘的时候,和漾像往常那样跑出来迎接他,却叫陆源沉着脸低骂道,“成日没旁的事情做了吗?整日无所事事!你父亲若是知晓了,怕是在安魂冢中待得不踏实!”
和漾的笑还在脸上,一时没能收下去。
她喃喃道,“叔父今日怎么了?”
陆源看了和漾一样,颇有些烦躁地伸手挥了挥道,“罢了,你下去吧,瞧得我心烦。”
“陆源大人好大的火气啊。”云辞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和漾见云辞一袭白衣,手执折扇,一步三摇地走了过来,未免羞红了脸,走到云辞面前,垂着脑袋,状似撒娇,“云辞哥哥。”
“和漾小姐,还请您先下去。我同陆源大人还有事相商。”
陆源抬眸冷哼两声道,“你是该心焦,心里的美人没了不说,还叫抢走美人的小子坐在了头上。”
“陆源大人何须这般大的火气。”云辞摇了摇折扇,嘴角露出笑来,“那小子如今不过是个新妖鬼,等他能做到我头上不是还有段日子?大人只需在这段时间里,重新打造一批半鬼来,那小子不就没了坐在我头上的机会。”
陆源没有接茬,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似在打量云辞,“我们当时交易的条件可是不成了,陆梨初那丫头入了禁地,我可没那能力能将她从禁地带出来。”
云辞垂下眸去,“自是不用大人去救,大人只需记得你我从前交易的条件……您若上位,便没有人能阻着我同陆梨初了,妖鬼便是旁的都没有,但时间总是长,我总有一天能救到梨初。”
陆源看着面前的云辞,仍旧是那么一副因陆梨初疯魔的模样,心中疑虑按下了两分,只是又想起了旁的,叹了口气道,“阿辞啊,我方才不过随口一说,那半鬼药引正在禁地之中,如能出入了,自是能将梨初救出来……”
“大人,既如此,您何不早些去取了那药引?”云辞收起折扇,笼在手中,“便是您不放心我,大可等大局已定了,再将那出入禁地的法子交给我……”
“阿辞。”陆源站起了身,打断了云辞的话,他叹了口气,一副长辈为小辈耗尽心神的模样,“不是我不放心你,而是如今出入禁地,我少了关键一人。”
“什么?”
“有着麒麟血的妖鬼。”
“麒麟血不说妖鬼,便是神仙中都难寻。”陆源微微眯起眼,“遑论出入禁地,更是要那妖鬼不死也褪一身皮。上一只有着麒麟血的妖鬼便是在取药引回来后重伤不治的,这么些年,我未曾能寻得第二只麒麟血。”
直到云辞回到了鹤城,脑海中仍旧是陆源方才同他说的话。
出入禁地的法子是什么都好说,可偏偏是要有麒麟血的妖鬼。
麒麟是圣兽。
但许正是因为是圣兽,所以才难寻得很,直到万年前,最后一只麒麟的踪迹也消散了。
没了麒麟,又要去哪里寻得在胎中时便受麒麟庇佑,长得一身麒麟血的人呢。
云辞有些恍惚,直到白娆开口唤他,思绪方才回笼,好似从云端站回了地上。
“孟婆大人。”云辞抬眸看向白娆,面上仍旧带着苦意,“陆源许是没用了。”
云辞几乎是咬着牙再说,“能进出禁地的并非陆源,而是有着麒麟血的妖鬼。”
“麒麟血?”白娆也是一愣。
云辞见状面上苦意更甚,只是不等他再开口说什么,白娆却是喜上眉梢,“宋渝舟果真是梨初的命定之人!方才我同陆川领着他去鬼窟,想要炼去他一身人骨时发现他竟是麒麟血。”
在众人纷纷离开鬼王殿后,陆川同白娆便领着宋渝舟去了鬼窟。
鬼窟鬼窟,里面自是装满了万千恶鬼。
寻常妖鬼对鬼窟这种地方,自是敬而远之,能躲则躲。
因着寻常妖鬼若是入了这鬼窟,魂魄都要薄上一半才能出来,更有多数是成了那恶鬼腹中餐,再无见天日。
但宋渝舟若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充盈一身鬼气,唯有入鬼窟,先叫那恶鬼洗去一身人骨,换上一身鬼架。
宋渝舟在进鬼窟前,白娆递给他一块护身符,“像你这样的新鬼,若是入鬼窟,必是十死无生。只是如今我们也没有旁的法子了,这护身符能保你魂魄不散,只是那痛苦却要你自个儿承担。”
宋渝舟收下了护身符,义无反顾地跃下鬼窟。
初进鬼窟,便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脑门,只是那凉意,很快就变成了细密的疼。
宋渝舟转头去看,他露在外面的一双手上隐隐有鲜血溢出。
而血珠连成线,一条条血线连接在一处,整只手上都叫鲜血覆盖。
宋渝舟仍在往下落,从他身上落下的血却是往上升。
在宋渝舟落到黝黑不见十指的鬼窟底端是,那血也升到了鬼窟上方,似是叫一团气裹着,漂浮在上方,轻轻晃动中。
陆川同白娆自是看见了那超脱于常理的血珠,两人对视一眼后,白娆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那血珠。可那血珠便是叫她握在手中,也不曾破碎。
白娆有些诧异地看着躺在手中的珠子,回眸看向陆川。陆川大步走到她身旁,伸手咬破了拇指,一滴鬼王血落在了白娆掌心。
两滴血像是在互相试探,他们时而靠近,时而远离。
不知来回几次,那滴鬼王血却是骤然散开了,而属于宋渝舟的那滴,从鬼窟底端飘上来的血,仍旧好端端地半漂着白娆掌心,隐隐泛出白晕。
“是麒麟血。”陆川看着那滴血,下了定论。
“可麒麟早在万年前便没了踪迹……”白娆偏过头去看那鬼窟,只是目之所及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不过无论宋渝舟为何是一身麒麟血,总归他能救出梨初的可能又变得大了些。是好事,是好事。”
而宋渝舟并不知晓自个儿这一身是金贵血液,他身上只有一只匕首,而面前却是攒动着的,挤在一处数不清究竟有多少脑袋的恶鬼。
那些恶鬼似是许久未曾见过活物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宋渝舟围在其中,
那些恶鬼似是并不打算直接将宋渝舟连肉带骨吞吃入腹,反倒是纵着周身鬼气,逗弄起宋渝舟来,宋渝舟避开好些细长的鬼气,背上却是仍旧落了空,叫一段凝结成型的鬼气穿肩而过。
宋渝舟只觉肩上一同,膝间一软,用手中匕首刺进了一旁的石壁上,才稳住身形没有栽倒下去。
宋渝舟虽瞧不见,却能感受到肩上伤口正在外扩着,似是要侵蚀了他全身一般。
他深吸了一口气,拔出匕首站起身来,将整个后心暴露在外。
而那些恶鬼果不其然叫他曝露出来的确定所吸引,嚎叫着往一处冲去。而宋渝舟正在这时,猛然跃起,右腕翻转,匕首寒光乍现。
宋渝舟以肉身冲破面前来不及蜂拥着往后的恶鬼,面庞之上传来滋滋声响,那时恶鬼体内鬼气正在蚕食他脸上血肉。
下一刻,宋渝舟那几乎要成白骨的手臂猛然前送,利刃噗呲一声扎进了什么物件当中。
四周恶鬼登时翻涌起来,宋渝舟被裹挟在其中,几乎要稳不住身形,他分出一只手去,从怀中摸出白娆先前递给他的护身符。
那护身符的确是有作用的,在他从怀中取出来那一刻,四周恶鬼的动作似是停了一瞬,而后纷纷涌向方才叫宋渝舟刺中的那东西。
而宋渝舟却是不躲不闪,将那护身符同样猛送向前。
鲜血浸润了掌心中的护身符,宋渝舟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指节在恶鬼的推搡中掉了一截。
黑暗中,宋渝舟的双眼瞪得极大,他喘着粗气,瞧见那被恶鬼簇拥的中央,隐隐有光出现。
而那些恶鬼却是发出了小声地嘤咛声,只是千万只的嘤咛声混在一起,叫人耳膜突突直跳,几乎要炸裂。
宋渝舟看着面前的一切,却是扯唇笑了起来,虽然他半边身子的血肉尽数没了,只留森森白骨,可他却仍旧是笑出声来。
随着那光亮的起伏,四周恶鬼竟是渐渐瘫软下去,宋渝舟察觉出有一道气息正顺着他的四肢百骸一点点流遍全身。
他喘着粗气阖上眼去。
方才他的举动大胆,便是先前陆川同他交代时,也只说若是无法匹敌下方恶鬼便任由他们啃噬,有护身符在,他的魂魄不会散。但若是有余力,那便杀上一两只,鬼窟当中的鬼死在何人手中,鬼气便会尽数由何人吸收。
只是宋渝舟觉得那样太慢了,他从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何况如今陆梨初不知生死,他没有什么时间去慢慢尝试。
鬼窟当中恶鬼万千,却从不内斗,显然早有一个比他们更恶的大鬼,早就将他们一一收腹,而宋渝舟领兵打仗这么多年,最是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宋渝舟阖上眼,可那光亮却是透过他紧闭的眼皮传入脑海当中。宋渝舟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叫什么一点点啃完了,只剩一身魂魄在这鬼窟中央飘荡。
而魂魄落在白光当中,竟是重新生出一副泛着黑雾的骨架来。
白光渐暗,宋渝舟察觉到体内那股涌动的气正顺着他的奇经八脉缓缓流淌。
他吐出一口气,心中有了决断。
从鬼窟离开后,便是没有从禁地离开的法子,他也要强行闯入鬼窟。
他的初初,虽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但宋渝舟心里明白,若叫陆梨初独自一人呆在那荒芜禁地,便是面上不显,心中也定是怕极了。
第七十五章 -
那日,陆梨初随着那道光消散后,便被困在了一处不大的白色地界。
东南西北都只能走上百十来步便触碰到了尽头,尽头也是白色苍茫一片。陆梨初伸手按在那白色上,指头便陷入了白色当中,收回手,那白色便又变回了原本模样。
陆梨初不是没有祭出全身鬼气想将这白色罩子搅个地覆天翻,可这白色像是棉花一样,无论陆梨初使多大的力气,祭出多少鬼气,它都软趴趴地全数接受。
困在其中,陆梨初开始分不清白日黑夜,她甚至开始疑惑,所谓的禁地,难道是一个又一个白色的罩子么,将人硬生生困死在其中。
陆梨初开始疑惑,那流传在鬼界中对于禁地的传言是否为真。
传言里,禁地时而日大如斗,暴晒不已。时而大雪倾盆,水落成冰,
可现在这一方天地,哪有什么如斗之日抑或是漫天大雪。
陆梨初蜷缩在一个角落中,她垂着脑袋,正思索着该如何继续时,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袭来,陆梨初眼前也叫那白色侵袭,绕是锋利的匕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口子,传出的疼痛也只叫她清醒了一瞬,很快便昏睡过去。
朦胧中,陆梨初觉得有什么正在舔舐着自己的脸颊,可她的眼皮却如坠了铁块,怎么也睁不开。
她努力伸出手去,指尖摸索到了先前留在手腕上的伤口,摸索两下突然发力。
突如其来的疼痛叫陆梨初眉心紧皱,而后猛然睁开眼——
面前是毫无生机的昏黄。
陆梨初到吸了一口气,方才那似是舔舐着自己的,正是这荒芜大地上叫风吹起的沙子。
细密的沙子拧成一股,轻轻拍在陆梨初的脸上,造成一副有什么正在舔舐她的错觉。
陆梨初眯起眼,翻坐起身,抬手挥了挥。
那拧成一股的细沙登时散了,隐入了那昏黄的沙土了。
只是很快,那隐没在沙土中的细沙重新凝聚成一团,而后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像是一只小兽,试探着靠近陆梨初,时不时四下张望着。
陆梨初沉默着看着面前的一切。
妖鬼界中,成精的东西品类繁多。但像沙子这种死物却是从未有过的。
而面前的这股细沙,显然有了生命。
只是幸好,这细沙似是没什么恶意。
但陆梨初的心仍旧揪得紧了——若是细沙会有生命,那么在这禁地之中,一株枯木,一方石头,一汪池水,都有可能有生命,而谁也不能确定,那些精怪是同这细沙一样没什么害人之心,还是一绞杀旁人为乐。
不等陆梨初细想出个结果,那细沙的动作突然频繁起来。
昂起的那一处是不是四处摆动着,好像是在张望四周,而组成身子的细沙则是一颗颗地渐渐分开,整条细沙瞧着粗壮了不少。
陆梨初正诧异于细沙的变化,耳边却是隐隐传来惊雷声。
抬头望去,视野尽头,却是黑压压一片。
狂风裹挟着风沙正在朝着陆梨初的方向行进。
只是比那黑暗同狂风来得更快的,是掺杂着碎冰的雨。
陆梨初抬手摸了摸脸,雨点子混着碎冰落在她的脸上,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陆梨初的掌心竟是一片绯红,那碎冰不知是何能耐,将陆梨初的脸划出了一道又一道口子,鲜血正往外渗着。
陆梨初收回手,微微紧握成拳,而后转身朝着仍旧日光高照,风沙漫漫的方向狂奔而去。
周身鬼气将陆梨初包裹着,想要阻挡那跟在身后的风霜雨雪,只是那碎冰又快又密,仍有不少穿过了鬼气,落在了陆梨初身上。
不过小一炷香的功夫,陆梨初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叫那碎冰割过一道。
只是她没有时间停下查看,方才离她仍远着的黑暗,转瞬间已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陆梨初不知哪黑暗中究竟有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妄图知晓里面有什么,不然可能未曾找到母亲,自己的命便先丢了。
陆梨初朝着一个方向狂奔着。
她试过化雾顺着鬼气飘远,可就在整个身子快要化雾消失时,那一只跟着她的细沙猛然拍在了她的背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陆梨初有些狼狈地抬着头,碎发贴在脸上,她不敢停下,在细沙的作用下又无法化雾,只能用一双腿狂奔。
终于是翻过一座山头,那压迫感刚刚松了两分。
细沙却是突然拽住了陆梨初的衣领。细沙的力极大,它拖着陆梨初猛然向下——
狂风卷着雨雪呼啸而来,而沙地上只剩一个脑袋大小的洞,正扑簌簌往下漏着沙。
无论是那像是有生命的细沙还是陆梨初都消失不见了。
陆梨初直溜溜地下坠着,她几次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阻止自己的下坠,可四周都是光溜溜的一片,连一块凸起都没有。
陆梨初下方有光亮透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寄出鬼气护在身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出奇发亮。
而那做出这一切动作的细沙却是叫陆梨初有些分不清是敌是友。
它虽几次三番阻拦了自己化雾逃离,又将自己拽进了这不知是何处的深洞,却又不曾真正做出什么伤害到陆梨初的事。
甚至于,它还分出了细细的一股挡在了陆梨初的头上,替她挡下了上方断断续续落下的土块同小石头。
陆梨初身下白光离她愈来愈近,只听扑通一声响,陆梨初的双眼叫那白光晃得朦胧了一秒。而她的双脚也踩在了地上。
陆梨初眯着眼,待双眼适应了这明亮,才四处打量起来。
是一个宽敞的洞窟,洞穴当中的光亮来自石壁上长着的不知名植物。那植物头大如斗,向下垂着,外侧发出淡淡的荧光。
陆梨初站在那避开了那些发光的植物,顺着一条很小的缝隙往里走着,而那细沙便是跟在她身旁,遇到岔路时轻轻拍打在她的腿上,替她选出其中一条道来。
不知拐过几次弯,陆梨初渐渐听到了些细碎的声音。
她弯腰穿过那枝干粗壮的藤蔓,声音皱歇。
陆梨初抬眸看向面前,她见到了“人”。
之所以陆梨初觉得他们是人而非精怪,是因为陆梨初不曾从他们身上闻到一丝属于妖鬼的气息。
一个手中抱着不知是什么蘑菇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走到陆梨初面前,她细细打量着陆梨初,而后哑着嗓子开口,说出一串不知是何意的话来。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望向她,那女人似是也发觉了陆梨初听不明白她的话,转向了那细沙,伸出手去,像是摸小孩一样,摸了摸那细沙的顶端。
而那凝成一股的细沙竟也像是得到褒奖的孩子一般,扭着身子抬了抬头,而后又绕着陆梨初转了两圈。
那女人重新看向陆梨初,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而后转身朝着一处茅草搭出来的小棚子走了过去,陆梨初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那女人弯腰在一个竹篓中翻找着什么,等她再转身时手中抱着一件粗布衣裳。
女人指了指陆梨初身上叫血浸透了的衣服,又将手中的粗布衣服往她怀里推了推。
见陆梨初接过了那衣服,女人有伸手拉住了陆梨初,领着她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有许多同那女人相同打扮的人,他们或是在用茅草凝成绳,或是在处理着方才陆梨初见过的杂草。
陆梨初经过时,他们纷纷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好奇。
拐过一道弯,陆梨初跟着那女人走出了方才那个巨大的空间,面前是一汪清泉,正从头顶潺潺流下。
女人将陆梨初往前推了推,有伸手碰起一汪水浇到自己身上,而后指了指陆梨初。
“你是叫我在这里冲洗身子?”陆梨初明白过来,挪动着往那清泉下方走了两步。
女人见状连连点头,而后弯着腰退了出去。
陆梨初看着女人离开的方向,而后身后轻挥,鬼气覆在了洞口,一片灰蒙蒙。
陆梨初仰起头,叫那落下的清泉水将自己浇了个透彻。
方才忙着逃命尚且不曾觉得身上那细细密密的伤口那般疼,此时放松下来,陆梨初才发觉自己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了。
血肉将衣衫粘在一处,脱下时难免拉扯得那伤口更大。
陆梨初微微皱起眉,却是忍着痛将身上衣衫尽数褪去。
清泉水落下,在陆梨初脚底汇聚成一股细细的红色的水流。
陆梨初仰起头去,片刻后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身上的伤口,经过清泉水的冲刷,身上的伤口竟是渐渐愈合了。
难怪那女人见到自己第一眼便是要自己来这儿冲一冲身子。
想来他们在这儿生活得久了,多少会叫那碎冰割破身子,是以才会知晓着清泉水的存在。
陆梨初将自己清洗一番后,穿上了那女人塞给她的粗布衣裳。指腹从细密的针脚上抚过,陆梨初心头却是疑虑更甚。
方才那般近地同那女人接触过,陆梨初更加确定这些人就是一群普通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妖鬼。
第七十六章 -
陆梨初收拾好自己后,抱着自己原先那一身叫血染了个透的衣衫走出来拿流水潺潺的洞窟。
女人早已在外面等着了,见到陆梨初后,忙走上前去,对着陆梨初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这一次,她们没有从方才来时的路走,反倒是拐进了一个略有些昏暗的树洞。
“禁地已经许久未曾有过新面孔了。”略有些苍老的声音从黝黑的洞底传来,陆梨初抬膜去望,一个老妇人坐在盘根错节的树杈之上。整个洞窟只在一侧墙壁上放了一个燃着的火把,几乎叫陆梨初看不清那老妇人的脸。
“过来些,好叫我能看清楚。”那老妇人伸出手招了招,陆梨初有些迟疑,方才领着她过来的女人却是在她肩上轻轻推了推,而后自己恭敬地退了出去。
待走得近了,陆梨初才察觉,那老妇人并非是坐在树根上,那盘根错节的树根分明是从那老妇人的腰腹间长出来的。
“你这丫头我瞧着有些眼熟。”老妇人的手放在其中一支树桠上,轻轻拍打着,“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我……”陆梨初顿了顿,她抬头看向那老妇人,“您从前见过的应当是我的母亲。”
“你母亲?”老妇人睁开眼,垂眸看向陆梨初,一双眼睛有些混浊。“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母亲她,名为白箬。”
“阿箬啊。”老妇人口中轻念着陆梨初提及的那个名字。
陆梨初急忙开口询问到,“您知道我母亲?她如今在哪儿?”
“阿箬她已经离开我们这洞窟很多很多年了。”那老妇人摇了摇头,在看向陆梨初时带了两分慈爱,“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如今已经成了这幅行将就木的模样。”
老妇人似是陷入了回忆,她已经许久未曾提起过那个几乎是一手将她拉扯大的女人了,如今在说起来,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老妇人并未回答陆梨初的问题,反倒是自顾自说起了自己从前的事。陆梨初并未打断老人的话,反倒是耐心听着。
因为在老妇人口中的,是陆梨初所不知道的母亲。
“阿箬她第一次出现在我们洞窟时的场景,是那般叫人记忆深刻。”老妇人对着陆梨初招了招手,而后地上长出一根枝条来,托着陆梨初的腰,将她放在了自己身旁。
“那时我们哪有如今这样的安生日子。”老人举起一根指头,指了指头顶,“那时候啊,我们还在地上哩,每次来了风雪,都要死好多好多的人啊。”
“阿箬她是天上来的神,是她领着我们找到洞窟,替我们找到能治伤的灵泉。”老妇人垂下头去,眼皮向下怂拉着。陆梨初循着她的视线去看,那最底下的树杈隐隐有些枯败的景象。
“若不是阿箬,我早就死了,早就死了啊!”那老妇人垂着头,开始说起囫囵话来,陆梨初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道,“阿箬为什么会离开呢?”
“为什么?”老人重复,“为什么呢?是了是了,有人在地上瞧见了麒麟哩,阿箬寻麒麟去了,说是只有麒麟才能救她囡囡的命。”
“她的囡囡是谁呀?”老妇人显然又有些神志不清了,她歪着头看着陆梨初,显然忘记了陆梨初方才所说的话了,她眼中浑浊更甚,“她的囡囡不是我,阿箬她走了,要救她的囡囡去。”
陆梨初垂眸不在看那老妇人,她心中稍定,母亲来到禁地后,尚有余力救下原本便在金地中摸爬滚打的人,想来寻常事物对她没有什么大的伤害。
只是再往后想,陆梨初觉得鼻尖隐约发酸。
若是母亲不想着自己,便能留在这洞窟中,虽说日子总在重复,可总好过在外头不知明日如何。
“是阿箬的女儿啊。”老妇人浑浊的双眼隐隐亮了起来,她重新抬头看向陆梨初,似是从方才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阿箬从前便交代过我哩,若是她女儿找来了,要告诉她,去寻三泉雪。”
那老人在衣服中翻找着什么,再次伸出手来时,手中有一枝泛绿的枝条。
陆梨初接过那枝条,只是那枝条刚到陆梨初手中,便立即枯萎消散了,片刻后便化作一缕光,渐渐消散融入这昏暗之中。
唯一的不同便是陆梨初手背上,多了一幅绿色枝条的图案。
“无根枝……”老妇人的指腹有些粗粝,按在了陆梨初的手背上,她口中喃喃,“三泉雪……麒麟心……”
陆梨初安静地坐在一旁,在等那老妇人继续说下去,可那老妇人确实不再说什么,微微闭上眼,伸出一根枝条来,将那陆梨初送出了洞窟。
领着陆梨初来的年轻女子,仍旧等在外面。见她出来万分欣喜,“你同阿嬷说完了?”
陆梨初略有些惊讶,她发现自己能听明白那女子说的话了。
“你们……”
那年轻女子眼前一亮,“你叫树神接受了哩。阿嬷年纪大了,精神不好,你随我来,先吃点东西。”
两人简单的交谈中,陆梨初知道了年轻女人叫阿枝,她们已经在这洞窟中生活了许久许久了。
阿枝将一个木碗递给了陆梨初,里面装满了炖煮过的蘑菇,见陆梨初不曾动手,阿枝摆了摆手道,“快吃些吧,等天黑了,便不能生火做饭了。”
“天黑?”陆梨初有些疑惑地抬头四处看了看,她们分明坐在一个洞窟当中,分不清日夜。
阿枝似乎是明白了她的顾虑,凑近了些,小声道,“夜里,有妖怪,若是有光,会掘地三尺将你吃了。”
似是为了应和阿枝的话,那满石壁的发光植物颤了两颤,纷纷垂下了脑袋,光亮也骤然消失了。
阿枝靠近了陆梨初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一个装满稻草的布袋子,小声道,“快睡吧,快睡。”
陆梨初学着阿枝的样子,蜷缩着身子躺了下去。
可她却是丝毫没有困意。
在禁地中待得时间越长,陆梨初心头的疑惑愈多。
若是这禁地真像传言中所说,是用来囚禁犯了大错,触及天道的妖鬼,又为何会有普通人在其中生活。
可若是说阿枝她们是寻常人,可为何那个见过陆梨初母亲的老人,拥有着寻常人并不拥有的漫长寿命。
那位老妇人身上分明没有半点妖鬼气息,可偏偏整个下半身都成了树干——不光如此,陆梨初方才探过,那老妇人连脉搏都没有了。
便是妖鬼,只要魂魄仍是活着,那便能探出脉搏来。
还有那老妇人难得清醒时所说的话——无根枝,三泉雪,麒麟心。
母亲似是早就知晓了自己终有一日会入这禁地,所以托这位老妇人告诉自己,要去寻得三泉雪。
可这三泉雪究竟是何物,陆梨初并不知晓。
还有麒麟心。
便是这禁地之中真存在消失已久的上古神兽麒麟,难道真有人能剖开麒麟的胸腔,取出那颗麒麟心吗。
陆梨初觉得自己似是置身茫茫黑暗,她轻叹一口气,昏昏沉沉间,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过去多久,陆梨初隐隐听到压抑的哭声。
她睁开眼,夜里纷纷垂头的草木重新抬头,细微的荧光照亮了整间洞窟。
阿枝见她醒来,垂泪凑近了陆梨初,哽咽道,“阿嬷……阿嬷没了。”
陆梨初的脑子仍旧混沌,她看着阿枝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叫做阿嬷没了。
陆梨初站起身,循着记忆中的路径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洞窟,洞窟外已经跪了不少人,他们压抑着内心悲痛,小声哭泣着。
陆梨初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最前方。
昨天还同她说起母亲的人安详地躺在石块上,银丝如雪。
陆梨初的眸光微颤,她瞧见那老妇人昨日叫树桠所代替的下肢重新变回了寻常人的下肢。
而在石台后,一棵昨日并不存在的槐树,枝干茂盛,枝条上,缀满了白色的花。
陆梨初突然就明白了无根枝的意思,她猛然跑向那槐树,弯下腰去,用手去刨开那树根旁的土。
指尖隐隐传来疼痛,陆梨初动作不减,不知过了多久,她瘫坐在地上,那槐树被埋在土里的部分,空无一物,并不存在什么树根。
因为它的树根已经死了。
无根枝之所以无根,是因为它的树根在给它提供了足够的养分后,便死了。
陆梨初抬眸看向悬浮着的槐树,一根缀满槐花的枝条突然掉落,落在了陆梨初掌心中。
而槐树身下的枝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败。
白色槐花纷纷掉落,落了陆梨初满身。
陆梨初轻轻喘了一口气,回身看向那躺在石台上的老妇人,突然跪了下去。
陆梨初对着那老人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因为这无根枝的根,便是这老人。
因为她是树根,所以才有那般久的寿命,也因为她是树根,所以在陆梨初入禁地后,她的使命便结束了。她应当死去,给陆梨初留下无根枝。
而陆梨初的母亲,鬼王妃白箬,许是在最初便知晓了这一切。
她以替阿枝一族寻得栖身地为报,要求阿嬷以肉身饲无根枝。
所以,白箬留给陆梨初的口信是寻三泉雪而非无根枝。
陆梨初站起身,将那无根枝在袖中收好。往外走去。
阿枝见状忙跟了上去,“你要去哪里?地上不能去,不能去。”
陆梨初确实伸手拦住了阿枝,“我要去找我的母亲。”陆梨初顿了顿,抬眸看向阿枝,“若有机会,我会带着你们一起离开这鬼地方。”
阿枝不明白陆梨初的意思,眼中满是费解。
可陆梨初走向的方向却是往地上的,阿枝不敢在跟上去,只能目送着陆梨初消失在那拐来拐去的甬道中,满脸担忧。
第七十七章 -
宋渝舟在鬼窟中的时间超出了陆川同白娆的预料。
直到第三日宋渝舟还未曾从鬼窟探头时,白娆颇有些担忧地看向陆川道,“虽说有护身符在,可鬼窟中恶鬼千万,他不过一个新鬼……”
陆川却是沉默着摇了摇头,“若他连鬼窟这一关都过不了,何必再去禁地送死……”
陆川话尚未说完,鬼界骤然鬼气飞涨。
在鹤城生活的妖鬼,平日甚少会放出鬼气。便是他们此时一同造反,同时祭出鬼气,也不该有这般浓郁的鬼气才是。
白娆同陆川对视一眼,登时明白过来两人所想的一样。
只见一白一黑两道雾痕飞向那鹤城外的鬼窟。
白娆微微喘着气稳住了身形,她四处张望着,同鹤城中鬼气森森不同,鬼窟这处竟是一点鬼气都寻不到。
“鬼王大人。”白娆眨了眨眼,回身看向陆川。陆川神色凝肃,轻轻摇了摇头,而视线却是微微向上,落在了鬼窟后,那棵几人粗的大树上。
那棵树的树冠巨大,宽阔如手掌般的绿叶互相点缀着覆满了全树。
树杈上,立着一个男人。
陆川微微眯起眼,那人是宋渝舟,却又不是从前那个宋渝舟了。
“你……”陆川的声音隐隐有些干,他落在宋渝舟身上的视线微闪,而后叹了一口气道,“你竟是将鬼窟中的鬼气全数吸收了。”
白娆面上满是震惊,而宋渝舟已经从那高树上落在了地上,似一只轻盈的雀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宋渝舟仍旧是她先前见到的那副模样,只是身上多了两份凛冽。
“你对梨初,倒也称得上一句情深义重。”白娆轻叹一声,再看向宋渝舟时倒像是在看自家孩子了,“很疼吧?”
虽是问句,可白娆的语气却是那般笃定。
宋渝舟沉默着摇了摇头,“起初有些,习惯便也好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早日找到初初。”
“我们已经仔细商量过了。”陆川走到宋渝舟面前,他看着这个不声不响便娶走了自己独女的男人,心头五味杂陈,“我那个弟弟,这么些年一直暗中制造半鬼,想要有一天自立成王。云辞跟着他许久,才打探出制造半鬼的药方中,药引生长在禁地之中。”
“而只有拥有麒麟血的人,才在陆源的法子下,有进有出。”陆川抬眸看向宋渝舟,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宋渝舟,许是命运作弄,你恰巧便是那个拥有麒麟血的人。”
“云辞会替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带着你混入陆源身边,待进了禁地,还请你……”陆川微微顿了顿,他看着面前的男人,小声道,“还请你务必救回梨初。”
知晓了下一步该如何去做,宋渝舟不再耽搁,而是去寻云辞,想要将事情的进程推得更快些。
而白娆待宋渝舟走远了,才小声问道,“鬼王大人,为何不叫他一同救回鬼王妃。”
陆川却是看着宋渝舟的背影,摇了摇头道,“我们原先的谋划中,并没有宋渝舟同梨初的掺和。即便宋渝舟如今吸了鬼窟中所有恶鬼的鬼气,你我依旧不知道,在禁地中,他会遇到些什么,能不能全身而退。”
“云辞先前也说过了,便是拥有麒麟血的人,在禁地中同样九死一生。宋渝舟他只管拼命去救自己的妻子罢了。旁的事情无须同他多说免得节外生枝。”
白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在她以为陆川不会再说什么时,却听见陆川压得低沉的声音,“我的妻子,我自会拼命去救。”-
宋渝舟来到云辞的殿中时,云辞坐在那白色虎皮上,手中正把玩着一个银制面具。
听得动静,云辞抬头看向跨步走进殿中的人。
“我准备好了。”宋渝舟看向云辞,右手背在身后。
而云辞并未开口,只是抬眸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见状左手不过轻轻一挥,云辞身后,那挂在墙上用来照明的烛台却是应和着一一熄灭。
云辞回身看向了那熄了的烛台,轻笑一声。
那烛台上,有他下过的咒术,虽说只是些小把戏,可宋渝舟不过入鬼界短短几日,便能将自己的咒术轻而易举地冲破——
云辞站起身,将手中银制的面具往前一丢,宋渝舟伸手接住了那面具。
“陆源见过你,还是将脸遮遮得好。”
宋渝舟应了一声,手握着那面具盖在了脸上,而面具刚刚接触到他的皮肤,便好似生了根一般。
“我在面具上下了咒术,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将你的面具取下来。”云辞缓缓走到宋渝舟面前,宋渝舟的大半张脸都叫那面具挡了去,一双眼瞳漆黑,“走吧,你我心焦,陆源他同样心急。”
陆源所在的封地,总是飘雪。
动作间,面前便凝出了一缕淡淡的雾气,宋渝舟沉默着跟在云辞身后,踏进了陆源的地盘。
云辞所说,并非虚言。
如今他们急,是因为知晓无字书从前给陆梨初下的批命——禁地之中,尸骨无存。
他们不得不争分夺秒地,想尽一切法子进入到禁地当中去,免得当年批命成真。
而陆源同样也急,从前陆川只有个女儿,还最是顽固不成器,便是陆川想要将鬼王之任交到她的手上,陆梨初也不愿意接,所以他的时间很多。
可现在,陆梨初是叫禁地抓去了,偏偏有冒出个什么宋渝舟来了。
比起陆梨初,宋渝舟更叫陆源心慌。在他眼中,没有人不会对鬼王这个位子心动。若是真叫宋渝舟坐上了那位子,自己没了鬼王亲弟的名头,许多事情做起来便变得麻烦了许多。
是以在云辞来通报,说是寻得了麒麟血之人时,陆源不是没有迟疑过——怎么那么刚好,自己苦寻这么多年未曾寻得,反倒云辞刚知晓不过几日就寻到了呢。
只是那迟疑终究叫陆源的野心给压了过去,他在前厅等着云辞和那位有着麒麟血的妖鬼。
“陆源大人,这便是我同您所说的,那位有着麒麟血的妖鬼。”云辞往前走了一步,将身后的宋渝舟让了出来,而陆源则是微微眯起细眼,上下打量着宋渝舟。
“这位,如何称呼啊?”
“宋初。”宋渝舟微微敛眉,他早在来前,便饮下了鹤城里的迷药,那药将他的喉咙腐蚀后重新长好而后再次腐蚀,几次三番下来,声音便也同最初大不相同了。
陆源轻唔了一声,摆了摆手,侯在一旁的下人会意,躬身退了出去,再次进来时,手中却是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了一只匕首和一簇不知是什么的植物。
宋渝舟的视线从那物件儿上一触即过,而后看向陆源。
“云辞大人莫要怪罪,这麒麟血我总要先验上一验。”陆源背着手站起身来,他笑着走到宋渝舟面前,伸手做出请的动作,“这位宋先生,不知你是要我动手?”陆源握住了那匕首,眯着眼,在宋渝舟手背上比划了比划,“还是你自个儿来?”
宋渝舟从陆源手中接过那柄匕首,手腕一翻,掌心鲜血便顺着匕首滑落。
陆源眼睛微亮,忙抓起那不知是何物的绿叶,往前伸了伸,接住了滚落的血珠。
当见到那血珠在叶面上像是沸腾一般跳动起来后,陆源仰头哈哈大笑,他伸手拍了拍云辞的背,“云辞大人不愧是如今鬼界数一数二的任务,这般难寻的人,云辞大人一出马便立即寻得了。”
“运气好罢了。”云辞微微退后半步,“祝贺陆源大人心想事成。”
陆源摆了摆手,停着腰看向宋渝舟,“宋先生,我这个人从不强迫别人做事,进出鬼界,饶是你是麒麟血,也是九死一生的勾当,你可真愿意去做?”
“陆源大人,宋某只有一个要求。”宋渝舟抬起头,露出的下巴棱角分明,嘴唇微抿,分外坚毅,“若是宋某有幸帮到你并且侥幸活了下来,只望大人心愿所成那日,分宋某一杯羹。”
听到宋渝舟的话,陆源先是一愣,而后更是仰头大笑起来,“好,好,好!”
陆源连说三个好字,他站直了身子,颇为满意地看向宋渝舟,“本王从来不怕跟着我的人有野心,我应承你,若是本王成事,定不会忘了宋先生您的。”
“陆源大人,既如此,那不如早做准备,免得夜长梦多。”云辞见状忙开口道,陆源看向他点了点头,“你们今日先回去吧,明日子时来寻我,我会避开耳目,打开去往禁地的入口,到那时,我自会告诉宋先生,要寻的药引是什么,以及如何从禁地出来。”
风雪漫漫,陆源站在房中看着云辞同宋渝舟消失在风雪之中,握着竹简的手轻轻动了动,不知他想起什么,起身朝着后院走去。
和漾那日叫陆源训了一通,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任谁来喊都不出门。
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内,更是惹恼了和漾,她随手掷出手边茶盏,厉声道,“谁允你自个儿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漾儿今日好大的火气啊。”陆源的声音悠悠响起。他挥了挥手,那跪在地上的侍女敛目退了出去。
和漾面上神色一滞,她慌忙站起身,眉目间皆是懊恼,“叔父,漾儿知错了。”
“过来坐下。”陆源撩起衣袍,在桌前坐下,他抬眸看向和漾,“你啊,这般大的年纪了,还总是这样骄纵,先前是我语气差了些,我也是为你着想,才会训斥你。”
“漾儿知道叔父都是为我好。”和漾微微低下头,她眨了眨眼睛,有泪珠滑落。
陆源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再说什么,而是话锋一转,“漾儿是不是心悦云辞?”
和漾抬起头去,面上带了一丝羞稔,只是很快那羞稔便叫嫉恨所代替,“可是云辞哥哥心里只有陆梨初……”
“叔父给你个机会。”陆源伸出手,替和漾理了理发,“叫你可以亲自杀了陆梨初,好不好?”
第七十八章 -
和漾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狠戾,只是那情绪很快叫她敛去,微微低垂着脑袋,怯生生地抬起眼皮望向陆源。
“叔父,漾儿不明白您的意思。”和漾片这头,看向含笑望着她的陆源,“陆梨初她不是已经……”
“是啊,陆梨初她如今在禁地当中。”陆源轻叹一声,面上似有些惋惜一般摇了摇头,“云辞寻来了拥有麒麟血之人,只是他这般殷切,无非是想救回陆梨初罢了。”
和漾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毒,她恨恨低下头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陆源见她这副模样,却是笑了两声道,“我不放心他,饶是嘴上说得好听,可若真随了他的意,将那陆梨初救了出来,便是我坐上鬼王的位置,也难保云辞不会为了个女人反了我。”
陆源停了停,右手指头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手,他看向和漾,循循善诱道,“漾儿,你这不光是帮叔父,也是在帮你自己。你同那宋初一道入禁地,一来可以替叔父监视着他,二来也好寻得陆梨初的下落,亲手将她了结。”
陆源的声音变得很轻,他紧盯着和漾的脸,眼神那般恳切,似是无比为她着想,“若是陆梨初死了,云辞不就自然能瞧见你了?也更能一心一意替叔父办事了,漾儿啊,你说说,这是不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
和漾眨了眨眼,她抬眸看向陆源,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点了点头道,“漾儿定不负叔父所托。”
从陆源那处离开后,云辞同宋渝舟并未离开陆源的封地,而是在这座粗犷的城里,寻了一处客栈住了下来。
夜里,寒风呼啸撞在客栈那纸糊的窗户上,发出刺耳又骇人的声响。
宋渝舟躺在拔步床上,睁着眼看向上方。
叩叩——
敲门声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拉扯出来,宋渝舟微微转过头去,眨了眨眼。
待敲门声再次响起时,宋渝舟翻身从床上做了起来,右手一挥,紧闭的房门便缓缓打开了。
云辞站在屋外,抬眸看向宋渝舟。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后,云辞抬起了手中的酒壶,“喝点?”
两人并未去楼下大堂找个桌子坐上,好好喝上两盅,反倒是一前一后地,翻过窗户,爬上了屋顶。
弯月高悬于头顶,也不知是不是总是风雪呼啸,他们头顶那轮月总有两分苍白。
宋渝舟盘腿在屋顶上坐下,云辞在他身侧做好,将手中酒壶递了过来,宋渝舟并未伸手去接,视线透过银制面具,显得有些清冷。
“拿着吧。”云辞抬了抬手,他轻声道,“梨初当年亲手酿的,我前些日子刚从土里挖出来。”
宋渝舟眸光微闪,伸出手去,接过了那酒壶。
——仰头便是一口。
带着花香的酒酿顺着喉咙落进费力,口腔中隐隐有些酒的辛辣,可更多的却是回味后带着花果香的甘甜。
“梨初她酿酒的手艺还不错吧。”云辞微微抬起眉,而后转过头去,看向头顶那轮月。“只可惜,这是最后一坛了,宋渝舟,若是你不能将她救回来,我便再也喝不到梨初所酿的酒了。”
“无论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宋渝舟的声音沙哑,半点没有从前的温润,“我都会叫初初全须全尾地回到鹤城。”
云辞看向宋渝舟,他视线落在了覆盖住宋渝舟大半张脸的银制面具上,几次张嘴,却是都没能说出些什么,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惆怅道,“我从前极不喜欢你。”
云辞停了停,而后补充道,“当然,现在同样对你不喜。”
宋渝舟没有接话茬,而是微微仰起头,又裹了满口的酒酿琼香。
“早在你认识梨初前,你宋渝舟的名字便叫鹤城的妖鬼知晓了个遍。”
“众人皆知,无名册上,小公主陆梨初的命定之缘,是个叫宋渝舟的凡人。”云辞的声音叫风带得很远很远,他像是在叹息,“可我心悦陆梨初许久。”
“早在你之前数百年,我便心悦陆梨初。”云辞垂眸看向自己握在手中的酒壶,那陶瓷酒壶的釉下隐隐有裂缝,云辞的指腹按在那裂缝上,轻轻摩挲着,“宋渝舟,若非那无名册,我并不会输你。”
“你当真觉得,初初同我情投意合,是因那所谓的批命?”宋渝舟抬头看向弯月,他微微弯起唇,似是在笑,“那批命许是叫我同初初能在黎安相遇,可若是初初会因为所谓批命而对我暗生情愫,那便不是陆梨初了。”
“你心悦初初,可却从未坚定地站在初初身侧。”两人身边有酒香弥漫,宋渝舟轻叹一声道,“你总是用为了她好这个理由,万事万物从不细细说与她听,更遑论,你分明知晓初初性子,却一再二二再三地代替鬼王对着她说教。”
宋渝舟顿了顿,而后偏头看向了云辞,“在你眼中,初初她肆意张扬,从不知事情轻重缓急。所以你们从不将事情真相告知她,初初的性子,从不是什么要躲在旁人身后的娇花,她有自己的决断。”
“宋渝舟,你说得到轻巧。”云辞嘴角有一丝嘲讽的笑,他微微居高酒壶,指向宋渝舟道,“禁地那地方,那破地方,但凡只有半分可能,我们都会瞒得严严实实,不叫梨初知晓。”
“梨初她,自从鬼王妃离开后,便似是落入一个梦魇,她无法接受鬼王妃的离开。我们怎么敢叫她知道,鬼王妃是因为她才入得禁地?”
“你一个局外人,自是可以说得这般轻巧。”云辞的眼中有些朦胧,倒像是喝得醉了,瞧不清眼前情景了。
宋渝舟垂眸敛目,他幽幽道,“若是要瞒,你们该将这事瞒得严严实实——”
宋渝舟停了停,“可偏偏,你们叫初初知晓了。”
“云辞,若我是局内人,许是我也会思量,但我最后会选择信任初初。初初她行事虽肆意,可却不是莽撞,我会将事情一分一分讲给她听,若她仍旧执意要入禁地,那我也会随她一起。”
“况且,初初不知道事情真相的这几百年里,过得仍旧不开心。倘若你们最初便信任她,将计划和盘托出,她又怎么会自个儿便入了禁地,又怎么这么多年,同鬼王视同水火?”
“你们那时也许的确选择的是对初初好的决定,可你们的决定叫初初不光失去了母亲,还一同,失去了父亲。”
宋渝舟仰起头,将手中清酒一饮而尽,而后将瓷制酒盏放在了身旁,缓缓站起了身,足尖轻点,便没有轻飘飘地落回了地上。
云辞没有动作,他坐在那处,像是成了凝固的石像,月光混着风雪一同落在了他肩上,将他的鬓发同样软白。
宋渝舟的话,云辞仍旧不认同,若是再来一次,他仍旧会选择同鬼王一起,瞒着陆梨初。
但,云辞却仍旧有些怅然,他似是有些明白了陆梨初为何会对宋渝舟心生情愫。
陆梨初她的确不是娇花,她是向阳旺盛的葵花。
她赤忱,热烈。她要得,从来都是旁人对她的坦诚,而非隐瞒。
云辞轻笑一声,而后仰头将酒壶中剩下的最后一口酒倒入口中。
酒香浓烈,回味甘甜。
可云辞却是觉得自己口腔之中,满是苦涩。
次日一早,陆源便差人来请宋渝舟同云辞。
二人跟着那小厮一同往陆源府中去了,昨日还仆从众多的腹中,只剩下寥寥数人。
后院当中,陆源背手站在中央,和漾穿着一身红衣立在陆源身旁,见他们二人走近了,上前一步道,“云辞哥哥,宋先生。”
陆源笑眯眯地摆摆手,他看着云辞,似是要将他的每一分表情都收在眼中。
只是云辞只抬眼看了看和漾,面上并无半点不妥。
陆源摩挲着掌心,转头看向宋渝舟,“宋先生,漾儿她是我养女,此次会同你一道入禁地。”
宋渝舟的视线从和漾身上一闪而过,似是并不在意,他看向陆源,哑声道,“但凭大人决断。”
陆源呵呵笑着,他转过身去,将手伸进了那坛口有手掌般大小的看不清底细的坛中,在伸出手时,手中赫然握着一柄匕首。
他微微弯腰,“宋先生,请。”
宋渝舟点了点头,越过云辞走到陆源身前,伸出手去。
而陆源一双细眼眯成了一道缝,握着匕首的手高高举起,而后猛然落下。
鲜血顺着宋渝舟手臂上的伤口落在地上。
那鲜血覆盖的地方愈来愈大,颜色也从起初的深红色,隐隐成了深黑色。
陆源退后两步,宽大的手掌按在了和漾的肩上。
和漾颇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而后边察觉背上传来一道向前的力,她趔趄两步,一脚踏进了地上那黑色的血迹中。
宋渝舟察觉脚底隐隐有风吹来,他抬起头看向立在陆源身后的云辞。
而云辞看着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宋渝舟同和漾脚底的风愈来愈大,他们的身形也渐渐变得模糊。
和漾从惊骇中冷静下来,她偏过头去,想去瞧瞧那有着麒麟血的宋先生。
出乎她意料的,这位宋先生竟也偏过头在看她,眸光清冷,落在她身上,似是在看一个死物。
和漾心头的疑虑尚未涌上来,整个人便晃了两晃失去了意识。
第七十九章 -
宋渝舟同样眼前黑了一瞬。
他十分确定,从那眩晕袭来到他催动鬼气保持清醒不过眨眼的功夫,但便是这眨眼的功夫,他所在的地方早已是天壤之别。
哪里还有什么亭台楼阁,青瓦绿砖。就是方才出现在他们脚底的那块黑色图案都没有半点踪迹。
宋渝舟四周是漫无边际的白,隐隐泛着灰。
和漾落在他身前几步的地方,双目紧闭着,似是晕了过去。
宋渝舟抬手掩唇,轻咳了两声,掌心当中,隐隐有红印。
想来方才催动鬼气强行叫自己清醒伤了心脉,宋渝舟抬起头,银制面具下的眼睛分外明亮,他的视线落在了和漾的侧脸上。
宋渝舟想起,方才从云辞身旁过时,他给自己的暗示。
若是要瞒,那便要瞒个严实,这么简单的道理,鬼王或是云辞又怎么会不知晓。
整座鬼界,知晓当年鬼王妃真相的唯有鬼王陆川,孟婆白娆,云辞以及当年贴身照顾鬼王妃的云漪。
云漪是那个变数,所以鬼王妃离开后,云漪便也离了鬼界。
谁曾想,她却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和漾。
这怪不得云漪,云漪不知和漾究竟同陆梨初关系如何。
只知胞弟重伤不醒,是和漾千里迢迢赶去黎安,自是觉得和漾可以信任,那些埋藏了许多年的秘密,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
可偏偏,她倾诉的对象同陆梨初天生便不对付。
拿到那把柄后,便赶不及地寻到陆梨初,好生挖苦讽刺她一番。
宋渝舟的思绪回转,他心头已经有了决断。
只见他走到和漾身前蹲下,面前的人眉心紧蹙,似是痛苦。
宋渝舟的手掌前伸,虚虚落在和漾额前。
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缓缓落在了和漾身上。
和漾嘤咛一声,眼皮抖动起来。
宋渝舟退开半步,敛目看向和漾,而和漾的眼皮颤了几颤,缓缓睁了开来。
“宋先生。”和漾手掌撑着白茫茫的地,坐起了身,神色从茫然逐渐变得清明。“您醒得这般快。”
“刚醒不过片刻。”宋渝舟垂下眼,“正想看看姑娘的情状。”
和漾轻唔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低着头打理着因为方才而有些褶皱的裙衫,片刻后,才抬头环顾道,“如今尚未到禁地,宋先生坐着休息便行了。”
宋渝舟没有答话,退开两步,寻了处平坦些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
他阖着眼,头微微后仰着。
和漾显然知道的比他们多。
这禁地,并非开了口子,便直接掉进去的,在真正进入禁地前,仍要在一片白色苍茫中呆上好长一段时间。
若是如此,那么离开时应当也要经过这一处白色苍茫。
宋渝舟缓缓睁开眼,和漾仍旧站在那处,细细打理着身上衣衫。
见状,宋渝舟不动声色地摸出了腰间匕首,在掌心横着划了一道。
鲜血顺着刀刃落进白色的地里,很快便消失不见,只余一道浅浅的红印。
顺着那红印,宋渝舟分出去一缕鬼气,钻进了那红印当中。
而和漾却是突然停了动作,她抬起头,微微嗅了嗅,而后转向宋渝舟道,“宋先生,你闻到什么血腥味儿了吗?”
宋渝舟抬起手来,手掌握成拳,他将先前受伤的小臂转向和漾,“先前的伤口有些裂开了。”
和漾见状不曾起疑心,她四周转了转,那萦绕在两人身旁的雾气似是淡了许多,“宋先生,这雾快散了,走吧。”
宋渝舟起身,跟在了和漾身后,方才宋渝舟也试过,这萦绕在周围的雾气像是活的,你往前一分,它便后退半寸。
但现在,跟在和漾身后,两人却是一头扎进了那雾气当中。
宋渝舟落后半步,他试探着想身后一拥而上的雾气伸出手去,是同方才一样的情景。
宋渝舟见状收回手,视线落在了和漾背上。
“到了。”
二人不知走了多久,和漾停住了脚步,只见她双手翩跹结起符咒,白光闪过,四周薄雾尽数散去。
宋渝舟微微眯起眼,才适应了这骤然的天光。
他抬眸四顾,这禁地同寻常地方并无大的不同,若非要细论一二,那便是那叫风沙笼住的山头遍地都是,以及四下张望,无一绿意也无一生命。
“宋先生,叔父将事情同你说过了吗?”和漾转过身去,抬头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摇了摇头道,“陆大人只说万事早已吩咐给姑娘了。”
和漾点了点头,脸上带了一丝笑,“我们来禁地,有两件事,一是寻得制造半鬼的药引两脚羊心,二是找到因犯错而被关入禁地的鬼王独女,陆梨初。”
骤然听到陆梨初的名字,宋渝舟嗓子有些干,他吞了吞口水,强忍住声音的颤抖,“为何要寻鬼王独女?”
“自是要杀了她。”和漾面上带了一丝嫌弃,似是觉得宋渝舟问的问题太过愚蠢,“宋先生,若是她不死,叔父日后怎么坐得稳那鬼王宝座?何况她本就该死。”和漾脸上有一丝狰狞。
宋渝舟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他的视线落在和漾那张面容姣好的脸上,可心底,宋渝舟只觉面前的人面目可憎。
他重新垂下头去,状似不在意道,“那我们该如何行事?”
“自是先去寻两脚羊。”和漾从怀里摸出一只纸鹤,只见她口中默念着什么,那纸鹤竟是扑闪起了翅膀,那翅膀的动作愈发激烈,发出阵阵扑簌声。
鸟鸣声响,方才停在和漾掌中的纸鹤竟是引颈高飞,在空中扑腾着翅膀,似是成了一只真正的鸟儿。
而和漾抬眸看向那纸鹤飞的方向,回身看向宋渝舟,“宋先生,稍后寻得两脚羊,还需你的麒麟血取出他们的心。”
话音落下,和漾跟上了那纸鹤,而宋渝舟跟在和漾身后,两人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破开那呼啸的南风。
纸鹤在天际几番盘旋,最终落在了一处枯枝上,那枯枝长得四仰八叉,若非是没有一丝绿在,瞧着倒像是棵生机盎然的树。
和漾弯腰将那纸鹤重新收入怀中,她原地转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一块大石头前。
和漾伸出手在那石头上敲了两敲,转身看向宋渝舟,“这地下,便是那些两脚羊的栖身之地。”
说话间,和漾退出去半步,视线落在了宋渝舟别在腰间的长剑上,“还请宋先生破开着大石。”
宋渝舟右手执剑,银色的剑刃上缠绕着黑色的鬼气。
他看向那块大石头,手起刀落,一道里顺着剑身传回宋渝舟掌心,震得他虎口发麻,而那块石头,却是在顶端出现了一条裂缝。
轰隆一声巨响,方才还□□的大石碎成小块落了一地。
一个漆黑的大洞,出现在下方。
和漾探头看了看,便欲跳下去,只是还不等她动作,一股强风扑面而来。
强风中还混着细密的沙石,和漾骤然眯眼,可仍叫那沙石迷了眼,宋渝舟退开半步,眯眼去看,才发觉,那藏匿于风中的,一条沙石汇聚成的小蛇一般的东西。
那凝成一股的沙石动作极快,一击不中,便扭着身子扑向和漾,和漾祭出鬼气去挡,却仍叫那沙石从她肩头穿过。
“宋初!你是死的不成?”决裂的疼痛叫和漾忘记了陆源对他的交代,小姐脾气尽数涌了上来,“还不快动手?!”
宋渝舟提剑冲向那股沙石,他剑光凌厉,混着鬼气,竟是有雷霆万钧之势。
那沙石动作极快,可宋渝舟的动作比它更快,见他扭头欲逃,宋渝舟扭转身形,避开了那小蛇般昂着一侧的沙石,捡起落在了尾端一角。
而那沙石竟是回身看了看被砍断的尾部,而后顺着风,藏匿进了那漫山遍野的风沙中。
和漾肩头鲜血直涌,她恨恨起身,走到宋渝舟面前,竟是欲抬手打他。
宋渝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声道,“这是做什么。”
和漾恶狠狠地盯着宋渝舟,“方才你为何傻站着?!”
“和漾姑娘,方才那妖物动作极快,我未曾反应过来。”
和漾猛然抽回手,挣脱了宋渝舟的钳制,可脸上却仍旧带着怒意,她看着宋渝舟,冷声道,“我不管你心里想着什么,若我死了,你也别想离开这禁地!”
和漾转过身去,催动鬼气止了身上的血,而后翻身跳下了那黑黢黢的洞口。
宋渝舟跟在他身后跳了下去。
在他们离开后,不远处的风沙中,渐渐有些合到一处,重新凝成了一股。
只见那小蛇一般的风沙扭着身子游到黑压压的洞口前,探头探脑地看了看下方,而后头也不回地游向了北方。
在禁地的北方,终日落雪。
而陆梨初最有可能找到三泉雪的地方,便是在北方。
她已经在雪地中走了一整日,可前望是茫茫雪地,后看仍旧是茫茫雪地。
若非陆梨初手中的无根枝愈发鲜活,陆梨初几乎要失了方向。
眼瞧着风雪愈大,陆梨初停了动作,寻了一处石坳,半蹲半坐着躲着风雪。
她眯眼看着面前的情景,隐隐从那白茫茫中瞅见了一抹黄。
陆梨初原先是觉得自己盯着这片白太过久了,眼前起了花。她揉了揉眼,那片黄仍旧混在白雪中,离她更近了些。
陆梨初站起了身,一脚浅一脚深得踩雪朝着那处去了,待她走到那片黄身前,才认出,那是她初入禁地时带着她去到地窟的沙石精。
只是那时,沙石精活泼地像是个三岁幼童,可现在,却是耸拉着,好似死去一般。
陆梨初半跪在地上,将那散落在地上的沙石尽数笼在一起,又从裙角撕下一块布来,将那沙石裹好。
做完这一切,陆梨初站起身,她抿唇看了看皑皑雪地深处,而后转头,朝着来时路飞奔而去。
第八十章 -
阿枝送走陆梨初后,又张罗完了阿嬷的葬礼。
众人赶在日落前烧化了阿嬷的尸体,而后又借着石墙上植物最后的光亮,将阿嬷的骨灰一点点磨进了那凹凸不平的石墙中。
昏暗的光渐渐暗去,从墙缝中生长出来绿意一点点蜷缩起来,转而叫细密的灰遮住。
阿枝躺在属于她的草席上,侧身躺着。
她周围,平稳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阿枝心里明白,天色已晚,该阖眸休憩了,可偏偏,她没有半丝困意。
阿枝小心翼翼地翻转过身子,脸几乎贴上了那凹凸不平的,泛着香灰气息的石壁。
寂静中,传来一声重物落下的响。
阿枝几乎是下意识地坐起身,在黑暗中瞪大了眼,望向了传来声响的方向。
然而下一秒,她又直挺挺地躺下,她双手紧紧攥在胸前,双眸紧闭,甚至因为闭得太过用力,阿枝的睫毛在轻轻颤抖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珠生疼,似有酸涩的液体想要从中冲出来。
阿枝屏住了呼吸。
而她周遭重新归于寂静。
就连方才那平缓令人心生宁静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也不见。
阿枝看见——
她看见自己的眼前一片橙红。
阿枝明白,那是浇上火油的木棍燃起时,照在她的脸上留下的光。
“宋先生。”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似乎就在阿枝身侧,阿枝连四肢百骸都在发麻,她控制不住乱跳的眼皮,一颗心似乎也要从她体内跳出来了。“该动手了。”
宋渝舟看着面前睡了一地的人,抬眸看向和漾,他张了张嘴,似不知该如何说起。
“这就是两脚羊?”宋渝舟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环顾四周,再次看向和漾,“这分明,是一群人。”
宋渝舟从这些熟睡的人身上察觉不到半点妖鬼气息,显然是一群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除了他们生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窟,旁的没有半点同他从前护卫的黎安百姓不同。
“是人。”和漾却是毫不在意,她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往前两步,从宋渝舟腰间抽出长剑。她转身看向自个儿身旁看着便知是装睡的女人,抬起剑,在那人上风虚虚比划着,“可也是叔父要的药引。”
眼瞧着那长剑剑刃便要对着那躺着的人穿胸而过,宋渝舟突然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剑刃。
和漾眉头轻抬,看向宋渝舟,讥讽道,“宋先生,您不是如今才打起退堂鼓来吧。”
“若是现在取了他们的心,便要登时打道回府了吧,不然那药引若是不新鲜了总不能再跑一趟?”宋渝舟看向和漾,掌心顺着剑刃往上,却没有划破分毫。
和漾还想说什么,宋渝舟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走了她手中长剑,“还是你不打算手刃陆梨初了。”
阿枝的眼皮猛跳,她听不明白旁边的人正说着什么,可方才那道男声的发音,同陆姑娘的名字极其相似。
她胸口上下起伏着,缓缓睁开了一只眼,在她身侧站着两个人。
阿枝心头涌上疑惑,她本以为,深夜下到地窟的,该是那吃人的野兽,又怎么会是同他们长相相似的人呢。
和漾听了宋渝舟的话,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心知宋渝舟说的没错,却又不愿自己在叔父下属面前丢脸。
她恶狠狠地瞪了宋渝舟一眼,而后双手上下动作,鬼气从她掌心当中一丝丝溢出。那鬼气刚一露面,便拧成了一股又一股的绳,将那些躺着的人挨个儿捆了个结实。
这下,方才分明醒了却是在装睡地窟众人再是假装不了,哀嚎挣扎起来。
只是他们方才不曾动作,如今却等那鬼气所制的绳子将他们捆了个结实才想起反抗,实在是太晚了。
和漾冷眼看着四周,冷笑一声,“两脚羊,呵。”
只见她挥动右臂,鬼气在她手中凝结,而那些躺在地上挣扎的人,叫那鬼气骤然抽在身上,背上,难免哀嚎声不绝。
“宋先生说得不无道理,既如此,便先将他们困在这地窟当中,待到杀了陆梨初,再来取药引。”和漾神色淡淡,她像驱赶动物一样,将散了一洞窟的人赶到了一处角落、
哀泣声落在她耳中,和漾只觉热闹。
宋渝舟的视线从那群挤在一起的人身上一一掠过,他耳朵微动,动作却是停了。
“宋先生,怎么了?”和漾察觉到了宋渝舟的异样,偏头询问道。
而宋渝舟却是沉默着摇了摇头,他偏头望向右上方,有细小的石子混着灰尘缓缓落下,宋渝舟垂下头去,脚底似乎也有震颤传来。
方才还哀气着的地窟人,此时却是纷纷偃旗息鼓,他们低垂着脑袋,口中念念有词着什么。
阿枝缩在人群当中,心头涌上绝望。
这夜里,地窟当中动静如此之大,那女人手中的火把仍旧燃着明亮的火光,那些地面上的野兽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这群食物呢。
那震动愈发明显,便是和漾也察觉到了,她祭出鬼气,萦绕在自己身侧,警惕地望着那不住往下落石的地方。
宋渝舟退开半步,从他头顶落下的碎石越来越大,而那石墙竟是隐隐有一条裂缝。
嘭——
嘭——
嘭——
似有什么在猛烈撞击着那石壁,那裂缝动作得更加剧烈。
宋渝舟瞳孔微缩,猛然后撤开来,一颗硕大的兽首猛然撞开了那裂缝。
黏腻的口水散发出腥气,顺着那巨兽裸露在外的獠牙缓缓落下。
和漾后退两步,仰头看向那正欲将自己从那裂缝中挤出来的凶兽,瞳孔微张,喃喃道,“应龙?!”
应龙同麒麟一样,早就在九天三界没了踪影。
和漾从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一日能亲眼瞧见应龙的模样。
那巨大的龙首上布满了鳞片,上面满是沧桑痕迹。
和漾顾不得感慨,操纵鬼气想要捆住那应龙挣脱出来的龙角,可仍旧是晚了,只听一声石壁破裂声在耳边炸开。
那应龙长大了嘴几乎要将和漾整个吞吃入腹。
宋渝舟敛眉片刻,终是祭出鬼气,托住和漾的腰,拽着她,躲过了应龙的那一口。
和漾叫这一拽,身子歪斜着许久才站稳身形,她顾不上扶正头上歪倒的发簪,放出周身鬼气,想将那应龙制住。
宋渝舟在一旁,同样祭出鬼气,缠绕上了应龙头顶那满是伤痕的龙角。
若是只有和漾,那应龙不过抬抬爪子便能将她鬼气尽数挣断。
可偏偏,宋渝舟体内的鬼气太过充裕,那应龙使了浑身的力去摆动,都未能将控着自己双脚的鬼气挣脱。
和漾见状轻笑一声,“传闻应龙角能洗血荡髓,吃了应当是大补。”话音落下,她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短刃缠绕着鬼气,寒光飞向那叫宋渝舟控住的应龙角。
只是事情并未像和漾设想中那样发展,她手中短刃未曾撞上应龙角,反倒是一声铿锵,撞上了另一柄匕首。
和漾叫那力镇得后退两步,她这才瞧见,原来那应龙背上,竟是立着一个蒙了面的女人。方才那伸出来阻挡自己的匕首,此时正握在那女人手中。
“什么人?!”和漾抬眸看向那人,冷冷斥责道,“藏头露尾的宵小!”
“和漾啊和漾。”女人的声音悠悠响起,宋渝舟心头一荡,他抬眸向上望去,眼中眸光流转,“几日不见,你仍旧是这般爱逞嘴上之快。”
那站在应龙背上的人,竟是陆梨初。
只见陆梨初足尖轻点,便落在了应龙那颗巨大的龙首中央,她抬手揭下覆面躲避风沙的面巾,微微挑眉,“怎么,不识得本公主了?”
和漾握紧了手中短刃,她冷眼看向陆梨初,“本我还想着要耗些心力才能寻到你,没成想你竟是自个儿找上门来。”
和漾调整身形,猛然冲向陆梨初。
陆梨初后退半步,弯腰躲过了和漾迎面而来的一击,她微微抿唇,挽着手腕在自己掌心划下一道,淡淡的血腥味在这石窟当中弥漫开来。
而那原本因被控住了龙角而偃旗息鼓的应龙再次摆动起身子,晃得和漾站不稳脚。
而陆梨初却是一个翻身,双脚一蹬,落在和漾下方。她伸手握住了和漾脚踝,猛然一扯——
和漾叫她扯了个猝不及防,歪倒在应龙身上。
但同样,和漾也发觉了陆梨初的不对,她顾不上叫应龙鳞片割破的伤口,冷笑着站起身,“陆梨初,你如今寄不出鬼气,还敢来送死——”
话音未落,和漾周身鬼气骤然膨胀。
陆梨初握紧了手中匕首,心中打定主意,待和漾鬼气袭近时,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以心头血掠其鬼气。
只是不等那鬼气袭来,一道黑色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上方,只见那人动作极快,身上鬼气几乎将陆梨初同和漾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和漾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伤了心肺呕出一口血来,她半跪在地上,抬眸看向宋渝舟,“你……云辞哥哥他……”
只是不等她说完,和漾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而那应龙失了钳制,竟是扭动得更加欢快,不等陆梨初开口,险些叫那应龙将自个儿甩下去,好在那带着银制面具的男人伸手拉住她。
陆梨初眼瞧着那男人身形未动,身后鬼气却是来去自如地顺着应龙龙角落在了它的额间。
那应龙发出两声嚎叫,而后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只是陆梨初这是也顾不上这只叫她诓来的应龙了,她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脸上的银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清一双幽深的眼睛,同棱角分明的下巴。【】